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帥朗嘴角一歪笑道,「品牌不都是自砸的、長城不都自毀的,你急個什麼勁?都是撈一把的主,你還指望他們看那麼長遠。再說你就豎牌子有屁用,在咱們這個盜版市場裡,一賣得好了,立馬假貨滿街。」
「……」藍冬梅語結了,張口結舌盯著帥朗,目光那叫一複雜,此時才明白,這不但是下鉤釣顧客了,連同行也拖上船了,這年頭什麼稀罕事都有,油鹽醬醋有時候都能莫名其妙被炒熱搶空,還真說不準帥朗和老闆密謀著要這麼炒劣酒了。
「沒話了吧?」帥朗問,向前伸了伸腦袋,近距離地看著藍冬梅,盯著很豐腴的那個部位,笑了笑道:「我說藍店長,現在是不是覺得我挺帥?」
「帥個屁。」藍冬梅看帥朗有點得意忘形了,不知道萌生哪股情緒,直掐了帥朗的臂彎一把一拽,又附耳上來了,小聲說著:「這有問題,萬一誰要舉報到工商局,那可慘了,我原來以為你賣不了多少沒什麼事,可現在……快出完了,我有點心虛……」
哧……哧……帥朗聽罷,裝模作樣吸溜著鼻子,站直了,再看藍冬梅此時患得患失的表情,那叫一個無助,要是真出了事,恐怕這店長難辭其咎,似乎這等無助讓帥朗的同情心大發了,審視了片刻,歪歪腦袋,然後勾勾指頭,示意藍冬梅附耳上來,藍冬梅疑惑地湊上來,就聽帥朗也做賊似的壓低了聲音:「放心吧,工商的絕對不會來查……」
耳語幾句,帥朗說完了,側頭再看藍冬梅,已經被雷成了泥塑木雕的樣子,這又讓帥朗同情了,忍不住又要安慰藍冬梅了,手一伸輕端著藍冬梅的下巴,微低頭的藍冬梅被帥朗端得仰起臉來了,那臉上的表情叫一個哭笑不得,甚至忘了自己正在被輕薄,只是輕薄了一下下,爾後帥朗拍拍藍店長的肩膀安慰著:「姑娘,你涉世未深,千萬別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啊……」
說罷了,很嚴肅的表情,給無助的藍店長一個同志似的擁抱,輕輕一抱,以示安慰,未等藍冬梅驚省,又搖著頭,很落寂地走了。一進貨倉後院,他捂著鼻子,奸笑著,快步往超市裡走,邊走心裡邊想著,這妞對我有點意思啊……不過那就沒意思了,上得沒難度了,缺乏成就感,邊想邊自顧自樂得顛兒顛兒地往回走。
那麼哥有難度的在什麼地方呢?
還在三樓,帥朗一路和營業員、保安、勤雜工客氣地打著招呼,明顯地心不在焉,直上了三樓,敲敲樓道頂頭監控室的門,這兩日保安都被安排到工作區了,就帥朗窩這兒清閒著,而且假公濟私地把王雪娜也調到這兒。
「吱扭」一聲門開了,王雪娜一看是帥朗,保持著不動聲色和不言不語的表情,返身坐回到座位上看著監控畫面,其實根本不用看,這光景就有人往兜裡揣點東西你都顧不上,頂多錄影留存而已。帥朗見著這位,可沒見著藍店長那麼膽大臉皮厚了,特別是昨晚糊里糊塗把妞她爸說成內分泌過旺之後,今天見到王雪娜就一直是這個內分泌失調的樣子。
「沒什麼事吧?」帥朗嘴淡得厲害,出聲問。
搖搖頭,王雪娜沒理會。
「有什麼人找嗎?」帥朗又扯淡了句。
搖搖頭,王雪娜還沒吭聲,冷戰一天了。
「你別這樣啊,對你爸我印象肯定不錯,昨天晚上我好好想了想,其實你爸挺有學問個人,講馬列的辯證法,矛盾是事物發展的動力,什麼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的關係,什麼事物的發展是前進性和曲折性統一的,還有必然性和偶然性的辯證關係……」帥朗白活著,偷偷看看無動於衷的王雪娜,話題一轉道:「哎,我覺得王老師怎麼就這麼偉大呢,這麼高瞻遠矚呢,這麼有戰略眼光呢,很多年前就把咱們倆關係的實質一語戳破了……」
王雪娜愣了,回頭不解地瞪著這個偽馬列者那副市儈的表情,那副讓她既喜歡又憤恨的表情,其他倒還能忍,就是這種明明肚子沒貨非充學富五車的德性讓她瞧不順眼。
她的目光有點鄙視,帥朗豈能看不出來,一看話起作用了,趕緊順竿爬著:「別這麼看我,我說得沒錯,你看,咱們倆這麼一點點矛盾,將會是咱們倆關係這件事物發展的動力;畢竟矛盾是次要的,和諧是主要的;還有前進性和曲折性,那正說明我們倆的關係將會是曲折的,但方向是前進的。還有必然和偶然的聯絡,我們相遇,是偶然;我們在一起,是必然……」
撲哧……冷著臉的王雪娜終於被逗笑了,這辯證法全部曲解到倆人的關係上了,一笑帥朗也跟著笑了,這哄妞開心多不容易,昨晚上把大學都沒看過的馬列基本原理從網上翻出來苦讀到深夜,好歹總算見效了。
不過高興得早了,雪剛消、冰未融,王雪娜一笑,擺過頭,鼻子裡哼、喝、啊,幾個象聲詞,表示著自己的不滿。
「沒事,你不說沒關係,我知道你越不說,越是心裡喜歡得我不得了……」帥朗湊過去說著。
王雪娜一聽氣結了,大聲反駁著:「誰喜歡你了?」
「你啊,你不剛說喜歡……兩字了嗎?」帥朗臉上表情一變,促狹道。
