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案 水上囚室

偷窺者 法醫秦明 第2頁,共2頁

「不知道。需要屍體解剖才可以判斷。」我堅定地說。

「解剖?火場裡的屍體而已。」一名偵查員看了看消防車那頭的母女,說,「又要去做通死者家屬的工作嗎?這可不容易。」

我收拾好勘查箱裡的東西,摘掉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拎起勘查箱說:「不容易也得做啊。實在是不同意的話,就只有請你們分局局長出面簽署檔案,強制解剖了。」

「強制解剖?」偵查員說,「這案子符合條件嗎?我們沒有依據或者疑點表明這是一起刑事案件啊。」

我舉起手中的物證袋,物證袋裡裝著那支白白的棉籤,說:「這還不是疑點嗎?死者不是生前燒死,而是死後焚屍!」

我把物證袋裝進口袋裡,從一臉驚愕的偵查員身邊掠過,徑直走向了勘查車。

「不準確,不準確。」大寶糾正我說,「屍體沒有被焚燬,就是沾了點黑灰,所以不算是死後焚屍,不算。」

做通家屬的工作肯定不容易,而公安分局的領導也不願輕易擔責任,沒有簽署強制解剖的命令。所以,我們在解剖室隔壁的休息間裡硬是等了兩個多小時,才看見偵查員滿臉是汗、吭哧吭哧地跑了過來。

「抱歉抱歉,我真是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現在好歹家屬是同意了。」偵查員揚了揚手裡已經經過家屬簽字的「屍體解剖通知書」,說,「不過家屬不願意來解剖室,所以咱們可以直接開始了。」

此時的我已經等得萬般急躁,見總算是做通了工作,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抓緊時間吧,請殯儀館的同志趕緊把屍體送過來。」我沒好氣地說,「要是冰櫃的效果好,兩三個小時就完成速凍了,還得化凍!」

「早就想到了。」韓法醫微微一笑,說,「在冷凍間大廳裡呢,沒進冰櫃。」

屍體在現場的時候就已經被我們剪掉了衣物,此時放上解剖臺的,是一具赤裸的老年男屍。曾被衣物遮蓋的部分,皮膚顏色正常,而裸露部位的皮膚,即便已經被我們擦拭過了,還是顯得很黑。

我用止血鉗夾起紗布,對屍體又進行了一遍從頭到腳的清洗,同時,也是對屍體進行第二輪的檢查。不出所料,第二輪檢查並沒有發現死者存在什麼損傷。尤其是我一開始懷疑的針眼、隱蔽位置損傷等有可能被我忽略掉的問題,也一樣並不存在。

不過,有一個現象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幸虧在剛開始的時候,我並沒有清洗乾淨。此時,在強烈的無影燈的照射之下,我似乎看到死者的面部存在一些異樣。尤其是在林濤所拍攝的照片裡,這個異樣更加明顯。死者的眼角處,還有鼻根附近,就像是魚尾紋一樣,好像有一些白色的線條。這些線條的顏色比較淺,和周圍的皮膚形成了淺淺的色差。不過,我知道這並不是真的皺紋。

看到這裡,我歪頭思考了一下,書本上的諸多理論,在我的腦海裡不斷翻滾。我似乎已經有一些線索了。於是從器械盤裡拿出手術刀,對對面的大寶和韓法醫說:「等不及了,我必須馬上知道死者的死因。」

