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荒山乾屍

偷窺者 法醫秦明 第1頁,共2頁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隸。

——讓-雅克·盧梭

1

「這個蘇小嶺,完全不會追女孩啊!」大寶叫道。

沒有從蘇小嶺身上問出點什麼來,大家都不太甘心。一大早,大寶和林濤正在翻看對蘇小嶺的詢問筆錄。

「你怎麼就看出來他不會追女孩了?」林濤誠懇地問道。

「這不明擺著的嗎?」大寶瞥了一眼林濤,轉眼神秘一笑,說,「我說呢,你也沒談過戀愛,你也不會追女孩對不對?」

林濤漲紅了臉,看了一眼陳詩羽,說:「你扯什麼呢!我就問你他怎麼就不會追女孩了?」

陳詩羽趴在桌子上低頭在看書,兩耳不聞窗外事。

「你看啊,要追一個女孩吧,你至少得搞清楚她喜歡什麼東西,喜歡做什麼事情,喜歡和哪些人打交道。對吧?這是最基本的吧?」大寶順利地被林濤岔開了話題,「可是這個蘇小嶺,對羅雪琴的事情可以說一問三不知啊!這不傻嗎?」

「是啊。」林濤頓時垂頭喪氣地說,「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羅雪琴能和杜洲案有關係,羅雪琴失蹤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方鬥楊和羅雪琴有關係,方鬥楊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蘇小嶺和方鬥楊有關係,蘇小嶺一問三不知。你說我們這是太背了呢,還是太背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蘇小嶺確實是導致方鬥楊死亡的人。」我說,「說明方鬥楊的死亡是一個意外事件,和羅雪琴、杜洲都沒有關係。這是不爭的事實。」

「是啊!案發的時候,就害怕是一個連環殺人案。」大寶說,「結果證實了是巧合吧,又有些不甘心。」

「我現在只希望這一切都是巧合,或者是一個簡單的事件,只是我們沒有想通其中的關係。」我看著天花板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好像又不像那麼簡單了。」

「助力車在找嗎?」林濤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問陳詩羽,「喂,小羽毛,看起書來就沒魂兒了。」

陳詩羽驚道:「啊?哦!按照羅雪琴同學的描述,交警部門找到了助力車的售賣商家,拍了照片,現在發動全市派出所、交警隊、路面巡邏民警和聯防隊員都在找。找到了會通知我們的。」

「這恐怕是唯一的一條捷徑了。」林濤嘆道。

「還有,」陳詩羽說,「酒店的員工基本都排查一遍了,沒有什麼人存在嫌疑。首先,具備偽裝手機號的技術能力的,就沒兩個人。」

「預料之中。」我說,「但不是酒店的人,如何能自如地拆裝攝像頭?經常可以獨自進入酒店房間的不是酒店員工的人,也得找。」

陳詩羽點點頭,說:「嗯!這個工作也在開展。」

「可是,他究竟把人都藏哪裡去了呢?」我納悶道,「他的意圖又是什麼呢?」

丁零零……

指令電話再一次響起。

「我去!」林濤說,「最近有人烏鴉嘴嗎?」

我拿起電話,靜靜地聽著指揮中心敘述完簡要案情,冷冷地對大家說:「出發吧,有案件。不過,韓亮去哪兒了?」

「哇!出勘現場,不長痔瘡。我來打。」大寶拿起了手機,撥通了電話,過了一會兒,茫然地說,「掛了我的電話,這小子是不是昨晚去幹壞事了?」

「事不宜遲。」我拎起勘察箱,說,「邊走邊打,在車庫等他。」

我們一行幾個人匆匆地往車庫門口走去,遠遠地就看見韓亮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女在站著說話。

