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走別人自由的人是仇恨的囚徒,他被偏見和短視的鐵柵囚禁著。
——曼德拉
1
「我看你們誰敢!」胖女人此時居然又重新站了起來,攔在那一扇斑駁的鐵門前面,「姑奶奶的家誰也別想進去!有本事你們就打死我!」
我頓時很有挫敗感。從這個胖女人剛才的表現來看,我還以為她已經被我說服了會配合警方,沒想到這完全就是一個油鹽不進的潑婦。搜查令都已經來了,她還是一副撒潑耍賴的模樣。是不是,她也有什麼問題呢?
「現在我們是在依法執行公務,請你配合,否則你將涉嫌妨礙公務。」特警隊長擺好了架勢,我知道他們要開始採取強制措施了,這只是先禮後兵。
我往後退了幾步,靠在牆邊,等待特警部門清除「路障」。
果然,在胖女人又謾罵了幾句之後,幾名特警開始動手了。結果特警還沒有碰到她,她倒先開始抓撓了起來,逼得幾名特警後退了幾步。
林濤下意識地站到了陳詩羽的前面。
陳詩羽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嘁,又來了,大男子主義能不能改改?」
「我的天。」大寶驚呼了一聲,跳到了我的旁邊,也靠牆站著,說,「這女的也太烈了。」
「貼身執法不容易,民警現在的普遍心態就是害怕出事,難免有些縮手縮腳。」韓亮解說道,「不然早給她按在地上了。」
默默地等了幾分鐘,胖女人用盡了力氣,於是乖乖束手就擒。
「這人我們帶回去審訊,現場就交給你們了。」特警隊長有些尷尬。畢竟幾個特警對付一個女人,還用了好幾分鐘的時間,這要是傳出去,實在有些丟臉。不過我們完全可以理解他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胖女人在被制伏的過程中出了什麼意外,結局還真不好說。畢竟並沒有證據證明她有違法犯罪的行為。
我們微笑著向特警隊長點頭,然後開始各自穿戴現場勘查裝備。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百姓家,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擺設。在進到中心現場之前,我們就對這個小區進行了大概的勘查。這裡並不是一個具備藏人、藏屍或者非法拘禁條件的地方。這個位於六樓的住戶,也一樣不會具備這樣的條件。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希望我們能找到屬於失蹤人或者死者的東西,一方面讓丁立響的犯罪證據坐實了,另一方面可以查探出丁立響那個秘密工作室的所在地,或者有可能囚禁人的地方。
房屋是個普通的兩居室,進了那扇斑駁的老式鐵門,就是一個很狹窄的客廳。客廳進去後,有個通道,通道兩側分別是兩個臥室、廚房和衛生間。房子裡的擺設本來就有些凌亂,加之隨處丟棄的內衣、內褲,可以看出這家的主人十分懶惰。
我用戴著紗布手套的手,摸了一下冰箱的上緣,滿滿的一層灰。
有灰不是壞事,至少那些沾滿了灰塵的角落,說明近期並沒有人為接觸過,我們也就自然而然地縮小了搜查的範圍。
我把小組成員分成了兩組,我和林濤重點搜查臥室,大寶和陳詩羽重點搜查客廳和衛生間。
次臥室顯然是沒有居住的痕跡。裡面雖然有一張兒童床,但是上面沒有被褥。衣櫃也是空的,裡面落著厚厚的一層灰塵。顯然,這對夫妻沒有子嗣,因此這間房間長期擱置不用。
主臥室的面積雖然不算小,但是牆壁已經破舊斑駁了。我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牆面的塗料已經開裂,有幾塊塗料彷彿很快就要掉下來似的。