我急切的心情顯然和大家不謀而合了。大寶二話不說,拿起止血鉗準備配合我的動作。

我熟練地一刀開啟死者的胸腹腔,甚至都不檢查腹腔情況,而是直接用手術刀切開了肋軟骨,然後分離了胸鎖關節,取下了肋骨,暴露了死者的胸腔。

眼前是一片黑紅之色。

「哎喲,這人煙癮不小吧。」林濤伸頭看了一眼,嘖嘖稱奇,「肺居然能黑成這個樣子,看你們以後還敢抽菸不?」

「傻吧。」大寶用止血鉗指了指暴露出的胸腔裡的黑紅之色,說,「你見過誰的肺長在中間的?」

我沒有說話,用手扒開死者的左側胸腔,暴露出了淡紫紅色的肺臟說:「是啊,你看到的這個才是肺。」

「那也有好多黑斑,煙是不能抽。」林濤說。

「兩側胸腔裡好像都有少量積血。」我說。

「這人怎麼感覺怪怪的。」陳詩羽比林濤好學多了,說,「以往看見你們開啟死者胸腔的時候,中間那一塊是……是心臟對吧?」

「是的,心包。」我說。

「可是,以往看見你們拿下胸骨的時候,心臟這裡應該是紅黃相間的吧。」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讚許地說:「對,因為縱隔、胸腺和心包都在這一塊,所以脂肪、腺體是黃色的,其他組織是紅色的。你看到的這是一個異常的縱隔,縱隔裡有大量的血液,我們叫作縱隔血腫。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死者的死因就在這裡了!畢竟形成這麼大面積的血腫,已經足以讓死者死亡了。」

「別說那麼專業,什麼隔?這說明什麼問題?」林濤急了。

「我現在說的話,也太不負責任了。」我舉起手術刀,說,「具體的原因,我需要進一步檢查,才能知道。」

我用手術刀切開縱隔,但是因為眼前一片血腫,根本就不可能具體分辨縱隔之內各組織的位置關係。在這種時候,就只能靠「手感」了。

很多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觸覺比視覺更重要。在手術當中,手感好的外科醫生可以更快地結束戰鬥,對患者造成的醫源性損傷也就更小。同樣,法醫也是這樣,在死者體記憶體在大量血液汙染視野的情況下,手感就顯得很重要了。

我用手術刀逐層分離縱隔,眼前的各組織更加清晰了。主動脈被我單獨分離出來以後,我用紗布仔細地擦拭了它的周圍,很快,大家看到它的上面有一個裂口。

「主動脈破了?」大寶吃了一驚,「主動脈怎麼會破的?」

「是一個主動脈夾層動脈瘤。」我指了指破裂口的周圍,說,「這個區域性的區域,主動脈壁已經比較薄了,所以有破裂的危險。」

主動脈夾層動脈瘤是一種較為少見的致命性疾病,它的發生與多種疾病有關,但是它是一種非常可怕的致命性疾病。如果自己沒有察覺症狀,任由其發展的話,一旦在某些誘因的作用下,造成破裂,就會急驟發病而死亡。

「疾病猝死?」林濤說,「這……這也太巧了吧?剛剛猝死,然後就失火?」

我沒有接話,翻出死者的兩側肺臟看了看,說:「不,主動脈夾層動脈瘤雖然有自發破裂的可能性,但是也有很多是有外界原因的。比如這個死者,不僅僅是動脈瘤破裂,而且雙側的肺臟都有輕微的挫傷。你們說,這些肺挫傷是哪裡來的?」

「被別人打的嗎?」陳詩羽說,「可是表皮沒有損傷啊。」

陳詩羽已經具備了不少法醫學的知識和分析方法,我很是滿意地點點頭,說:「確實,正因為他的胸壁表面沒有損傷,所以說明他的肺挫傷不應該來源於機械暴力。那麼,最大的可能就只剩下肺臟震盪而形成的損傷了。」

「震盪?」陳詩羽不解,「摔跤嗎?」

我微笑不語。

大寶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是這樣!我知道了,你們等等哈,我來開顱看看。」

在大寶用開顱鋸開啟死者顱腔的時候,我也沒有閒著,我觀察了死者的雙側鼓膜。果然不出我所料,死者的雙側鼓膜都存在穿孔,雖然穿孔形態是有生活反應的,但是穿孔邊緣出血現象並不明顯。