「你……」王雪娜知道這是非撩自己說話,自己還真沒忍住,一氣結看看這沒人環境,好了,發飆了,握著小拳頭對湊過來的帥朗咚咚在背上重重擂了幾下發洩,帥朗沒躲,立馬臉拉長了、生氣了、火大了,很生氣地威脅王雪娜:「打人是不是?你再打兩下。」
哼!王雪娜氣不打一處來了,乾脆擂著拳頭又朝帥朗背上咚咚兩下,然後咬著嘴唇,忿意十足地盯著帥朗,似乎那股火還沒有下去,就等著和他冷戰到底,要不乾脆翻臉成仇,一打,帥朗長舒了一口氣,迎著王雪娜有點挑釁的目光道:「讓你打你就打……看你這麼聽話,算了,不和你計較了。還是心裡喜歡,打得我這麼重。」
這會兒,臉上的嚴肅可裝不下去了,說著帥朗嘿嘿哈哈樂了,王雪娜本來板著臉,也被逗得忍不住,又一次冰消雪融,撲哧一聲笑了,面對著此人,實在有點生不出氣來的感覺。半晌她才撒氣似的說:「等著,不理你了。」
「我理你就行了,大不了我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誠懇道歉,因為這事我昨晚看了一晚上馬列原理。我容易麼我?」帥朗道。
「呵呵……真的呀?就那麼點心得?」王雪娜取笑道。
「不光那些,我看完才發現王老師更不容易,那麼理論的學問我看一夜都受不了,他可看了一輩子哎。」帥朗又道。
「少提我爸,再提我跟你翻臉。」王雪娜一聽不是好話,瞪上了。
「好,不提,我現在對他只有崇拜和尊敬,其他任何情緒都沒有啊……你不會因為這事真不理我吧?」
「光這一件事呀?昨晚上還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回家了。」
「胡說,關妍慧大早上就來威脅我了,她說我不跟你斷交,她就跟我斷交,你罵人家了?」
「沒有罵呀,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說她走夜路肯定碰不上劫色的,這算罵人?」
王雪娜又忍不住了,看著帥朗正經八百說這句,掩著嘴笑了,嬌小玲瓏的身子在花枝亂顫的時候顯得如此動人。帥朗忍不住了,又偷偷地伸出鹹手,要不去拍揉肩膀、要不去撫撫後背、要不去撫下大辮子……如果她回頭不悅,好辦,立馬很正人君子地來一句:喲,你衣服這兒有個線頭……
手伸著,臉上壞壞笑著,緩緩地伸手,心裡忐忑不安地想著可能的後果……或者沒有什麼後果,女人天生就是為原諒男人的魯莽行為而存在的,否則都那麼矜持,光曲折了,都不好意思前進那怎麼辦?一念至此,帥朗的手溫柔地、堅定地伸了過去……
很小很小的時候,很淘氣的帥朗最喜歡忽悠大院誰家的丫頭,每每遇著傻丫們端著碗到院子裡吃飯,帥朗都會很嚴肅、很鄭重地提醒:丫兒,你的碗漏了……十有八九這些傻丫頭們會倒過碗來看碗底,然後是灑一裙一褲湯食,哭著鼻子回家告狀。
稍大點,由淘氣已經成長為壞小子的帥朗,每每總會聯合志同道合的一群小子,捉上蜘蛛、毛毛蟲,往班上女生的裙子上放,一放上就善意地提醒:嗨,小玉,你裙子上鑽了個蜘蛛……然後就坐看乖乖女驚聲尖叫、撩裙自保,然後壞小子們私下就討論誰的腿白,誰的底褲什麼顏色,不但多了話題,而且多了許多七彩斑斕的夢。
再大點,對妞兒們的忽悠隨著年齡增長,又變成了含情脈脈的眼光,變成了輕柔優雅的動作,每每總會很優雅很虔誠地攏齊妞的秀髮,很嚴肅很真情地表白:你好美……然後,把沐浴在愛河中不能自拔的妞兒輕柔地攬在懷裡耳鬢廝磨,情話綿綿。
伸手的帥朗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摸過多少妞記不清了,但摸的方式已經爐火純青了,可也恰恰因為自己心裡這些齷齪和不可告人的想法如此之多,讓他在面對王雪娜的時候有點躊躇。掩著嘴在笑的王雪娜就在眼前,肩在微微聳著,馬甲裹著的胸微微鼓著,腦後烏黑的大辮子在翹著,白皙的手和臉蛋,像一顆圓滑聖潔的珍珠,有某種魔力般吸引著帥朗伸出去的手,可手伸出去卻像中了魔一般僵在空中。
是時機未到,還是於心難忍,或是良心發現……帥朗說不清楚,使勁握了握有點僵硬的手指,下定決心,排除萬難,又準備勇往直前……可這時機稍縱即逝,捂著臉笑了半晌的王雪娜恰恰放開手,眼一瞥帥朗手朝自己伸來,人一驚、臉一拉、眼一瞪、小嘴一叱:「幹什麼?」
「沒幹什麼……」帥朗瞬間做了個活動手腕的動作,很尷尬地掩飾過去了。
「哼……喝……知道你沒想好事。」王雪娜很倨傲地給了帥朗一個白眼,知道這貨鬼鬼祟祟沒安什麼好心思。
一個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個是隔壁阿二不曾偷,他知道自己的鬼心思早被她窺破,而她也知道他是色心沒有色膽大,兩個人在這種帶著奇妙和曖昧的氛圍裡四眼相接,一個在尷尬地訕笑、一個在得意地矜持,或許,真是心有慼慼,而時機未到。
「我還真有個好事,不過是封建迷信,不知道你信不信……知道指紋代表命運嗎?」帥朗手還在空中,揚了揚,找了個似是而非的藉口,忽悠住妞最好的辦法是講她沒聽說過的,同等學歷下帥朗能講出的來恐怕就只剩這類胡謅了,果不其然,奏效了,王雪娜一愣:「你是說手相,騙人的吧?」
