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蹤

塵與血 發威 第1頁,共2頁

如果我不嚷著吃餃子,母親能夠回來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也不吃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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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5月23日,農曆四月初十,錦繡市遠郊二道崗鄉,正值春耕農忙時節。

勤勞的村民們整日拿著鋤頭下地幹活,不管他們田地裡有沒有長野草,他們都要在新長出不久的秧苗旁邊鏟兩下土,鬆土的目的是為了讓作物的根莖吸收更多的空氣。

中午的時候,村民們會扛著鋤頭回到村子裡,吃一碗過涼水的炸醬麵,然後睡一個舒服的午覺,以便下午仍然有充足的體力繼續下地幹活。

我對這幅景象非常熟悉,是因為我從記事起,我的父母就過這樣的生活。作為一個普通的農村四口之家的大兒女,我放學之後的主要任務,就是照看年僅4歲的弟弟。村小學每天下午放學都很早,回家的時候,父親還都在地裡忙著,我這個懂事的小保姆則乖巧地一邊寫作業,一邊照顧著身邊仍穿開襠褲的弟弟。

他叫苑小雨,是因為他出生的那天下了下雨。後來父親從我家那臺過時的19寸黑白電視裡學到了一個字,宇宙的宇,他覺得挺大氣,就給弟弟改成了苑小宇,是想希望弟弟長大以後成大器。

能不能成大器我現在還不知道,因為他現在還只是一個撒尿和稀泥的小屁孩,稍微不留神,他的鼻涕就流到了嘴裡,或是被他抹到了袖子上。而我,已經是一個愛乾淨的大女孩了,雖然長的不是很好看,雖然皮膚有那麼一點黑,但是,我的學習是很好的,我在我們班級裡面能排進前三名。

但我只能得到父親的愛,性格敦厚老實的他喜歡我要比弟弟多一些。我都已經8歲了,他還總是把我抱起來,捏捏這兒,掐掐那兒,還愛用他的胡茬子扎我稚嫩的臉頰。在我的跟前,父親調皮得很,但是出了家門以後,父親會變成沉默寡言的人。

跟父親相比,母親喜歡弟弟更多一些。這麼說吧,就連弟弟把屎尿直接排在褲子裡,母親都是笑呵呵地幫他清洗。她除了下地幹活,無論走到哪裡,都要把弟弟帶在身邊,而我呢,就是留在看家的那一個。

母親對我的態度,怎麼說呢,在她的眼裡早就覺得我是個大女孩,所以我做事做得好,她不會像父親那麼興奮,可能她覺得,我做得好是理所應當的,因為她的女兒像她一樣賢惠是正常的。

母親是一個大大咧咧的人,高個子,微胖,胸部豐滿,屁股肥圓。她的皮膚很白,這讓她看起來非常好看,村裡的男人們經常說,苑景軒的老婆齊淑敏真招人喜歡,白胖白胖的。這一點我就非常不像她了,我的皮膚隨了我的父親,黑得健康。呵呵,我只能這麼說,而且我從小確實挺健康的,很少生病。

弟弟則不同,他就像一個藥桶子,從出生之後,病就沒斷過。在我的印象中,諸如咳嗽、發燒這種事,他好像經常發生,所以全家對我這個體質弱的弟弟格外細心照顧,他的個頭也比同年齡的小孩略小一些。

這就是我家的基本情況了,一個普通農村的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口之家。至少,在今天以前,的確如此。

事情的轉折點,就發生在今天,我要再說一遍這個日期,1991年5月23日。因為今天以後,我以上我所描述的事物,都將不復存在。

我是苑小文,一個8歲的小女孩,在這一天當中,我同時失去了兩位最親的親人,我33歲的母親帶著4歲的弟弟騎著腳踏車去市裡趕集,再也沒有回來。

事件的起因,也許是我說的那句最不該說的話,我說:「我想吃餃子。」

當時是中午,剛剛吃過午飯。午飯吃得潦草極了,二米粥配鹹菜。也許是地裡的活都幹得差不多了,也許是都不怎麼餓的緣故,總之,這頓飯吃得我有點鬱悶。

我獨自站在院子裡,看著牆邊種的兩壟韭菜入神,那翠綠的寬韭菜葉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我禁不住走上前,揪下一片放在嘴裡咀嚼起來。