「果然如此。」大寶已經開啟了死者的顱腔,腦組織表面可以看到廣泛的出血點,大寶指著這些出血點說。

「你們在打什麼啞謎?」林濤憋不住了。

「他們在找依據,現在依據已經找到了,基本確定,死者的損傷應該是爆炸傷。」韓法醫說。

「爆炸傷?哪裡爆炸了?」陳詩羽問。

「從法醫的角度看,死者全身的這些損傷情況,就應該是爆炸形成的。」我用止血鉗指著死者的面部,說,「最先讓我懷疑是爆炸傷的,是死者眼角的那些白色的細紋。這些細紋的形成,是因為爆炸瞬間會產生強光,如果死者面向炸心,由於強光作用,就會有反射性閉眼動作,使得眼部周圍的皺襞溝紋內皮膚沒有熱作用或者煙塵附著。機體迅速死亡後,會先出現肌肉鬆弛,這樣,被皺襞保護的皮膚就顯露了出來,形成白色的紋線。這些白色的紋線像是鵝爪的形態,所以這被法醫們稱為‘鵝爪樣改變’,是爆炸傷的一種證明。」

大家都在思索。我接著說:「爆炸產生的衝擊波不僅可以導致死者的鼓膜穿孔,而且因為死亡迅速而造成穿孔部位出血不多。同時,衝擊波作用於胸腔,使得胸腔壓力驟然升高,這也是誘發死者原有的主動脈夾層動脈瘤破裂的原因。不僅如此,因為胸腔壓力增高,上腔靜脈血壓驟升,迴心血流逆行,可引起腦內小靜脈和毛細血管擴張、破裂,導致腦組織出現廣泛性的出血灶。也是一樣的原理,衝擊波對死者的肺臟造成了震盪,而形成了肺挫傷。有了這麼多依據,我們可以肯定的是,死者死於爆炸傷。」

「聽你這麼一說,整個現場好像是能夠串起來了。」林濤說,「死者正在垃圾場裡撿垃圾,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發生了爆炸。」

「可能和他口袋裡的香菸有關係。」大寶說。

林濤點點頭,接著說:「爆炸導致死者迅速倒地而死亡,但是在倒地的過程中,他陷入了垃圾堆裡,然後恰巧被一塊因為爆炸掀起來的阻燃布遮蓋。爆炸雖然導致了垃圾場的大火,但是大火沒有燒到垃圾平面以下有阻燃布遮蓋的張建國。」

「可是整個過程中,都沒有人反映出那裡發生了爆炸啊。」陳詩羽說。

「這個也可以解釋。」林濤微笑著說,「現場環境本來就偏僻得很,周圍也沒有人家。爆炸發生的時候,並沒有人注意到聲音,反而是因為大火濃煙,才引起了周圍居民,包括張建國家人的注意。」

「而且爆炸並不嚴重。」我說,「如果是嚴重的爆炸,死者的衣物很有可能被炸裂。甚至有些爆炸案件中,死者身上的衣服都被衝擊波給剝光。死者的皮膚也很有可能發生嚴重的撕脫傷。而這名死者的皮膚都是完好的,衣服也都很正常,不過是黏附了菸灰炭末。解剖檢驗雖然看到了損傷,但也不過是輕微肺挫傷,就連整個腹腔臟器都沒有因為爆炸衝擊波震盪而發生破裂,肋骨也沒有折斷。致死的原因,卻是他曾經潛在性的致命疾病被誘發。這一切,都可以證明此次爆炸是一次輕微爆炸。既然是輕微爆炸,聲音就不會太大,那麼結合林濤的分析,此次爆炸沒有被人發現也屬正常。」

「也就是說,如果張建國沒有那個什麼瘤子,他不一定會死?」林濤問。

「那個不是瘤子,那個是區域性動脈壁薄,經不起血壓的壓迫,逐漸向外突出,看起來像個腫瘤一樣。」我笑著說,「不過,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確實不會死,他的其他內臟損傷都不嚴重,還不足以致死。」