「工作單位您就別來啦,我一個早上沒吃飯算啥啊。」韓亮撓著後腦勺尷尬地說。

「你爸說過的,你年紀輕輕,早飯必須得吃。」女人遞給韓亮一個精緻的保溫桶。

「我買個煎餅就行。」韓亮說,「不至於這麼興師動眾吧?」

「路邊攤哪兒能吃?不衛生。」女人伸手把韓亮衣襬的灰塵撣掉,裝作若無其事地說,「你剛才在看的那個舊手機,是你媽留下來的吧?」

韓亮沒吱聲,轉頭不和女人對視,卻看見了正在向他們走去的我們。

「你爸都和你說了多少遍了。」女人說,「該忘掉就要忘掉,不能總活在過去的陰影裡。來當警察,也是因為你看不開,對吧。」

「不說了,你快回去吧,我要出現場。」韓亮攬著女人的肩膀,往前推了推。

「一說到這個話題你就回避。」女人重新站直身子,說,「你說你,家裡這麼大產業你不好好繼承,考來公安廳當一個專職駕駛員,你這不是在浪費青春嗎?」

「人各有志!」韓亮有點不耐煩,「而且我也參與辦案,不是專職駕駛員。好了,好了,我真的有事了,你快回去吧!」

女人聽見了我們的腳步聲,側臉看了看我們,知道韓亮沒有撒謊,說:「亮,趕緊調整好心態,別再陷在過去的陰影裡了,你爸爸等著你重振精神,幫助他呢!」

「好了,好了,說過多少遍了,我幫不了他,也不想幫他。」韓亮推著女人的肩膀,把她推到了一輛賓利前,幫她拉開車門。

女人又低聲囑咐了幾句什麼,坐進了車裡,黑色的賓利絕塵而去。

「嚯,豪車啊。」大寶戀戀不捨地看著遠去的轎車。

韓亮有些尷尬,連忙說道:「怎麼了?又有現場?」

「還以為你要遲到呢,嚇一跳。」我把箱子放進勘查車的後備廂,說,「趕緊吧,林山風景區派出所。」

「好遠啊,又是三百多公里,好在我昨晚睡得好。」韓亮說。

「欸,你說說看,剛才那個賓利女,是誰啊?」大寶一臉壞笑地說。

「那是我媽。」韓亮發動勘查車,目不斜視地說。

「你就別扯了,剛才的對話內容我都聽見了好不好。」大寶不依不饒。

「我後媽!」韓亮瞪了大寶一眼。

「啊,怪年輕啊。而且對你也真是無微不至。除了年齡,和親媽差不多了。」大寶吐了吐舌頭,說,「她剛才說什麼陰影不陰影的,咋回事啊?」

韓亮表情有些不自然,沒有答話。

「別人家的私事,你就愛摻和是吧?」我一巴掌打在大寶的後腦勺上,幫韓亮解圍。

「小羽毛是一級心理諮詢師,你找小羽毛諮詢諮詢,林濤都能找她諮詢,你肯定也行。」大寶嬉皮笑臉地說道。

小羽毛怔了一怔,正要開口。我正色道:「好了,我現在說一說案件的基本情況,別扯別的沒用的了。」

韓亮的表情瞬間緩和了一些。

我說:「兩個來自南江市的驢友,到我們的林山風景區探險,今天早晨六點,他們起來以後,往沒有開發的深山裡步行的時候,發現在一片樹林之內的山洞裡,有一具屍骨。於是報警了。」

停了幾秒,大寶叫道:「這就……沒了?」

「目前掌握的就是這些情況。」我說。

「這算什麼簡要案情啊。」大寶說,「一具屍骨就要我們省廳去?而且還不一定是命案。」

「這話說的。」陳詩羽反駁道,「誰的命不是命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寶解釋道,「全省每年一萬具非正常死亡屍體呢,跑得過來嗎?」

