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裡的工作說累倒也不累,不過要說閒,肯定閒不了的,從開門到打烊三班倒的收銀、搬運、保安、導購幾乎沒有閒暇,每層五百多平方米的兩層超市要有三十多人,分門別類十幾個,大到成袋的面、大米,小到牙刷、牙膏,貴到一兩千一瓶的酒、便宜到塊把錢的瓜子飲料,那叫一個琳琅滿目。依照慣例,藍冬梅帶著新晉店長帥朗走了一圈,每個分門別類的區都有兩三個導購,一方面是負責促銷,另一方面大家都知道,看攤呢。
為什麼呢?顧客多了什麼鳥都有,比如食品區你得防著有些無良人等把散裝瓜子杏仁塞嘴裡磨牙玩,這兒可沒先嚐後買的優良傳統。更得防著有些心態不那麼正常的人專捏泡麵,專掐塑膠袋發洩;化妝品也是,你得防著那些有些胖嬸肥姨沒事幹先往自個兒臉上抹點玩;小商品就更得注意了,沒準兒人家給你撕了標籤塞兜裡收銀的都不知道;畢竟現在世風日下,你還別期望進門的都是素質高的人。帥朗注意到這個超市管理其實還算嚴格,買個牙膏出門,人家都拆開盒瞧瞧是不是你給裡頭換了東西。當然,更多的時候得導購負責自己工作面的整潔、乾淨以及缺貨補全的事,總體上來看,帥朗倒覺得還多虧了那零銷不出去的老白乾,否則人家管理得這麼井井有條,自己還真沒空子鑽,就鑽進來,頂多是個扛貨打掃衛生的料,哪像現在,人五人六地接受著一干小夥小姑娘的點頭問好,還附帶一個超級羨慕的眼神。
「嗯……不錯。」帥朗點點頭,食品區裡是個小胖妞,傻乎乎的臉蛋像果凍。
「嗯……很好。」帥朗又點點頭,肯定了店長藍冬梅的管理,冷凍食品區裡,是位三十多歲的大嫂,臉蛋上一瞧還留著妊娠斑痕,這當然無甚看點,帥店長鬍亂應了句,直接略過了。
「嗯……非常好,這是雅迪亮發素吧?」
帥朗眼睛亮了,化妝品區這兩位老好看了,一位捲髮金黃、一位劉海兒半長,員工小馬甲穿著,襯得身材凸凹有致,讓帥朗很有責任心地細細詢問了良久,直到藍冬梅看不過眼掉頭就走,帥朗才不迭地跟上來,走之前還不忘給倆美眉安排了句「我姓帥,別客氣,叫帥哥帥店長都成」,那兩位輕掩著小巧的鼻子淺笑著,甭提多撩哥們兒了。
這個雖然沒薪水,可妞這麼多的環境,看來挺對帥朗的脾胃,兩層售區逢著漂亮可人的,帥店長就多聊兩句多問幾聲,還不忘自我介紹一通,再把對方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要是逢著模樣不那麼漂亮的,帥店長明顯就敷衍了事,草草一看立馬就走。反觀藍冬梅就比帥朗敬業多了,哪位工作臺面沒整齊、哪個收銀臺操作延時、哪個擺貨上零亂了沒打掃乾淨,拿眼睛一瞧便知,不是馬上動手自己來就是把導購招過來訓斥兩句,看那樣子一干店員多少對這位女店長有點忌憚,帥朗幾次打量這位店長都遭了冷眼,看那樣,差不多要把帥朗當成競爭搶飯碗的物件了。
不過帥朗自認肯定搶不過這妞,這個管理嚴格和中規中矩的環境在人身上也打下烙印了,比如這位藍店長,說話絕對是乾脆利索簡明扼要,那是彙報練出來的;步態像量過的,那是經過嘉和連鎖專業培訓的,邁出去的步幅幾乎等同;挺胸抬頭的姿勢比機器人還標準,不用說也是練出來的,偶爾遇上顧客微笑示意,更不用說,那笑容和流水線上定做的一樣,男女老少無論俊醜一律適用。帥朗旁敲側擊問了句出身,居然是嘉和總部派出來的,不用說,肯定是幫著銼老闆搞管理了。
漂亮倒是漂亮,就是職業味道太濃了,很容易讓人忘了她的性別。更何況她對帥朗根本就不苟言笑。