我小心地挨個兒抽屜檢查著,動作儘可能地輕,防止破壞突如其來的證據。
牆上的掛鐘嘀嘀嗒嗒地走著。
「卡地亞?」我說。
「啊?」正在檢查床頭櫃的林濤站起身子。
「他們這個經濟狀況,怎麼可能買得起卡地亞?」我說。
「這塊手錶要好幾萬吧!」林濤驚道,轉念一想,又急忙說,「喂,你不會又要我去找那個賣奢侈品的老闆娘吧。」
「別緊張。」我笑著說,「她銷贓,已經被拘了。」
「你覺得這塊手錶,是哪個受害者的?」林濤說。
我點了點頭,把手錶小心裝進物證袋,說:「每一件奢侈品都有唯一的編號。兩名女死者和一名失蹤者經濟條件都不錯,又都是時尚人士,沒有隨身物品是不可能的。說不定,這塊手錶就是屬於某一名受害者的。只需要我們調取相關的購買資料,這就是一枚鐵證。」
「哦。」林濤說,「床頭櫃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連安全套都沒有,說明他們沒有避孕。一直沒孩子,肯定是他們兩個人中,有一個人有問題。」
「這個床頭櫃檢查了嗎?」我指了指另外一側的床頭櫃。
林濤搖了搖頭,蹲下身來,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隨著他拉開抽屜,林濤就呆在了那裡。
「怎麼了?」我發現了異常。
「手……手銬!」林濤從床頭櫃裡拿出了一副銀光閃閃的手銬。
「我去!」我連忙從林濤手裡接過了手銬,「不對啊,這個手銬這麼逼真,但是毫無分量,應該是空心的吧。」
「反正不是警察用的手銬。」林濤說完,又低頭在抽屜裡翻找,很快拿出了一把鑰匙。
「家裡有手銬,顯然不正常。」我說,「但是這個手銬,真的能有效地控制住人嗎?」
韓亮此時走進了房間,拿過手銬擺弄了幾下,笑著說:「你倆啥也不懂啊,這個就是情趣手銬,情趣用品店裡到處都有的賣。」
我和林濤站著沒動,直愣愣地盯著韓亮。
韓亮尷尬地笑了笑,說:「我沒買過,我只是以前見過。」
過了一會兒,見我們仍站著未動,韓亮又補充道:「是買其他的東西見過有的賣而已,沒用過。」
「這個東西能隨便賣?」我說。
韓亮笑著說:「不是啥稀奇東西,糊弄糊弄人還差不多。」
韓亮左右看看,從五斗櫥上的一個小瓶子裡拿出一根牙籤,在手銬的鎖眼裡攪動了幾下,手銬啪的一聲就開啟了。
「看見了吧,完全不具備拘禁別人的能力。」韓亮把手銬扔給我們。
「你還說你沒用過?」林濤把手銬裝進物證袋裡,說。
我們花了大半天的時間,幾乎把這個小小的房子裡面的東西全部搜查了一遍。除了那一塊卡地亞手錶,和一副假手銬,沒有其他的發現。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丁立響是個電腦、網路和電子產品的高手,通過搜查完全想象不到。整個家裡,連一臺電腦都沒有,更不用說電腦配件或者組裝電子產品的器械了。
看起來,丁立響把自己隱藏得很深,凡是和自己的特長有關的東西,一律不放在家裡,也從來不在家裡施展自己的特長。
而且,偵查部門也已經調查了大半天,可以確定的就是,丁立響並不受僱於任何一家公司,只是通過客戶介紹的方式,承擔了木西西里大酒店以及其他幾幢寫字樓的電腦維修工作。他不屬於任何一家公司,是一個自由人,在這些臨時聘請他的單位有需要的時候,他才會現身去解決問題。
不要小看這自由職業,收入一點也不比固定工作少。畢竟他的技能,還是很出眾的。別人解決不掉的問題,他可以手到擒來,有了這樣的口碑,自然不愁收入。
調查的結果,幾乎證實了胖女人所說。丁立響除了到各個公司工作之外,肯定還有一個上班時間的棲身之地。就是胖女人口中的「工作室」。那麼,這個工作室究竟在哪裡呢?工作室是不是就是惡魔的營地呢?