母親走出來,看到這一幕,似乎擔心正午沒吃幾口飯的我晚上會早早地覺得肚子餓,於是隨口問我:「晚上給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

母親一貫的開朗和豁達很容易就能感染周圍的人,我馬上就被點燃了激情,心中的鬱悶瞬間一掃而空。

於是,我便說出了我想說的那句:「我想吃餃子。」

母親看了一眼那片翠綠的韭菜,馬上明白了我的心思,於是扯著她的大嗓門對我說道:「那晚上我給你包餃子吃!豬肉韭菜餡的。」

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迫不及待地取來鐮刀,開始割那些韭菜。

母親看到我迫不及待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父親抱著弟弟走出來,看到我割韭菜,也跟著笑了兩聲。

可隨後,他的臉上又浮現出一絲憂愁。

「還是有點低燒。」父親摸完弟弟的額頭說道。

母親一把接過弟弟,把他放到院子裡的腳踏車後座上,對父親說:「我馱他進城找大夫看看,抓點藥。看完,去集市買點豬肉,回來好包餃子。」

「抽屜裡有張一百塊錢,你拿上。」父親開始整理農具,看樣子下午他打算繼續下地。

「用不了那麼多!」母親扯著高嗓門對父親說道,「咱家一年的收入不到一千塊錢,進趟城就花一百,以後日子不過啦!」

父親笑著說:「給閨女買兩件衣服。」

正在割韭菜的我,瞬間感覺好像要過年了。

「我去找鄰居把錢破開。」母親說。

「不用破,拿去花唄。」父親今天真是大方得很。

「那我可真花啦?!」母親調侃道。

「不管咋著,你定,我都沒意見。」說著,父親扛著鋤頭,臉上掛著一臉笑意,朝村西頭的地裡走去。

母親也笑著回屋拿了錢,揣進她的褲兜裡,然後推著她那輛大28腳踏車出了院門。

我看著母親馱著弟弟朝東騎去,我似乎聞到了肉餡餃子的味道,還有我的新衣服,似乎已經唾手可得。

總之,截止到母親和弟弟出門,一切都還是美好的。

我的人生從這裡劃了一道分割線。

因為割好韭菜之後,我一直等到晚飯時間,母親都沒有回來。

父親是先回來的,他看著空落落的院落,也是一頭霧水。

「按理說,早該回來了。」父親說。

我當然知道早該回來了。母親是12點走的,以她的速度,騎車進城也就是45分鐘的路程,這一來一回有3個小時足矣。

可現在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太陽都已經下山了。

我和父親坐在院子裡,看著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彼此的心情都變得焦急起來。

「你媽沒拿手電筒,要是天黑了騎車回來,太危險。」父親跟我說。

我的小腦袋裡,正在飛快地思索著。

母親迷路了?

弟弟的病情嚴重了?