「一點也不敏銳。」我說,「現在南江市正在開大會,周圍省份都有安保任務。這時候出現了死因不明、存在疑點的現場,我們肯定要第一時間支援的。」

「啊,是這個原因。」大寶點了點頭,說,「說不定我們在路上的時候,情況就已經搞清楚了呢。」

清早,大家都沒有睡意,所以大家也不像平常一樣,一上車就東倒西歪地呼呼大睡。但是因為剛才大寶尷尬的質問,讓整車人都有些不太自然。一路上,大家都在各自想著心事,直到勘查車和當地警方的引路車會合,都沒有誰打破車裡的沉默。

下高速後,我們跟著引路車一路顛簸,越過了風景秀麗的林山,直到林山後方的山野邊緣,車子才停了下來。

我跳下車,抬頭看了看,說:「沒路?」

引路車上跳下來的林山風景區公安局刑警支隊曹爽支隊長說:「沒路!」

「沒路,人怎麼上去的?」我說完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想這新買的一套休閒裝又該廢了,鈴鐺又該責怪我了。

「驢友唄。」曹支隊長的刑偵破案任務不是很重,救援任務卻不輕,「經常有驢友走這邊探險,都是沒開發的地方。風景確實是不錯,但是容易迷路,容易掉坑裡。」

「那會不會是驢友意外身亡?」我說。

「估計也是。」曹支隊長笑著說,「不過一上報省廳,指揮中心就直接指令你們了,估計還是開會的原因。」

「風景區的法醫還真是不好做。」我崴了一下腳,叫了一聲,說。

「所以啊,我們這裡的警察,一怕驢友,二怕自殺。」曹支隊長說,「基本上平時的警力都用在救援和尋屍上了。」

「這是本職工作,也就不說了。」我費勁地一邊走一邊說,「不過這沒路的深山,我還真是沒爬過。」

「不會又是在懸崖底下吧?」大寶費勁地掰開灌木枝,說。

「為什麼要加個‘又’字?」我警覺地說。

「不是,就是在一片灌木林裡。」曹支隊長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說。

「如果在懸崖底下的話,這次就不能再讓老秦下去了。」大寶傻呵呵地笑著說,「曹支隊你不知道,上次有個現場在懸崖下面,老秦自告奮勇綁著繩子下去,結果我們好幾個人都拉不上來他啊!哈哈!」

曹支隊長啞然失笑。

我尷尬地說:「那時候胖而已。」

「現在不胖嗎?」林濤跟在我的後面補刀。

「哎喲,你看這是什麼!」我突然回頭,嚇唬林濤。

林濤呆了一下,警覺地看看左右。

陳詩羽說:「幼稚。」

艱難地往密林裡走了半個多小時,我們終於隱約看見遠處圍著警戒帶,幾個警察正在警戒帶裡忙忙碌碌。

「終於走到了。」大寶搓了搓手,他的手背都被四周灌木劃出了淺表皮膚劃痕。

「行動不便,不具備交通工具通行的條件,說明這裡很有可能就是死亡的現場。」我說,「運屍或者運活人的難度都很大,我們拎個勘查箱都這麼費勁,更不用說扛個人了。約束、控制到這裡來的可能性也不大,說明死者是自己到這裡來的。」

「自己來這裡,不害怕啊?」林濤看了看周圍。即便是豔陽高照,這塊地方也顯得有些陰森。偶爾傳出來的幾聲動物的叫聲,都能讓人覺得很是驚悚。

這個季節的天氣還算比較涼爽,所以現場也沒有看見成群結隊的蒼蠅。但是從地面上和綠色草地形成強烈反差的顏色來看,那裡確實有一個大紅色的物件,在草地裡格外醒目,顯然不符合荒山野嶺的這個地理環境。那是一個大紅色的背包。