一圈轉下來一個上午就完了,雖然沒薪水吧,總算混了份盒飯,就份盒飯超市的員工還得輪流著吃,而且時間有限定,只有十五分鐘,中午時間比早上還要忙,每每奔上三層員工休息室的都是胡亂扒拉幾口就著飲水機一杯水下肚又忙著上崗去了,這下子看得帥朗又有點心酸了,想想以前自己還是太老實了,就過得這種苦日子,那真叫一個不堪回首,哪像現在,人五人六穿身西裝扮店長,哪個小姑娘見了都巴結地給他個燦爛的笑容,吃完飯還有個辦公室休息會,銼老闆挺夠意思,為了那堆銷不出去的白酒,把自己辦公室也讓出來了。
篤……篤……輕敲著門,正胡思亂想下午邂逅的帥朗隨意喊了句:「進來。」
門開了,進門的藍冬梅霎時一愣,被雷著了,帥店長腳搭在桌上,頭靠在椅背上,晃晃悠悠可比王小帥老闆有派頭多了,見了她也不客氣:「什麼事?」
藍冬梅沒說話,手指向下指指,帥朗迷迷瞪瞪半晌,才明白自己的姿勢不雅,放下了腿,正正身子,疑惑地看著藍冬梅,這兩天左纏右磨見識過了這女人的倨傲,估計是在頤指氣使的環境裡養成這樣的,如果不是總店派出的,帥朗甚至要惡意揣度這妞和那銼炮八成得有一腿了,要不拽不了這麼厲害。
「哎,你說話呀,打擾我睡覺又這麼看著我,有事?」半晌無聲,帥朗按捺不住了。
藍冬梅像盯某個犯錯員工似的盯了帥朗一大會兒,這才坐到了經理室的沙發上,勉力保持著平和的心態開口了:「有點小事……你,真有辦法把後面那兩萬多瓶白酒處理了?」
「對呀……不都說了,促銷嘛,王老闆同意了。」帥朗道。
「我算了一下,怎麼都划算不了,我們兩年賣了兩千多瓶,還有兩萬七千多瓶,成本八萬多,搞一次促銷就最低成本都得一到兩萬,還不敢說搭上點什麼贈送和獎品,除非你能銷出去三分之二,否則是有賠無賺。」藍冬梅大致說著投入產出比,帶著疑惑的語氣問著。
「啊……我知道啊。」帥朗還是懵著的表情,誠實得有點傻了。
「難道就準備在這兒賠幾萬搏美女一笑?」藍冬梅不屑地問。
「不行呀,我高興。」帥朗噎了句。
「美女就笑,也是笑你傻呀。」藍冬梅刺激上了,傾了傾身子,很重的語氣。
「嘿嘿……美女面前,男人不分類別,都很傻。」
帥朗調侃著,眼睫明顯地顫著,像在打量著這位藍店長,胸很高、臉很圓、眼很大,假笑的時候臉蛋上有倆小酒窩,只不過可惜的是把美貌出賣給了職業,打量著的時候,帥朗有點惡意猜測,不知道藍店長和男友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還這樣板著張臉孔。
「哼……」藍店長對帥朗包括帥朗的回答、眼神都直接嗤之以鼻,損了句:「勇於承認你的iq水平不高,好歹算個優點。」
「還有個臉皮厚的優點你沒發現,你就打擊我,也阻止不了我達到目的,我當清潔工你都不要,這不,當店長了,和你平級了,你又不痛快了,早幹什麼去了?」帥朗拽得像大尾巴狼了,一攤手刺激著藍冬梅。
「你行……」藍冬梅沒討到好,氣得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了,剛走兩步想到了什麼,又返身回來,不生氣了,給了帥朗個流水線上下來的笑容問著:「那帥店長,能冒昧問一句,您目標是哪一位麼?上午我看我們這兒的姑娘都把你看花眼了啊……不過我覺得你都配不上呀?」
「噝,我……」帥朗一個激靈半起了身子,本來準備說哥準備全收的,不過看著藍冬梅挑恤似的神色,霎時話鋒一轉,凜然正色,深沉、婉轉、肅穆地問:「你真的不知道?」
「我怎麼知道?」藍冬梅沒防有詐。
一問帥朗痛心疾首,重重地拍了自己額頭一巴掌,痛悔地說:「枉費我一番苦心,難道你真不知道?」