我能想到的理由,不過如此。

倒是父親,一語驚醒了我。

「該不會是出車禍了吧?!」他說。

我嚇得臉都白了,心臟開始猛跳,雖然我還不太明白車禍的概念,但我知道那是一個很恐怖的字眼。

「我去你二叔家,讓他跟我去找找。」說著,父親飛快地出了院門,並囑咐我說,「你在家看家。」

「我也要去!」我跟了上去。

「你去幹啥?回去!」

「我自己在家害怕。」其實我是在撒謊,我並不害怕一個人在家,我只是想去找媽媽。

父親猶豫了一下,對我的擔心戰勝了他的原計劃:「那走吧!」

父親鎖好院門,領著我直奔村東頭的二叔家。

我們趕到的時候,二叔家一家三口正圍著飯桌吃飯,電視里正在播出新聞聯播,他家的獨生子正端起一盤子西紅柿炒雞蛋往米飯碗裡倒菜湯。

「你跟我去找找我媳婦吧,她帶老二進城抓藥去了,一直沒回來,我怕出點啥事就不好辦了。」父親對正在吃飯的二叔說道。

「咋去呀?」二叔問。

「騎你家那兩臺腳踏車吧。」父親說。

二叔朝窗外望了望:「天都黑了。」

「得把手電筒帶著。」父親補充道。

二叔又看了看我:「老大在家看家?」

「我馱她一起去。」父親說。

二叔放下飯碗,穿上膠鞋,披上布衫,跟父親兩個從倉房裡把腳踏車推了出來。二嬸找出來一大一小兩隻手電筒,遞給父親和二叔一人一隻,還不忘囑咐了一句。

「天黑,你們慢點兒騎,小心別騎溝裡去。」她說。

隨後,我們三人,騎著兩輛腳踏車,打著兩隻發著微弱亮光的手電筒,出了村,沿著唯一的一條去往城裡的砂石路,朝市區騎去。沿途,父親和二叔還不忘時而將手電筒的光柱打到路邊的田野裡,以防止可能發生車禍受傷倒在路邊的母親。

我可不希望在路邊找到母親,我此時她正跟弟弟呆在城裡燈火通明的大醫院裡,等我和父親趕到的時候,弟弟的點滴就打完了,然後我們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去買豬肉。

該死,此刻坐在父親的腳踏車後座上已是心急如焚的我,居然還在惦記著吃餃子。我頓時覺得羞愧難當,臉蛋發燙。幸好,這條筆直的小路沒有半點光亮,黑暗將一切覆蓋得很好,除了能夠聽到腳踏車車輪的鐵輻條抽打空氣的聲音,誰都無法看到我焦慮與自責混合的複雜的臉。

我努力地睜大著雙眼,試圖辨別這夜裡混沌不清的景物,試圖第一個發現母親和弟弟的行蹤。但我只看到路邊的楊樹,是黑色的高的樹影,遠處的麥田,是面積較大的背景色塊。

麥子是所有農作物當中最早種下的,如今已經快要長到了我的腰間。原本翠綠的麥苗在黑夜裡很是恐怖,像是千軍萬馬,像是銅牆鐵壁,一望無際,多得嚇人。

「地裡的活這麼忙,去趕什麼集嘛?!」二叔一邊使勁地蹬車,一邊抱怨道,「閒的!」

父親沒有接話,我想他此刻的心情焦急大於抱怨。或者沒有抱怨。有什麼可抱怨的呢?尋找晚歸的家人,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嘛?

糟糕,我的心情越來越不好,我很想哭,但是我不敢,我怕我惹得父親煩惱,於是我緊緊地趴在父親的後背,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西關是錦繡市的城鄉結合部,全市最大的客運站坐落於此,因此白天的時候人流量特別大。最近兩年,這裡開了集市,使得此地不但是交通樞紐,還成了物流的中心。在這裡,農民的糧食運進城,在這裡,城裡的生活物質被買回鄉下。

結束了30多分鐘的車程之後,我們首先來到了趕集的地方。我們到的時候,偌大的露天市場已經空無一人,只留下空蕩蕩的攤位,正錯落有致地回味著白天時的繁華。

「這哪有哇,人都走光了!」二叔的嘮叨毛病又犯了。

我們在市場裡轉了一大圈,沒有看到任何一個人。

「去醫院找找吧。」父親建議道。

經過向路人詢問,我們得知,附近只有一家醫院,是一家中醫醫院。

當我們趕到的時候,門診早已下班。只有一個急診小屋,裡面坐著兩個大夫。

父親向他們儘量詳細地描述著母親的特徵,三十多歲,皮膚白,帶著一個四歲的兒子,這些字眼被父親重複了兩次,但是大夫們告訴我們的卻是非常肯定的回答,沒有這樣的人來。

「我們中醫院一天來不了幾個患者,我不可能記錯。」大夫強調道。

我看了急診室牆上的掛鐘,已經快要九點了,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時間過得如此飛快。

