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蹤

塵與血 發威 第2頁,共2頁

「老魏呀,我現在就想聽你怎麼說。跟著心走哇!」

「我的心裡也在說,你很可能是對的。」

老全愣愣地看著地上躺著的一大一小兩具屍體,在手電筒的照射下,一定是顯得格外蒼白、恐怖,或是慘烈,因為這樣的場面對身經百戰的刑警還有經驗豐富的法醫,都造成了不小的震驚。

「老魏呀,什麼時候開始解剖呢?」老全問道。

「現在只有幾隻手電筒,照度不夠哇!」魏法醫為難地回答。

老全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那就等到天亮以後吧,就地解刨,我要最快知道結果。」

魏法醫點點頭。

老全又對身邊的刑警們吩咐道:「收隊吧。先保護好現場,等天亮再說。」

老全走出機井房,父親突然走上前去。

「怎麼樣了?」父親含糊地問。

老全嘆了一口氣,回答道:「夜間偵查可能會對犯罪現場造成破壞,所以我決定,等到天亮再繼續勘查。」

「犯,犯罪現場嗎,你說的是?」

3

父親一夜未眠。

叔叔和嬸子通宵都在我家,安慰著精神接近崩潰的父親。三個人坐在一盞鎢絲燈的下面,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坐姿,只有嬸子起身來到小屋裡看了我一趟。

多半時間,我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去。我的腦海裡,仍在反反覆覆地上演麥地裡已經發生的和未完的事情。

偶爾,我會被父親的哭聲驚醒,我坐起來,趴在小屋與大屋之間的一扇小窗戶的玻璃上,張望著大人們的表情。

我不敢過去,因為父親曾讓我乖乖回小屋睡覺,此時我不敢去打擾他。

我能夠聽見他們的每一句交談,字字清楚,真真切切,儘管,有些事情我仍舊想不通。

我聽見叔叔曾這麼安慰父親:「你得挺住嘍。剛才刑警隊那個老全不是說了嘛,這是案件,是故意殺人案件!等天亮以後,調查就正式開始了,你得配合警察抓住兇手,嫂子和侄子死的太慘了,你得給他們討回公道。」

「早知道我就不讓她去了!」父親現在說的話,已都沒有實際意義。

「事情已經發生了,咱得想想之後咋辦。」嬸子說的話很實際但也很無可奈何。

我無法從大人們的交談裡聽到我想知道的答案,此時的我,心裡面有一個大大的問號,那就是,到底是誰殺死了我的母親和我的弟弟,以及,為什麼?

我知道,我心裡面的問號不是我家的三個大人所能解開的,這應該是那個皮膚黝黑、眼神銳利、表情冷峻的全警官的職責範圍。於是,在天亮之前,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打算盡力去接近全警官,探求我想要得到的答案。

片刻以後,我便聽到了大人們起身出門的聲音,因為他們看到了窗外的天際,發出了一條亮白的漸變。

我承認我是在假睡的,等大人們走遠以後,我才起身,並利落地穿好鞋,再次前往那個地方。

從村子往外走的時候,天色還是烏黑的,只有鄰居家的白樺樹院牆柵欄,能透出能夠辨別的灰白。在這些灰白的後面,我看到這個本該寂靜的清晨所不該有的景象,村民們都被昨晚的事情驚擾,紛紛早起,聚在自家的院落裡,靜靜地觀察著這個村子接下來將要發生的變化。

那些村民看著我往村外走,他們看我的眼神令我一生難忘。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我根本分辨不出,似同情,似憐憫,似驚恐,似擔心,似無法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糾結,更似害怕牽連卻又想要接近的好奇。

