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沒再說話。
好一會,陸離猶豫地勸道:「顧隊,王鵬章這個人確實有問題,但現在咱們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手裡真的有過大案子……」
所以,在如今自顧不暇的情況下,還死死追著他的線索不放,真的還有意義麼?
他沒有說出這後半句話,但在場的人卻全都心知肚明。李非魚下意識地望向顧行,緊接著,她就不由自主地在心裡嘆了口氣,也不知該說是出乎意料還是果然如此,顧行的神色連半分也不曾更改,整個人仍舊保持著脊背挺直的堅定姿態,強硬得像是一塊無法動搖的山石。
雖然相隔百餘公里,但陸離幾乎可以在腦內描繪出顧行此時的模樣,他苦笑一聲,只要是認定的事情,無論是對著陌生人還是血脈相連的親人,顧行都是一樣固執,就好像他腳下踩的是什麼固守生死存亡的界線一般,即便付出再大的代價也不會退讓一分一毫,所以,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永遠只能由他身邊的人來做出妥協。
簡直固執得可恨。
但話說回來,他一點點變成了如今這個可恨的樣子,又何嘗是他自己一個人的責任。
陸離甩了甩頭,拋開雜亂的思緒,終於還是把此次電話的真實目的說了出來:「上面同意了,寶金縣這邊人手不足,而既然王鵬章的行跡遍佈了省內多個縣市,而特偵組也還沒有正式解散,那麼追查他的下落的事情可以先交給咱們來辦,現在寶金縣應該已經得到通知了。」
他雖然說得順理成章,但上層風向的轉變還是有些突兀,顧行敏銳地從中發現了一絲異常:「你託了關係?」
陸離沒有辦法否認,多年以來,他與顧行除了工作以外幾乎沒有交集,但這卻不代表著他們不清楚彼此的情況。漫長的沉默之後,他低聲回答:「是我爸主動要幫忙的,你別在意。」
即便這樣說了,但有那麼一剎那,李非魚分明覺得顧行周身都散發出一股徹骨的冷意,那種冷冽與近乎於憤怒的情緒糅雜在一處,讓他彷彿化作了一塊燃燒著的堅冰。
可最後,他卻卻又壓下了所有的情緒,冷靜地說道:「我會去,親自,道謝。」
不知是不是錯覺,在李非魚耳中,「親自」兩個字好似被他咬得特別重。
陸離顯然也有所感覺,急切的聲音立刻從電話中傳來:「哥!……不,顧隊,你別多心,真的。」他只說到這,後面的話卻怎麼也接不下去了,只能乾巴巴地轉開話題:「餘成言在外地暫時回不來,恬姐和我明天一早就過去,我聽說那邊發生爆炸了,你們注意安全。」
顧行回以一聲冷笑,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非魚幾乎懷疑自己在做夢,相處雖然不久,但在她的印象裡,顧行雖然冷淡嚴肅,但卻絕不是一個會用刻薄的言行來刺傷別人的人,也正因為如此,這一聲冷笑就顯得極不尋常了。
是因為覺得陸離虛情假意?不,不會,陸離這人雖然未必和表現出來的一樣溫和,但僅看他與餘成言那場廝打就知道,他對顧行這個異父兄長還是有幾分真心的。那麼,還有什麼原因呢?因為那句關心多餘?也不應該,顧行不是那樣不識好歹的人,所以……
驀然間,幾分鐘之前剛剛親口說過的話突然在李非魚腦中迴響起來——你的死活對他們真的有影響麼?
她一下子愣住,只覺從腳底直竄上來一股涼氣。
顧行轉身將手機遞回來的時候就正好瞧見李非魚這副驚愕的模樣,他不免會錯了意,眉頭皺了皺,簡短地解釋道:「陸離和我,有些血緣關係。」
李非魚回過神來,她沒有分辯自己早就知道此事,而是問道:「顧隊,你來掃墓……是給家中長輩?」
顧行深深看她一眼:「祖父,和父親。」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明明是十分私人的話題,但在對方面前卻彷彿沒有費心遮掩的必要似的,不必過多思考就可以輕易地傾訴出來。
「不僅是掃墓,」他頓了頓,又低聲說道,「修路,要遷墳。」
「遷墳?」
李非魚也想起來了,爆炸前在工地邊上,她確實聽顧春華鬼哭狼嚎地控訴過施工隊要挖她家祖墳的事情,這樣說來,遷墳一事就並非如原本所想的那般僅僅侷限於小範圍了。
她下意識地望向窗外,小村陳舊破落,但其間仍生活著不少鄉民,他們祖輩居於此地,到死的那天,也葬於此地,漫長的時光中,一座又一座的墳墓已經從山腰漸次鋪展到了山腳。
「其他人怎麼沒有去鬧事?」李非魚忽然問,「他們的祖墳不用遷走麼?」
顧行飽含深意的目光仍舊落在她身上,平靜地說道:「你不是已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