「你有病呀?我怎麼知道?」藍冬梅被搞懵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糾纏你這麼多天,你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帥朗撂出包袱來了,雙手做著我要飛翔的姿勢表白了句,那姿勢更像過來讓哥抱抱,嚇得藍冬梅下意識後退一步,鳳眼登時瞪成了鬥雞眼,一副驚懼的面孔看著帥朗,大喘了一口氣半天才憋出來:「你……休想。」
「又要拒絕我是吧?你的拒絕在我面前是不堪一擊的。」帥朗王霸之氣出來了,「啪」的一拍桌子,一揮右臂,那姿勢說有多霸氣就有多霸氣,一下子激得藍冬梅全身激靈了一下,眼瞪著,表情帶上了幾分威脅,跟著發作了,歇斯底里指著門:「出…去…」
「哦,那我走了……」帥朗霎時心裡樂開花了,看著藍店長被氣得花容失色、月貌不堪了,低著頭暗笑著快步走著,一拉門的光景又明白過來了,返回來了,重重的腳步聲驚得藍冬梅一看一驚一乍,幾乎要扯嗓子喊保安了,不料帥朗很紳士地做了請的姿勢道:「藍店長,您失態了,這是我辦公室……臨時的也是,現在請你出去,不過你要不出去也沒關係,我不介意的……」
「哼……」藍冬梅轉身苦大仇深,恨意萌生地瞪了帥朗一眼,蹬蹬蹬一陣香風從帥朗身側掠過,跟著「嘭」一聲關上門,那聲音大得嚇了帥朗一跳。
「切……胸大點吧,譜也這麼大,脾氣還不小……看上你才怪了?」
帥朗同樣不屑地嗤了句,又恢復了躺著坐椅,腳搭桌子的舒服姿勢,某種程度上說,有些男人天生都不會拒絕調戲身邊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比如來個曖昧的眼神,給個輕佻的口哨,要不來個隱晦的黃段子,再要不來個示好示愛,不管對方意領神會還是神驚色變,都會給調戲者以某種得逞後的快感。
所以調戲者就得意洋洋了,得意地想著咱將來有了錢也開家超市,專招年紀較小、臉蛋姣好的妞,天天看著,人就是老了心都不會老……
而被調戲者,就難堪了。
隔著兩間辦公室藍冬梅幾乎是闖著進了辦公室,重重閉上了門,生怕別人瞧見似的極度羞赧,猝來的意外、尷尬把她刺激得心跳加速,莫名的激動和臉紅,羞意中又免不了有女人那種自我滿足,心跳之後又開始心潮澎湃了,這麼明目張膽的表白和騷擾還真是頭次遇到,直讓藍冬梅喝了兩杯涼白開才把心潮壓抑下去……
過了很久,心潮全部平復下來的時候,藍冬梅慣於理性邏輯的職場思維又來了,有點詫異、有點意外甚至有點自得地在想著:
他不會真是為我來的吧?
當然不是,午後一時五十分,正主姍姍進來了,從正門直上了三樓的更衣室,換上了嘉和標誌的襯衫和馬甲,再下去日用品區的時候,同伴隨意地說著,新來了個店長要見你,王雪娜延遲了一會兒,交班又返身回了三層,輕輕敲響了經理室的門。
「進來……」很深沉,很有磁性的男音。
推門而進的王雪娜像個學生,很恭謹地站在屋中央,新來的店長正撐著張報紙,王雪娜不敢打擾,輕聲問著:「店長,您找我?」
「哦……你是王雪娜?」那人問。
「對……工號005,負責日用品區。」王雪娜有意地抬抬眼,想看看報紙後的人,不過那人窩得很深,看不到。
「幹得怎麼樣?」那人再問。
「挺……好。」王雪娜機械地答了句,怎麼覺得怪怪的。
「我聽說你是中大畢業的,是不是?」問話又來了。
「是,還沒畢業,實習期。」王雪娜再道,腦海裡畫的問號更大了。
「咱們這兒有規定,上班時間不能談戀愛,你知道吧?」再來一句問話。
「知道的。我沒有違反規定。」王雪娜心幾乎快跳出嗓子眼了,有某個猜想幾乎要衝上去印證了,不過生怕唐突,按捺住了,再看新店長依然是報紙遮著看不到,疑問更大了。
「那就好……我問你,在學校有男朋友嗎?」店長問,不帶感情色彩。