「指紋……不是手相,一千人有一千種不同命運,也有一千種不同的指紋,從紋路上可以反映出一個人的性格和命運,有一定科學道理啊,比如你指甲的月白多少可以反映出你的健康,從你手相的這兒、這兒,可以代表金木水火土,例如,以中指為起點,中指根節代表頭頂部,頭暈、頭痛、高血壓、低血壓、腦血管等均在這個部位顯現異常;往下……這是很有規律的……」
帥朗右手指著左手示範著,說得正色無比,不過說著的時候暗暗在罵自己不學無術,早知道該多向古老頭學兩招,那老頭手裡經常有這麼一本扯淡書,就是不去騙人,也能拿來逗逗妞啊。
扯淡歸扯淡,不過看樣子王雪娜還挺相信,聽著好像有道理,看著帥朗不像胡說,這倒半信半疑了,奇怪地問:「你……會這些?」
「當然會,來,我給看看……」帥朗終於找到強勢插入的理由了,一伸手,把正疑惑的王雪娜小手握住了,一握裝模作樣地掰著那隻柔柔軟軟、圓滑白皙的春蔥小手,很專業地捏巴著道:「這兒,大拇指的一側對應身體的左側,小指一側代表身體的右側,中指方向代表頭及身體的上部,手掌根部的方向代表身體的下部及臟器……哎,不對,男左女右,看錯了,得看你那隻手。」
說著又不容分說拽著學妹的另一隻手,看著王雪娜眉頭皺著,幾乎要窺破自己的壞心思了,帥朗很嚴肅地一瞧小手驚訝道:「咦?從這兒可以看出你上一代的事來。」
「瞎掰吧你!?」王雪娜有點緊張,嚇了一跳,忘了抽出被帥朗握著的手了。
「怎麼叫瞎掰呢,我跟個風水大師學過……你父親這一代命相清奇,他的兄弟姊妹呈‘桃園三結義、獨出梅一枝’之相……說得對不對,你爸兄弟幾個?」帥朗很神棍地唬著。
「兩個,我還有個叔,這叫什麼桃園三結義?」王雪娜不信了。
「看看,猜對了吧,桃園三結義,獨出梅一枝,三減去一,兩個。」帥朗圓著話,很嚴肅。
「這……」
王雪娜霎時被說愣了,盯著帥朗,可不知道這是真本事還是唬人呢,被盯著的帥朗倒不客氣了,把她一雙小手握著,捏捏、揉揉、搓搓,正挖空心思回憶古清治那套本事時,不料學妹反應過來了,湊近了,翹著眼皮,一副看傻瓜似的表情盯著帥朗:「帥朗……你把我當傻瓜哄呀?什麼桃園三結義,還獨出梅一枝,我要說我爸兄弟姊妹四個,你就不三減一了,成三加一了,是不是?」
呃……帥朗一噎,嚇了一跳,驚住了,立時明白自己用錯了地方,這爛招只能對付腦瓜不清的人,對付這冰雪聰明的學妹,露餡了,一露餡,帥朗嘿嘿笑著,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王雪娜見他笑得這麼得意,這才明白他的目標在哪裡,登時又氣又惱又忿地抽回了被帥朗一直撫摸的手,握著拳咚……咚……咚……朝帥朗肩膀上直擂著。
「讓你壞……讓你壞……」王雪娜邊擂邊叱。
「哎喲喲,誰壞了,我真學過,沒學好而已……」帥朗嘿嘿笑著,厚著臉皮辯解。
「你就學不好。」王雪娜笑叱著,一想剛剛連自己也差點相信,卻是幾分羞惱地又擂了帥朗幾下。
不過皮粗肉厚的帥朗可不在乎了,捱得樂滋滋的挺甜蜜,而看著小學妹故作生氣的樣子,卻是嬌嗔、撒嬌和清純俱有,看得帥朗心裡直癢癢,直有越挨擂越舒服之勢了。
篤……篤……篤……幾聲敲門,正打鬧的倆人登時手勢一停,王雪娜一緊張,趕緊整衣領保持儀容,而帥朗心思卻不在敲門聲上,一指王雪娜背後門的方向,輕聲很緊張地問:「誰呀?」
一指,王雪娜下意識地順著帥朗的手指方向向後一扭頭,門沒開,哪知道是誰,輕聲說不知道,扭回頭來……
壞了,中計了,王雪娜只覺得腮上軟軟、扎扎的,一股男人的氣息衝來,兩個人的臉親密地接觸在一起了……哦,不對,是帥朗早等在那兒,只等著王雪娜扭過頭迎上來,王雪娜瞬間明白了,又被使壞了……明白晚了,帥朗呶著嘴狠狠地、生怕便宜討不過癮似的在學妹臉蛋上重重「叭」的一聲親了一口,親完了還得意地說:「耶耶,你這麼不小心,臉碰我嘴上啦。」
哎呀……王雪娜又羞又急又惱又氣,一手捂著白裡透紅的臉蛋,一手指著帥朗,似嗔非嗔、似惱非惱、哭笑不得,尷尬難堪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不許喊……一喊咱們的姦情就敗露了,我開門去……」
帥朗壞壞一笑,很拽地威脅了王雪娜一句,吱溜閃身過人去開門,王雪娜氣急伸腿朝帥朗踢了一腳。捱了一腳,回頭的帥朗給了王雪娜一個得意洋洋的壞笑。
門開了,帥朗心情頗好,一拉一看,咦?銼老闆站在門口呢,看著帥朗,張著大嘴,很迷惑的表情,帥朗看看自己沒什麼不對,奇怪地問:「怎麼了,王老闆?」
「耶嗬,行啊你小子,都忙著呢,你在這兒可有事幹……」王銼炮歪著肉腦袋看了看監控里正襟坐著的王雪娜,給了帥朗一個理解的笑容,一勾指頭:「來我這兒,給你說點事,晚上我就不過來了……」
「好嘞……」帥朗點頭,出了門,知道這事到尾聲了,該論功行賞了,一齣門又想起屋裡的學妹來了,人剛走,伸著腦袋又回來了,正巧看到王雪娜也向這邊看,帥朗一樂,眼睛眉毛鼻子擠一塊兒了,王雪娜扭捏著剜了帥朗一眼,頭側過一邊,又覺得那份心跳、臉紅的感覺湧上來了。