丁立響的家中,連和電腦有關的物件都沒有,更不用談和工作室有關聯的物件了。我們反覆清理了丁立響家中所有的東西,最後的結果是決定放棄搜查。
從目前的狀況看起來,找到丁立響以及他的「工作室」,基本只有靠城市探頭還有調查訪問工作了。
我們的搜查工作結束了,尋找線索的工作還沒有結束。我拿著手銬,趕赴刑警支隊專案組審訊室,想去會一會這個刁蠻無理的胖女人。
「陶春花,女,33歲,無業,戶籍地龍溪市陶堂鎮。」在審訊室的門口,偵查員把前期調查的情況通報給我們,「三年前和比她小四歲的丁立響結婚,婚後無子。婚後基本靠丁立響賺回來的錢維持生活,平時也就和鄰居老太太打打麻將什麼的。沒有前科劣跡。」
我點了點頭,從偵查員手中接過材料卷宗,推門走進了審訊室。
負責審訊的偵查員正襟危坐,而對面坐在審訊椅上的胖女人此時已經了。看起來,她也不過就是外強中乾罷了。她臃腫的身體塞在審訊椅裡,顯得椅子很小很狹窄。如果椅子真的再小一點的話,都容納不下她的屁股。審訊椅上的桌板沒有放下來,因為女人肥胖的腹部根本不允許放下桌板。
我們法醫只是技術人員,可以在偵查員的邀請之下參與審訊,但是不能成為審訊的主導者。所以,我坐在了負責審訊的偵查員的旁邊。把手裡拎著的兩個透明物證袋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胖女人微微抬頭瞄了物證袋一眼,彷彿並沒有過多的表情反應。這讓我有點奇怪。
「你接著說。」偵查員說。顯然我們進門的時候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可以說,他是個老實人,從來不敢和我頂嘴。」女人說,「敢惹老孃的話,老孃直接一個大嘴巴子就扇上去了,他也不敢說什麼。」
「這也就是說,他比較內向懦弱?」
女人點了點頭。
「他每天究竟是去哪裡上班?」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平時在哪裡上班。」胖女人一臉委屈地說,「他說他有一個工作室,和幾個朋友一起在裡面工作。說是什麼商業機密,是不能讓我知道在哪裡的。我就納悶了,一個搞電腦的,至於弄得和特務一樣嗎?」
「既然你納悶了,怎麼不搞清楚?」偵查員問。
「我剛才都說了啊,我跟了啊,跟了兩次都跟丟了。」女人說,「其實我一直覺得吧,我即便是知道又有什麼用?反正他每個月準時交錢。我就懶得去管了。」
偵查員鄙視地看了她一眼,肯定是心想,你要是不懶,怎麼會有這麼一身肥肉?偵查員說:「既然你一直懶得去管,為什麼又要去跟?」
胖女人堆起一臉橫肉,說:「你這不是在繞我嗎?我怎麼就不能跟了?他是我男人啊。」
顯然,問了這麼長時間,偵查員根本沒有問出實質性的內容。我有些著急了。畢竟還有三個失蹤的人下落不明,也不知道丁立響和杜洲到底有著什麼樣的關係。最危險的是,我們在搜查酒店的時候,丁立響肯定是可以通過攝像頭傳輸系統發現我們的動靜的,那麼,就會對人質的安全造成威脅。
我實在忍不住了,拎起裝著手錶的物證袋說:「這是你的?」
女人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我更加詫異了。她居然真的敢這麼厚顏無恥地說這是她自己的?我說:「你買得起這幾萬塊的手錶?」
「丁立響說是客戶送的。」女人的表情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前一段時間,我管他管得比較嚴的時候,他送了這個手錶給我,說給他的自由時間越多,我就會獲得越多的實惠。所以我就信了,這段時間就不怎麼管他了。」
「那這個呢?」站在我身後的陳詩羽此時也是很想直搗黃龍,舉起物證袋裡的手銬說。