順著背包的位置往前看去,就到了一座石頭山的山腳下了,山腳下有一個小山洞,有警察進出于山洞。看來,屍體很有可能就是在這個山洞裡。

我們在警戒帶之外,穿戴好現場勘查裝備,越過了警戒帶,走到了大紅色的背包前。

「屍體在裡面?」我指了指山腳下的山洞。

曹支隊點點頭,說:「現在剛剛把通道開啟到山洞裡,屍體和隨身物品還沒有開始看。」

「這個地面,有條件嗎?」林濤蹲在地上,說。

「條件不好。」曹支隊說,「但畢竟是泥土地面,我們還是用石膏提取了幾個殘缺的立體足跡。除了報案人的,還有幾枚足跡。現在還不清楚有沒有比對的價值,但是我們覺得至少有兩個人的足跡。」

「兩個人?」我說,「這深山老林的,一般沒人來,既然有兩個人,那麼這個案子就有疑點了。」

曹支隊點了點頭。

「除了這個大包,就沒啥隨身物品了嗎?」大寶說,「包有沒有被翻動過?」

我蹲在地面上,看了看背包的鎖釦。這是個背包客們喜歡選擇的雙肩包,包的鎖釦帶有密碼。雖然是那種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鎖釦,但是它至少可以告訴我們這個包並沒有被別人開啟過。

我搖了搖頭,對林濤說:「既然通道已經開啟了,我們直接幹活吧。我去山洞裡看看屍體,你和小羽毛清點一下包裡的物品。」

林濤看了看漆黑的山洞,嚥了口唾沫,慶幸地點了點頭。

我和大寶一起走進了山洞。山洞不是很深,所以也不至於一點光線都沒有,但是想看清楚山洞裡的情況,還是需要藉助勘查光源的幫助。

山洞的一角,蜷縮著一具屍體,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男式衝鋒衣和運動褲。看起來,這是一具男屍。

我走到屍體的旁邊,把屍體翻了過來,地面上有很多螞蟻。但是還好,並沒有我害怕的甲蟲之類的昆蟲。

屍體沒有腐敗巨人觀,也沒有白骨化,而是呈現了乾屍化的特徵。屍體皮下組織乾癟,皮膚緊緊地附在骨骼之上,這就是傳說中的「皮包骨」吧。皮膚已經變成了灰褐色,但是並沒有完全乾燥,說明死亡時間並不太長。

我簡單看了看死者的衣著,衝鋒衣的裡面,還有毛線衣,應該是天氣比較冷的時候死亡的。結合現在的天氣,死者應該是在一兩個月之前死亡的。

「乾屍?」大寶說,「在這裡怎麼會形成乾屍?一般在沙漠裡才比較多見。」

「最近一兩個月,這邊天氣如何?」我問曹支隊。

曹支隊說:「很乾燥,這樣下去,要鬧旱災了。一兩個月沒有下雨。」

「這就對了。」我說,「雖然這裡是一個山洞,但是這是一座石頭山,而且山洞也是通風的。加上大環境比較乾燥,所以死者死亡後,在通風乾燥的環境裡,水分迅速流失,從而形成了乾屍的狀態。」

「乾屍好啊。」大寶說,「乾屍是儲存型屍體現象,有什麼損傷、窒息的徵象,都會被儲存下來,有助於我們的觀察。」

我點了點頭,說:「乾屍的屍體比較脆,搬運不當容易造成二次損傷。這裡的光線不適合屍檢,所以我們要用屍體袋裝好,然後請曹支隊安排兩個身強力壯的民警小心地幫我們把屍體運出去,到殯儀館檢驗。」

曹支隊點頭應允。

我直起身子,在山洞裡四處觀察。這是一處很平常的山洞,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地面上也不過就是一些泥土和石子,沒有其他的異物。但是我們在屍體旁邊的地面上,發現了一處黑灰色的痕跡。

我拿出鑷子,在黑灰色的痕跡裡翻動著。

「這人在山洞裡烤火嗎?」大寶也看到了這一處疑似燃燒灰燼的痕跡。

我沒有吱聲,慢慢地翻動著灰燼。

好一會兒,我說:「結合現場發現的兩種足跡,這說不定還真是一起命案。」

「真的假的?」曹支隊大吃一驚。一般在野外發現屍體,尤其是背包客的屍體,大多是背包客在旅行的時候發生了意外、迷路、寒冷、飢餓或者疾病突發而死亡,命案倒是很少。

「可是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曹支隊接著說。畢竟發生了命案,對這一支日常主要是執行救援、尋人任務的隊伍,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這一處灰燼,有疑點。」我說。

