嘭……嘭……嘭……有人在敲身後的玻璃門,帥朗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門外有人,幾步上來,透著門縫沒好氣地喊了句:「關門了,抓獎明天再來。」
「我找人。」外面的人說著,是位姑娘。
「找人還沒下班,外面等著,正在盤貨。」帥朗依然沒好氣道。正要轉身,外面那位叫著:「我找王雪娜。你叫她一聲。」
「嗯?」帥朗一驚,趕緊湊過來了,仔細看看卻不認識,一位穿著黑裙小罩衣的姑娘,捲髮,臉白白胖胖長得蠻討人喜歡,他一愣問了句:「你是她什麼人?」
「噢,我叫關妍慧,她同學,這麼晚了還沒回來,我過來看看。」外面的關妍慧說著,一看面前這位穿著西裝,精神抖擻的超市小夥打扮,似乎想起了閨蜜的描述,突問一句:「你是帥朗吧?」
「喲?我沒這麼出名吧。呵呵……」帥朗樂呵了,不管規定不規定,直接從裡面開了門,關妍慧側身進來,笑著打趣道:「雪娜和我說過你……嗯,挺精神的,雪娜呢?」
「那兒……日用品區,雪娜,有人找你……」帥朗的態度立時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了,招呼著王雪娜,王雪娜遠遠招著手,帥朗卻是大大方方一請,關妍慧笑了笑,奔著朝王雪娜的地方去了,兩個人一見面就親親熱熱拉著手,一邊忙,一邊還不時說著小話,偶爾還朝帥朗這邊看看,帥朗自然是昂首挺胸,能扮多酷的姿勢就勉強扮著,說不定這倆正在評判自己能打多少分呢。
「二哥……二哥……哎,發什麼花痴。」
有人在揪,帥朗側頭,卻是田園領著一干人把獎品臺周圍打掃收拾乾淨了,來騷擾自己了,一撇嘴沒好氣地說:「該幹嗎幹嗎去,早點回去。」
「耶?這磨還沒卸就要趕驢了?不帶這樣的啊,二哥。」田園瞪著小眼,這太不給面子了,忙了一天連好話都沒一句。
「好好……算哥不對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正在愛情的小河裡徜徉,顧不上不是?明兒忙完了請大夥……」帥朗安撫著田園,田園好歹消了消氣,跟著帥朗游移不定的目光盯上了,拽著帥朗問:「哎二哥,這裡頭好幾十個妞,梳小辮大辮的都有,你看上哪根辮了?」
「那個……日用品區站的那個小個子……」帥朗得意地說。
淡裙、馬甲、大辮子,還有回眸的露齒一笑,看得田園重重地嚥了一口,帥朗一聽這咕嘟聲音就知道老屁不正經想法已經萌生出來了,回頭剜眼盯著,田園兩手一支做了個停的姿勢,嘻嘻笑問:「好好,極品……二哥你有兩下啊,以前我以為你是御姐控,這會兒才知道你有蘿莉情結,這未成年少女你都下得了手,跟弟說說,下手了麼?」
「沒有,我手都沒拉過。」帥朗說著。
「沒事,遲早要遭你毒手……二哥,把她旁邊那胖的介紹給我唄,這麼豐滿肉感,我也下個毒手,嘿嘿……哎喲喲……」田園正說著,不料前面的帥朗伸腿朝後一踢,正中他腿彎,差點立足不穩來個馬趴,剛站好還沒發作,帥朗倒先發作了,呲眉瞪眼威脅著田園:「自個兒回去打飛機吧啊,別打擾哥好事,小心扣你丫的工資啊。」
「嘖嘖……哥你真沒眼色,這不已經來了個大燈泡了,要打擾也不是我打擾啊。」田園指著倆人站立的位置一示意,喲?壞了,帥朗立時明白了,直拍腦後勺,這下可不好辦了,附上來小聲問田園:「那怎麼辦,計劃趕不上變化了。」
「很簡單,她帶一燈泡,你帶一燈棍,湊兩對各泡各的……」
田園說著,帥朗作勢要動手,胖田園反應也不慢,嘻嘻笑著溜了。
「好嘞,完了……」
關妍慧幫王雪娜貼上最後一張標籤,第一次幹這些活倒覺得蠻有意思,評論道:「這也不難嘛,很簡單。」
「喲!?說得輕巧,你在這兒連幹十個小時重複工作試試?」王雪娜道,收拾著不幹貼,隨意地問著:「我都打電話回家了,你怎麼跟著湊熱鬧來了。」
「你爸不放心,讓我來看看。」關妍慧一說這個笑了,笑著看了帥朗那邊一眼,壓低了聲音:「哎,雪娜,發展到哪個程度了?」
「沒什麼發展,不還那樣麼。」王雪娜說了句含混話。
「切,我一看他那眼神就不對勁,十成十是瞄上你了……人嘛,勉強還湊合,沒有想象中那麼兇;就是工作寒磣了點,這超市掙不了多少吧?」關妍慧問著,直截了當得讓王雪娜直皺眉頭,轉身去送東西,關妍慧在背後又唧唧呱呱說著跟上來了:「嗨、嗨,什麼態度呀,問你一句惹著你了?」
「你不會去問他呀?」
「你以我不敢呀?」
「敢就別問我。」
「切……我真去了啊……」
兩個人辯著,一如從小到大每每有不同意見的時候那樣抬著槓,王雪娜不願意說,關妍慧還非想聽,剛走幾步,關妍慧撲哧笑了,示意著王雪娜說:「還用我問麼,看,自己送上來了……」
果不其然,剛剛收工,帥朗和田園早顛兒顛兒奔上來了,一站倆人面前伸手示好著關妍慧:「妍慧,您好……這我同學,田園,計算機系畢業的,咱們四個都校友啊。」
「您好您好……我田園,哎帥店長,您看妍慧大老遠來一趟,您一點都不招待說不過去啊。」田園和關妍慧握手笑著見面了,回頭就斥上帥朗了,帥朗自然是就坡下驢趕緊客氣道:「對對,要不,妍慧,咱們四校友湊一塊兒不容易,一起出去夜宵怎麼樣,完了我把你們送回學校……雪娜你沒意見吧?」
「嗯,可以呀。」關妍慧知道這殷勤獻上來了,笑著應承下來了,王雪娜撇撇嘴,手輕輕地在關妍慧胳膊上掐了把,不過也沒有提出異議。
順理成章地約到人了,本來想獨自約雪娜的,可來了這麼個燈泡肯定無法如願了,帥朗乾脆把田園當燈棍帶上以便拖住那個燈泡,不帶不行呀,萬一人家倆姑娘一商議相跟著回家,那可連坐著吃頓飯說個小話的機會也沒了。