「等著我……馬上就回來,今兒咱們發財了。」
帥朗說著,閉上門了。
「嘭!」厚厚一摞人民幣從王老闆那手包裡掏出來扔到桌子上,私人老闆就有這好處,想黑你的時候不客氣,但掏錢的時候也蠻痛快,一扔很豪氣地說:「你的……你小子,有兩下啊。」
「呵呵……過獎過獎,咱們這兩下全託王老闆您的抬舉。」帥朗拿錢也不客氣,掂在手裡,又不悅了:「咦?怎麼才一萬?王老闆,一瓶五毛,一萬三千五,這不能把三千多當零頭抹了吧?」
「今兒賣不完,差不多就行了。」王銼炮老闆打著馬虎眼,不給零頭了。
「剩下三兩千瓶你還急什麼,慢慢放著還能賣高價呢?王老闆,這單你往少了說都挖十幾萬,不能昧兄弟們的血汗錢啊。」帥朗據理力爭著,對這號老闆你別客氣,客氣他會當你好欺負。不過就是不客氣,王銼炮老闆看樣子也不準備全兌了,大馬金刀坐著抽了幾口煙,神情很複雜地盯著帥朗,然後掐了煙,奇怪地笑道:
「小子,別讓我挑明瞭啊,這套坑爹把戲誰不會,先借錢後出票,多少誰也不知道,這三天你借了三回,一回是啟動資金五千、一回是請人三千、昨個兒又要增加什麼來著,一千,前後借了我九千沒出票,這裡你多少能不摳點?娘了個腿的,你咋這麼精捏?趁活動中間要,怕你撂挑子,我還不敢不給。」王銼炮老闆歪著肉腦袋質問著。
誰說當老闆傻了,這丫肚子裡精明著呢,一說帥朗倒不臉紅,反而呵呵笑了,笑道:「錢你可以不給,不過不能破壞我的名譽啊……王老闆你也算得太清了吧,你說我手裡要沒點活錢,不請大家吃個飯什麼的,誰給你賣命幹活呀?」
「嗯,這倒是……不過你肯定不是那號人,連撈錢帶泡妞都沒閒著啊,行了,就這樣,咱們這事就了了啊,誰也不提這一回了。」
「知道了,那我……」
「去吧……哎,等等,那個帥朗,你聽明白了吧?」
「明白了呀。」
「我是說這事就了了,以後咱店可沒帥店長這號人了,你愛幹嗎幹嗎去,愛泡哪個小妹隨你便,不過不能在我店裡了……」
王銼炮老闆看樣子是早有準備,這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只待最後一刻說出口來,剛剛樂滋滋揣上錢要走的帥朗愣了愣,語結道:「可我……那……」
「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這,不對呀?這就趕我走?」
帥朗愣了,原本以為王小帥會欣喜而接納之,最起碼這單生意給他創利不少,好歹也會讓自己在超市混著,工資多高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帥朗喜歡在這妞群裡廝混,可不料事還沒收尾,這就趕人了。你說這狡兔剛到手,走狗就得烹,這叫哪門子事嘛。
「哎,我沒別的意思,別多想,咱有啥事還會請你出面的。」王小帥站起身來,上前伸手搭著帥朗的肩膀,勸慰著:「你說你這麼聰明,經驗又足,真把你放這兒,屈才屈大發了,你就不是掙這千把塊錢工資的料……對不對?就你這幾招,我們超市行當裡幾個人捆一塊兒都想不出來……你來這兒又不是幹活來了,不就是想弄那個小妹麼?……嗯,就這樣,小夥子真帥,我還真有點捨不得,不過這小廟還真容不下你……」
說著,拍拍帥朗放錢的地方,那意思自然是你丫有錢還怕找不著妞上,不過帥朗從這話裡聽出另一層意思來:你丫這麼鬼精,放在我這兒,我能安心嗎?
「好好……話說這份上了,我再不知趣就是不要臉了,放心吧,過了今晚,我自動消失。」
帥朗明白其中深意,也乾脆了,來了句光棍話,出了門。
身後的門,重重閉上了。
男人一般都不會把沮喪和頹廢情緒帶給女人的,當帥朗重新回到了監控室,王雪娜剛剛播報了一遍那篇酒的詩話,再坐下來,鼻子裡輕哼哼,警惕地把椅子搬離了帥朗所在位置。眉目間雖然還餘著惱羞,可並沒有受侮的忿意,或許兩個人從一開始,就有了某種相互吸引的感覺,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只是發生得突然而已。
說什麼來著,矛盾是事物向前發展的動力,要沒有昨晚的矛盾,還沒有今天的發展呢。此時再看小學妹還在試圖保持著那份已經快堅持不住的矜持,幾乎可以讓帥朗看到光明的前途和未來曙光了。
有點臉紅,王雪娜臉紅的感覺過後心怦怦跳得厲害,不用看也知道得逞的帥朗正在偷笑著觀察自己,轉移著話題問:「剛才說發什麼財?你們倆又商量什麼壞事?」