「說不定被大火燒死呢。」大寶說。

「說得也是。」我說,「不過,垃圾場裡,怎麼會有爆炸物呢?」

「是啊,這一點很奇怪。」陳詩羽說,「消防火調部門在剛才就已經對現場進行了一次粗略的搜尋,並沒有發現明顯的爆炸裝置的零件。」

「應該不是爆炸裝置導致的爆炸。」我說,「一來爆炸裝置不會就這麼大一點威力;二來爆炸裝置不應該在一個不易失火的現場導致大火。」

「連失火都不易,那哪兒來的爆炸?太匪夷所思了。」大寶說。

「這個我也想不明白。」我說,「我只知道,我們費了半天勁做通了家屬工作去解剖屍體,結果現在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我們沒辦法找出爆炸源頭,就沒辦法向死者家屬交代。」

「現在一切的希望都在現場了。」林濤說,「希望大火沒有毀掉線索。不過現場那麼大,我們去哪裡找線索才是捷徑呢?」

「有辦法。」我說,「你們別忘了‘鵝爪樣改變’。既然我們知道死者在爆炸瞬間是面向炸點的,又知道死者倒地後很快死亡,沒有體位的變動,那麼根據他倒地的姿勢就應該可以分析出他在爆炸瞬間面向的位置,也就是炸點的大概位置。」

「而且,既然有‘鵝爪樣改變’,說明他離炸點不遠。」大寶說,「不然,這大白天裡,強光衰減以後,就不會引起人的反射性閉眼了。」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說:「我們趕緊復勘現場,越早勘查,找到線索的希望就越大。」

4

消防火災調查部門的同事還在現場進行搜尋,他們也有他們的壓力。他們也寄希望於在天黑之前,可以找到火災發生的線索。

我們見現場的垃圾都已經被水浸泡,是強大的高壓水槍作用形成的,所以從勘查車裡拿出膠鞋穿上,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發現屍體的位置走去。

上午看現場的時候,因為是消防官兵直接運出了屍體,所以我們沒有進入垃圾場。進入垃圾場的時候,才發現實在是舉步維艱。腐爛的垃圾受到水的浸泡,更加腐臭難聞,和屍臭味差不多了。關鍵是走在垃圾的上面,完全不知道下一腳會不會踏空。

林濤拿著勘查筆錄和現場圖,現場圖是在發現屍體的時候,程子硯畫下來的,現在居然發揮了極大的作用。我們跟著林濤,走到了現場圖中標記的位置。

林濤看了看現場圖,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指著地面說:「喏,就這裡了。」

我的方向感不強,所以當了法醫。作為一名痕跡檢驗員,是一定要具備強烈方向感的。根據現場的狀況能完成現場圖的繪畫,又要根據現場圖的記錄來重新建立現場模型。我自認為在這一點上,我被林濤甩了幾條街。

「屍體是右側臥位躺著的,如果把他原位立起來,就應該是面朝東南,嗯,對,應該是東南。」林濤一邊比畫著一邊說。

「東南,是……」我尷尬地問。

「這邊。」林濤一臉鄙視。

眼前是一片焦土。

從我們一路走過來的經驗看,這一片被焚燬的菸灰炭末之下,有著各種各樣的城市垃圾。我們在很多火災現場,會把所有的灰燼都篩一遍,尋找隱藏在灰燼裡的秘密。不過,這麼大面積的灰燼,顯然用這種方法已經無法奏效了。