正是無數這種複雜的眼神,掛在一張張質樸的臉上,目送我走向日出的東方,那個充滿希望以及充滿絕望的方向。

出村子以後,是一條筆直狹長的沙石路,路的兩邊,各有一排年輕的楊樹,高高地直立在路和田野之間,發出翠綠的繁茂樹葉。

路的兩側,是碧綠的麥田,在漸漸放亮的天空的映襯下,已不再是昨晚時的漆黑一片。它們讓我看到了本應具有的生機,卻把我的心情映襯得更加灰色。

這個早上,我見到了難得一見的田野的美景,也確認了昨晚的事情是殘酷的事實。

起死回生的事情,只發生在童話故事裡。八歲的我,已不得不認清故事與現實的差別,以及必須知道,那些我本來不知道的事。

原來,太陽在發出第一縷光線之前,天色就已經微微透亮。

原來,一個人可以殺死另外一個人。

遲鈍的我,似乎是第一次這麼完整地看見日出的景象。

愚笨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大傷害,便是失去親人。

如果沒有發生昨天晚上的事情的話,這裡仍是一副祥和且富有朝氣的田野。

當然,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的話,這裡的人們也不會注意到這裡有什麼特別,因為看慣了的事情是那麼的習以為常。

那些看不慣的,是從來都未發生過的如此驚人的命案,以及隨之而來的,這麼多的警車,還有警察。

我趕到機井房所處的那片麥地之前,遠遠地,就看見昨晚上市裡來的那三輛警車,仍舊停在路邊,未曾挪動。機井房的周圍,也仍舊拉著一圈警戒帶。警察們已經開始了新一輪的工作,他們忙碌的身影再次映入我的眼簾。

機井房的位置,在馬路以北,大約一百米的距離。它就在一大片麥地的中間,平時用於灌溉時的取水。

我注意到,馬路以南的大片麥地裡,幾個市裡來的警察和村裡的幹警正揮舞著鐮刀,在麥地中間清理出一小塊空地來。隨後,空地中間被鋪上兩塊大席子,此舉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還以為,這裡是為那些勞累之後的警察休息準備的,可是片刻之後我看見的,是母親和弟弟的遺體被抬了過來。

「太陽出來了,溫度也跟著熱起來了,這裡到處都有蒼蠅在飛,屍體腐敗的速度怕是相當快呀,咱們得快速進行解剖工作。」魏法醫熟悉的背影和他熟悉的聲音從十幾米的距離之外向我傳來。

我本想試著再靠近一些,想再看一眼母親和弟弟,但那些法醫已經開始解剖了,周圍站著幾個民警把守嚴格,防止村民靠近。我只好朝機井房正對著的路邊挪過去,在距離魏法醫三十米開外的地方,在靠近路邊的麥地裡,全警官正帶領他的手下,貓著腰緩慢地朝麥地深處挺近。

我仍舊被周圍把守的民警阻礙了去路,但我看得清老全他們正在尋找著什麼,我猜,也許是母親的衣服,或是,某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此事我沒有看到父親和叔叔他們,也許他們正在機井房附近,也許正待在警車裡。我想我有責任幫父親做點什麼,於是我打算儘量待在離老全最近的地方,我打算堅決執行昨天晚上我做好的那個決定。

大約兩個多小時以後,老全結束了搜查,跑去魏法醫那邊。我也跟了過去。

魏法醫直起腰,朝老全迎了幾步,我注意到,這二人都已經滿頭大汗,制服的後背也都溼了一大片。

我再次被把守的民警擋住,他注意到我,朝我做了一個禁止上前的手勢。正好有一陣微風略過麥苗的頂端,朝我這邊吹來,我隱約聽見了老全和魏法醫的對話。

「兩名死者的肺裡邊都沒有水,看來昨天晚上的判斷是對的,兇手是先殺人,後拋屍到井裡。」魏法醫說。

老全朝屍體的位置掃了一眼,馬上又不忍心看了,瞬間收回眼神,一臉痛苦地思索著什麼。

「致死原因,也跟昨天晚上的初步屍檢一致,沒有什麼新發現。」魏法醫接著說。

「是強姦麼?」老全問。

「是。女性死者的引道內有明顯的損傷,且有生活反應,說明死前遭受過強姦。而且,已經從陰道內提取到了精液,我命手下開車送回市裡了,希望能夠做出血型檢驗來。」

「知道兇手的血型就好辦一些了,可以縮小排查範圍。」老全的臉上仍舊沒有一絲欣慰,他馬上又問道,「我最關心的,是準確的死亡時間?」

「一起工作這麼久了,這點默契能沒有麼?」魏法醫指著遠處的村落以及那條狹長的小路說道,「你得派人去測試一下,從死者家裡騎車到這裡所用的時間。」

「你是說,死者不是天黑以後遇害的?」

魏法醫點頭道:「對,不是返回的途中遇害的。」

「你能確定嗎?」

「我敢拍著胸脯跟你確定。」魏法醫一臉的堅定,說道,「兩名死者的胃內容物基本沒有消化,說明死亡時間是在末次進餐後的三十分鐘左右。」

「一齣村子就遇害了。混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強姦殺人!離村子這麼近就敢下手!也太猖狂了!」