「好事,三天發了點小財……對了,這錢裡有你一半,說吧,這錢咱們怎麼花?」帥朗牛氣地排出了厚厚的一摞人民幣。總的來說還是賺了,賺得還不少,最起碼夠在妞面前拽一把了。果不其然,對於帥朗三天掙一萬這本事還真讓王雪娜有點驚訝,拿著那摞錢,詫異地看了看,又扔還給帥朗:「和我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了,多虧了無意中發現你在這裡,否則這個機會可輪不到我。這個營銷案例,你把哈佛大學出來的請這兒,他們都未必做得出來。」帥朗見根本沒有挑起雪娜的興趣來,這倒牛上了,一說王雪娜自然不信,嗤鼻不屑了,引得帥朗好勝之心大發,顯擺著那一套坐地賣酒、引魚上鉤的辦法,淡季三天出兩萬多瓶,以此和酒類批發商達成攻守同盟,然後再聯合同行,如法炮製,把現成案例照搬出去,始作俑者的王小帥老闆,那就自然是兩頭取利了,而出黑參謀的自己呢,就掙了這一萬多塊嘍。
反正就是等價抽獎,獎券錢正好是酒錢,抽中了有大獎、抽不中有瓶酒,橫豎算來算去,消費者都是討便宜了,但討大便宜的,自然還是商家,永遠是買的沒有賣的精。
這話從帥朗嘴裡自然是句句正統、字字合規,說得是頭頭是道,聽得王雪娜先是詫異,倒真覺得設計蠻巧妙,不過細想之下又撇嘴了,斥著帥朗:「你這加了包裝還是賣狗皮膏藥,明降暗升,粗糙贈品,這一套誰不會呀?讓誰給你們舉報到工商局,他吃不了兜著走。再說這抽獎你也得達到一定的量呀,否則補不回設獎費用,還是得不償失。」
「妹妹你錯了……工商、抽獎,這是二合一的事,還有更狠的,你沒看出來吧?設獎的費用幾乎可以忽略。」帥朗一見自己在王雪娜面前一點男人自信都討不到,大殺器擺出來了,一聽這個,王雪娜詫異了:「還有什麼?」
帥朗附耳上來,指指螢幕上的領獎臺,此時已經下午四五時了,稍顯空落的領獎臺各類獎品已去了七七八八,就顯得胖田園格外招眼了,咬著耳朵幾句一說,王雪娜的臉色慢慢地變得驚訝、狐疑,說完了,那張俏臉覆霜了,瞪著帥朗不太相信地問了句:「你們把獎池掏空了?」
「也沒全掏空,電飯鍋是真的,進貨價68,標價188。也就是電飯鍋是真抽獎出來的,我車裡還抽了倆,回頭給你一個。」帥朗終於把秘辛吐露給最親近的人了,不忘關心地說了句。
「啊?」王雪娜可沒料到明降暗升就夠無恥了,這事還能下作到這種程度,張口結舌無語了,想了想,又看了看帥朗有點得意的神情,恨恨地說:「真無恥,你們就不怕工商來查呀?」
「中筆記本那個,就是工商所劉所長老婆,王銼子不敢用自己人,用我個外人送的獎券……獎池三分之一讓老銼變相送禮了,我本來說,你想放長線,就用這個營銷辦法,準能把想多出貨的酒類批發和超市經營商吸引來,想出短線快速見效,那最好的辦法就是掏獎池了,只要他敢……誰知道這老銼很有膽色,長線、短鉤一起下,這套整好了能掙不少,媽的還扣了我三千塊錢……扣就扣吧,連人也趕,估計是因為我知道得太多了。」帥朗得啵著,發著牢騷,沒有注意到王雪娜在聽到秘密時心情已經由熱變冷,臉色如此難看,甚至有點厭惡看著手正搓著錢愛不釋手的帥朗。
「出去……」王雪娜頭也不回,吐了倆字。
「什麼?」數錢的帥朗愣了愣,沾唾沫的動作停下了。
「出去……讓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王雪娜突然生氣了,起身揪著帥朗,帥朗糊里糊塗起身,被王雪娜在背後推著,邊走邊不迭地說著:「喂喂喂,這怎麼了這?這又不是我乾的,是老銼乾的,我頂多提醒了提醒……」
「出壞計騙人的,比騙子更無恥……」王雪娜使勁把帥朗推出門去,嘭一聲把門關上了。
帥朗又一次被關在門外了,手揚著,努力鼓了幾次勇氣,都沒有敲響門,可不知自己拽了一把卻引起學妹這麼大的反感來,原來以為自己掙了這麼多,會讓雪娜刮目相看,然後倆人瀟灑一通,再順理成章把其他事給辦了呢,誰知道拽了一把,拽到門外來了……
「有什麼呀?真是的,彩票還被掏空過獎池呢,人家不照樣還抹著臉皮賣嘛,這算多大個事呀?」
佇立了好半天,帥朗實在想不通這事怎麼就可能比輕薄幾下還惹著學妹了,站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了。那神態要讓哥兒幾個瞧肯定會下個定義:不拽了吧、傻了吧……
當門廳之外的帥朗轉到第八百個圈時,終於看到了收工換衣的王雪娜從二樓的電梯上下來了……
晚九點多,獎臺、標語、條幅全部撤了,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專業的還是幹練,關門不到半個小時,店長藍冬梅早指揮著店員把該補的貨、該清的區,收拾得利利索索,此時還在一層忙活著結算當天的收入資料。
不過這些和帥朗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他心裡裝得滿滿當當全是王雪娜,此時有一千個、一萬個後悔不該瞎得瑟,要是不說那幾句扯淡話,沒準兒現在還會和亦嬌亦嗔的學妹動手動腳地討論理想問題,可現在,明顯地看到門廳裡的王雪娜是那樣無動於衷,那張臉、那張無意中撞到帥朗嘴邊的臉此時清冷如霜,下了電梯直走向門廳,就像不認識帥朗一般一拎小包側身出門。
帥朗急了,不請自來地跟在王雪娜身側邀著:「還生氣呢,雪娜,你聽我說,今晚完事了我請兄弟幾個吃飯,要不一起去吧……」