出門,稍等片刻,帥朗駕著別克拐了個彎,來了個很拉風的甩尾直停到門廳口,門口恭立的田園很紳士地請二位女士上車,這下子王雪娜倒不覺得什麼,關妍慧倒給嚇了一跳,上車剛走就咬著耳朵問:「喲?這麼大就是有車一族,有前途哎。」
王雪娜不自然地挪挪,不理會蜜友的大驚小怪,前面的田園問著到什麼地方去吃,難得田老屁這麼客氣紳士地說話,現在倒也簡單,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想了想,還是就近到東關夜市,關妍慧倒不客氣,提議吃燒烤,這個提議卻是正中田園下懷,這倒好,倆正主被倆燈泡左右了,直接駛到東關夜市了。
有時候很奇怪,要是一對心有慼慼的,感覺多了話就少了,要是一對毫無交集,反而滔滔不絕。今天呀,正好湊了這麼兩對,一路上健談的田園和關妍慧那嘴是一刻也不歇著,直到下車兩個人還唧歪個不停,好在在吃上能達成一致,都知道這兒比較出名的一家東北老二燒烤,雖然名難聽了點,味道據說不錯。
趁著熱鬧的時候進了燒烤店,晚上這地方比鬧市不遑多讓,包間已無,四個人就坐在一樓靠窗的位置,叫了飲料、啤酒,倆女士只點了幾份羊肉串、羊筋和雞翅,田園就不客氣了,這號不掏錢的飯那是一定要吃撐的,就著選單指指點點多要了七八樣,帥朗一直保持著訥言、微笑、禮貌的姿態,生怕露點不學無術的餡讓人家笑話。
都是一個學校出來的,這共同的話題就多了,說著當年學校的軼事,校慶時候誰誰誰回來了,給學校捐了多少錢;說著那屆的誰家裡幹什麼的,都是中州大學出名的人物。只不過對於帥朗和田園都處在仰視的角度,甚至說到一位已經當了外資ceo的校友,連關妍慧也免不了眼中的豔羨之色。直到燒烤已經上來,邊吃邊嚼的工夫嘴也不閒著,扯來扯去漸漸輕鬆了,帥朗偶爾也發一句言,不過相比之下更喜歡坐在身邊的王雪娜很矜持的樣子,不像對面的關妍慧,簡直和田胖子一個德性,渾身都長著嘴。
「嗯……嗯……味道不錯……雪娜你吃呀……」關妍慧抽著盤子裡的羊筋遞給王雪娜一支,這會兒的氣氛倒是蠻輕鬆的,旁邊這位胖子住嘴,正拿著羊肉串狗啃骨頭似的咬著,這吃相實在不怎麼雅觀,再看雪娜身邊的帥朗,還算順眼,最起碼吃相很文雅,細嚼慢嚥著,還不忘給雪娜遞餐巾紙,一瞧倆人,關妍慧突然想到個時時被王雪娜拿來取笑自己的事,出聲問著帥朗:
「哎帥哥,你在文秘專業時,中文系王茌苒教授的課上過沒有?」
突來一問,這是個名人,帥朗自然知道,隨意答到:「上過呀,紅學會專家,最喜歡講紅樓夢金陵十二釵。」
「哦……知道啊。」關妍慧很失望的表情,不過對面的王雪娜就得意了,暗暗給關妍慧一個驕傲的眼神。
變生肘腋,話音剛落,田園湊上來了,生怕誤了自己似的:「知道,知道,我也知道……聽說講寶玉遊幻境跟那仙子幹那什麼……什麼……什麼,能講得男生流口水,我們同租老大就中文系的,受這個流毒,到現在都痴情一片,找不著女朋友。」
什麼……什麼得啵了半天,田園突然覺得幾個人都盯著他,登時覺得什麼說不出來了,粗粗表達著自己的意思,不過已經表示得很明顯了,關妍慧咬著嘴唇,哧哧發著笑聲,王雪娜皺著眉頭,哭笑不得,帥朗瞪了一眼斥了句:「不說話能把你憋死呀?什麼時候說話都像個二流子。」
「哎喲二哥,不能這麼說我吧?」田園不樂意了,反駁著:「咱們都是二流大學出來的,二流大學培養的二流學子,簡稱都是二流子……呵呵,是不是啊,妍慧……」
說岔了,除了田園都沒人笑,田園一看形勢,趕緊收整臉色不敢笑了。不過他不笑了,其他人忍不住了,關妍慧先噴出來了,跟著王雪娜看著肥肉顫動的田園也忍不住笑了,帥朗也笑了,被氣笑了,早知道就不該帶這根燈棍來,淨捅婁子了。
安靜了幾分鐘,倆女士啜著飲料,帥朗和田園喝著啤酒,為了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帥朗以要開車送人為名,連酒也不多喝了,一杯淺嘗輒止,不一會兒工夫,烤羊腿、文昌魚、雞翅,七八樣陸續上桌了,生怕沉悶似的關妍慧又問著不多說話的帥朗道:「帥朗,中文系當時王懇老師記得麼?」
一問此名,王雪娜的神色又是一動,剜著眼看閨蜜,早知道不該答應她來,八成閨蜜要藉此找點難堪了。話已出口,看看帥朗眼睛迷茫,好像不認識,這倒放心了。半晌帥朗沒想起來,搖搖頭:「誰呀?想不起來。」
「怎麼可能,馬列公共課都是他上,還給我們上過課,現在是系主任了。」關妍慧大驚小怪道,一說這事,帥朗眼神也跟著一凜:「哦,對了,想起來了,你說老旺吧,知道,我還真快忘完了。」
「老旺?他姓王。」關妍慧糾正道。
「我們給他起的外號叫老旺。」帥朗解釋道。
「什麼意思?」關妍慧追問不休了。
「內分泌旺盛唄,我們就叫他老旺,這丫一上課就喜歡往女生堆裡鑽,一考試只掛男生。」帥朗道,同情地看了關妍慧一眼,關切安慰著:「他騷擾你了是不是?有不軌行為你告訴哥,哥整死他……」
關妍慧沒料到引出如此強烈的深仇大恨來,手掩著鼻子,胡亂抽了根燒烤咬著,看著帥朗身側臉色極不自然的王雪娜,憋了一會兒不敢吭聲,不過剛咬住了燒烤,又忍不住了,捂著眼睛偷笑。
這表情看在帥朗眼中,還以為是難以出口,這倒觸景生情了,很感慨地說:「其實呀,我幹其他都沒後悔過,就上大學最後悔,咱就不是那塊料,啥都沒學成,大把掙錢機會都耽擱了。」
不經意的時候,王雪娜眼睛裡閃著忿意,在身側盯了帥朗一眼,帥朗沒有感覺到形勢發展逆轉直下了,關妍慧不吭聲了,時不時把臉側過去面對著窗外,偷笑幾下,這當會兒半晌沒吱聲的田園賣好來了,安慰帥朗道:「二哥,你別這麼貶低自己嘛,不是你這塊料不行,是咱們那些老師不是什麼好料。」