聽到這裡,我的心裡又揪了一下。因為我知道,昨天中午我們家吃完飯的時間,是11:45,母親和弟弟是12:00出門。

也就是說,母親和弟弟是12:15的時候遇害的。

出門15分鐘的時間就遭遇了不測,而我,那個時候正在高高興興地割韭菜。想到這兒,我不免打了一個寒顫,我低頭看著左手的食指,那上面有一條被鐮刀割過的傷口,也許是母親遇害對我的預示,可惜我昨天跟個傻子一樣,完全沒有察覺。

正在自責,我又聽到魏法醫問道:「你那邊有什麼發現?」

老全說:「剛才我帶人把路南邊的麥地仔細搜查了一遍,發現麥地裡有一趟明顯的倒伏麥苗,麥苗的傾倒方向一致,而且十分均勻,一共有14米長,呈現曲線狀,是一條明顯的拖痕。」

「這麼說,找到被害人和兇手的遭遇地點了?」

「基本可以確定了。拖痕的起點在路南邊的麥地裡,一直朝路北邊的機井房延伸過去。」

「這是重要的發現!」

「如果是趟過去的話,麥子僅僅會向兩邊分開,不可能向同一個方向大面積倒伏。」老全的臉上也浮現出堅定的神情來,「我推測,兇手是在路上襲擊了被害人,然後將被害人拖到路南邊的麥地裡企圖強姦,但可能是遭到被害人反抗或喊叫,兇手擔心被過路的行人發現,就將被害人打暈,拖去了路北的機井房裡強姦並殺死,最後兇手拋屍機井中。雖然被害人齊淑敏體格較好,但她要保護一個僅有四歲的幼兒,所以,行動上受限,很容易就被兇手打暈。」

「這麼說來,兇手對附近這一帶地形是熟悉的呀!」

「我們還在這條拖拽痕跡當中,發現了兩隻36碼的女士白力士鞋,應該是兇手在拖拽屍體的時候掉落的。」

魏法醫回頭看了一眼已被重新蓋起來的我母親的屍體,說:「女性死者的腳,應該就是36碼的。」

「這雙白色力士鞋跟普通的鞋不太一樣,它是帶跟的。我注意到,這一帶的女性村民,很多人都穿這樣的鞋。」

「待會讓死者的丈夫辨認一下。」

老全點頭道:「現在女性死者的鞋子找到了,可衣服還是沒找到。」

「井裡撈乾淨了嗎?」

「撈乾淨了,連特別小的樹葉子都撈出來了,啥都沒有了。」

魏法醫皺起眉頭道:「這個兇手,很變態呀。」

「是呀。強姦完,還把衣服帶走了。難不成,是想收藏起來,當做紀念!」

話音剛落,老全用他銳利的眼光下意識地環視了一下四周,這一眼正好看到了我,他馬上皺起眉頭。

我嚇得調頭就跑,我以為偷聽警察談話是犯法的行為。

跑遠以後,我看見老全直奔警車走去,估計是去詢問父親了。

我不用去聽詢問的結果,我已經能夠確認,那雙鞋子應該就是母親的。是今年春天才買不久的,還是新的,一次都沒下水洗過,母親平時很喜歡它,只有進城的時候才會穿它。

還有那套消失裡的母親的衣服,我也清楚地記得它們的樣子。上衣是一件白色短袖的確良襯衫,下身是一條淺灰色西褲。

我很想告訴老全這些資訊,可惜,沒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我這個又瘦又黑的小孩。

4

因為偷聽到了老全和魏法醫的談話,於是中午的時候,我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家。

到家以後,我直奔房屋西側的倉房裡,把父親那輛破舊不堪的腳踏車推了出來。我把腳踏車停在院子裡,稍微檢查了一下,輪胎裡還有氣,鏈條也沒有鏽死,我的心裡稍感安慰。我用袖子擦去車座上面的厚厚灰塵,試著比量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身高想要駕馭這倆車還是不易的。