那麼,該怎麼去尋找線索呢?我們僅僅知道一個方向,和一個大概的區域。

我往屍體位置的東南方向走了幾步,漫無目的地踱著步,用膠鞋的鞋尖踢著燒燬了的不知道什麼物體,偶爾蹲下來,把灰燼扒拉開,想發現一些有價值的物體。

可是,談何容易啊。

「為啥我聞見一股特殊的味道?」同樣在我的身後漫無目的地尋找的大寶,突然來了一句。

「啥味道?」林濤拿著一把消防鍬,隨機挖上幾鍬,「這裡要麼就是燒焦的味,要麼就是垃圾腐臭味,我也聞得到。」

「不對不對。」大寶吸了吸鼻子,說,「大概就這一塊地方,你挖挖看。」

林濤狐疑地走過來,用消防鍬開始掘地,突然,林濤停了下來。

我見有戲,趕緊湊過來看,努力地從滿目焦黑中尋找不一樣的地方。

「我知道了,是中藥味!」大寶一蹦三尺高,「我知道了!羅雪琴的助力車!他們說有中藥味!」

「走火入魔了吧?」我說,「這麼大火,什麼中藥味不被燒沒了?」

「誰說的?」大寶說,「很多中草藥在受到高溫之後,氣味會更加濃重好不好?你們中醫學沒學過嗎?」

「可能大寶是對的。」林濤看了看我,蹲下身去,從他挖的坑裡抓住一個什麼東西,使勁一拽,果然拽上來一個燒焦了的車輪轂。

「垃圾場裡有兩輪助力車?」我陷入沉思。

此時,消防火調部門的同事也聞聲趕了過來,幾個人互相幫襯著,把一輛幾乎被燒燬的助力車車架從灰燼裡拖了出來。

「是不是它發生了爆炸?」大寶急著問。

一名消防火調部門的少校軍官把助力車扶正,仔仔細細地看了有二十分鐘,面色凝重地說:「基本可以肯定,這個車,就是爆炸、起火源。」

「如何確定?」我吃了一驚。

「說起專業問題,就比較複雜了。」少校軍官說,「簡單說,助力車的油箱爆裂,符合爆炸所致。而且這輛車的油箱口存在製造瑕疵,一旦車輛長時間傾倒放置,油箱裡的部分燃油就會從油箱口旁邊的縫隙裡滲出來。」

「也就是說,這輛車在這裡放了不短的時間了,而且是傾倒放置,所以燃油慢慢地滲出,覆蓋了周圍的垃圾。」林濤接著話說,「然後死者的菸頭,可能點燃了漏出來的燃油,然後就像導火索一樣,引燃了油箱裡的油。因為油箱體積有限,就導致了小規模的爆炸。爆炸本身沒有多少丟擲物,但是距離很近的張建國卻被衝擊波誘發了原有疾病突發死亡。」

「油箱爆炸後,箱內的燃油作為助燃物,引發了火災,火燒大了,就波及了周圍的垃圾。」軍官說。

「可是菸頭不算是明火吧?能引燃汽油?」大寶問。

「正常情況下是不容易引燃。但是燃油如果有揮發氣體,或者菸頭引燃了其他的小物體,產生了明火,都是可以引發火災和爆炸的。」軍官說,「無巧不成書,但是從這個車架保留下來的痕跡看,我們已經可以確定它就是元兇了。」

我們關注的重點當然不在這裡。

我重新把助力車架放倒,想在車裡尋找一些其他的線索。

「挺奇怪的,助力車即便是壞的,也能賣個兩三百塊錢。扔這裡簡直解釋不通,而且,車裡還有不少油呢。」軍官說,「要能滲出不少油,還得能引起爆炸和大火,我看至少還有半箱油。」

「扔在這裡,是因為它是贓物!」此時的我很是激動,在助力車殘存的車架之內,我們不僅找到了疑似包裝中藥的塑膠包碎片,更是找到了一沓沒有被完全焚燬的紗布。

「我早就叫你進來搜!你還謙虛!你簡直比警犬還厲害。」林濤拍了一下大寶的後腦勺。

「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證明,這輛助力車就是羅雪琴的助力車。」我說,「既然兇手把它藏在垃圾場裡,根據‘遠拋近埋’的理論,兇手的工作室應該離這個垃圾場不遠。而且,這個垃圾場正好是市區的西北方,和我們偵查部門前期的調查情況相吻合。」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陳詩羽精神抖擻。