「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吧?」關妍慧辯著,不悅地剜了田園一眼。田園更來勁了:「這不是我說的,是教育學家那誰說的,一流的裝置、二流的大學、三流的老師,能有什麼好料,你看看我們倆,整個大學教育失敗的產物,大本畢業到現在都自謀生路,除了大學學的沒用上,其他的都用上了……」
「你自己不好好學習,怪學校呀?」王雪娜終於發飆了,對著田園就是一句。
「怎麼可能不好好學習?我四年只掛過三科。」田園瞪著小眼辯著。
一辯關妍慧「撲哧」一聲笑了,回頭豎著仨指頭:「掛過三科,還叫好好學習了?」
「稀罕呀,那還有掛十幾科出來照樣當公務員的,見過沒?還有品學兼優現在坐家裡沒出路的,見過沒?那老師都什麼料啊,泡女生比小流氓還來勁兒;推銷自己的書比小販還會吆喝;反正教書育人的我沒見過,賣書害人的我可見多了……看,就我二哥這麼有能力的有志青年,愣是被他們掛得六年才拿到畢業證……」田園大咧咧白活著,有證有據,言辭鑿鑿,極度維護著帥朗的面子,不過看樣子馬屁拍馬蹄上了,帥朗狠狠地、惡毒地瞪了一眼,田園收嘴了,悻悻然搖搖頭:「你們也是嚴重被應試教育毒害的一代,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不工作不知道生活累,馬上你們自己就感受到了……」
尷尬了、傻愣了、沒話了、冷場了,這下的打擊面大啦,帥朗明顯地感覺到了對面關妍慧臉色的變化,此時才想起身側坐的這位,回頭看時,清純妹妹也被氣得臉色煞白,銀牙咬著細唇,一排清晰可見的牙印。
雖然惡毒了點,不過帥朗倒不覺得很過分,看兩位姑娘此時的表情,還以為是這類打擊給得太早了,趕緊解釋著:「雖然話難聽了點,可基本是實情……別晾著,快吃呀,雪娜,你吃這個,妍慧,你也動手呀……」
騰一聲,王雪娜起身了,嚇了三個人一跳,帥朗伸手要攔,不料手被王雪娜打過一邊,生氣的王雪娜一言不發,起身就走,田園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強烈,愣到座位上了,說話王雪娜就走,帥朗背後就追,關妍慧拎著包喊著等等,直追了出去……
女人臉、五月天,說變就變。甚至有時候你還搞不清是為什麼變的。
帥朗此時就是如此,奔著追了出去,不說還好,說一句王雪娜躲一次,神情很堅定,一言不發;不攔還好,越攔還越加快步子,幾步出了飯店小攤林立的夜市,站到了街邊,招手要攔車,連後面奔上來的關妍慧也不等了。帥朗情急之下擋在王雪娜面前,轟走了剛停下來計程車,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的時候,帥朗想來很男人的動作,就像平果教的別管她掙扎先抱緊嘍再說,只不過對著嬌小、孱弱,因為生氣顯得有點無助的學妹卻下不了手了,往前一步,卻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小學妹有點緊張躊躇的步子,一下子心軟了,溫言勸著,田園就那樣,別生他的氣,咱們一起出來的,這麼晚了,別使性子,讓我把你安全送回去。
一句話,很無奈帶著懇求的語氣,讓王雪娜覺得有點不自然了,正說著,後面氣喘吁吁奔過來的關妍慧湊上來,拉著王雪娜,勸著別生氣什麼的,不過看樣子王雪娜對關妍慧的氣更大,理也不理她了,帥朗安慰了句,直到把車倒回來,載著這兩位向學校駛去。
尷尬,莫名地尷尬,上車反倒成了關妍慧坐在副駕駛座上,王雪娜坐到了後座,三個人誰也不說話,幾次關妍慧回頭要說什麼,不過看樣子後面的那位根本不理她,很沒趣又掉過頭來。
看來,兩個人的差別是大了點,即便自己極力掩飾,也包裝不成品學兼優、思想純潔、好學向上的陽光青年。帥朗想想剛才莫名發生的事,只能把原因歸咎於世界觀的極大落差了,只不過有點可惜,一路上一直想說句什麼緩和氣氛,可想來想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就能說出來跟前這麼大個燈泡支著,也給憋回去了。
夜市離科學大道的中州大學不遠,拐上大道不遠直接到了校區的南門,問了句關妍慧,關妍慧指著路從南門進去,這裡是中大的本部,尚有東西北三個校區,本部校園三道四路五個綠化區,行駛在載德道上,帥朗不由得四下看了幾眼,左前方應該是文科區,那是自己混了四年的地方,右前方是三個學生生活區,那也是混了四年的地方,又一次回熟悉的地方,不知道是因為校區建設變化很大還是心情的原因,多少帶上了幾分陌生感。
「你們住在哪個生活區?」
帥朗輕聲問著,路拐右轉就是學生生活區,理科區的女生宿區就在這裡,曾經在這裡看到過無數次美女上下靚車的情景,每每帥朗都會衝車屁股唾一口,不過可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扮開車拉學妞的角色。問了句沒人吭聲,一側頭,不料和胖乎乎白馥馥的關美眉搭了個對眼,關妍慧往前一指:「往前走。」
沒拐,放緩了車速,又行幾百米,關妍慧看到了什麼人似的湊著眼睛說:「就那兒……那兒站了個人,停到那兒……雪娜,你爸在那兒等你呢。」
呃……帥朗肚子一抽,跟著油門不穩,車打個趔趄,好在把握好方向了沒飛上臺階去,此時的驚訝暫且壓抑住了鬱悶,循著方向停下來了,吃驚地張大嘴看著關妍慧,車前就是教工樓,難道……突然間帥朗明白了,聽著倆人下車「嗒」聲開門的工夫,狠狠地朝自己臉上扇了一耳光。
壞了,壞了……不會是把妞她爸給罵了吧?