但我沒打算放棄。

我的肚子突然咕嚕嚕叫了起來,我這才意識到,今天我還沒有吃過東西。

我跑回屋裡,衝進廚房,開啟碗櫃,一個白瓷盤子裡,擺著兩個前天吃剩的大饅頭。我抓起一個,大口咀嚼起來。滿頭已經又幹又冷又硬,但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充飢的食物,只好強迫自己吃下。因為我知道,一會兒我有一個大任務要完成,那可是個體力活。

吃完饅頭,喝完涼水,我正打算出門的時候,我的眼神瞥到菜板上的那堆翠綠。我定睛一看,心頭一陣酸楚,是一堆已經打蔫的韭菜。

我一把抓起那些韭菜,將它們扔去屋外,我不想再見到它們,它們讓我火氣上湧。

我推著腳踏車上了馬路,這時我才發現,我的短腿根本沒有辦法跨上去,我心中的火氣越發大了起來,加上正午的太陽正烈,我感覺我自己都快要燃燒起來。

我任性地推著腳踏車跑了一段,發現這樣很累,說不定測量的結果也不是很準確。這時我在馬路旁邊看見兩個小孩,他們讓我的腦中靈光一閃,我想起隔壁鄰居家的小男孩來,他比我還小一歲,但是他可以把一隻腿從腳踏車的三角大梁中穿過去,歪扭著身子完成騎車的動作。

我學他的樣子試了幾次,可是都沒有成功,還摔了一大跤。我看著手掌被沙石摩擦出的一絲絲血跡,我竟然沒感覺到疼痛,我竟然還想嘗試。

我一向學東西非常快,我告訴我自己,我必須在最快的時間內練會騎車,我必須去幫母親做那個測試,然後把測試結果告訴老全。

就是在這種倔強的心態下,我又開始了一次次的嘗試。在大約半個多小時之後,在我一路摔著出了村子的時候,我終於可以用那種彆扭的姿勢騎車了。

於是,我感覺調轉方向,重新騎回了家門口。

我先看了一眼手腕上面,那隻父親給我買的電子錶,記清楚時間以後,我便騎著腳踏車正式地朝著村外的方向出發了,我的目標,正是昨天母親的目標,城裡。

出了村以後,道路變得平整,筆直,我也越騎越順。但奇怪的姿勢讓我耗費體力非常嚴重,以至於沒多久,我便大汗淋漓。

快要騎到機井房的位置時,我的心情頓時緊張起來。說實話,要從那麼多村民和警察當中穿過而不被攔下,我是沒有多少把握的。

我看了一眼時間,從家出發,到達機井房的位置,我一共騎行了十五分鐘。

我把得到的第一個測試時間牢牢記在心裡,正打算繼續朝市區挺近的時候,突然,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一臉嚴肅的警察。

我瞬間全身僵硬,面對著就要撞上的人,我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那人從容地伸出胳膊,一把抓住我的腳踏車車把,硬生生地把我連人帶車給頂住。

我從車上下來,低頭不語,滿臉通紅的我深怕被這個眼前人給認出來。因為,這人正是讓我印象深刻的刑警老全。

「誰家的小孩?」老全問道,「這邊出事了,老往這邊跑什麼?趕緊回家!」

我將腦袋深深地低垂,我注意到剛剛老全的話裡,那個「老」字格外刺耳。難不成,他之前注意到我了?