我沉思了一下,說:「我記得,我們一路上看到好多廢棄的房子,這些說不定都會被兇手利用。現在要調集特警支隊,以垃圾場為圓心,對周圍廢棄的房屋進行地毯式搜查。還有失蹤人員沒有找到,所以我們要儘快!」

「那這輛車,我們得帶走。」少校軍官完全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不行,這可能是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關鍵證物,所以我們必須原物提取。」我堅定地說。

軍官看了看我堅定的表情,也沒有堅持,說:「也行,不過我們要全方位拍照,回去好出調查報告。」

「好。」我抬腕看了看錶,讓陳詩羽趕緊去向「指環專案」指揮部報告,請求指揮部調集人手。

大寶看了看剛剛結束工作,正準備收隊的消防救援大隊,對少校軍官說:「首長,能不能把你們的救援大隊借我們用一下?」

我頓時理解了大寶的意思,心裡暗暗稱讚。這個時而迷迷糊糊,時而靈氣活現的大寶,總是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時候,發揮出他的作用,真是個大大的福將。

「是這樣的。」我向一臉驚愕的軍官解釋道,「我們現在在偵辦的案件,可能涉及尋找有生命體徵的被非法拘禁的人質。你知道的,我們刑偵部門的警犬主要是搜毒搜爆犬、鑑別犬、血跡追蹤犬和防暴犬。而你們消防部門的搜救犬,最適合我們這項工作。搜人質,搜救犬肯定位元警強。」

軍官理解地點點頭,說:「公安都是一家人,何來借不借之說?我來通知救援大隊,讓他們輔助你們搜尋人質,相關的手續,以後再補。」

這樣大規模的場面我還是第一次見,特警支隊全員出動,在更瞭解地形的轄區派出所民警的帶領下,分了十幾組,對垃圾場附近的廢棄建築物進行了搜查。龍番市公安局新配備的警用直升機也升空進行俯覽,協助指揮搜查。

龍番山腳下,有一塊塌陷區域。這塊區域以前是一座煤礦,在煤被挖完之後,形成了廢棄的煤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小塊區域逐漸塌陷於地平面以下,蓄水成為一個「水庫」。這樣的地方在龍番市周圍很是常見,被稱為塌陷區。塌陷區的住戶都獲得了相應的賠償,舉家搬遷,剩下的房屋大多被淹沒一層,剩下二樓、三樓的房屋,二、三兩層矗立於水上。

因為塌陷區無法作業、生產,所以平時也不可能有人來這裡。

但是這一塊不大的塌陷區,畢竟位於垃圾場附近,所以一樣被特警列為重點搜查物件。當然,搜查的主要目標,是離水邊百米的幾幢小樓。

別小看這塌陷區,水深都在三米以上,所以特警只得借用衝鋒橡皮艇向樓房靠近。

「如果是必須要划船才能過去,那丁立響平時是怎麼過去的?應該不是這裡。」林濤說。

他的話音還沒有落,救援大隊的消防戰士突然喊道:「你們快來看看,這裡有條小船!」

原來,搜救犬嗅到了藏在蘆葦蕩裡的一條小船。

「既然有小船,肯定就有人進出於岸上和水面中間的房屋。」我說完,在岸邊看了看說,「這裡還有一條以前開採天然氣的運輸管道,但是仔細看這個管道,旁邊居然還有一個細管子。這應該是水管!」