王雪娜愣了愣,不知道何來這麼古里古怪一通,一下子忘了回答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當然,這是你的私生活,誰也無權干涉,只是公司近期可能會安排全日加班促銷活動,如果你有不方便的地方,我要提前考慮到。」店長提高了聲調,在報紙後問著,理由充分,不容置疑。
「我還沒有男朋友,再說加班和男朋友沒有直接關係吧?」王雪娜終於置疑了一句。
「沒關係,和我猜想的一樣。」店長說著,報紙輕輕地放下了,然後……那張臉眉眼上挑、嘴角微翹,誠實的臉卻是一臉賤笑的面容真容畢露了,王雪娜手指著,啊……啊……你……驚訝和著詫異一下子愣在當場了,半天才十二分驚訝地說了句完整的話:「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嘿嘿哈哈……你忘了,我會插隊嘛……哈哈……嗨,別光給驚訝表情呀,見了我不高興呀?」帥朗大驚小怪地說著,驚訝之後的王雪娜瞬間笑了,一笑一燦爛讓帥朗感到天真藍、水真清、這個世界真美好,特別是世界上的姑娘更美好,數日不見,那個玲瓏的小學妹稚氣像是褪去了幾分,黑白分明的眼睛更靈動了,明顯地讓帥朗看到了相逢給她帶來的驚喜。
「坐呀,沒事,別拘謹。」帥朗起身倒了杯水,謙讓著王雪娜,王雪娜此時從驚訝中省悟過來了,省得這個玩笑裡有某種用意了,還真有那麼點拘謹,坐下轉移著話題問:「帥朗,怎麼會是你?嚇了我一跳……」
「巧了唄……你們老闆請我來給他搞個促銷,我一看員工花名冊,還以為是同名的,誰知道真是你……你說巧不巧?」帥朗大言不慚,笑著問。
「巧。」王雪娜雖然實在懷疑這個巧合,不過也挑不出毛病來,點點頭想要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帥朗只報之以一笑。帥朗這會拽得不知道客氣何物了,直接大馬金刀一坐:「對了,這段時間可把我忙壞了,也忘了約你了……今兒巧合碰一塊兒了,正好,下班我請你吃飯啊……」
「下班就到晚上八點了。」王雪娜給了個為難的表情。
「那不正好,吃完飯送你回家。」帥朗順杆爬了。
「這……」王雪娜稍有躊躇,不是不願,似有不妥。
「你看你,我就不喜歡你這麼客氣,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又是校友又是上司,以後你工作了應酬多得很。」帥朗道。
「那好吧……本來該我請你的。」王雪娜囁喃著答應了,實在無法婉拒的盛情,再看帥朗,卻不料恰遇到了那一點彎都不拐直射向自己的目光,像灼到了似的,又讓王雪娜下意識躲閃著。
「嗯,好……那就這樣定了,下班咱們一起走……走,正好我要再巡視一遍,準備明天的促銷……」
帥朗隨意應著,幾句閒聊結束了這個邂逅,邀約的目的已經達到,自然是喜不自勝,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就像上司指導員工一般,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於是這一日,大家都見識了新來店長的勤勉,在日用品工作臺面的幾個貨架周圍待了一下午,把本就整齊的牙膏、香皂、洗髮水,擺了一遍又一遍,逢顧客經過就推銷鹽白、中藥、增白的牙膏,還別說,賣出去好幾支。
下班,又是一個意外的驚訝,那輛別克派上用場了,接上了驚訝無比的雪娜,粉紅色的腳踏車被帥朗硬塞到了車後廂蓋也蓋不住,趁著月上柳梢頭的工夫,飈著車去人約黃昏後了……
其實帥朗自信的表象下掩藏了多少忐忑不安只有他自己知道,前三天蹲守毫無所獲,眨眼間扣上了店長帽子,還如願以償地約到了王雪娜。生活中的戲劇性咋就這麼多呢?
