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雖然偏激,但也並不是在任何時候都毫無道理,正因窮困閉塞,人們才不得不琢磨寫偏門的法子來讓生活好過一些,而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往往就不會僅限於某一兩個特定的人。
所以,既然顧春華能夠因為遷墳之事去工地大鬧謀求補償,為什麼和她生長於同樣環境中的其他人都安靜如雞?在李非魚看來,這簡直太不科學了。
除非其他人被別的原因限制住了,又或者顧春華被某種獨特的原因驅使了。
鑑於最近發生的事情實在不怎麼尋常,李非魚更傾向於認為是後者——譬如由她來吸引工地眾人的注意,為犯人趁機去引爆炸藥做掩護。這樣一來,當地警方得出的爆炸發生時工地並沒有人離開的結論便未必可靠了,畢竟一片混亂之中,誰也無法真正確定沒有人離開過。
李非魚琢磨了一會,越發覺得能夠在夜色中輕車熟路地從小路逃脫的犯人與莫名其妙來鬧事的顧春華之間必然有什麼聯絡。
但若真是如此,那她對將要發生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她是被哄騙過去鬧事之後才發現自己被利用了,還是自始至終就是爆炸案的幫兇?還有爆炸當夜明明再正常不過,可接下來行為卻越來越奇怪的顧三姑,她又在整件事情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沒有一個問題能得到確切的答案。
她虛按上了手機撥號鍵的手指遲疑了許久,終究還是收了回來,猶豫間,正好聽顧行說:「沒有證據。先查王鵬章。」
他沒有再糾結親戚可能涉案的事情,也沒有追問方才李非魚為什麼突發奇想地要他配合在那兩人面前演一齣乾柴烈火的滑稽戲,只是自然而然地把精力轉向了更需要的地方,乾脆得像是臺設定精密的儀器。
正如陸離給出的情報,王鵬章這條泥鰍雖然溜了,但是他的老同學卻還在本地,能在逃避追捕的時候毫無顧忌地投奔的朋友,怎麼想都不會是泛泛之交,甚至說不定這位老同學本身也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因此李非魚在出發前就已經做好了種種心理準備,可她千算萬算,唯獨沒想到的是,在縣城裡找到人的時候,他正穿著一身半舊的工作服在飯店喝酒。
李非魚在桌邊站定,仔細地瞅了他一會,抱臂確認道:「劉強?」
劉強愣了下,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瞧一個陌生人,反倒像是見了鬼,好一會,他剛要點頭,就聽她又問:「你這衣服,是在江灣那邊的工地工作?」
劉強抿了抿嘴唇,垂頭放下筷子,乾巴巴地反問:「你們是幹嘛的,怎麼知道我?」
李非魚覺得有點無語——陸離只說了他的住址,卻沒提具體工作,結果現在一個出乎意料的大禮包就直愣愣地砸到了她頭上。
她展開工作證件:「警察,有點問題想要……哎,別跑!」
她話沒說完,劉強就猛地掀了桌子,色澤各異的湯汁在空中劃出晶亮的弧度,濺得到處都是,李非魚連忙抬手護住腦袋,一腳踹開桌板,而在四下驚慌躁動的食客中間,顧行已經默不作聲地追了上去。
劉強推開迎面撞上來的一個服務員,那人驚呼一聲摔倒在地,被盤中菜嘩啦啦撒了一身,燙得呲牙咧嘴,他看也不看地跳上旁邊的椅子,似乎想要躲過這一地狼藉,但顧行已經追到他身後,單手扣上他的肩膀,直接向後一拽,抓住手臂別到背後,乾脆利落地把人按到了滿地油汙和碎瓷片裡頭。
李非魚前衝的動作收住,鬆了口氣,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掛在衣袖上的一根蕨根粉,甩到一邊,這才慢吞吞地走上來,評價道:「這可不太像守法良民哪。」
顧行回頭瞄她一眼,她聳聳肩,笑得百無聊賴:「得,現在恐怕得請你跟我們回……哎,省裡有點遠,顧隊,咱們現在回哪?」
顧行簡直無奈透了。
被借用了地盤的民警們也同樣無奈,前幾天還被當作嫌疑人在審訊室裡過了一遍的兩人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坐在審訊桌另一邊的同行,無論是誰遇上這種情況都難免覺得有點彆扭。
李闞端著個茶缸晃悠過來,謹慎地小聲問:「這人穿著工地的工作服,是跟爆炸案有關?」
李非魚無辜地看回去:「怎麼會,特偵組從來不搶同行的功勞。」
當然,同行到現在也還沒有半分值得一搶的功勞。
「為什麼跑?」審訊室內,顧行平靜地問。
李非魚拋下李闞,拉開屋門走回去,在顧行旁邊站定,等待劉強的回答。
但對方只是梗著脖子,冷冷瞪著他們。
李非魚:「沒事,你不說我們也能查出來,哎,你平時注意過沒有?」她隨手往後指指,語氣隨意:「外邊街上,銀行,商場,到處都是攝像頭,只要我們鐵了心想查,還怕查不到你都幹了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