恐怕不幸罵中了,帥朗心裡又悔又痛,沒等琢磨過來,只見王雪娜下車,和那位中年男子已經站到了一起,小聲說著什麼,不用說是父女倆了,父親在埋怨女兒回來得太晚,而女兒估計在找著藉口。幾句那人上得前來,帥朗緊張了一下,趕緊下車,背後再怎麼吐唾沫這也是老師,在車上本來還懸著搞不清,下車一下子落到底了,是馬列老師,姓王名懇,綽號老旺,喜歡和女學生高談闊論共產主義理想的那位,從來不待見調皮搗蛋的男生,不過這會兒對帥朗挺客氣,上得前來很溫和地伸著手,倆人握上了,王老師笑著謝著:「謝謝您啊,帥店長,聽雪娜說您挺照顧她……」
「應該的,應該的……是公司這兩天促銷,明天就沒事了。」帥朗胡亂應著,對著這位有點學者氣,學者氣裡又夾雜了點官氣的系主任客氣了。
「呵呵,還是得謝謝……我這個女兒很任性,不讓她去吧,她非要去自謀職業嚐嚐什麼滋味,一加班回來累死累活又叫苦了……」王老師和藹地說著。王雪娜在一旁拉著父親的手,不悅地喊了句:「爸,」
很嗔怪,很撒嬌的小女兒樣子,莫名地牽著帥朗的神經,此時他站出來形象大變了:「我覺得雪娜挺有主見的,早點了解社會也不是什麼壞事,這也是王叔您教育有方,而且有遠見。」
「哈哈……在家裡我聽她的啊。帥店長,您這個姓挺有意思啊,不多見。」
「嘿嘿……確實不多見,王主任您身體還好吧,和我上學那會兒比您根本沒什麼變化。」
「咦?你也中大畢業的?」
「對呀,文秘專業,零×屆,三樓大階梯教室經常上您的課,那時候您在學生裡的崇拜者特別多。」
「呵呵,老了老了,您看我這記性,學生太多了,還真記不起來。」
「那是您桃李滿天下了,學生們可都記得您吶。」
「虛度幾十載,談不上啊……喲,要這麼說,可得拜託你多多關照我家小女了。」
「您放心吧,有您的學生在,沒事……」
四個人相隨著走了幾步,帥朗拍著胸脯保證,這一下起伏得讓他心跳厲害,只說自己專業和那屆,沒說姓帥名朗,生怕王系主任真記得自己,看來老頭果真是無視男生,這就好,緊張兮兮幾步走著聊著,倒是聊得甚好。到了單元門口,王主任開了口要邀帥朗進家裡坐坐,這帥朗豈敢,黑暗中看不到王雪娜的表情,要是進家被人家爸發現了不對勁那不慘了,於是以今天太晚婉拒了,這一對父女進了樓門,關上了門。最後留下的是王雪娜很複雜的一眼,也不知道是福是禍,讓帥朗站在門口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哼……騙子。」背後有人喊了聲,扭著就走。
是關妍慧,一下子帥朗想起這個作怪的燈泡了,三兩步就追上來,關妍慧有點心虛,撒腿就跑,不過哪跑得過帥朗,幾步便被堵到了牆角,惡狠狠地問:「誰是騙子,你說清楚。」
「你唄,還有誰,欺騙少女感情。」關妍慧不懼,對著帥朗噴了句。
「我怎麼騙了,我們還沒談感情呢。」帥朗不悅了。
「你準備欺騙也是騙……有本事怎麼不告訴王老師你打群架、你大學住了六年,你連掛了十二科……嘿,剛才誰說老旺什麼意思來著,要不,我替你去她家說……」關妍慧說著,這前倨後恭差別如此之大,倒覺得孰為可笑了。
帥朗氣著了,一抹鼻子,關妍慧嚇了一跳,要跑,不料被帥朗胳膊肘一支定在牆上,就聽帥朗小聲叱著:「我們處得好好的,哪冒出個你作怪來了,咱們新賬老賬一起算啊,別以我拿你個小妞就沒治。」
生氣了,生氣的後果很嚴重,越想越是被這妞引溝裡了,帥朗惡狠狠地威脅著。
「哼哼……原形畢露了吧,這是教工區你敢幹嗎?」關妍慧不屑道。
「別逼我啊,逼急了信不信把你丫拖進草叢、就地正法。」帥朗湊得很近,揀了最嚇妞的事威脅道。
不料他小覷關妹妹的承受力了,關妍慧一揚腦袋:「好啊,來呀,量你也沒那膽。」
「喲嗬……」帥朗倒被嚇著了,沒承想這白白胖胖的妞膽色不淺,一轉眼話一變,嗤鼻不屑道:「呵呵,不是我沒膽,就你這質量,想逼人劫色也難呀。」
「你……王八蛋。」關妍慧沒被嚇著,倒被氣著了,本來叉手胸前引裝待動,一聽熱血上頭了,雙手變爪,直朝帥朗抓來,好在帥朗歷經大小無數戰,一仰身,一側頭,直揪著關妍慧後領,沒想到這是個野蠻妞,一揪一送,再見這妞被氣火了,恐怕是無法善了了,顧不上算賬了,轉身就跑,這地方別真喊人了,那麻煩就大了。
背後「嘭」的一聲,關妍慧包扔得失了準頭,不知道砸在什麼地方了,夾著關妍慧的罵聲,帥朗急步往黑暗中躥去……
上車,點火,起步,好在那野蠻妞沒追來,剛倒了車方向,手機又響了,一看是田老屁,帥朗沒好氣地接著:「幹什麼?黃都黃了還問個屁呀?自個兒付了賬滾回去,洗乾淨躺床上等著,丫的回去不收拾你就不知道哥有多帥……」
掛了電話,扔到一邊,加著速往校園外駛,沒想到一頓飯吃得能扯出這麼多淡來,好在先罵了通、後誇了通,扯平了,沒準兒能把學妹心裡那份氣給消消,就是有點怕妞她爸知道真相……想了想,這種擔心應該不大,王雪娜總不能把自己說話原話轉告她爸吧?再說她臉上也掛不住呀?