當下班時穿著嘉和超市店長的西裝,開著忽悠黃曉來的別克車,兜裡揣著這若干日不勞而獲的錢,在超市一干小夥小姑娘豔羨的目光中載著王雪娜離開的時候,帥朗瞥了一眼換下了店員馬甲,穿上了連衣裙,對襟的小排扣,嫩黃帶著卡通圖案的顏色,像翩翩蝶舞般輕盈地上車坐到了副駕上的王雪娜,他又一次被學妹那束甩在腦後的大辮子牽到了某根神經,腳剛剛鬆開油門,腦子裡已經失去了方向感。不過好在心理素質尚可,勉強還保持著帥店長那份堅強和自信的外表。
車開了,帥朗的腦筋也在開動,約到了王雪娜,他一直覺得心裡沒底,下午瞅空給身邊的狐朋狗友發簡訊支招,先問了實戰經驗豐富的平果,平果簡訊回得簡單:能吃飯就能拉手、能拉手就能擁抱、能擁抱就能接吻、能接吻就能……二哥你行不行呀,不行換我上……帥朗這回心下無著顧不上理論,回簡訊問平果究竟該怎麼辦,總得有點實際可行方案不是?平果回來的簡訊更簡單了:趁她猝不及防地抱住她,她要掙扎別放手,對付小女孩最管用……
這個方法不行,坐著瞥了眼矜持、穩重,偶爾看人那麼清純一笑的王雪娜,帥朗覺得自己有點下不了手。
那老屁的辦法呢?田老屁雖然經常標榜自己是處男,可帥朗知道這貨人雖胖,可不缺花花腸,沒少勾搭電腦城裡的妞,他給帥朗的支招也不難:膽大心細不要臉、吃喝玩樂多花錢。直白地表明你喜歡她,快刀斬亂麻。
這個也是帥朗常用的辦法,不過好像也不太行,自己駕了輛價值十幾萬的別克再加上這個店長的行頭都沒有從王雪娜眼中看到多少驚豔,上車的時候就讓帥朗感覺氣餒了,剛進社會,小姑娘頭腦裡的拜金意識還沒那麼強,這一套好像效果不明顯。
其他的一群哥們兒沒敢問,要問肯定沒好話,直接就是一句「先吃飯後開房,免得沒幹心裡癢」。
這個,這個不用諱言是帥朗最喜歡的方式,他在保險公司混的時候某次和某女同事一起吃飯,稍喝大了點就開了房,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天亮之後赤裎相見誰也沒有很大的驚惶失措,接下來是……相視笑笑,然後又發生了一次。這屬於那種你不純潔我也不高尚的相互理解,畢竟城市裡愛情大餐太奢侈了,有時候免不了需要聊以慰藉的快餐。
琢磨來琢磨去,還是老大最解人意,帥朗簡訊問的時候,老大隻回了一句:要光想上床做愛不用教誰都會、要談情說愛誰教也教不會,你是想美好,還是想好美,自己拿主意。
那應該是美好吧?
第三次側頭再看王雪娜時,帥朗心裡泛起美好這個詞,兩個人目光真切地巧合地碰觸到了一起,王雪娜嫣然一笑,眉如黛、眸如星、齒如貝,一笑如含羞花綻,帥朗只覺得被那份笑容傳遞的電流灼到了腦子裡那個部位,那個儲存著一切齷齪想法和陰暗打算的部位,於是憧憬好美的初衷全部被洗滌得只餘此時的美好。
「去哪兒?」帥朗隨意問,短短的一段路程,心路坎坷了很長。
「你問我呀?」王雪娜詫異了,還以為一切都安排妥當。
「當然得問了,我得體貼,而且要迎合你的口味……」帥朗乾脆率性而為,不再躲躲閃閃扮君子了,丫的真累,下午就裝了一下午大尾巴狼。乾脆直說著:「本來想請你去高階西餐廳,不過死貴又吃不飽;去必勝客、麥當勞、肯德基吧,又覺得太不正式了;想去粵菜館要不日韓式餐館,比較有情調,也不俗氣,不過就怕你吃不慣適得其反。咱中州本地餐館吧,環境又太亂,喝酒猜拳玩起來一家比一家瘋,不太適合約會……呵呵……我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
「呵呵……那好,我挑了啊。」王雪娜被帥朗的坦誠逗笑了。
「好啊。」帥朗大氣了,說什麼來著,手裡有糧心裡不慌,今兒就發愁妞宰得咱不痛快,顯不出點爺們豪氣來呢。
「那我問你,這算工作餐,還算約會餐?要不就當上次我答謝你?」王雪娜問道。