從中醫院出來,我們又在附近尋找了一會兒。在詢問了無數路人,走遍了這裡的街頭巷尾之後,確認沒有私人診所存在的可能,我們決定沿途往回找。

這是二叔提出來的建議,父親之所以接受,是因為我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於是,晚上十點左右,洩氣的三人又騎著腳踏車,沿著來時的路,又找了回去。

父親也許是預感到了什麼,不斷地打著手電筒往路邊的麥田裡照,還時而呼喊幾聲:「淑敏!淑敏!淑敏!」

二叔後來也跟著呼喊起來。

我也用我尖銳的嗓音,一直呼喊著:「媽媽!媽媽!」

可是熱切的呼喊並沒有打動漆黑的深夜,它好像能把一切走吸走,包括我的母親和弟弟。

我有一點後悔跟隨父親出來了,我想我如果待在家裡,說不定可以見到突然歸來的親人。我現在只能夠許願了,我希望他們現在已經在家裡了。

父親後背的衣服溼了一大塊。一開始我以為,是他騎車過猛累出的汗水。後來我撫摸我自己的臉頰才發現,那是我不知不覺流下的眼淚。

當村子的輪廓出現在道路的盡頭的時候,二叔突然把腳踏車停在路邊,對父親說:「咱們在這附近找找吧。」

父親說:「行。」

隨後,父親把腳踏車停好,牽著我的手,朝南邊的魚塘找去。二叔則一個人穿過茂密的麥田,朝北邊的機井房找去。

很快,我和父親連魚塘的影子都沒有看著的時候,便隱約聽到身後的遠處,二叔朝我們呼喊了起來。

「壞了,快來,出事了!」

距離很遠,我無法看清楚那邊的情況,但是二叔的喊聲在安靜的夜晚傳播得特別清楚,我甚至能夠聽出他驚恐的語氣。

「壞了,快來,出事了!」沒有錯,他重複喊的正是在這一句。

我的頭皮頓時發麻,兩條腿瞬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像是被雷劈過一樣,直挺挺地愣在那裡。

良久,我才意識到,父親正朝二叔那邊狂奔過去,已經把我甩掉很遠。

我邁著沉重的步伐,去追趕父親。不,我是去朝二叔那邊跑去。

可我看到眼前的父親離我越來越遠,無論我跑得多快。

我看到父親尋著二叔的聲音,直奔麥田當中的機井房跑去。他們進去以後,同時開啟手電筒朝一口井裡照。我從機井房的門口看到,父親的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我趕忙跑上前去,二叔見我過來,馬上衝出機井房,在門外把我攔住。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往裡面擠。可是二叔死死地抱住我,死活不讓我進去。

我狂叫著,用我尖銳的爪子狠狠地抓撓著二叔的手臂和脖子,我甚至聽到他的布衫被我撕破的聲音。可我仍舊沒有擺脫這個中年男人對我的控制,我只能用淚水模糊的雙眼,看著機井房裡癱軟在地的父親,他正衝著井裡哀嚎著,我知道,此時,一定是我的母親或是弟弟正在井裡。