話斷了,是王雪娜回過頭來,很複雜、很無奈地看著如影隨形的帥朗,帥朗霎時訥言了,臉上表情一會兒擠眼一會兒腮上的肌肉向上抽動,滿臉尷尬、滿臉期待,王雪娜嘆了口氣:「不用了。」
「那讓我把你送回去呀?」帥朗又道。
「不用了。」王雪娜扭頭要走。
帥朗又跟上來了:「你看你這人,這有什麼氣可生的?我……我真沒騙誰呀?我想來想去,我沒覺得我哪兒做得很錯呀?」
「呵呵。」王雪娜一笑,不過一笑之後又拉著臉了,回頭看了眼急切想表白、又表白得實在不上道的帥朗,王雪娜搖搖頭道:「不是我這人怎麼了,是咱們就不是同一類人……」
「那當然,男女有別嘛……那個那個,我送你回家,明天那個……」帥朗急著堵住王雪娜的嘴,不讓學妹說出那句很煞風景的話來,急切之下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了,胡亂說著,看王雪娜還是忌諱那事,乾脆說:「那個……我保證今天起再不幹這些事了,成不?我把錢都退了成不?」
「你這人怎麼這樣?」王雪娜對這等糾纏不休真煩了,一煩俏眼剜著,跺跺腳不迭地說:「我都說了不用了……你退不退錢、你幹不幹什麼和我有什麼關係?哦!?規則都是你定的,想騙顧客就騙,現在想著不對了,想退就退,你退給誰?」
「哎,我……我退……」帥朗一瞪眼,結巴了,這錢退給誰?退給銼炮?那不便宜那貨了。
一愣,似乎不想退的表情浮在臉上,王雪娜不悅地剜了他一眼,抬步就走,帥朗又要糾纏上來了,不料剛走一步停下了,一輛白色的廣本停到路邊,鳴著笛,王雪娜上前開著車門,頭也不回地上車了,駕駛室位置的窗玻璃搖下來了,是王老師,笑著和帥朗打招呼,帥朗有點愣怔地招了招手,一閃即過。
走了,就這麼走了,連王懇老師說了句什麼話帥朗都沒聽清。
「怎麼了雪娜?今天怎麼非常不高興?」
父親問女兒,駕著車緩緩地行駛在中州大馬路上,有點奇怪從來不讓自己接的女兒今天打電話讓來接了,隱隱地感覺到兩個小年輕人鬧矛盾了,此時想想剛剛見到了帥朗,有點懷疑倆人有那麼點意思,笑著問:「帥朗惹你了?這小夥蠻不錯的啊,他家裡情況你瞭解嗎?」
「爸……你又想哪兒去了?」後座上女兒不悅地回了句。
「好好……爸多心了,那你這是為什麼?」
「我知道了一件很氣憤的事。」
「什麼事,說給爸聽聽。」
「是這樣……」
女兒是爸的貼心小棉襖,扶著後座,邊走閨女邊義憤填膺地說著經過,當然是從帥朗處得知的,當然是做了手腳的促銷,好在還念著幾分舊情,沒有告訴父親這是帥朗一手炮製的。說了半天,前面駕車的父親依然瀟灑自如,連一點點震驚都沒有,這倒讓女兒奇怪了,推了一把示意著:「爸……您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你需要爸什麼反應?」
「這麼過分的事,您聽著不氣憤呀?」
「氣憤呀。」
「不像。」
「呵呵……那是因為爸的涵養功夫好。」
「哼,不跟你說了。」
王雪娜氣咻咻地坐回來了,真生上悶氣了。這個事還真讓她納悶,那批明顯做工粗糙的酒,可就想不通一改頭換面顧客為什麼還蜂擁著搶購,要是就衝那獎品來吧,也可以理解,可偏偏獎池也空了,這親歷的騙人事可比道聽途說的要感受深多了,和最親近的父親說了都沒什麼反應,就更讓她理解不了了。
「我說雪娜,這事你能較真呀?無商不奸、無商不奸已經被現實證明了是個顛撲不破的真理,都是源於一個貪念,商家設局是因為貪、消費者上當也是因為貪,人家是太公垂釣、願者上鉤,消費者掏錢是自覺自願,你氣什麼?現在你看看電視購物,連公眾人物都屈躬下架,不顧身份推銷質次價高的劣貨產品,你還指望商家講誠信呀?」王懇道,很中肯。
「那這也太那個點了吧,又賣劣酒、又掏獎池,我聽說他們還要在幾個超市擴大,這得騙多少人呀?」王雪娜道。
「那更氣不著了,風氣漸長,上行下效,大到住房購車、小到油鹽醬醋,不是假貨林立就是價格欺詐,這不是某個人或者某個集體能扭轉過來的……你實習還不到一個月就這麼憤世嫉俗,那怎麼行?爸說什麼來著,從校門出來你看不慣的事太多,不要那麼急著走向社會……聽爸的話,爸給你爭取個研究生保送名額,將來起點比別人高一點……」
王懇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勸導著女兒,這些爾虞我詐的事已經挑戰不了他精研馬列理論、洞明現實爛事的涵養,半晌不見女兒吭聲,他下意識地扳了扳車頭上後視鏡,女兒正呆呆地望著窗外,王懇搖搖頭,笑了笑,沒當回事,走上社會的第一課,都會這麼經歷的。
伏在車窗上的王雪娜,有點落寂地撥弄著自己的手指,已經不太愛聽父親這號過來人的口吻了,有點走神了,走神的時候在想著下午倆人獨處的時光,和又壞又促狹的帥朗在一起那是一種多麼心跳的感覺。雖然知悉了這事對他有了點反感,不想見他,但真正不見了,卻又有點想……回頭看看,已經過了街區,再看不到嘉和超市的牌子,滿眼是夜色中霓虹、街燈、來往的行人。街市,喧囂如故。
他還會在那兒傻站著等我嗎?