「不是烤火嗎?」曹支隊問。

我搖搖頭,說:「烤火,一般都是用樹枝什麼的助燃物點燃,那麼,就會有殘留、沒有燒盡的助燃物,而且灰燼是純黑色的。而這一處灰燼,是灰白色的,很小、很輕。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燒紙留下的痕跡。」

「燒紙?」大寶說。

我說:「因為紙燃燒得很快,能夠釋放的熱量也很小,所以不會有人燒紙來取暖。而我們通常所見的燒紙,都是用來祭奠。」

「殺了人,為了彌補愧疚的心情,所以又燒了堆紙?」大寶說。

我點點頭說:「這是最大的可能。」

「那就是熟人作案啊。」曹支隊鬆了口氣。

「林濤,你們那裡有發現嗎?」我對著山洞外面喊,聲音在山洞裡形成了迴音。

「當然,這兒有身份證哪!」林濤喊道。

2

儲強,1971年10月17日出生,龍番市五星街道五星花園小區17棟802室。

身份證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資料。

「喲,是咱龍番人呢。」大寶說。

「是死者嗎?」我看了看身份證的正反面,質疑道。

「不是死者的話,說不定就是嫌疑人了。」曹支隊說,「這兒根本就沒啥人來啊。」

「應該是他。」我逐個看了林濤從背包裡清理出來的東西,說,「死者的衝鋒衣沒有帽子,而包裡的這個帽子應該就是從衝鋒衣上卸下來的。就這一點,基本可以肯定這個背包就是死者的。而背包的暗格裡放著的錢包裡的身份證,自然也應該是死者的。」

「反正也是要經過dna驗證的,咱們在這兒糾結這個沒用。」林濤說,「我們看了背包裡的東西,所有生活必需品一應俱全。而且,所有的物品都十分整潔,擺放也很整齊,沒有任何翻動的痕跡。包裡的錢包也在,裡面還有萬把塊錢。只是,沒有手機。」

「兇手只拿手機?」大寶說。

「第一,這不一定是一起命案,還需要進一步檢驗才知道。」我糾正道,「第二,為什麼手機不在就一定是被人拿走了?有些驢友為了不被打擾,就是從來不帶手機的好嗎。」

「哦,說得也是。」大寶說。

我皺著眉頭看著地面上整齊擺放的物件,說:「一個驢友可以不帶手機,但是不帶水壺的,倒還是挺少見的。」

「是啊。」大寶說,「這都有壓縮餅乾、罐頭什麼的乾糧,就是沒見有水壺。這是為啥?兇手為啥只拿水壺?啊,不對,這不一定是一起命案。」

我皺著眉頭思索著。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韓亮說。

「熟悉?」我又看了看身份證,說,「這名字估計也不少見吧。熟悉不熟悉又有什麼意義呢?」

韓亮甩了甩腦袋,說:「現在記性越來越差了,這名字我絕對聽見過,就是這時候不知道咋就挖不出來呢?」

「挖不出來慢慢挖。」我見兩名民警抬著屍體已經往外走了,笑著說,「現場既然已經清理完了,我們把屍體和隨身物品都帶回去慢慢看吧。」

「是啊,這走出去還得半個多小時呢。」大寶又搓了搓自己的手背。

費勁地走出了山地,當看到警車的那一剎那,我們都感到無比幸福。有的時候真的很佩服那些驢友,一個人走一個小時路不算什麼,但是走一個小時沒路的山地,實在是太耗費體力了。一個人一邊走沒路的山地,一邊擔心自己的新衣服被毀掉,更加不堪回首。