剛安心了一下下,又有點不舒服了,這還沒開頭都有事了,真要談開了還沒準兒多少事呢,再加上這個不省油的關妍慧,讓帥朗實在是無語,真無法想象那等猥瑣的老旺居然有這麼清純的閨女,而這麼清純的學妹,又怎麼交了這麼個作怪的野蠻妞……
不合理的事太多,想是想不出結果來的,明兒咱試試態度再說,沒準兒還有戲……帥朗想著剛才自己的表現,那等急中生智還是挺讓他滿意的,最起碼沒有把路給堵死,好像還有點希望,有點總比一點沒有強,胡亂想著,拍拍額頭,駛出了南門,車掠過有個人影在大門口招手,帥朗停也沒停直駛而過,沒理會。
咦?疑上心頭,車戛然而止,那好像,是個熟人……帥朗剎住了車,掛著倒擋嗚聲倒了回來,直停到了校門口那人的身側,一下車窗,本來嚴肅的臉色浮著笑容,嘿嘿笑上了。
熟人,灰色休閒裝、黑色老頭鞋、頭髮向後梳著大背頭,正負手而立,是古清治,去了幾分仙風、多了幾分悠閒。帥朗一笑打趣道:「喲?炒墳大爺,您怎麼在這兒?別告訴我是巧合啊。」
「還真是巧遇,你為什麼就不相信緣分呢?」古清治笑笑,以同樣的口吻回敬。
「得了唄,車上有gps定位,你隨時知道車在那兒,我也不怕你知道,我這人光明磊落……怎麼,要車呀?沒問題,給你。」帥朗說著,開門就要下車。
「不是不是……別誤會,搭個順車送我回家怎麼樣?」古清治伸手製止著,走上來了。帥朗狐疑地盯了盯,給老頭開啟了副駕的車門,這作勢可不怎麼客氣,那古清治也不介意,大大方方坐到了副駕上。起步車走,背後不遠處一輛奧迪也隨即發動,亮著車燈離開了原地,一抹光線閃過後視鏡裡,這個細節被帥朗捕捉到了,那輛車是朝相反的方向,不用說這老傢伙是被這輛送到這兒等自己來了,看著那消失的車影,帥朗鼻子哼了哼沒作聲。
「我再次宣告我沒有惡意,你為什麼對我警覺這麼高呢?」古清治眼也夠尖,看到帥朗這個動作了。
「我也沒說你有惡意,你為什麼一直急於表白呢?」帥朗以問代答。
「輸了十萬塊,對我有意見,是吧?」古清治話鋒一轉,轉到其他話題上了。
「贏了也是死人錢,花著人不安生。我這個人雖然沒原則,但底線還是有的,要知道你們搞這麼下作的事,我壓根兒就不會去。」帥朗很光明磊落地來了句。
「下作?這個形容太過了吧?」
「不過分,就是下作。」
「哎……要蓋冠也輪不到我們戴,三座普通墓地、一座高檔墓地,基本都是鎮政府、區民政局、開發商合營的,鎮政府急於賣地收錢,區民政局急於增加經費,兩家一盤剝其實到開發商手裡不到六成利潤了,正常途徑銷售根本無利可圖,這也是不得已出此下策。現在都沒有什麼底線了,只要不違法,就不算騙。」
「嗯,有錢的老闆都會給別人白活創業的艱辛,呵呵,我說大爺,您不能和人家一個碗裡吃肉,扔下筷子罵娘吧?」
「呵呵,說得對,不應該,應該感謝這些開綠燈的官人。」
「啊,這不就對了,還是下作。」
帥朗繞來繞去還是同一個定論,緩緩地駕著車出了科學大道,到了路頭這才明白還不知道老頭的住所呢,問了句:「到哪兒?」
「白莊小區。」古清治心有所想,隨口應了句。
這是路途中承上啟下的一句,這一句之後兩個人好長時間沒有對話,一個專心致志地開車,一個目視前方不知所想。喧囂已停漸漸安靜的中州市,大街上的行人已稀,只有霓虹和路燈在不知疲倦地亮著,指引著夜色中迷茫的方向。
帥朗對於這位既無惡意也無善舉的古老頭說不清好與壞,只是有點納悶不知道自己身上哪點閃光之處沒有招到妞,卻招來個老頭糾纏不休,即便此時再看老頭,那慈眉善目的臉、那清癯消瘦的人,怎麼也不像個設局圈錢的老騙子,或者,正如他所說,在這個沒有底線的世界,那些事根本不算騙。
古清治也在躊躇,不過躊躇的是另外一件事,這件事又偏偏讓他無法直接出口,生怕一齣口便會破壞倆人之間唯系的紐帶,畢竟這個偌大的城市,素不相識的相遇還真叫一個緣分,錯過這個分,很可能就再無交集的分了。
「古大爺,別搜腸刮肚想了,您的來意是不是想知道我是怎麼唬住黃曉的?」
半晌,快到白莊的時候,帥朗才出聲打破了沉默。一句話讓古清治微微動容,此人的察言觀色能力確實過人很多,已經點明來意了,而古清治心裡正是這個來意。
「那你既然知道我的出身了,為什麼還會和我坐到一起,我以為你會很反感的。」古清治反問道。
「美人遲暮、英雄氣短……嘿嘿,都是很可惜的事,都英雄氣短、垂垂老矣了,我還怕什麼?再說就您這作態,是詐騙進去的吧,就您的眼光,我還真不覺得我身上有什麼您看得上眼……有什麼可怕的。」帥朗無所謂道。
「說得好,不過你猜錯了,我不是因為詐騙進去的……」古清治不動聲色,心裡暗暗糾結著,被人形容成英雄遲暮,這蓋冠蓋得他直犯嗝應。一說回答馬上就來,帥朗駁斥著:「就不會是其他,這把你要敢賭輸定了,絕對是詐騙。」
「理由呢?」古清治道。
「理由更簡單,從你這行事作風上,已經把詐騙合法化了。」帥朗道。古清治接著解釋道:「合法不合法僅僅是個方式問題,比如倒退二十年,還有投機倒把罪,不過現在都變成合法的市場營銷了;以前還有流氓罪,現在嘛,好像流氓也不算個很貶義的稱呼了……就像以前都喊騙子,現在都成大師了……」
「是啊,不經過幾次打擊做不到這個水平,您周圍這麼多人,這麼專業,要說不是職業詐騙,真有點委屈您了。」帥朗笑道,看看古清治的臉色補充了句:「不是法律的角度啊,最起碼現在您已經超脫這個角度了。」