「這……」帥朗忍不住側頭一瞧,正好紅燈停下了,笑道:「有必要分這麼清嗎?」
「當然,得分清性質。」王雪娜說道,話音很輕,不過很矜持的味道在裡面,差點兒就要她請客要不aa制了。
智商一高,免不了人的情商有點低,一分性質要分誰付賬了,帥朗可未料提到這個問題,稍稍有煞風景兼拉開距離了,想也不想來了:「你看你這人我就不喜歡了,不就吃個飯嘛,分那麼清幹嗎?再說我一大男人讓你嬌滴滴個小姑娘掏錢請我吃飯,要不什麼aa制,那多沒面子?要不就當約會,我請你得了,都說過了你甭跟我客氣……」
帥朗大包大攬,頗有幾分爺們的豪爽之風,不過言語中要攪渾水瞎摻和此行的性質了,聽得王雪娜咯咯笑了笑,雖然有點莽,可你不得不否認男人在這種充大頭或者打腫臉充胖子的情況下顯得特可愛。
「哎,去哪兒?對了,提醒一句,咱現在好歹店長了,甭給我省錢啊。」帥朗又半開玩笑似的道了句。
「那……呵呵……去德莊店吧,離中大近一點。」王雪娜笑了笑道。
「好嘞……喲?涮鍋可夠辣啊,你吃得了嗎?」帥朗關切地問。
「你怕辣呀?」王雪娜反問道。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帥朗說著,心裡暗忖著怪不得上次見這妞額上有幾個小痘痘,光吃辣光上火又沒男朋友,能不生痘痘麼。
目標確定,從解放路拐到了建設路,再行不遠就是中原街的德莊飯店,那兒離中大不遠,上大學時候就沒少去那地方打牙祭,價格不算貴,環境也湊合,不多會兒車到了地方,招呼著飯店迎賓半天才找了個停車的位置,現在城裡車多了,找停車位倒比到這兒花的時間還多,下了車往飯店裡走的工夫,那迎賓怪怪地看著這輛車屁股後還放著腳踏車,送走倆人倒竊笑了,還有這麼來吃飯的。不過那兩位挺自得,沒這麼瀟灑過的帥朗拉拉西裝、挺挺腰桿,身旁的王雪娜也頗有看頭,嫩黃色卡通的裙子,甩著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挎著很個性的手織包,和帥朗不近不遠相隨著,像一對親密的情侶。
八點多了,人不多不少,就在大廳臨窗不遠找了個雅座坐下,服務員選單一上,帥朗很紳士地遞給王雪娜,小學妹不知道是不經常到飯店還是給帥朗省錢呢,只點了幾樣油麥菜、藕片、土豆片、空心菜之類的素食,帥朗又加了鮮毛肚、牛羊肉和兩樣海鮮,分別要了份飲料和啤酒。
傳說請女孩子吃飯,不能太便宜,顯得你吝嗇;當然,也不能點太貴的,顯得你大手大腳、心裡沒計劃,而今天帥朗覺得一切都恰到好處,比較適合自己此時扮演的這個中低層偽白領身份,環境不算過於嘈雜,大廳裡上客沒過半,都是一家三兩口或者成對的情侶就著熱氣騰騰的涮鍋邊吃邊談,氣氛蠻好。
問題在接下來,接下來就是要開聊,從遞迴點好的選單開始,帥朗心裡就有點打鼓,這聊什麼可是大問題。為什麼呢?政治、經濟、新聞之類,自己狗屁不通;明星偶像之類,自己喜歡的明星說不出口;詩詞歌賦之類,韓老大還沒教會咱呢;你說這可聊啥呢,總不能開門見山地說哥喜歡你,單刀直入來一句哥想泡你吧?
「哎,帥朗……你想什麼呢?」王雪娜突來一問。
「哦,沒想什麼。」帥朗暗道發愣不應該了,笑著回過頭來。
「那個……你什麼時候買車了?」王雪娜指指窗外停車的地方,臉上泛著點狐疑,似乎把眼前此時的人和數日前在人才市場偶遇的那位聯絡不到一起。
「借來的。」帥朗直來一句,本來準備說哥很低調的,早就是有車一族了,可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又吐露真言了。
「借來的?」王雪娜詫異了一下。
「啊,借來的,第一次約會總不能騎上腳踏車來吧?我就借了輛,呵呵……」帥朗笑道,看著端坐著的王雪娜,不知道為何即便是坦然以告也覺得毫不臉紅,就像以前和某想泡的妞吹噓說:哥年底準備換大奔呢。