「這個是假的。」女人說,「我就在樓下小店裡買的。」
「不管真的假的。」陳詩羽說,「你買手銬做什麼?還想狡辯嗎?」
「沒狡辯啊,就是我買的啊。」女人一臉委屈地說,「你可以去問小店老闆,真是我半年前買的!用來管住丁立響的!」
「管丁立響?」我說,「你為什麼要管他?」
「主要是我有些懷疑他在外面亂搞。」女人考慮了一會兒,支支吾吾地說。
見我們沒有吱聲,女人繼續說道:「我們是三年多以前結婚的,一年前,他不知道怎麼就突然不行了。」
「什麼不行了?」陳詩羽問。
我回頭看了一眼陳詩羽。陳詩羽恍然大悟,趕緊一本正經地說:「哦。你接著說。」
女人說:「我開始也沒在意,我對這方面要求也不高。但是有一次,我突然發現他趴在鄰居衛生間窗戶上偷看隔壁女人洗澡!」
「偷窺」這個詞,突然在我的腦海裡閃現了一下。似曾相識。
「這可氣死我了。」胖女人說,「肯定是這傢伙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所以對我就不行了。然後我就把他拉回家,胖揍了一頓。以為他能改好呢。可是沒想到,沒過兩天,這傢伙晚上居然趁著我睡著的時候,又溜出去跑到公用廁所偷看人家女的上廁所。」
「所以為了管住他,就買了手銬?」我問。
女人點了點頭,說:「他和我說什麼想治好自己不行的毛病,用這種方式來刺激自己。我才不信他的那些鬼話呢。所以我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用手銬把我的手和他的手銬在一起,看他往哪裡跑。」
「這手銬銬得住人嗎?」我問。
女人沮喪地說:「本來還好,基本上他晚上是沒法跑掉了。可是,就在兩三個月前吧,他有一天晚上居然不知道怎麼弄開了手銬。我早上醒來,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跑了。所以等他回來的時候,我就又胖揍了他一頓。可是當天晚上他居然又開啟手銬跑了!」
「跑去哪兒了?」我問。
「不知道啊。」胖女人說,「他就和我說是晚上必須走,因為有可能他的病就要治好了。」
聽完,我渾身一緊。時間對得上,從證詞上來看,他很有可能是去侵犯那幾個失蹤的女性了。而且,真的是和性有關。不過,杜洲又是怎麼回事?是他的幫兇?
女人接著說:「第二天他再回來的時候,就帶了這塊手錶,讓我不要管他了。他不僅有客戶會送他值錢的東西,而且還能治好病。所以,我也就懶得管他了。這一段時間,他每天都是晚上回來做飯,然後鬼鬼祟祟地帶著保溫桶就走了。」
「保溫桶?」我說,「保溫桶裡裝著什麼?」
「不知道啊。」胖女人說,「我管他裝些什麼。」
我真是被這個懶惰的胖女人氣得說不出話來。
「不過後來,他真的給我帶回來一些奢侈品牌的包啊,首飾啊什麼的。」胖女人說,「不過這些東西我都賣了,就這塊手錶是他第一次送我的東西,就沒賣。」
我回頭看了看陳詩羽,她畢竟系統地學過微表情和犯罪心理學的理論。
陳詩羽也意識到了我的意圖,於是低頭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應該沒問題。」
看起來,這個不愛管事兒的胖女人真的只知道這麼多了。我們的線索又一次斷掉了。我很是沮喪,但又無計可施,只能默默地拿起物證袋離開了審訊室。
2
接下來的兩天實在是太熬人了。
我們作為刑事科學技術部門,不可能衝在一線去尋找被困人員,去尋找丁立響的下落。所以,我們只能傻傻地待在辦公室裡等訊息,偶爾派出陳詩羽去打探一下訊息。雖然知道不應該,但是情不自禁,做起傷情鑑定都顯得無精打采。因此還被一個來做鑑定的大爺臭罵了一頓。
因為指環專案影響惡劣,市局抽調了刑警各部門上百名精幹力量,圍繞丁立響進行了調查。