非貶非褒,就如同家長裡短的話,不過在委婉地表達著自己的看法,只是時移世易,環境和條件已經變化多了,被騙的事多了,騙子橫行其道的也多了,似乎這職業騙子也被淹沒了,反而不那麼像騙子了。
呵呵哈哈……古清治想了想,琢磨了一會兒,開懷地笑了,未置可否,笑著也定義了句:「看來,我們是同一種人,否則不會彼此看得這麼清。」
「不不不,同行不同路而已,您乾的那事,我就幹不出來,我乾的事,您也未必懂……看這樣你很注意我,那好,我也給你賭個局怎麼樣?」帥朗道。
「你是說賣那批劣質酒?」
「對呀,已經快賣完了。」
「怎麼賭?」
「就擺在你眼前,你可以看看是怎麼幹的,咱倆互換位置,我坐莊,還賭十萬怎麼樣?」
「不賭……」古清治堅決地搖搖頭,一下子把正挖坑的帥朗驚了一跳,詫異道:「一點也不好奇?」
「好奇,不過未明之局,還是不要輕易下注,你輸了就是前車之鑑,我豈能重蹈覆轍。」古清治溫文爾雅,很淡然。
沒治了,帥朗突然發現捉弄這個人沒那麼容易,思忖了一會兒又誘著:「那你今天晚上要失望了,你從我這兒得不到答案。」
「這個答案嘛,我想用另一個答案來搏,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古清治反手上來了。
「試試,你還能擺出什麼稀罕東西來?」
「是關於你的。」
「我的什麼?」
「你看出我什麼來路了,我也看出你什麼出身。」
「是嗎?」
「你性格很獨立,自我調節能力也很強,處處都有早熟的特徵,這一點反映出你缺乏家庭溫暖;膽子大,不盲從、有主見,雖然都是褒獎,但也恰恰反映出你內心的孤獨;你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猜你是單親家庭。如果再往下分析,你連身邊的詐騙,這些涉騙的人都不畏懼,甚至於連黃曉那麼惡的面相都鎮不住你,能反映出你是在一個特殊的環境中長大的;從你如此好奇、如此理智思維上和你偶爾表露出來的一點暴力傾向,也可以反映你的成長環境。」
「別說理論,說結果。」
「父母離異、單親家庭,你應該跟父親生活,沾染了點父輩的性格特徵,有暴力傾向,我想,你的父親一定嗜酒、粗暴,再綜合你對詐騙和犯罪這麼瞭解的事實,我甚至懷疑你的父親是個……」
「是什麼?」
「警察。」
古清治最後的判斷終於吐露了,帥朗一驚,方向盤把得不穩,嘎聲一踩剎車,車頓時停在街邊,差點要上路牙,這會兒吃驚端得是不小,他側頭看看無動於衷的古清治,驚訝得有點到佩服的程度了,這若干字定義的特性,特別是對嗜酒、粗暴父親和離異家庭的定義一字未差,倒比見到招蝙蝠那招更震驚了。
帥朗無語,撇撇嘴,開了車窗,勾起了舊事,朝窗外呸了口,駕著車繼續前行,再也沒說話了,直到白莊小區,拐到小區門口,同樣無動於衷地端坐著,那樣子是等著古清治下車滾蛋呢,「嗒」的一開門,古清治似要離開,不過在最後一刻回過頭來道:「你不想問問我怎麼看出來的嗎?我們可以交流一下,我保證點破玄機之後,你我都有心得。」
「愛說說唄。」帥朗無所謂的樣子。
「你先說。」古清治道。
「呵呵……」帥朗突然笑了,本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直接指指古清治的腿道:「記得在裕達世紀住的時候,你脫光了,對吧?你的腿上斑斑點點,那是老疥瘡好後留下的疤,一般人生這種瘡也就幾個,而你滿腿都是,能生那麼多的地方,除了看守所和監獄,我還真想不出其他地方來,除非你和蝙蝠一樣長年不見陽光……你說的對,我父親是警察,現在我倒發現我爸教給我的東西不少。」
噓聲輕嘆了口氣,古清治如釋重負,這就是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相,原先還以為這小子有從語態行為察覺陌生人的過人之處呢,敢情是個巧合,一揭真相大失所望了,自嘲地笑了笑,抬腿下車,不料帥朗拽住了:「嗨,你還沒說呢?」
「我沒你那麼麻煩,我直接花錢請個私家偵探查了查你的家庭情況。」古清治不理會,起身下了車。
啊?帥朗愣了愣,一咬牙損了句:「耶?大爺,你這麼大了,還作弊呀?」
「那不一樣嗎,你騙了輛車開,我還不能騙你一句真話呀……咱們都一直在作弊,包括你搞的所有促銷。」古清治不理睬,很拽地負手要走,不過想起什麼來似的,又回頭敲敲車窗告誡著帥朗:「附送你幾句啊,生意場上的都是人精,別以為誰傻……中州老白乾酒廠倒閉已經八年了,嘉和哪來的那麼多庫存老白乾?酒我嘗過了,是老白乾,可絕對不是老窖發出來的老白乾,你這麼聰明,不至於給人當槍使吧?這要出點事,可不是小事,如果我幹這事,絕對不會坐到臺前招眼……」
言辭鑿鑿,多有對帥朗的幾分擔心,不料帥朗理也不理髮動著車道:「這年頭騙人誰不會,就你聰明呀?切……抓住你也抓不住我。」
帥朗撂了句,絕塵而去。古清治站了好久,想了好久,依然沒有想清楚,在這批已近售罄的酒裡,帥朗究竟做了什麼手腳,或者就像他看出自己有監獄生涯一樣,答案很簡單,但在沒有揭曉之前,誰也猜不透……
「中獎了,本次店慶回饋顧客價值8888元的大獎最終抽出……請這位大姐上前臺來……」