「而且還有電!」大寶指了指系在運輸管道上的電線說,「通向中間的小樓!」

「中間小樓裡的人,不僅從岸上盜接了自然水,而且還盜接了電。」我說,「不是為了住人,又是什麼?」

「果然是這裡!」陳詩羽第一個撐起小船,招手讓我們上去。

「特警那邊還沒有抵達位置,還是等他們攻下來以後,我們再過去吧。」韓亮說,「這也太不安全了。」

「有特警頂在前面,哪兒有不安全的?」我笑著跳上了船。林濤、大寶也隨即上船。韓亮搖了搖頭,坐在了船尾。

陳詩羽揮動小船的船槳,向塌陷區中央位置的幾棟小樓駛去。

「你連船都會開?」大寶大吃一驚。

陳詩羽氣喘吁吁地甩了甩頭髮,說:「學校裡教過。」

我們的小船行駛到一半的時候,特警已經給我們喊話了:「發現了現場和人質,嫌疑人去向不明。」

我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陳詩羽肯定也是這樣,她加快了速度,小船像離弦的箭一樣飛速向小樓駛去。當我們從小船上跳進小樓的時候,深深感嘆道,這簡直就是一個天然的牢籠啊。

小樓的一樓已經被水面淹沒,小樓周圍一片汪洋。二樓的牆面上被開啟了一個大洞,正是進出人的入口,也是小樓通向外界的唯一齣口。如果沒有船的話,插翅難飛。

從入口進來,室內完全和外界的破落不一樣。室內就像是一個現代化的中控指揮室,面前有三個螢幕,應該是對三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的監控。

第一個監控裡,一個女大學生正跪在一個男人的身邊。第二個監控的房間是空的。第三個監控的房間裡,一個女人衣衫襤褸地縮在一張小小的行軍床上。

室內的桌面上,還有一臺單獨的電腦,電腦的螢幕上是個九宮格,但是全黑了。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原來這個九宮格里顯示的,就是酒店房間裡的情況以及總檯電腦上的住客資訊。另外,桌面上還堆積著大量叫不出名字的電子元件,可想而知,這是一個電子發燒友的工作室無疑。

我戴好手套,拉開室內小床旁邊的衣櫃,櫃子裡堆積著幾套名牌的衣物和包包。顯然,是從之前的三名受害者身上剝下來的。這個案子,即便丁立響被抓獲後不交代,也有板上釘釘的事實證據。

「杜洲!那是杜洲!」大寶指著第一個監控裡的男人喊道。

「這三個房間在哪兒?」我急著問。

「樓上正在破門。」特警隊長指了指二樓牆洞旁邊的一道樓梯。

我們迅速沿著樓梯上樓,看到三組特警正在對著三扇鐵門實施破鎖。房鎖一開啟,大寶第一個衝了進去。

「杜洲,杜洲!」大寶摸了摸男人的頸動脈,然後立即開始進行心肺復甦和人工呼吸。

「快救救他,快救救他!」身邊的年輕女孩滿臉淚痕地央求著我們。

我簡單地掃視了一眼房間,房間多處都可以看到血跡,杜洲的身上也被一些紗布簡單包紮了好幾個地方。簡單地一看,就可以判斷杜洲遭受了非人的虐待。除了紗布包紮的地方,其他還有很多地方都有大大小小的青紫。

「行嗎?」我接過大寶的手,對杜洲進行心肺復甦。大寶滿臉是汗地坐在地上。

「120馬上就到了。」特警隊長在身邊關切地說道。

「怕是不行了。」我反覆探測杜洲的生命體徵,並沒有復甦的跡象,但是我沒有停下心外按壓的動作。

「不要啊!不要放棄啊!」女學生哇哇大哭。

「壞人去哪兒了?羅雪琴!」陳詩羽扶正了女孩的肩膀,凝視著她說。

確實,作為醫生的我們,第一時間想到了救人,而作為偵查員的陳詩羽,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抓獲犯罪分子。如果犯罪分子不被第一時間抓獲,還會對更多的人產生威脅。

女孩聽見陳詩羽喊出了她的名字,略微一怔,隨後說:「兩天前就跑了,來和我們說警察發現他了,他要走了,讓我們好自為之。杜哥全身都是傷,這兩天唯一的一點食物還全部逼著我吃了。他沒力氣了,剛才突然就不說話了。你們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陳詩羽眉頭一皺,接著問:「那個壞人就說了這麼一句?還有沒有說些別的?」