王雪娜心裡突然湧起一個奇怪的想法,這個想法無法證實,卻讓她覺得隱隱有些許不忍……
「帥朗……」有人在叫。
「帥朗,你發什麼呆?」有人又在叫。
帥朗還真傻站在原地,回頭一看,是藍冬梅,扶著電動車,推著吱吱啞啞響著的車的藍冬梅走上前來了,奇也怪哉地盯著帥朗:「怎麼了你?」
「沒怎麼……」帥朗有點難堪。
「怎麼這麼消沉?不像你的風格呀?」藍冬梅打趣了一句,帥朗勉強笑了笑,現在卻是連調戲店長姐姐的興趣也沒了,確實很消沉地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沒法說不是,有些事出乎意料,生活就像圈套,套來套去,有時候勒的是自己的脖子。
「帥朗……等等。」藍冬梅又出聲示意了句,看著帥朗消沉地就要走,憋在心裡的話讓她出聲叫著,等帥朗看過來,見藍冬梅向他走近了兩步,很惋惜地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你的事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你要走。」
「呵呵……銼炮說的。」
「沒說,不過通知我別忘了跟你要夠發票。」
「明天我給你送過來吧。」
此時才像不鹹不淡的工作關係,淨是些工作上的事,藍冬梅隱隱地感覺到了那份消沉,下意識地把其當作不想離開嘉和的留戀,看帥朗如此淡漠,甚至讓她懷念這人沒個正形胡謅八扯的樣子,最起碼那個樣子不愁倆人沒有話題。
停了片刻,藍冬梅突然出聲詢問著:「你……有時間嗎?」
「這個挺富裕,幹什麼?」帥朗道。
「呵呵……一塊兒出去坐坐唄。」
「你確定?我可是個大騙子。」
帥朗不知道哪根神經不對了,看著藍冬梅,湊上前來,很嚴肅地說:「其實你第一天沒看錯我,我就是個失業混日子的,車是借的、那餿主意是我想的、印出來的獎券是我和王銼炮送禮送出去的,那批酒我也賺了一萬多,其實除了錢,其他都是藉口……你確定,咱們一塊兒出去坐坐?」
帥朗很正色、很嚴肅地說了幾句,很坦然地看著藍冬梅,藍冬梅很複雜地看著帥朗,伸著手,像憐愛般地撫過帥朗的臉頰,說了句:「我知道了,雖然有點不齒,不過我喜歡你這份坦白……這不是你的錯,沒有我們老闆在背後撐腰你幹不出來,我比你瞭解他……其實你剛開始說得沒錯,我們都是打工仔、打工妹,這不是我們左右得了的事,也怨不著你。」
「哦……這麼說我心理平衡了。」帥朗悻然一句,舒了口氣。藍冬梅撲哧一笑,笑著的時候一雙鳳眼如秋水殷殷般地看著帥朗,帥朗舒著氣,站著也沒個正形,卻沒有發現自己正在秋波的中央盪漾,擺擺手:「改天吧,反正從現在開始,我又失業了。」
「哎……你……」藍冬梅出聲示意著,話到嘴邊又停了,不過看到一胖一瘦倆貨叫喊著從門廳出來,帥朗顧不上藍冬梅了,直迎了上去,仨人勾肩搭背很親熱地向車前走去,看樣子這仨人在這兒撈了筆,要快活去了。
車倒過來了,開車的帥朗和藍冬梅打了個招呼,倆人就像同志般的招手再見了。車走了,藍冬梅扶著電動車站在原地,想了很久,臉上卻一直浮現著某種憧憬般的微笑,似乎對這位坦言自己是騙子的帥朗很欣賞。
「來份這個,山城毛血旺。」
「這個,重慶大魚頭,水煮肉片也來一份。」
「梅菜扣肉……這是我的。」
「爆炒魷魚來一份。」
「鐵板牛肉,我愛吃。」
韓同港拿著選單,三個人大呼小叫,你一個我一個生怕宰得帥朗不痛快,服務員不迭地記著,偶爾抿嘴笑笑,這幾個人像餓極了一樣,剛點了十幾樣菜就催著快上快上。人一走,田園和平果諂媚地湊到帥朗跟前,一個遞煙,一個倒茶,還不忘揮手招呼韓同港上來一起伺候著。
「說什麼來著,還是二哥厲害吧,那堆破爛玩意愣是變成錢了。」平果點著火,田園倒著水附和:「就是就是,咱們和二哥差遠了,二哥眼睛毒,別人看不到錢,他能找著錢。」
帥朗抽了口煙,差點被倆人的露骨奉承嗆著,還沒吭聲,老大也拍上馬屁了,撥弄著手機亮了亮:「看看這首,我可是挖空心思給你整出來的,寫給你的小學妹肯定動情。」
「我先看看,能把我看發情了不能。」田園一把搶過來唸著,「給我一個微笑/如醇酒一杯/像柔風一縷/彷彿春天/溫馨又飄逸/在你的微笑中……啊呸,我的心醉了。」
田園伸著舌頭,吧唧把手機扔桌上了,學理科的從來就看不慣這學文科的一身酸味,一呸韓同港解釋著:「別嫌酸啊,這是剽竊了汪國真的純情、海子的憂鬱、舒婷的浪漫再加上泰戈爾的深邃……我抄了一下午,我容易麼我?」
一質問,那倆都樂呵了,平果揀起來看了看,「切「了一聲遞給帥朗:「說一千、道一萬,最後還不是脫衣服……直接點,問她,愛我嗎?」
「喲喲喲……好溼。字字千鈞。」田園如聽天籟,豎著大拇指表揚平果。
「耶,你們倆成心是不是?有本事酒的詩話你們不擺弄出來?」韓同港辯著。
三個人爭論上了,都知道韓老大寫文章從來是半寫半抄,倆人揭著短,爭辯幾句,帥朗卻看了一眼韓同港的手機,有點不入眼地直推了過去,搖搖頭:「別吵了,別吵了,白天不累呀……」
「不累,不累,掙錢呢誰還嫌累。」田園嘿嘿笑著,平果心細,看著帥朗表情不對:「喲,二哥怎麼了?不是那丫拖欠工資吧?敢拖欠咱們的,我找幫老鄉打他狗日的去。」
「不是……」帥朗不想說,直襬擺手,示意大家坐好,然後手伸進口袋,沒掏出來,不過三個人眼睛都盯著帥朗伸進去的手,帥朗本來還有點消沉,看這樣子倒笑了,哥兒幾個但凡有生意一塊兒搭手時都這德性,他一笑伸出手來,數著一摞錢扔著:「老屁,一千五……平果,五百。」
「怎麼我才五百?」平果不悅地說了一句。
「發票多報了一千多,知足吧啊你。」帥朗剜了一眼,平果嘿嘿偷樂,田園罵上了,丫的早拿錢了都不吭聲。帥朗卻把最後五百遞給老大:「老大,你辛苦了。」