果然,我低估了這個大人。

他說:「剛才我在麥地裡就看見你了。」

我的心裡尷尬極了。

說實在的,我挺想跟我面前的這個警察叔叔好好聊一聊的,因為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說不定可以幫得上忙。但我出現的形式有一點讓我難以啟齒,我只好選擇低頭不語。

「問你話呢,你是誰家的小孩?你叫什麼?」老全問道。

「苑,苑小文。」

我的餘光看到,老全的臉上突然更加嚴肅起來。他思索了一會,然後又問:「那苑景軒是你什麼人?」

「我爸。」

我稍稍抬起頭來,看到老全的臉上僵著的嚴肅慢慢地鬆懈了,然後又尷尬地擠出一絲善意的微笑。

「你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可哪跑什麼?」

面對老全的責備,我感到一絲委屈,於是我又選擇了低頭不語。

「你這是要騎車去哪裡?」他又問。

果然是幹警察的,這麼喜歡盤問別人。

我在考慮著是否要把我的計劃告訴他,可是我還沒有得出結果,我怕我說出來受到這位專業人士的嘲笑,於是我一時說不出口。

「問你話呢。」

「去城裡。」

「去城裡幹嘛?你爸知道嗎?」

「15分鐘,從我家到這兒。」

「什麼?」

「我想再試試,從這兒到城裡要多久。」

「我的天吶!」

「咋?」

「你剛才聽到我和魏法醫談話了?」

「沒,沒有。」我的謊話說得過於明顯了。

「你離得那麼老遠,居然能夠聽到?!」

「我……嗯。」

「我的天吶!」這個大人又說了一次這句驚歎語,好像這是他的口頭禪,「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的聽力很驚人吶!」

「沒,沒有。」這一次我沒有說謊。

「可是不管怎麼樣,查案子是我們警察要做的事,你是受害者家屬,應該乖乖待在家裡,如果需要你們配合,我會去家裡找你的。」老全說完,見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他只好用手撫摸了一下我的頭,問我,「聽明白了嗎,小文?」

「不,我要去!」我是指城裡。

「不行,你不能去。」

「我到那兒就回來,我迷不了路!」

「我不是怕你迷路。我的意思是測量時間這種事,應當由我們警察來做。」

「那你們測你們的,我測我的。」

老全突然笑了,是那種無可奈何的苦笑。看來我的倔強讓這位厲害人物記住我了,雖然不是以我希望的方式。

老全朝他身後的同事揮手,兩個年輕的警察跑了過來。

「小李,你騎著這輛腳踏車,仔細地做一下偵查實驗。」老全吩咐道,「這條沙石路,是村子去往城裡的唯一道路。你騎著腳踏車,從苑家出發,看看到達出事的位置需要多長時間。」

李警官應聲答應。

「你騎得快的騎一遍,騎得慢再騎一遍,正常速度再騎一遍,得出三組資料給我。」

李警官正要來拿我的腳踏車,我卻死死地抓住不放。

「不給!」我任性起來。

「你就借我們使使,待會兒用完我就還你。」老全說道。

我的小手仍舊死死地攥著車把,不打算鬆手。

正在僵持,我聽到一聲吆喝:「小文!」

不用去看,我都知道,這熟悉的聲音是父親的。

父親走了過來,將我一把抱起,也借勢移去了我抓著車把的小手。我不敢哭鬧,我不敢叫喊,因為害怕此時心情極度不好的父親,會狠狠地打我一頓。

「你們拿去用吧。」父親說道。

李警官利落地騎著我的腳踏車,朝村裡騎去。

全警官走到路邊,蹲了下去,靜靜地等著小李。父親和我待在不遠的地方,默默地等待著,我們甚至不知道,在等待什麼。

不久,我看到身材瘦高的李警官騎著腳踏車重新回到了我們面前。

「16分鐘多一點點,這遍是快的。」他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對老全說道。

老全沒有起身,只是蹲在路邊抽菸。

李警官調轉車頭,又騎了回去。

片刻之後,他又完成了第二次測試。

「14分鐘,這遍是慢的。」他說。

隨後,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李警官得出的結果是:「15分鐘,中速。」

老全聽完三次的測試結果,站了起來,三個警察聚到一起,研究起來。

我聽到老全說:「也就是說,無論是快騎還是慢騎,死者齊淑敏從家裡出發,騎到案發地所用的時間,都是大約15分鐘左右。」

說完這句話,老全戒備地朝不遠處的我看了一眼,他已經記住了我的聽力敏銳。我正假裝看著別處,我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死者齊淑敏」那幾個字。