田園扯著嗓子喊著,大獎一齣,頓時引來不少人的注意,早在一旁準備的店員摁著擴音器,又是婚禮進行曲轟轟響起。中獎的是位三十多歲的女人,一下子被這場面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在一群圍觀者豔羨的目光中走到領獎臺前。本來就是個登記身份證號和工作單位、住址簡單的事,田園促狹地問大姐芳齡幾何、婚配與否,一問已經結婚,那叫一個失望,為什麼呢?田園很故作失落地說,運氣這麼好,肯定旺夫旺家,小生無緣實在引為憾事……借題發揮引得鬨堂大笑,不過氣氛卻被這等大獎烘托起來了。剛領完獎,田園又故伎重演,對著進出的人群鼓譟著:
「雖然大獎已經決出,不過這裡還有兩臺筆記本、八臺電動車、四十臺電飯煲,兩千瓶回饋顧客的中州老白乾……還是那句話啊,五塊八,只要五塊八,不管您是購物返還,還是直接購買,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幸運者,中獎率百分之百……咦?大家看,又一個幸運者誕生了……」
果真是誕生了,又中出一臺電動車來,一位中年男人,田園安排著超市幫忙著換音樂,換啥呢,換《今天是個好日子》,音樂一來又是鼓譟著把中獎人往臺前引,圍觀的、購物的、兌券的,門廳走廊卻比超市裡面還熱鬧。
喜氣洋洋的音樂中,老闆王小帥領著五六位擠搡著進了裡層,今天週末的天氣甭好,有點熱,一擠更熱,不過熱得王老闆心裡樂呵,甚至超市這些忙得焦頭爛額的員工沒打招呼沒注意到他也沒介意,看看走廊實在擠,把幾位跟來的直接請進超市內,一指領獎臺、一指兌券處,再看這個營銷用瓶子堆的造型,又看叫囂著兌獎和趁著熱鬧揮手賣獎券的幾位,這場面那叫一個熱鬧。跟來的幾位看得似乎也有羨慕之色,一位圓臉長髮的女士,貌似富姐的打扮湊到王小帥跟前不客氣地問:「老銼,出了多少?」
明顯比富姐低一大截的王小帥倒不覺得身高是問題了,拽得二五八萬似的伸倆指頭:「過兩萬瓶了,還不光這個,就這三天的營業額超過去年五一節假日了……」
「厲害……厲害……」幾位點點頭,看樣子是同行,這麼熱鬧的搶購場面,一看貨倉後面的補貨幾乎不停,就外行也看得出這生意火得不得了。
「老銼,錢不能你一個人撈啊,這個淡季我們可是隻賣了個夠本。」一位中年男子有點嫉妒地說。一說另一位接上來了:「就是,王老闆,五一可是個大頭,怎麼搞我可還沒譜呢?」
「走走……上樓,請你們幹什麼來了,今兒敲定一下啊,免得將來你們說我不夠意思……」
王小帥帥呆了,一揮手,後面跟了一群尾巴,直跟著他上二層,進了辦公區。
是取經來了?還是要複製這個模式?
協調著配貨和現場的藍冬梅注意到不常露面的老闆今兒好像心血來潮了,還帶這麼多人參觀,微微詫異了一下,不過看看領獎臺那位嘴不停歇的胖子,和趁亂起鬨一直遊走在收銀臺周邊勸人付款時多買張獎券的小帥哥,又覺得這模式很難複製,最起碼這兩位起關鍵作用的人物,誰也代替不了。
鼓譟的音樂剛歇,超市廣播裡又響起了清純的女聲……詩抒情,酒抒懷,詩酒結緣千古來。酒成詩,詩助酒,詩酒相伴最風流,酒聯絡著人與人之間最真摯的感情……為了挖掘我們中州的文化遺產,為了光大我們中州的酒文化,此次專程找到老中州白酒廠的原班酒坊,讓在市場上已經絕跡多年的中州老白乾重現天日,值此我們嘉和超市東關店兩週年店慶之際,專門訂製了一批老白乾回饋多年來關心和支援我們的廣大顧客……
這段子寫得蠻好,藍冬梅記得帥朗是中州大學畢業的,估計是他的手筆,每每聽到這個就想起此人來了,此時她心裡慌慌的,總有想見他的衝動,踱步到貨倉後院,下了地下儲存室看看,積壓的陳貨已經所剩無幾,心裡的慌亂更甚了,終於按捺不住撥著電話,小聲叫著帥朗下來。
她就在後院的貨倉裡等著,稍等一會兒帥朗快步奔著從超市裡出來了,藍冬梅不容分說,拉著帥朗就出後門,帥朗沒來由地這麼一下,驚得直問這要幹嗎呢,不過藍冬梅很嚴肅,二話不說,揪著帥朗出了院門又走了幾步,躲到了超市後的牆根下,然後兩眼直勾勾看著帥朗。
「耶……怎麼了?你不會對我的感情這麼強烈吧?嘿嘿……」帥朗站著樂得晃悠,看著藍冬梅,就差伸手出來調戲一把了。藍冬梅一看這貨又沒正形,鼻子裡哼了哼不屑了,不過她確實有事要問,指著帥朗很嚴肅地說:「別嘻嘻哈哈,我問你正事,這事到底怎麼辦的?」
「就這麼辦的呀?快賣完了,你不高興呀?」帥朗道。
「就是快出完了,我才高興不起來了,你知道這批酒是什麼酒?」藍冬梅小聲道,說著眼神緊張地四下瞧瞧,生怕有人偷窺似的。
「中州老白乾呀?不是呀?」
「這你都信呀?中州老白乾廠早倒閉八年了,要存了八年的老白乾,一瓶才三塊?」
「那是什麼?」
藍冬梅一拉帥朗,附著耳朵說上了:「我告訴你,是小廠出來的酒,貼了中州老白乾的牌子,可他們沒料到剛貼牌,連原廠都倒閉了,所以就積壓下來了,根本賣不出去……嚴格地說這是假酒,賣多了要出事……」
吐氣如蘭,帥朗只覺得熱氣微微、耳根癢癢,眼睛突破視力極限斜瞟著,那是藍冬梅的一縷長髮撩到了自己臉上,而且倆人湊得這麼近,一正一斜,帥朗只覺得肩部微微觸到了藍冬梅胸前那片最柔最軟的部位,於是乎,猝來的愜意讓帥朗也好似緊張地和藍冬梅往一塊兒湊湊。