我滿頭大汗地坐在勘查車裡喘著粗氣。

「想起來了嗎?」陳詩羽顯得最輕鬆,扭頭問韓亮。

「快了,快了。」韓亮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什麼叫快了?」大寶驚愕道,「你怎麼想事情搞得和拉一樣?」

「你覺得像命案?」林濤漫不經心地說道。

我點了點頭。

林濤說:「可是現場肯定沒有搏鬥的痕跡。雖然有兩種足跡,但是我看了,不能排除是死者自己的足跡或者是報案人的足跡由於種種原因發生變形,而產生的誤導。是不是除了足跡的問題,就沒有支援命案的依據了?」

「還有,」我說,「山洞裡面有異樣。」

「有搏鬥痕跡嗎?」

我搖搖頭,說:「搏鬥痕跡倒是沒有,屍體的姿態也很自然。但是屍體的旁邊有一堆燒紙的痕跡。」

「燒紙?」林濤也陷入了思索,但是他肯定是在想,一個人在什麼情況下會獨自燒紙。

「老秦你剛才說了,燒紙多見於祭奠。但是為什麼不能是死者生前在祭奠別人呢?比如說,那一天正好是某個人的忌日。」陳詩羽說。

「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說,「不過我剛才搜查了屍體的衣服,林濤也仔細搜尋了山洞口的背包,都沒有發現火源。那麼,火源是怎麼來的?總不能是鑽木取火吧?」

「如果是火柴在燒紙的火堆裡完全焚燬了呢?」陳詩羽說。

我搖搖頭說:「一來,一個驢友不可能毀掉自己的火源;二來,如果是火柴被焚燬,在那麼一小堆燃燒灰燼裡,我應該可以找到沒有被完全燒燬的火柴柄。」

「是啊,我從來沒聽說過驢友攜帶的火源會是火柴。至少也要備一個打火機什麼的吧?」大寶說,「即便這個人不抽菸,那也該為自己的旅行做好充分的準備。這人的背包裡連登山繩、瑞士軍刀什麼的都準備了,不太可能不帶火吧。而且,水壺也沒有。」

「所以,一切還是等到屍檢結束後,再做定論。」我說。

「反正我覺得那不像是一個命案現場該有的狀態。」林濤攤了攤手。

乾屍化的屍體,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尤其是頭部的皮膚緊緊地貼合顱骨,頭髮還附著在頭皮之上,導致屍體變成一副皺巴巴的喪屍模樣。但即便是這樣,法醫也並不討厭乾屍。因為快速的風乾,屍體的腐敗停止,屍體內的水分被蒸發,所以屍體沒有臭味,看起來也不噁心。無論從嗅覺還是視覺,再到觸覺,都不會對法醫造成太大的刺激。

按照屍檢的順序,我們最先翻開了死者的眼瞼。這最先的檢驗,就讓我們有些猶豫。死者的眼瞼被翻開以後,我們沒有看到應該有的白色的鞏膜和黑色的角膜,只能看到眼眶裡黑乎乎的一片。雖然屍體乾屍化,會讓眼球內的玻璃體液蒸發殆盡,導致眼球變形,但變形到一眶泥土樣的物質,倒是沒有見到過。

想來想去,我們也想不出這是什麼導致的,也就不再糾結,繼續進行屍表檢驗。

乾屍化的屍體,是一種儲存型的屍體現象,屍體身上的每一寸皮膚,雖然變了顏色和性質,但都是完整的。如果有什麼機械性的外傷作用,一定會留下痕跡。

我們順著死者的頸部,到軀幹,然後再到四肢,對屍體的皮膚進行了仔細的觀察。我們對自己的要求就是即便有小的針眼,甚至電流斑,我們都一定要發現。

可是,我們即便是使盡渾身解數,甚至我們把頸部等關鍵部位皺巴巴的皮膚儘可能地展平,防止損傷藏在皺褶的裡面,也沒有能夠在屍體外表皮膚上發現一點損傷。死者肯定是沒有遭受任何暴力作用。