二叔猛地抱起我,朝路邊走去。隨後,我被強行放到腳踏車後座,由二叔馱著,回到了村裡。

在村東頭的食雜店裡,二叔用電話撥打了110報警,隨後,他返回機井房去等候警察的到來,我被暫時安置在食雜店裡,由一個我不太熟悉的老闆娘看管。

老闆娘好心地安慰著滿臉是淚的我,但是我無法聽清楚她對我說的話。因為我的耳邊,一直迴響著二叔剛剛跟警察在電話裡的話。

他說的是:「出人命了,人在井裡!」

這句話的回聲,在我的耳邊至少迴響了五十遍,然後我看到老闆娘家的飯桌上,擺著一盤冷掉的餃子。

我的心瞬間疼了一下。

如果我不嚷著吃餃子,母親能夠回來的話,我寧願一輩子也不吃餃子。

2

趁著食雜店的老闆娘給她的孩子換尿布的機會,我偷偷溜了出去。我朝著機井房的方向猛跑,途中,我發現並不是我一個人在午夜中狂奔,我的周圍有十幾個打著手電筒的村民,他們的方向和我的方向一致。

從他們短暫的交談中,我大致能夠知曉,他們是被機井房的事驚擾,正由村長帶頭,想要過去幫忙。

我這才想起,二叔報警之後,也給村長家打了電話。

大人們的步伐都比我快,我只看到光柱交錯之間,幾條廠腿從我的身旁邁過,然後輕鬆地把我甩在身後。

大家都只顧狂奔,沒人注意渺小的我。

等我費勁地跑到事發的那片麥田的時候,我看到三輛警車正停在路邊,車頂,紅色與藍色的警燈不停地閃爍,非常刺眼,不敢直視。

麥田裡,十幾個手拿強電手電筒的警察在機井周圍來來回回,像是在尋找著什麼,還有兩個警察手拿黃色的膠帶,把機井房圍繞起來。

村民們或站在路邊遠遠地張望,或由村長帶領,在麥田周圍拉起人牆,好像是在維持秩序。

我嬌小的身軀輕鬆地撥開人群,鑽進麥田,藉著黑夜和麥子的掩護,艱難地朝著那處被照之地挺近。

我看到父親和二叔正坐在機井房門外的地上,身邊,由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看管。父親此刻一臉死灰,兩隻眼睛呆滯地放空著,毫無生氣,這絕望的樣子令我終身難忘。

我繼續朝前方靠近,在距離機井房大概3米遠的時候,被警戒帶旁邊的警察攔住了。

「這是誰家的小孩?」

他來不及聽我解釋,就被另一位警察拉去幫忙了。

我聽到那個警察對他說的是:「力氣大的,跟我過去撈人!」

我的雙腿立即軟了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雙手盡力地抓緊眼前的那條黃色的警戒帶,透過跟我一樣高的麥苗,注視著機井房裡發生的一切。

說實在的,我很害怕,但我始終瞪大了雙眼,也許我是被嚇傻了。

突然,我被一聲嚴厲的吆喝聲驚醒:「先不要打撈!先蒐集痕跡物證,注意周圍足跡!」

我看到,一個身材中等,皮膚黝黑,兩隻小眼睛炯炯有神的年輕警察,他穿著一身帥氣的制服,他的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白大褂,帶著白口罩的警察。

聽到這一聲吆喝,立即從機井房裡走出來一箇中年男人,這個人我熟悉,是我們二道崗村派出所的趙所長。也許是事發突然,他沒來的急穿制服,只見他快步走去剛剛說話的警察面前,伸出右手,二人簡單握手。

「市局的領導,你好!」

「市局刑警支隊,偵查員全樹海。」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全,此時,作為本案的負責刑警,他還是個28歲的年輕偵查員。後來,我曾無數次地跟這位刑警打交道,直到他53歲,直到他成為大隊長,他仍舊沒有離開這個案子。

我想他怎麼都不會想到,從今天的這一刻開始,他跟這個案子產生了漫長的聯絡。我也跟眼前的這個人,產生了漫長的聯絡。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眼下,這位優秀的年輕刑警,還沒有注意到不遠處,警戒帶下,麥子叢中,坐著的那個傷心的8歲女孩。