「咦?你怎麼沒反應……笑什麼?」藍冬梅說完了,看看帥朗,猛地覺得倆人姿勢不雅,靠著牆的帥朗幾乎要投懷送抱到她懷裡了,她臉色微紅,推了帥朗一把,附帶狠狠剜了他一眼,跟著不客氣了,不用手了,直接踢了一腳示意:「你別一天沒個正形啊,我是擔心你才告訴你的。」
「是啊?那一開始你不告訴我?」帥朗一撇嘴反問著。
一下把藍冬梅問住了,語結了,欲言又止了,剛開始為什麼不說,而現在為什麼又要說,那就值得考究一番了,或者和心裡某種隱隱的感覺有關,卻是不足為外人道的事。
兩個人,近在咫尺,兩雙眼,相互凝視,一雙眼睛裡閃爍著玩味,是帥朗;另一雙眼睛裡閃著不安,是藍冬梅。這複雜的目光交織在一起,讓藍冬梅突然感覺到有點不安,一轉身道:「好吧,算我多事,白擔心你了。」
「別走……」帥朗伸手一把拉住了藍冬梅的臂彎,藍冬梅很不悅地回過頭來,盯了盯帥朗的手,帥朗訕笑著縮了回來,還是那沒正形的樣子:「謝謝藍店長,今天怎麼了,同情心大發了……或者,有什麼把你這高iq的迷惑住了?」
「你記性可好啊。我說你一句,你都不忘還回來,不過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啊。」藍冬梅損道。
「未必吧?你現在連酒都不知道怎麼賣的,還能賣我?」帥朗笑道。
「看來我沒猜錯。」藍冬梅看帥朗如此篤定,話鋒一轉嘆道。
「是嗎,你猜什麼了?」帥朗問。
「我直納悶我們老闆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過期的酸奶、茶葉、調味品都要想辦法變成錢,怎麼會聽你幹這號吃力不討好的事?」
「怎麼就吃力不討好了?」
「別裝糊塗,酒再差也有貨值,兩萬七千零三百瓶,貨值八萬八;促銷連開支帶設獎,要有七萬左右,十六萬的成本,這都算純支出。我昨晚算了算,單賣獎券每份兩塊五的利潤,不到一半,就按掙四萬計算,掙不到四萬,超市銷貨利潤,每天有接近四萬的盈利,這樣算下來,就今天能全部清倉,貨品暗提價加上直接賣券收入,三天頂多補回十六萬的成本來……甚至很有可能入不敷出,多少賠點。」
「肯定不賠,你發現什麼了?」
「嗯,剛才王老闆帶著一群人來了,我想應該有原因吧。」
「對了。你終於聰明了。」
帥朗笑了,斟酌著慢條斯理道:「你可能對這一行不太瞭解,白酒價格戰打得厲害,就全國知名的衡水老白乾,一瓶出廠利潤都不到一塊錢,某個品牌在中州市一天能銷一兩千瓶,那就是暢銷了,因為現在可選的牌子太多,誰也一統不了天下,又是盛夏季節,白酒銷量肯定下滑……可你想過沒有,要是在這種條件下王銼炮三天出兩萬多瓶白酒是個什麼概念,省級的酒類批發商都窩在中州找商機呢,這麼一下,等於是脫光衣服跑大街上了。」
「裸奔?呵呵,什麼意思?」
「閃亮登場,一登場立馬就成了大家追逐圍觀的物件。明白了嗎?」
「不明白。」
「哦喲,這很簡單嘛,王老闆短時間能賣出這麼多酒,那就證明了他的渠道優勢,有這個做鋪墊,那批發酒的代理賒給他貨都願意……而同樣在這個事例,屁股後跟來的超市經營者就一大堆了,他如果和批發商達成一致,通過他的人脈再銷一批酒,你覺得是什麼概念?」
「哦……我明白了。」藍冬梅眼睛一亮,一下子醍醐灌頂了,指著帥朗,恍然大悟了。現在是終端至上、渠道為王的市場條件,誰能銷了貨誰就是大爺,要麼家樂福這個雜貨店在中國都能稱大爺,誰主宰渠道幾乎就要主宰區域市場。要是王小帥老闆把同行組織起來,都搞這麼個明降暗升,贈出去的銷量對於酒類專營的批發商就是塊大蛋糕了,哪個供貨商也不敢等閒視之,貨不停留利自來的道理自然都懂,王老闆是龍頭,從中取利就容易了。大道一通,跟著她眼睛又稍有迷茫,出聲問著:「可這酒……」
「高階幾千幾萬一瓶的不缺,三塊兩塊的便宜貨,有名還得包裝精美,還真沒地方找,供貨商已經尋求加工點了,用不幾天就上市了,純贈品,便宜得連造假的都不敢碰。」
「可是……」
「別可是了,王老闆早聯絡好同行了,五一期間多少都要這麼胡搞一下,沒準兒王老闆定金都收了。價格在四塊錢左右,這個價位現在可選的贈品已經有限了,送個飲料吧,不上檔次;只有這麼有包裝、有內涵、有文化噱頭的貨才讓大家覺得討了大便宜……」
「可是……」
「別擔心有人竄貨鑽空子,中州老白乾的牌子已經倒了,商標王老闆註冊了,這批酒不怎麼地可放了幾年口感不錯,兩萬瓶等於兩萬多份免費廣告,聯手幾家再炒一下,中州老白乾的牌子就死灰復燃了。」
「可是……呀呀,我不是說這個。」
藍冬梅被帥朗搶白了幾句,擾亂思維了,不悅地打斷帥朗的話問著:「我是說,咱們這都不是中州老白乾,你炒什麼中州老白乾?」
「是啊,都倒閉了,誰知道原來中州老白乾什麼味道?現在市場上多數紅酒裡還不含葡萄汁呢,誰管呀?就是管,誰管你三五塊錢的贈品呀?」帥朗反問著。
「那也不行呀,你就把牌子炒起來又怎麼樣,還不是過幾天就倒了。」藍冬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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