李警官說:「做測試的這輛腳踏車,雖然有些破舊,但跟死者所騎的那輛應該是同一款式,都是大28型車。所以得出的資料,我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出入。」

老全點了點頭。

另外一位警官說:「奇怪的是,死者所騎的那輛腳踏車,到現在還沒有找到。這附近方圓幾公里,咱們的人可都搜查過了。」

老全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死者的衣服,還有死者的腳踏車,咱們得重點尋找。」

李警官:「就怕……」

老全:「就怕兇手騎著死者的腳踏車跑了,那就不好找了。」

李警官:「是啊。」

老全看著村子的方向,一臉嚴肅地說:「案發地點距離死者生前居住的村子,大約有五公里左右。無論採取哪一種方式騎行,到達案發地所用的時間都是15分鐘左右。據家屬提供,死者是昨天中午11點45分吃完午飯,於12點整出的門,那麼到達案發地的時間,就應該是12:15。」

李警官:「12:15應該就是遇害時間。」

老全:「這也符合魏法醫屍檢的結果,死者是末次進餐後30分鐘遇害的。死者是11:45分吃完午飯,12:15遇害,正好是30分鐘。」

李警官:「遇害時間已經很精確了,接下來可以根據時間點進行周圍排查了。」

另外一位警官說:「剛走了15分鐘,才剛剛出村子這麼一小段路,還是光天化日之下,不說過路的人,只算地裡幹農活的人,也有不少哇。這種條件下發案,幾乎是不太可能的!」

老全:「嗯。雖然死者剛出村子就遇害這種事情不太可能發生,但還是發生了。這條道路,是通往城裡的必經之路,昨天市郊正好有個集市,附近的村民很多都會去趕集,所以這條路上應該有不少過往的行人。這點對我們接下來的摸排工作可能有所幫助。」

李警官:「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老全:「召集人馬,去村裡,馬上!」

幾分鐘之後,兩輛警車朝村子裡開去。我跟父親就坐在其中一輛麵包車內,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坐汽車。

我的第一次居然是坐的警車。

複雜的心情難以言表。不過,慶幸的是,我跟此時坐在副駕駛的那位老全,有了正式的接觸。算是認識了吧,我想,這位我然後接近他創造了有利條件。

下午,被警車送回家的我還有父親,就老實地待在家中,等待著警方的排查結果。老全曾經囑咐我們,沒有緊急事情,不許外出,因為他們獲得了最新線索,會第一時間來向我們詢問。

就這樣,我和父親大眼瞪小眼,在院子裡的屋簷下,靜靜地坐著,看著院門外,來來回回穿梭著的民警們,一下午的時間,十多名民警將我們村子徹底地走訪了一個遍,知道太陽落山,他們的工作才接近尾聲。

當我和父親聽到,那些警車都開走了,我們才重新站了起來。父親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對我說:「在家看家,我出去問問。」

我只好繼續待在院子裡,儘管我內心有一萬個不願意。

恰巧父親剛出院門沒多遠,就遇見了臨近家的一位老大爺,二人攀談起來。

「都走了?」父親是指老全他們。

「剛走。挨家走訪了一下午。」老大爺說。

「問到啥了沒有?」

「他們沒跟你說麼?」

「沒有。」

「好像是有人看見兇手了,而且好幾個都看見了!」

「啊?!」

「聽說是一個光頭!」

「光頭?咱……是咱村的?」

「那不知道。咱村好像也沒有這樣的人吧?」

父親思索起來,隔了一會兒,說:「那倒是。」

「你也別太傷心。這回查出眉目了,抓到人也快了。」

父親沒有繼續問其他人,很快就回來了。回來之後,就一直待在屋裡抽菸,我則站在院子裡,看著被還回來的那輛腳踏車,思索著兩件事情。

一是,母親的衣服,還有腳踏車,到哪裡去了。

二是,被村民們目擊到的那個兇手,也就是那個光頭,他到底是誰。

我甚至在心中,將整個村子裡我所見過的人挨個過了一遍,努力地回想著,究竟誰的髮型是剃的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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