「機井裡水很深,孩子是頭朝南,腳朝北,側著身子,漂浮在水面上。距離井口大約一米半的這樣一個距離。」趙所長介紹道。

全樹海同兩位法醫走近機井房,朝井口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們的臉色就都變了。

我知道,他們看到了我的弟弟。

全樹海迅速收起他悲痛的臉色,在井口周圍檢查了一圈,然後對身邊的一位技術人員說道:「現在打撈的話,會破壞井口的痕跡。」

技術人員點點頭,打著強光手電,跟老全一起仔細地蹲在地上檢視。

片刻,老全直身身子說道:「目前孩子的母親還沒有找到,而一個四歲的小孩,不可能獨自跑到這麼偏僻的井裡。你看這井口周圍,有被膠鞋反覆踩踏的痕跡,這裡應該有至少一名成年男性出現過。所以,這很有可能是殺人案。」

當我聽到殺人案三個字的時候,我的震驚程度遠比那些辦案的警察們要大得多。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誰會殘忍地殺害我那麼可愛的弟弟。而帶著弟弟出門的我的母親,此時此刻又在哪裡,她現在知道不知道,弟弟已經被人殺害了?

「就怕孩子的母子也遭到不測了。」

老全的擔心瞬間擊中了我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恐懼又一次佔據了我的全身。

「先把井口周圍的足跡提取一下!」老全說。

「這就是一層浮土,還有雜草,足跡不能用石膏固定了。」技術員說。

「那就拍照吧!」老全說,「動作慢一點,別把鞋印吹飛了!」

一個技術員負責照明,一個技術員測量足跡完畢,手拿相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拍了幾張照片。

「還有這裡,有一縷長頭髮,也拍一下。」老全指著井口雜草中說道。

他的工作比技術人員都細,讓在場的兩名技術員佩服不已。

技術員將一個標尺放在頭髮旁邊,然後拍照,拍完,又把頭髮裝進一個小號牛皮紙袋裡,取證完畢。

這邊剛忙完,老全又指著另外一邊的幾塊磚頭說:「還有這幾塊磚頭,上面好像有血跡,也帶回去化驗。」

等技術員忙完,老全又重新回到井口,他再次朝井裡張望了一會,語氣沉重地說:「開始打撈吧。」

穿著白大褂的法醫走上前,將一塊黑色塑膠布鋪在井口旁邊,另外一名法醫探身到了井口之中,他將手伸向了我的弟弟。

老全和另外一名法醫抱緊他的腰,三個人合力,從井裡撈出了弟弟。

我並沒有看清楚打撈弟弟的全過程,我只是從人們的縫隙之中,看到那具幼小的屍體,從他的衣著,我知道那就是弟弟。

後來我才得知,打撈弟弟的法醫名叫魏華,當時30歲,是市局最好的法醫。

多年之後他回憶起打撈弟弟的場景,他是這麼說的:「孩子的屍體被撈起來的時候,緊閉著眼睛,緊閉著嘴,兩隻小手緊緊地握著拳頭。看到他,我的心裡面非常難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這也是後話。當時,我從衣服就已能判斷,井裡撈出的屍體就是弟弟。

老全叫人把父親和二叔叫了進去,請他們看了孩子的屍體,父親辨認的結果證實了我的判斷。

父親趴在弟弟的身上嚎啕大哭,二叔用力去拉,也無法把父親從弟弟的身上拉開。

老全走到父親的身旁,蹲下,拍了拍父親的肩膀,說:「請你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的法醫要開始初步屍檢了。」