「腦力勞動不值錢啊。」韓同港笑著,也不客氣了,直揣進兜裡,也不嫌少,就寫了幾篇應景文,湊合著拿點吃點就不錯了。
「不錯了,打倆字就掙五百,我喊了三天呢。」田園又來了。
「老屁,別不服氣啊,你把我那篇字認全,音全唸對,五百歸你。」韓同港損著田園。
「笑話人呢是吧?」平果幫著腔,「全唸對怎麼可能,唸對一半就給。」
三個人哈哈笑著,田園不以為忤,說著菜就上來了,連上三盤,幾個餓極了的大筷挾著往嘴裡塞,吃了幾口,韓同港突然發現不對勁了,看著帥朗不緊不慢挾著,特別文雅,不像平時一塊兒搶吃的德性,這倒納悶了,悄悄示意著老三、老四,三個人邊吃著,平果問著:「二哥,怎麼了?不會失戀了吧?」
「不會,一般失業了才這德性。」田園道,「不對呀,這失什麼業?」
「猜對嘍,這次是失戀加失業。」帥朗無奈地說了句,心情此時還沒有調整過來,看著仨兄弟筷子一停,都看著自己,帥朗突然想到個問題,出聲問大家:「哎兄弟們,我和你們討論一個嚴肅的問題,知道你們這次包括我的錢,是怎麼來的嗎?」
「辛苦錢呀?」田園道。
「你死去吧你,辛苦錢一天給五百,你值這個價麼?」帥朗訓了句,訓得田園悻然不吭聲了。
「那是什麼錢?不是推銷酒的報酬麼?」韓同港問。
「老大,你也不靈光,那堆爛貨出了手,那麼高的設獎額,頂多不賠不賺,平果,難道你們就沒想過,這裡頭有什麼道道?」帥朗問。
迷糊了,這仨光知道跟上幹,還真沒想過,帥朗此時心有所繫了,乾脆來了個和盤托出,從進超市說到今天,聽得仨兄弟大眼瞪小眼,末了,帥朗自斟自飲,出聲問這仨人:「事情就這樣,你們聽完這事,有什麼感受?」
「嗯,漂亮,幹得真他媽帥,變相送了禮了,還沒人查了。」田園直豎大拇指,讚了個。
「厲害,二哥聰明。」平果也羨慕地說。
「帥朗幹這個從來就是行家裡手,都不用你們表揚了,要不憑什麼混呢。」老大吃著,讚了句。
帥朗一吸涼氣,覺得這感覺實在不怎麼對勁,特別是今天不對勁,問兄弟們道:「你們不覺得這事有點無恥了?」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比我們強多了,我們電腦城某個品牌記憶體條就沒一根真貨,焊了針腳的cpu當新的賣,拆修的主機板當配件出,你這算什麼,現在的抽獎我懷疑根本就沒真的。我買彩票就沒中過。」田園一嘴吃食,不迭地說著。
帥朗又把目光投向平果,平果也搖搖頭:「二哥你想什麼呢?掙錢為主吧,其他還不是次要的,這算多大個事,我們廣告公司就專給假冒偽劣商品做商標打廣告呢……別說你了,就老大他們報社還不一樣,淨忽悠人呢,你翻一遍,能看到點正經東西麼?」
「誤解,絕對是誤解,絕對有。」韓同港笑著,給自己辯解上了,仨人眼光一下被吸引過來了,卻不料韓同港「撲哧「一笑,笑道:「天氣預報呀,那總是正經東西吧?」
「切……」田園直噴唾沫星子,不屑這個酸文人了。
三個人說說笑笑輕鬆得緊,你罵我一句奸商、我損你一句劣商,奸商和劣商又喊老大妓者,幾個人的職業都是互相開玩笑的把柄,誰也沒有介意過,韓同港笑罵了倆人幾句,看著帥朗今天的興致實在不高,出聲問著:「怎麼了這是,帥朗?雖然你存在欺詐行為,不過我們不介意你的,是不是,老三、老四。」
「就是,二哥仗義疏財,誰都沒咱二哥親。」田園笑得合不攏嘴。
「哎,你親,妞不和我親呀……小丫頭片子今天說我是騙子,而且說出餿主意的比騙子更可惡,哎喲喂,把我給鬱悶的,你們說我犯個賤,幹嗎非在她面前顯擺我掙了一萬多,弄巧成拙了。」帥朗發著感慨。
「啊?二哥你就撈了一萬多?」平果嚇了一跳。
田園一聽這個數字被噎了一下,罵罵咧咧:「無恥,卑鄙,掙一萬才分我們一千。」
「別跟我談錢啊,三天掙半個月工資你倆還不滿意呀?」帥朗訓斥了句,這倆人雖有腹誹,不過都不吭聲了,要說給的也確實不少了。
「帥朗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你就沒看清你的物件是誰。」韓同港比較明理,沒談錢,解釋道:「小雪娜家在中州,父親又是系主任,這算箇中產沒問題吧,衣食無憂、溫飽不愁,當然人家就有更高的精神境界和心靈追求了……再反觀咱們,從就業開始,你賣假飲料假書報、田園賣假記憶體條、平果做假廣告、我寫有償新聞,都是為了解決溫飽問題,其實咱們都是在有意無意地被動去騙人。咱們和人家純粹就是兩個層次的人,唱不到一個調上呀。」
平果可聽不懂這麼高深且有強烈反差的議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老大在無奈地笑、田園有點憤慨之色、帥朗若有所思,還是二哥看著有前途,平果湊上來問著:「二哥,那你咋辦?要不今晚不快活了,你都失業了,給你省點。」
「不用,今晚吃好,一會兒去ktv,咱們喝好,完了桑拿洗澡,誰不想回來就別回來……」帥朗鄭重地說著,一看兄弟仨,都沒異議,意見很統一,話鋒一轉:「不過明天,就得重新開始了,我不管你們啊,反正我要和今天的我告別,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以後不去騙人,我準備明天正正當當找一份工作,我要做個好人……都看著我幹什麼,我這說的是心裡話,看著我不像好人呀?」
韓同港愣住了,田園也愣住了,塞了一嘴吃食,忘了嚥了,被帥朗這通神經發得看愣了,半晌「呃」狠狠嗝了一下,嘴裡的東西全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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