女孩仍在號啕大哭。

陳詩羽抖了抖她的肩膀,說:「快告訴我!如果不抓到壞人,他會害更多的人!」

女孩強行鎮定了一下,猛地抬起頭,說:「他好像說,好像說去山裡躲躲,如果警察找不到他,他就會回來。」

「李隊長,趕緊報告指揮部,搜山。」陳詩羽看了看外面已經夜幕降臨的天空,對特警隊長說。

「好的。」李隊長拿起了對講機。

「找離塌陷區不遠的小路,小路的盡頭會有個三輪車。」我一邊按壓,一邊說。

「對,對,對,他應該有三輪車。」大寶說。

「我陪你去。」林濤對陳詩羽說。

「這是我們偵查員的事情,你去做什麼?」陳詩羽說。

「這是男人的事情。」林濤沒看陳詩羽的眼神,徑直鑽出了牆洞。

看著大家遠去的背影,我內心為他們祈禱平安。

我們一直對杜洲進行心肺復甦,直到120醫生趕來。醫生們為杜洲接上了生命體徵監護儀,努力了一會兒,醫生站起身來,說:「沒有希望了,放棄吧。」

「別放棄啊!剛才我還覺得他有脈搏的!」大寶漲紅了臉,跳起來說。

「節哀。」醫生說。

我摟過大寶,竭盡全力讓他平靜下來,低頭向杜洲默哀。

我的心裡知道,雖然大寶總是嘴上說著不能原諒這個發小的奪妻之恨,其實他的心裡早已經原諒了他。

雖然丁立響在一個小時之後就被警方抓獲了,但是刑警們整整忙碌了一夜。該審訊的審訊,該提取物證的提取物證,該詢問證人的詢問證人。還有兩組女民警在醫院陪著兩名受害者,一組民警負責處理杜洲的後事。

我們勘查組也一樣一夜無眠,幾個人在辦公室裡等候專案組的訊息。

我閒著無事,到露臺抽菸,卻偶然聽見林濤和陳詩羽的對話。

「我叫你來,就是想問問,你剛才傻了嗎?」陳詩羽說。

「我哪兒傻了?」是林濤的聲音。

「那麼黑的山洞,你急著往裡鑽,手無寸鐵的,會不會保護自己?」陳詩羽說。

「我看是你要往裡鑽,你是女人,我當然要在你前面。」林濤說。

陳詩羽撲哧一笑,說:「別一天到晚男人女人的,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打得過我嗎?再說了,我什麼時候要往裡鑽了?我那是準備撿塊石頭投石問路來著。」

「投也沒用。」林濤的聲音裡充滿了遺憾,「人又不是我們倆抓住的。」

「那麼多特警,我們倆也就打打下手。」陳詩羽沉默了一會兒,試探地說,「你不是怕黑嗎?這次怎麼這麼大膽?」

「我也不知道,說不定我已經克服自己內心的陰影了。」林濤傻傻一笑,說道。

我滅了煙,微笑著心想,這個傢伙真是不會追女孩。這麼好的表白機會,都不會用,也難怪一直單身了。

雖然還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但是畢竟案件破了,而且剛才聽見那麼一番對話,我的心情好了點,走進辦公室看見大寶已經從家裡報信回來,正在發呆。

「曲小蓉,還好嗎?」此時的我放鬆了下來,昏昏欲睡。

「剛才回去看了,悲慟是不能避免的。夢涵正在安慰她。」大寶垂頭喪氣地說,「不過,當她知道杜洲並不是同案犯,而是個英雄的時候,她的情緒就好了很多。可惜,我們去晚了。」

「別這樣想。」我小聲說,「所有的警察在這段時間都已經竭盡全力了。而且,我們還挽回了兩條人命。雖然杜洲獻出了生命,但是他是捨生取義,死得其所。」

大寶點點頭,說:「我和夢涵決定了,以後我們就是曲小蓉肚子裡孩子的乾爹和乾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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