父親仍舊不肯起身,二叔只好與一名刑警強行將父親帶出機井房。

法醫魏華帶好手套,蹲在弟弟的身旁,撫摸這弟弟的小頭顱。

過了一會,老全問他:「怎麼樣?」

魏華說道:「跟你心裡的預感應該是一致的。孩子的頭部都是粉碎性的骨折,剛才提取的那幾塊磚頭,可能就是兇器。」

「我看這口井旁邊,並沒有發現孩子的足跡,你能不能看出孩子是不是溺水死亡的?」老全問道。

「我現在給不了你準確的答覆,這得解剖才能知道。不過,從屍表的特徵來看,以我的經驗,應該不是溺水死亡。」

「是被人用磚頭反覆擊打頭部,致死之後拋屍到井裡的?」

「很有可能。」

魏法醫用鑷子輕輕撥開弟弟頭部的傷口,遞給老全一直放大鏡,然後說:「你看看這個創口裡面,有很多泥沙。」

老全手拿放大鏡邊看邊點頭。

「說明在落水之前,就被沾滿泥沙的磚頭擊打了頭部,所以造成的創口裡面,留有泥沙。」魏法醫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得對,單純的失足跌入井中,或是活著的時候被扔進井中,都無法沾上這樣的泥沙,也無法形成這麼多顱腦的創口。」老全說。

「是的。這分明的鈍器傷,絕對不是剮蹭傷。」

「這是故意殺人案!」

老全的話音剛落,井口出的刑警突然喊叫起來:「又浮起來一個!」

老全和魏法醫趕緊去看,二人看完井口,互相對視了一眼,我從他們的眼神中,似乎預感到了更大的不幸。這個更大的不幸,來自我那位仍舊下落不明的母親。

「撈吧!」

老全已是滿臉悲痛,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魏法醫出於職業本能,指揮著新一輪的打撈工作。

我又從忙碌的人群縫隙中,看到白花花的一具屍體,淋著水滴,被他們從井水裡撈了出來,抬到弟弟的旁邊。

之所以是白花花的,是因為母親被撈出的時候,全身赤裸,沒有穿衣服。

父親和二叔再次被叫了進去,殘酷的屍體辨認又進行了第二次。

我從父親再次發出的哀嚎聲中,已能知曉那死去的,應該就是我的母親。

隨後,父親被帶出機井房的時候,幾乎是被兩個人架著抬出來的,他已癱軟如泥。

「在井裡繼續撈一撈,爭取把衣服給撈出來。」魏法醫指揮完打撈工作,馬上投入到對母親的初步屍檢中去。

「大人和孩子,死因都一樣。都是顱腦的重度機械性損傷。」魏法醫檢查完母親的頭部說道。

「兇器呢?」老全問。

「從大人頭部的創口來看,應該也是磚石類的鈍器形成的。」

「基本可以判斷為同一名兇手所為?」

「是的。擊打角度,力度,頻次,致傷工具,兩名受害人基本相同。你剛才提取的那縷長頭髮,很可能是在兇手拖拽屍體的時候拽掉的。」

「那大人的衣服呢?是被強行脫去的?還是自行脫去?」老全又問道。

魏法醫檢查了母親的下體:「應該是被強行脫去的。胳膊和大腿,都有很明顯的對抗傷和約束傷,死者的外陰,有明顯的撕裂傷,說明生前遭到了強姦。」

老全的表情很明顯地再次痛苦了一下,然後說:「那麼案件的性質,基本可以鎖定為強姦殺人案了。兇手的目標是大人,但孩子當時是和母親待在一起的,所以孩子是被順帶滅口的。」

魏法醫說:「我目前同意你的判斷。等我對屍體進行解刨完以後,如果證實是死後入水的話,那麼更可以印證你的判斷。我現在最希望的,是希望可以提取到兇手的精液,這樣的話,對你之後的工作可能幫助最大。」

「那麼,你認為,這個地方是第一案發現場?還是拋屍現場?」老全突然不自信起來。

「你覺得呢?」魏法醫反問道。

「我覺得是第一現場。」

「這得等我對磚頭上的血跡進行化驗,還有那縷頭髮,也要跟屍體的頭髮進行比對,這樣給出的結果,才是最準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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