第一組偵查員對丁立響的生平進行了調查。通過調查發現,這個人父母雙亡,從小在福利院長大。雖然沒有上過大學,但是對網路資訊化的軟體和硬體都有著異於常人的興趣,他所有的專業技能幾乎全部來源於自學。可能是性格使然,他從小就不願意多和別人交流,特立獨行、獨來獨往。即便是走入了社會,除非工作上和人交流以外,一般也不與人溝通。在公安內網的各大系統裡,都很少能找到他的蹤跡。
三年前,他認識了一家酒店的洗碗工陶春花,也就是那個行為蠻橫的胖女人。後來是陶春花主動追求丁立響,於是兩人登記結婚。結婚後,懶惰的陶春花因為有一套舊房子居住,所以以此為藉口辭去了工作,在家享福。家裡的日常開銷基本來源於丁立響利用自己的專業技能賺一些小錢。婚後不久,丁立響突然失去了性功能,但是自尊心強烈的丁立響拒絕去醫院就診。陶春花在這方面也沒有什麼需求,只要有好吃的就足夠了,上醫院還得花錢,所以也就無所謂了。直到陶春花發現丁立響的偷窺癖好,開始懷疑丁立響在打鄰居女人主意的時候,才開始對他進行管束。不過,經過偵查員的調查,鄰居女人並沒有參與作案的可能。她和丁立響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毫無干係。
第二組偵查員則分佈在全市各個交通要道、卡點,以及公交車、火車、輪船站點和飛機場,與各個區域的公安機關配合,把龍番市這個大口袋的各個袋口紮緊,防止丁立響趁亂逃出龍番市。專案組相信,只要丁立響還在龍番市,就一定逃不出我們的布控圈。但是經過兩天的工作,完全沒有發現丁立響的身影。
現在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丁立響在龍番市的某個隱蔽角落裡躲藏了起來;第二,丁立響徒步翻山,逃出了龍番。
第三組偵查員的任務,是最重要的,他們會同市局影片偵查大隊的民警,對全市所有的交警、治安、公交監控,以及不少民用監控進行調取、觀看、研判。一來以期發現丁立響這兩天的活動,二來是爭取找到丁立響「工作室」的具體位置或者方向。
沒有想到的是,丁立響作案的預謀應該是很早以前就有了。在監控影片可以儲存的範圍內,民警確實找到了很多有關丁立響的影像資料。不過,根本就無法研判他的活動軌跡。但是在很多經驗豐富的影片偵查部門專家的判斷下,可以確定丁立響的「工作室」應該位於龍番市的西北區域。由於丁立響有意躲開監控,只挑不設監控的公共交通工具乘坐,所以民警能明確的,也只有這麼一點點了。
可是,專家們所劃定的偵查範圍,是整個龍番市西北區域。對於一個兩萬平方公里面積、一千多萬人口的城市,這意味著警察要排查大約三千平方公里的區域,以及兩百多萬人口。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們勘查組也仔細研究了龍番市的西北區域。這個區域是一個老的工業密集區域,裡面有很多工廠、商家,也有很多廢棄的房屋或院落。人口居住也算是比較密集,就連流浪漢都有上千人在這個區域尋找地方居住,更不用說大量的流動人口了。
丁立響丟擲來的死者有兩個人,即便加上杜洲、羅雪琴失蹤的地點,也還是不能運用偵查地圖學來進行研判。雖然兩具屍體以及杜洲的失蹤地點都屬於專家劃定的這個「西北區域」,但是互相距離都不是太近。如果需要長途跋涉來運屍,又不被別人發現,說明丁立響很有可能擁有交通工具。那麼就更無法來研判他可能隱藏的區域以及「工作室」所在的區域了。
偵查員也就「交通工具」這一情況諮詢了我們。經過前期的調查,丁立響的名下沒有車,也沒有向其他人借過車。我們依據死者沒有被包裹、沒有運輸傷,判斷丁立響的交通工具不應該是兩輪車。於是,偵查的視線基本鎖定了電動或燃油三輪車。
