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遇襲

緘默「蜜」碼 途南 第1頁,共2頁

林灣旅舍被燒成了廢墟,脆弱灰黑的牆壁外面攔上了警戒線,煙塵散落在楓林間,在夜幕中顯出一種令人不快的黑紅,彷彿仍有人體燒焦的特殊味道縈迴在風中。

李非魚在警戒線外停下,遠遠望著那片焦黑。

她本來是打算去買衣服的,但不知道為什麼,一上計程車,就鬼使神差地說出了這個地址,就好像這片火場中還有什麼吸引著她的未知線索。

望著夜幕下被火煙燻黑的廢墟,原本大廳、廚房、樓梯,還有二樓每一間客房的位置都在她腦中漸漸清晰起來,這案子說來奇怪,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沒有特殊之處,但她卻偏偏覺得到處都隱約透出了一點不對勁的氣息。

譬如,祁江夫婦陳屍的位置。

按照剛剛拿到的第一手資料,祁江確實死在了自己的床上,雖然有傢俱阻擋,但雙腳仍然在爆炸中炸斷,上半身也血肉模糊,又被接下來的大火燒成了一團亂糟糟的蜂窩煤。通過解剖,法醫確定祁江死於爆炸,而不是死後被毀屍,卻沒有在屍體上發現任何殘留的束縛痕跡,也就是說,他是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等著兇手準備好炸藥和助燃劑,然後才毫無反抗地被炸死的——這聽起來可不像是個短暫而平靜的流程。

而一樓祁江的妻子陳雯雯的死也同樣奇怪。從旅社正門上鑲嵌的玻璃看進去,大門、客廳、廚房在同一條直線上,陳雯雯就倒斃在分隔客廳和廚房的那道門間——面朝廚房。

兩名死者的姿態都太過自然了,除了慘死這一點以外,簡直就像是在正常生活之中,一人躺在床上午睡,而賢惠的妻子則正要去廚房忙碌,雖然無法從面部神態推想他們死前經歷過什麼,但他們所處之地,還有動作、身體的朝向,都根本看不出一點試圖掙扎逃離的痕跡。

林灣旅舍與許多自建的小樓一樣,隔音效果很差,所以,如果這真是一場謀殺,兇手又是如何做到在不驚動另一人的前提下殺死第一個受害人的?

同樣的,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是,他們究竟為什麼會死,真的只是滅口麼?用一場駭人聽聞的爆炸和謀殺來作為遮掩的手段,會不會反而適得其反?

她默默地思考著零亂閃過腦海的疑問,一邊下了車,小心翼翼地鑽進了警戒線。

黃白間雜的條帶在手電下反射出明亮的光,讓人反射性地錯開了一點視線。而就在這一瞬間,李非魚似乎瞧見了樹叢間有團不自然的陰影,但再定睛看去,卻又只剩下了夜色下的憧憧樹影。

她禁不住疑心自己是看了太多遍顧行的那本筆記,產生心理障礙了。

但很快,她又發現了不對的地方。

白天的時候消防車不知道灑了多少水才控制住火勢,眼下那些殘水就都在驟降的溫度下凍成了冰碴,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額外的小心才不至於滑倒。

也正因為不得不全神貫注,身後隱隱約約的並不屬於自己的腳步聲便格外清晰起來。

李非魚背後倏地發冷,這個時候出現在兇案現場的,怎麼想也不會是慈祥的聖誕老人。

她心裡飛快地轉過幾個念頭,動作卻一點都沒有遲滯,迅速貼著小樓漆黑的牆壁轉回身去,強光手電向上抬起,直射向前方,厲喝:「什麼人!出來!」

沒有人。

腳步聲驟然停止,院子對面的鏤空鐵門在冰冷的夜風裡吱吱呀呀地搖晃著,灰土遮住了金屬原本晶亮的底色,像是荒廢了幾百年的墓園入口,上面每道鐵欄都在暗淡的月色下斜斜投出細長扭曲的影子,與樹影交織在一起。

陰森,但乍一看去沒什麼不妥。

只不過,若是仔細觀察的話,卻不難發現兩扇鐵柵欄門的影子並不完全對稱,一、二、三……右邊的鐵欄有十二條,而左邊只有十一條,李非魚的目光漸漸定在了最邊緣的那一道上,那裡像是與什麼東西融合了似的,讓人看不清楚。

微風吹過,與日漸乾枯的楓葉一樣,那道異常的陰影也微微抖動了起來,不知是在緊張還是激動。

李非魚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手電穩穩地移向可疑之處,她表情鎮定,可心裡卻快要沉到了底,她對自己的體能有著清醒的認識,若對面真是個五大三粗的成年男人,究竟誰能打得贏還是個未知數。

可惜現在對方藏身在門口,實在不是個撒腿就跑的好時機,她無聲地苦笑,沒想到自己百年不遇地重返一次現場就遇到了這麼一齣好戲,只能緊盯著那道異常的影子,空著的一隻手卻悄悄摸上手機,按下了預存的快捷撥號。

口袋裡手機急促的撥號音給了她一點安慰,李非魚緩緩地向前邁了一步。

「警察!那邊的人,立刻站出來!」

影子明顯地晃了一下。

「那絕不是偶然路過的無關之人。」這一念頭再次清晰地劃過李非魚的腦海。

而就在這個時候,手機裡傳來的撥號音突然斷了,毫無預兆,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死寂,李非魚全身再次繃緊了,基站故障帶來的不便在這個時候變成了足以致命的麻煩。

全神貫注之下,她呼吸放得極低,瞬間飆升的腎上腺素讓她的精神亢奮而敏銳,她停住腳步,再次撥通了同一個號碼。

「嘟——」

不知過了多久,熟悉的聲音終於響起,李非魚稍稍鬆了口氣,手電朝著藏在門口的那人偏了偏。

尾隨者仍舊安靜地蟄伏在原地,但她背後卻突然傳來一聲笑。

「呵呵。」

那笑聲輕快而開朗,就好像這片火後的廢墟中真有什麼值得人高興的東西似的,李非魚幾乎能感覺到對方溫熱溼潤的呼吸噴灑在自己脖子上,她頓時毛骨悚然,反射性地想要撤步避開,但她剛轉身到一半,眼角就擦過一片黑影。

手電的強光在半空劃出一道雪亮的殘影,可李非魚卻眼前一暗,有一瞬間,所有的感覺彷彿都飄遠了,最後留下的就只有耳畔呼嘯般的風聲與撞擊的轟響。

疼痛在幾秒鐘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傳來。

李非魚努力睜開眼睛,視野扭曲而暗淡,蒙著一層古怪的紅色,歪斜得像是幅幼童拙劣的畫作。她遲緩地意識到自己應該是遇襲倒在地上了,可襲擊她的是什麼人,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這一切都像是個謎,甚至連那場襲擊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她都全無記憶,只有甩落在一旁的手機中持續響起的撥號音還在提示她,時間應當僅僅過去了片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