「沒有約束傷、威逼傷和抵抗傷。死亡的姿態非常正常。」大寶拿起死者的右手,說,「不過,死者是一個很講究的人啊。不僅是隨身物品整理得很整齊,而且個人衛生也超好啊!一般旅遊探險的人,至少指甲縫裡都很髒吧?這人不留指甲,乾乾淨淨。有著良好指甲衛生的男人,多半是醫生。」

「行了!我想起來了!」韓亮在旁邊長吁了一口氣。

「你一直在想啊?就像便秘一樣?真是心疼你。」大寶嬉笑著說。

「儲強,就是餘瑩瑩家診所的那個醫生啊!」韓亮說。

聽韓亮這麼一說,我也是恍然大悟。

一個多月前,因為韓亮的前女友餘瑩瑩受不了小時候的心理陰影,以聞見異味為理由,向警方報案,在溼地公園有異常。警方經過挖掘,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是餘瑩瑩家診所的病人,意外觸電死亡,餘瑩瑩父母誤以為是醫療事故,遂將屍體藏匿掩埋,而掩埋過程被當年只有十二歲的餘瑩瑩意外看見。後來,診所的一名叫作儲強的醫生也意外觸電,此事的真相才浮出水面,讓餘瑩瑩父母追悔莫及。這名叫作儲強的醫生,在拿到了工程隊一大筆賠償款之後,辭去了工作,開始遊山玩水的生活。一個多月前,警方對此案進行調查的時候,就因為儲強一直未婚,父母也不在世,自己是個資深驢友卻沒有帶手機的習慣,所以沒有找到他。

我們都知道,世界上沒有那麼巧合的事情。眼前的這個儲強,肯定就是餘瑩瑩家診所當年被電擊的醫生。

「他會是被人殺害的嗎?」韓亮吞吞吐吐地說,「你剛才說,他剛好是死了一個多月,對嗎?」

我知道韓亮一直有些放不下餘瑩瑩這個前女友。一個多月前,餘瑩瑩的父母因涉嫌「侮辱屍體罪」被刑事拘留的時候,韓亮就動了惻隱之心,連續幾天都陪著餘瑩瑩。

「你是害怕,這個儲強也是餘瑩瑩的父母殺的?」我說,「因為一個多月前,警方總去調查餘瑩瑩的時候,餘氏夫婦就害怕了,他們認為是儲強洩露了秘密,所以殺害了他滅口,對嗎?」

「是啊,那就從侮辱屍體罪變成了故意殺人罪。」韓亮說,「那樣的話,餘瑩瑩就要失去父母了。」

「不管怎麼說,先把這個情況反饋給專案組和龍番警方吧。」我說,「至少要先排查一下泥炭鞣屍那起案子的案發前後,餘氏夫婦有什麼異常,有沒有作案時間。」

韓亮低頭不語。

屍源已經找到了,我們省去了很多工作。但是,對於屍體檢驗的工作,還是需要繼續嚴謹地進行。畢竟,案件的性質還不清楚。

手術刀劃在已經乾硬的皮膚之上,很艱難。換了兩次刀片,我們才將死者的頸胸腹部的皮膚徹底開啟。逐層分離之後,屍體已經乾癟了的肌肉和韌帶暴露了出來。和屍表看見的情況一樣,絲毫損傷都不存在。

「沒有機械性損傷,沒有導致機械性窒息的外力痕跡,這個人難道是病死的?」大寶用胳膊扶了扶鼻樑上快要掉下來的眼鏡。

我不死心地檢查了死者的其他內臟——都已經自溶、脫水,變成了薄薄的一層組織,但是各組織上並沒有損傷和出血點。確實,這具屍體排除機械性損傷致死和機械性窒息致死是沒有問題的。