可是,一個城市,尤其是城市市郊,這類車該有多少啊!數量多得你都不敢去想著調查。而且,這樣的車,根本不會在交警部門進行備案。
因此,三條線的偵查員做了大量的調查工作。可是,並沒有對抓捕嫌疑人或者營救人質產生積極作用。
畢竟丁立響肯定已經察覺了警方的行動,所以大家擔心的還是人質的安全。至少有兩名被丁立響侵害的女性還下落不明,而杜洲究竟是被害人,還是共犯,依舊不得而知。
專案組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成天團團轉。
然而,禍不單行,福不雙降,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龍番市又出事了。
龍番山下的垃圾堆積場,突然發生了大火,龍番市公安消防出動了兩個中隊的官兵,才把大火撲滅。
救火的時候,一對母女到消防官兵處哭訴,龍番市的市民張建國在大火燒起來的時候,正好在垃圾山裡尋找可以賣錢的垃圾,而此時,下落不明。
我們的勘查車一路往西北方向駛去,趕往大火的現場。
一路上,我們都在留心路邊的建築和人。不過,這塊區域雖然廢棄、偏遠,但是人口還是不少的。雖然破舊,但是這裡的房價便宜。正因為設身處地,才能理解偵查員們調查的不易。
很快,我們抵達了現場。
這裡是位於西北區域的龍番山,山脈不小,但是在這個地方形成了一個山窪。而這個山窪,就被用來作為城市垃圾的中轉站。
這個地方很空曠,周圍也沒有建築物和人,是一個被城市遺忘的角落。
唯一會來這個地方的,就是那些靠著拾荒維持生計的人。雖然運來這裡的垃圾,都已經被過濾過一遍,能夠賣錢的東西並不多。但是還是有一些拾荒者會偶爾來這裡碰碰運氣,尋找一些「漏網之魚」。
張建國就是這樣的人。
他是一個依靠拾荒來維持全家生計的人,很是勤勞。除了在城市的垃圾桶裡尋找紙盒、飲料瓶等物以外,偶爾也會來這個垃圾場裡尋找一些東西。還別說,這裡畢竟人少,所以每次他都不會空手而歸。
張建國的家距離這個垃圾場並不遠,所以他的妻子、女兒在大火燒起來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濃煙,於是狂奔到了垃圾場附近。在垃圾場的附近,他們看見了張建國的三輪車,估計張建國已經身陷火場,於是尋找消防官兵施救。
人命關天,在大火還沒有被撲滅的時候,消防隊就派出了兩名戰士進入火場呼喊、尋找,但是濃煙滾滾,實在無法開啟視野,更不用說找到人了。在尋找未果後,官兵們加快了滅火速度,而且通知了消防救援大隊。
在大火被撲滅了以後,消防救援大隊的十餘名戰士,帶著搜救犬就開始在垃圾場進行搜救。
我們到達現場的時候,搜救工作還在進行。
林濤和市局的程子硯對著張建國的三輪車看來看去。
「丁立響只要有這麼一輛三輪車,就肯定能運出屍體。」林濤說。
程子硯點了點頭,拉了拉三輪車上覆蓋的一塊毯子,說:「如果丁立響也弄這麼一塊擋布,把屍體藏在車斗裡,用布一遮,神不知鬼不覺。」
「別看了,他有個三輪車這個論點肯定是沒跑了。」大寶蹲在我的旁邊,說,「不如來看看那些小狗,一個個都精神抖擻的樣子啊!它們真的能找到失蹤人員?」
「能和你一樣嗎?你看到同類一定很興奮吧。」林濤取笑大寶是人形警犬。
「這個我不行。」大寶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說,「在這兒我就只能聞到一股垃圾味。」
「你是在說人不如狗嗎?」林濤哈哈一笑。
「不如就不如。」大寶白了林濤一眼,說,「你比狗強嗎?你上啊。」
林濤正準備貧嘴貧回去,只聽遠處的搜救隊員喊道:「頭兒!找到了!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垃圾場邊緣的那一對母女開始抱頭痛哭起來。