「那你以前有女朋友麼?」王雪娜笑了笑,突然很刁鑽地來了句,然後咬著下嘴唇,揶揄地笑著看著帥朗。帥朗眼神一凜,嘴囁喃兩下沒敢吭聲,想泡妞千萬不能提前女友這是鐵律,說有吧煞風景,說沒有吧人家不信,一下子把帥朗難住了,此時再看王雪娜像調皮,像故意逗他的那種嬌憨樣子,帥朗沒來由地覺得好難堪。
「不許迴避啊,上午居然扮店長捉弄我,你要問我,我也得問你,咱們得對等。」王雪娜追問上來了,眉彎兒翹了翹,似乎很喜歡帥朗這難堪的樣子,其實從第一眼起,女人再笨也看得出想接近自己的男人那號心思,或許這裡面就存有故意逗他的心思,或許很多女人對好感大於反感的男人都會出這一轍。
好感和神秘是男女淪陷的第一步,而帥朗對於她,兩樣都有了。
王雪娜看著帥朗,不由得會想起這位學長在人才市場裡左鑽右躥,唆導自己插隊那樣子;不自然地會想起他窩在報紙後扮店長的促狹,當然,還包括現在,眼皮往上抽,有點難為和尷尬抓撓耳朵的樣子,想說憋不出來那樣子特滑稽,王雪娜故意臉色稍整客氣地說:「你不回答也可以,應該尊重你的隱私對吧?你說的。」
「不不不,不用尊重,我沒什麼隱私……」帥朗看即將冷場,瞬間開口了,在柳眉兒杏眼的逼迫下,腎上腺激素分泌瞬間也達到了極致,很自信,也很坦誠地說:「這樣說吧,現代男女之間的感情其實就和現代營銷是一個道理。」
「什麼意思?我問你呢,你扯哪兒去了。」王雪娜愣眼不解了,沒有聽明白這其中的關聯。
「很簡單,你這麼聰明,自己都看得出來。」帥朗捋順了,笑道:「比如男生對女孩說,我是最棒的,我會給你幸福,跟我好吧,這是推銷,和你推銷日用品一樣的,誰都不說自家差;第二種呢,男生對女孩說,我爹是老闆,我家產有幾百萬,跟我好吧,以後都是你的……哎,這叫促銷……還有一種,男生根本不用說話,女孩被男生的氣質、風度所迷倒了,自動跟他好,這叫營銷……」
嘿嘿呵呵……王雪娜被男女營銷幾句逗得先是迷惑,後是驚訝,等帥朗手托腮,目光深邃做了個姿勢扮氣質男和風度男,早被逗得咯咯笑上了,這邊笑,那邊帥朗大舒了一口氣,心裡直道:哎呀媽呀,這個彎轉得真不容易啊……還沒結束,帥朗以為一個玩笑把王雪娜打發了,不料王雪娜興趣來了似的纖指彎彎一指帥朗問:「那你呢?什麼銷?轉移話題是不是?」
「嘿嘿……這還用置疑麼?你看我車是借來的、衣服是蹭來的,房子還是租來的,明顯是滯銷嘛,現在女人都這麼現實,誰會找我這麼個滯銷男友啊。」帥朗幾分自嘲,幾分玩笑,拐彎抹角地撒了個大謊,不過這個大謊讓王雪娜全盤接受了,不但接受了,而且被逗得笑得直打顛,兩手輕掩著小嘴,眼睛樂滋滋看著頗為好笑的帥朗。
其實男女間的相處最重要的是一種輕鬆愉快的感覺,只有在那種輕鬆愉快的氛圍中才能讓彼此間的尷尬漸漸消融,從陌生走向熟悉。
跨過了那個坎,還真輕鬆愉快了。原本帥朗是準備開著車揣上家底裝大款的,還真沒料到被逼出來的自嘲反而贏得了如此輕鬆愉快的氣氛,等熱騰騰的火鍋上來了,兩個人就著德莊老湯涮著羊肉,涮著菜蔬,吃著吃著就說到了大學生活,王雪娜小心翼翼地問到了帥朗那些看似不可理解的事。不過帥朗倒無所謂了,這年頭欠揍的貨太多,嘴上講不通理的時候得拳頭說話,說到此處還不忘顯擺一下自己小臂上發達的肌肉,跟王雪娜白活自己老爸是警察,專抓壞蛋,自己從小就受家庭薰陶正義感很強的話題。一瓶啤酒下肚之後,倆人相談甚歡,甚至王雪娜把那個六年大學的事也擺出來了,帥朗也無所謂,那更沒什麼了,咱沒畢業證幹了兩年,現在啥也敢幹,那拿上畢業證的,現在還有坐家裡啃老的……