「除了你說的三種死亡原因,咱們還需要進行理化實驗才能排除中毒死亡。」我仍然不願意放棄。

「中毒的話,就不一定是他殺了。」大寶說,「如果是服毒自殺,那和疾病死亡就一樣了。」

「不過,服毒自殺依舊解決不了水壺和火源的問題。」我說完就陷入了思考。

大寶二話不說,用止血鉗熟練地分離出已經乾癟的氣管,然後用止血鉗開啟了氣管腔,說:「你看看,氣管這麼幹淨,沒有充血反應也沒有假膜。口腔裡面也沒有損傷,牙齦都是好的,牙齒也沒有鬆動。更關鍵的是,四肢軀幹都沒有約束傷、威逼傷和抵抗傷,可以排除是別人強行灌服農藥導致他死亡。」

「不是灌服也不一定就不是他殺。」我說,「還有騙服呢。」

「這……不好鑑別吧。」大寶說。

「只要是無色無味的毒藥,騙服完全有可能啊。」我靈光一閃,說,「水壺的丟失,恰恰就是最好的依據!」

「你是說,現場沒有水壺是因為水壺就是投毒的工具,所以兇手把它帶走了?」林濤問。

我點了點頭。

「理化能不能做出來?屍體都已經這樣了。」林濤擔心道。

「做不做得出來不確定,碰碰運氣吧。」我說,「不過很多無色無味的毒藥都是性質相對穩定的,即便時間很長,依舊不會降解、分解,還是可以做出來的。」

因為死者的胃壁已經非常薄了,我小心翼翼地用手術刀劃開胃壁組織。死者的胃內有不少食糜,但也是經過消化的模樣了,而且此時都已經脫水,呈現出乾燥的顆粒。看起來,死者應該是進食三四個小時後死亡的。我用不鏽鋼勺撈出死者的部分胃內容物,並剪下了一部分胃壁和一部分肝臟,送理化實驗室檢驗。

然後,我們幾個人傻傻地站在解剖臺的前面發愣。

如果我推斷得全部正確,這個儲強確實是被他人投毒致死的,那麼這個人又會是誰呢?靠著幾枚殘缺的足跡顯然是不足以發現犯罪嫌疑人的。

雖然並不是所有的案件都需要我們技術部門提供偵查方向和線索,很多案件我們技術部門的工作還沒有完成就已經破案了,但是,每一起案件我們都希望自己可以發現更多的線索以支援偵查。即便對偵查工作幫助不大,以後在起訴審判過程當中,我們的分析也可以作為參考。

不過,這具屍體真的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可以進行深究了。除非,那全是「泥土」的眼眶?

我這樣想著,用手術刀延長了頭皮切口,一直到耳後。然後把額部頭皮繼續向下分離,直到眼部皮膚和骨骼完全分離了,露出了白森森的眼眶骨骼。

「你們不覺得眼眶裡有些問題嗎?」我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眼眶裡的「泥土」夾了出來。

「好像是有問題。大多幹屍的眼球雖然乾癟降解,但是還是能看到黑白眼珠的分界的。」大寶說,「這個眼眶裡都是亂糟糟的。不過,也不能排除是動物啃食。」

「動物只啃眼珠?什麼動物?」我一邊繼續清理眼眶,一邊說。

「昆蟲也可以啊,螞蟻什麼的。」大寶用止血鉗扒拉著我從眼眶裡夾出來的灰褐色的物質。

眼眶內的物質被清理乾淨後,就可以看到死者雙側眼眶內不規則走向的血管壓跡了。我找來一塊酒精棉球,仔細地把眼眶內周圍骨壁附著的軟組織給擦拭乾淨。隨著擦拭的動作,死者右眼眶外側壁的一條痕跡逐漸顯露了出來。

我心裡一驚,反覆地擦拭那塊痕跡,讓它更加清晰。

在幾經確認之後,我難以置信地說:「你們看!居然和我們想的一樣!」

3

「這是什麼?」陳詩羽不明就裡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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