其實這是意料之中的。在那麼大的火場裡,想要全身而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這也是消防部門第一時間通知市局法醫部門到場的原因。
我直起身子,說:「走,有活兒幹了。」
「抓緊時間吧。」大寶說,「估計屍體焚燬得比較嚴重,不能讓家屬看見了,她們肯定受不了。」
我點頭贊同大寶的觀點,指揮著消防隊員把屍體放在消防車的後面,讓消防車成為一道屏障,然後讓消防隊員把死者家屬擋在了外面。
我和大寶戴好手套,走近屍體,把覆蓋在屍體上的布拿開。這時候,我和大寶同時大吃了一驚。
屍體蜷縮在地上,側面對著我們。從屍體的外形上來看,皮膚並沒有受到火焰的侵蝕,屍體沒有像火場屍體那樣,全部炭化。裸露部位的皮膚看起來沒有焚燬,衣服也都完好無損。甚至,屍體頭部的頭髮都完好無損。
我們知道,頭髮是最容易被燒燬的人體組織,一旦身體受到高溫,頭髮是最先消失殆盡的。
不過,張建國的屍體表面都是黑色的,黏附了大量的菸灰炭末。
「他所在的那片區域沒有燒起來?」我問身邊的救援隊員。
救援隊員搖搖頭,說:「燒起來了。而且燒得很嚴重。」
「那為什麼他的頭髮都還在?」救援隊員長期出入於火場,所以對於一些基本知識不需要我們多說。
我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塊紗布,蘸上酒精,然後在張建國裸露的皮膚部位反覆擦拭。很快,黑色的菸灰炭末被紗布擦拭乾淨,露出了正常顏色的皮膚。我用止血鉗指了指這一塊被清理乾淨的皮膚給救援隊員看。
救援隊員拿起剛才覆蓋屍體的布,說:「我們剛才在尋找屍體的時候,是天狼先嗅到的。因為垃圾場堆積了大量的垃圾,而屍體是陷入垃圾之中的,他的表面被這麼一塊布蓋著。這是一塊阻燃布。」
「哦,阻燃布。」大寶說,「所以他是發現著火了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情況下,用一塊阻燃布把自己蓋了起來。」
「這種布在現場附近還有好幾塊,說不定就是巧合。」救援隊員說,「死者陷入垃圾堆後,正好一塊阻燃布覆蓋了他。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我點了點頭。
大寶說:「明白了。死者陷在垃圾堆裡,又有阻燃布隔絕外界火情。所以,雖然他沒有被大火燒死,但周圍環境嚴重缺氧,導致了窒息死亡。」
我沒有說話,依舊用酒精紗布擦拭死者裸露部位的皮膚,並且讓大寶把死者身上的衣物給剪下來。經過檢查,死者的頸部、口鼻腔都沒有明顯的損傷痕跡;軀幹部和四肢也都沒有明顯的損傷。看起來,是有依據排除他死於機械性損傷和機械性窒息了。
「這就是一個意外事件。」大寶給案件定了性質。
「這裡這麼空曠,而且沒有人管理,是不是經常發生火災啊?」我一邊把死者的衣服整理還原,一邊說。
死者的衣物也很正常,沒有損傷或者撕扯的痕跡。
「沒有。」站在一旁的一名消防中隊中尉軍官說,「這個位置人煙稀少,又明令禁止煙火。因此以前沒有發生過火災。而且,我認為,這裡都是露天存放垃圾,對我們雨水偏多的龍番市來說,這裡的垃圾以及垃圾下面的土地都浸了水。即便有零星火星,也是沒法引起大火的。」
「有人抽菸也不會引發火災?」我問。因為我從死者外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包香菸,和一個一次性打火機。
「以我的經驗,香菸不能算明火,是很難在這個垃圾場裡引發大火的。」中尉軍官說,「不過,如果菸頭引燃了一些小的易燃物,導致明火出現,明火逐漸擴散,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但這也算是小機率事件了。」