相比而言自己自然是牛多了,當然,被老爸趕出家門以及逼不得已做假證找工作的事自然略去了,你怎麼聽也儼然像一個白手起家還沒家、自立自強不靠孃的新時代青年,再說起這些年乾的種種行業,那話題自然就多了,一會兒逗得學妹咯咯直笑,一會兒唬得小妞一愣一愣,直到不知不覺吃完飯,帥朗瀟灑地一個響指招呼著服務員結賬的時候,王雪娜並沒有和帥朗搶著付賬,這下子讓帥朗覺得蠻高興了……為什麼呢?要是某女在吃完飯聽之任之坦然接受你買單時,那說明有戲。沒準兒某日你邀她開房,她也這樣聽之任之。反之就不行了,要和你搶著買單,那根本沒戲。
吃完了飯,又載著學妹回了中大,倆人一路笑聲不斷,距離感消失之後,帥朗發現王雪娜並沒有那麼內向,這樣當然最好,省得是個悶葫蘆將來倆人一塊兒都沒話說,到了中大校門口,儼然熟人一般,帥朗快步下車把後備廂裡的腳踏車卸下來,亮著車燈晃著看著輕盈的學妹騎著那輛粉紅色的腳踏車進了校園,直至不見人影。
美好……就是美好,那輕盈的身姿、甩著的大辮子,拐彎時候的回身招手,隔著好遠帥朗甚至還能看到笑容,那是多麼讓人心慌慌人癢癢的笑容吶,直看得坐到駕駛座上的帥朗人如定格一般,把這一顰一笑回味了好久。
美好……很美好,帥朗駕著車返回了大東關光明裡小區,看著那建立和諧的標語,深為認同如今這和諧大勢。進得鐵門就看著小廣告也不覺得多可惡,上樓的時候被腳踏車把掛了一下,被三樓那家養狗的嚇了一下,被五樓那堆雜物撞了一下,帥朗都沒有覺得鬱悶煩躁,心情美好得以致進了門大聲招呼三個兄弟都滾出來,仨人一個光脊背倆穿褲衩,一瞧帥朗傻樂的勁兒,都愣上了。
「拉了拉小手呀,看把你樂得。」田園淫笑著。
「二哥,我教你那強抱強吻你用上了嗎?」平果也樂了,嬉笑著問。
「不能吧,早晨走還拉著苦瓜臉,現在都吃花椒咧開嘴巴了?開房啦?」韓同港詫異了。
「你們思想都太齷齪啊,不要褻瀆我們純潔的感情……都過來說個事,平果,主要是你,給我包裝一下,我現在是嘉和超市店長,要負責推銷……這個,中州老白乾。」帥朗變戲法一般,從腰裡抽出來手榴彈似的一瓶白酒,四兩裝的,直塞給平果。平果一看咧嘴了,舉到眼前讓大家看:「這……這是哪年的產品,整個傻大粗黑的典型,現在都防偽雷射裝了,這還是鋸齒鐵蓋,標籤還是老工木纖紙……你讓我怎麼包裝?」
「換個標籤,再設計一個不就行了,笨死你呀?那蓋周圍再包個不乾膠花樣,中國紅色的,打上嘉和兩週年店慶,當獎品送呢,整喜慶點……」帥朗安排著。這倒也不是不行,平果拿著酒瓶想了想,對於二哥的安排似乎從專業角度在考慮可行性,穿著大褲衩的田園可不想這個,一聽帥朗成店長了,拉著問:「二哥,是不是得慶慶,兩天就混了個店長,月薪多少?」
「沒月薪,就推銷這東西呢。」帥朗道。
「沒工資,你可真敢幹呀?這東西才賣多少錢,提個屁成。」田園一把搶過酒瓶,越看越不入眼。
「是啊,帥朗,這東西咱們這身份都不愛喝,賣給誰去?你挺精明個人,又犯糊塗?」韓同港也有點納悶。
「就這……三五塊錢的爛貨,你挨著小賣部送吧,還得往鄉下送,賣完也得不償失……你自個兒掏錢買下得了,省得費勁。」田園把酒瓶塞回平果手裡,幹過生意,一眼就瞧出市場潛力了。
「說得輕巧,我……哪買得起,兩萬多瓶呢?」帥朗翻白眼了。
「多少?」仨兄弟嚇了一跳。
「兩……兩萬七千瓶。」帥朗結巴一下,看仨兄弟都盯白痴一樣盯著自己,哀求上了:「我也是沒辦法,我不答應賣這東西,我就當不了店長,我當不了店長,我就見不著約不到雪娜,見不到約不著雪娜,就沒有今兒晚上的浪漫……嗨嗨,別走呀,我告訴你們啊,這裡面蘊含著一個巨大的商機,幹好了我得人,你們得財,爽歪你們呀……別不信我呀……」
一聽兩萬七千多瓶,一聽帥朗為妞犯這麼大迷糊,仨人氣哼哼剜了帥朗一眼,都各自回房不理會一嘴酒氣、滿嘴忽悠的帥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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