「那這場火災是怎麼形成的?」大寶問。
「這個,我們還是需要調查的。」中尉軍官指了指遠處正在駛來的一輛白色牌照的武警用車,說,「火災調查部門已經派人來了。」
我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既然在不應該起火的地方起火了,那麼是小機率事件發生的可能性也就比較大。」
中尉軍官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既然這樣,案件我們可以移交給市局啦。」大寶摘了手套,拍著和我們一起抵達現場的韓法醫的肩膀,說道。
燒死有三種機理。第一種是火場中的氧氣減少,一氧化碳增多,從而導致窒息或者一氧化碳中毒,或者是呼吸道被熱灼傷、水腫導致呼吸困難而窒息死亡;第二種是體表皮膚廣泛燒傷而導致的創傷性休克死亡;第三種是火場坍塌等導致的機械性損傷死亡。
無論是哪一種機理,法醫只要明確死者並不存在外人作用而死亡、死後焚屍這種可能性,就可以不作為刑事案件處理了。法醫通常見到的火場中的屍體,都是被焚燬嚴重的,或者缺失部分肢體的,這樣的情況下,無法排除有沒有外傷存在,就只能通過氣管內的熱呼吸道綜合徵以及有無煙灰炭末吸入,來判斷死者被火燒的時候還有沒有生命體徵存在。一旦確認存在熱呼吸道綜合徵並在氣管裡看到菸灰炭末,則可以判斷是生前燒死。至於是意外燒死,還是有人縱火燒死,則不僅僅是法醫需要考慮的範疇了。
但這個案件不一樣,死者的皮膚都是完好的。我們通過屍表檢驗,就可以輕易排除他是被他人作用致死的。結合救援隊介紹的情況,大寶說的,缺氧窒息而死,是他最有可能的死因。那麼,這應該是一起意外。從這個垃圾場沒有其他人、死者還吸菸這一點看,本案的始作俑者,正是死者。
確實如大寶所說,我們現在應該去專案組看看指環專案的調查有沒有新的進展了,而不是在這裡糾纏一個意外死亡的事件。
我點了點頭,從勘查箱裡拿出一支棉籤,心想最後簡單確認一下死者的生前燒死狀況,然後就趕赴指環專案組。
我用棉籤從死者的鼻腔內插入,儘可能深地去攪動。這個舉動就是看看菸灰炭末是不是被死者吸入了深部鼻腔。這是判斷生前燒死的一個最簡便的方法,不過只在面部沒有被焚燬的屍體上有效。
結果讓我大吃了一驚。
我抽出來的棉籤,白白淨淨的,沒有黏附到一點菸灰炭末。
3
「怎麼會這樣?」大寶最先叫了起來,引得勘查組的幾個人紛紛側首。
我也是一樣大吃了一驚,拿著棉籤反反覆覆地看著,心裡想著是不是自己的操作有誤。可是,這麼一個簡單的操作,又怎麼可能有失誤呢?
「這……不是燒死?」經常和我們一起出入於火災現場,林濤對燒死的屍體基本徵象也是有所瞭解的。鼻孔裡沒有菸灰炭末,說明死者是死後被埋於垃圾堆裡,然後大量的菸灰沉著、附著於身體之上,才導致了這樣一個狀態。
可是,屍體上並沒有損傷啊!難道死者是恰好中毒了,或者是潛在性疾病突發了?這一切都是巧合嗎?不會有這麼大的巧合吧。
「是不是因為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才會這樣的?」林濤問。
我搖搖頭,說:「只有火起來了,一氧化碳才會產生,才會中毒。而這個時候,死者應該會有燒傷。即便此時死者已經隱藏於阻燃佈下方了,也肯定會吸入大量的灰燼,那麼我的棉籤就應該可以擦出東西來了。再者,你覺得這麼空曠的地方也可以一氧化碳中毒嗎?」
「那究竟會是怎麼一回事呢?」林濤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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