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質壓跡。」我說。
「這……這不是和周圍的那些痕跡都一樣嗎?」陳詩羽指著眼眶裡歪歪扭扭的壓跡,說。
「不一樣。」我說,「骨骼上的血管壓跡是骨骼發育過程中形成的,其走向、深淺都和血管的分佈有關。所以,沒有什麼規則性。但是,我們看到的這一條痕跡,明顯非常筆直,而且深淺均勻。換句話說,這是一個銳器刮擦眼眶而形成的骨質壓跡。」
「那這就是損傷?」陳詩羽問。
我點了點頭,說:「所以我們的經驗是正確的,即便屍體乾屍化,也不應該眼眶內一團糟。死者的眼眶之內應該是被硬物戳、攪,導致眼球破裂,所以在形成乾屍以後,才會這樣一團糟。」
「不會真的是有動物只啃了死者的眼珠吧?」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不會。死者的面部皮膚都是完整的,所以尖銳的物品僅僅戳進了眼球。如果是動物咬的話,難以形成。而且,我們看這個骨質壓跡,很銳利。動物的牙齒只有尖,沒有刃,同樣難以形成。」
「那就是,死者被別人捅瞎了雙眼?」林濤問道。
大寶說:「不會,不會,死者沒有抵抗傷,而且面部皮膚和眼瞼都沒有損傷。你不知道‘角膜反射’嗎?有東西靠近眼睛,會下意識閉眼的。」
「而且,死者的衣服上沒有血跡。」我補充道,「死者應該是在固定體位被戳了眼睛,然後就沒有移動體位了,所以血液沒有流到衣服上。血液流到臉上、流到地面上,可能都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消失,唯獨流在衣服上是會儲存下來的。事實是,我們並沒有發現疑似的血跡。但是,至少我們可以確定死者應該是被他殺的了,而不是自殺。」
「你的意思是說,死者是死亡以後,被人戳了眼睛?」林濤張大了嘴巴。
我點點頭,說:「從被戳眼後沒有反應,以及出血量不會太大來考慮,確實應該是死後傷眼的表現。」
「這……什麼人會在殺完人以後戳人家的眼睛?」陳詩羽說,「我以前好像看過一個報道,說是一個人用樹枝戳瞎了一個小男孩的眼睛。不過那是洩憤,這個也會是嗎?」
大家都沉默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我說:「這樣的案例,我還真的沒有遇見過。但是根據我看過的案例報道來說,總結一下,主要有以下幾種可能。第一種可能就是小羽毛剛才說的洩憤。但是洩憤、虐屍很少僅僅針對眼睛,還會針對屍體的其他部位。這具屍體根本就沒有其他損傷,所以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第二種可能就是精神病人殺人毀屍。但是精神病人殺人有手段的不確定性,而不會用投毒這種具有隱蔽性的殺人手段,所以這種可能大膽排除。第三種可能就是,咳咳,說出來有點驚悚啊。有些民間傳說吃啥補啥,所以曾經也有過挖人眼球生吃的案例。」
「喲。」陳詩羽咧了咧嘴巴。
我笑了笑,接著說:「但是,本案中並不是挖眼球,而是用銳器戳、攪,來毀壞眼球。所以,這種噁心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
「所以,是最後一種可能性。」大寶笑著說,顯然他已經知道我的最後一種可能性分析了。
「是的。」我說,「現在唯一可以解釋的就是,破壞生前最後影像。」
「什麼意思?」陳詩羽歪著頭問。
「你不知道嗎?社會上流傳著一種說法。說是一個人在死亡的最後一刻,他看見的影像是可以被投影在視網膜上,然後保留下來的。」我說,「這種傳說認為,警察有一種技術,可以提取到保留在視網膜上的影像,然後重新呈現出來,這樣,警方就知道死者死亡前最後看見的是誰了。警察就是這樣破案的。」
「啊?還有這種技術?」陳詩羽大吃一驚。
「當然沒有。」我笑著說,「不然要我們法醫還有啥用?破案就太簡單了好不好。但是正是因為這種傳說的存在,才會讓有些犯罪分子在殺完人以後,刻意破壞死者的眼球,為的就是破壞視網膜上留下的‘影像’。我認為,這起案件的兇手,恰恰就是這種想法。」
「說明,一是熟人作案;二是兇手知識水平不高,容易相信謠言。」大寶說。
我見屍體檢驗已經沒有可以再進展的地方了,一邊脫下解剖服,一邊給大寶點了個贊,說:「不錯,長進不小。」
大寶拉開解剖室的窗簾,見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說:「這一屍檢就忘了時間,和打麻將差不多。」
「專案組今天開會嗎?」我問陳詩羽。
陳詩羽拿著手機說:「剛剛問了曹支隊,專案組現在在對儲強以及餘瑩瑩的父母進行相關的調查,因為是要去龍番市調查,晚上怕是來不及彙總了,所以曹支隊讓我們找個賓館先休息,明早八點專案組碰頭。」
我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看著天上的月亮和星星,說:「林山就是出了名地空氣好。這麼美麗的星空,感覺只有小的時候才看到過。今晚早點睡,明早早起晨跑,一定很愜意。」
「你晨跑是為了下次下崖不至於幾個人拉不上來吧。」大寶取笑道。
可能是爬山越野累著了,我和韓亮回到房間後,我倒頭就睡。迷迷糊糊之中,彷彿感覺韓亮靠在床頭玩手機。不知道是在試探著餘瑩瑩什麼,還是又在玩他的舊手機裡的《貪吃蛇》?他應該不會向餘瑩瑩透露什麼警務機密,這一點我還是信得過韓亮的。另外,我彷彿聽見隔壁房間的大寶和林濤像是在打鬧,打翻了什麼東西的聲音。不過此時我也管不著了,睡覺要緊!
可能是林山市的空氣環境太好了,像一個大的天然氧吧,第二天一早起床,大家都顯得精神抖擻。然而好景不長,一進專案組會議室,我們一如既往地被香菸的煙霧圍繞。
「有訊息了嗎?」我進門就問。
「理化部門的結果最關鍵了。」曹支隊說,「確實,死者死於中毒。」
我微微一笑,心想這個結果我早就預料到了,說:「什麼毒藥?」
「毒鼠強。」曹支隊說。
「無色無味,果真是騙服的。」大寶說。
「偵查呢?」我問。
「你要什麼資訊?」曹支隊翻看著筆記本。
「餘氏夫婦有嫌疑嗎?」韓亮忍不住問道。
「哦,這夫妻倆現在處於取保候審的階段。」曹支隊說,「我們的偵查員去找了他們和他們身邊的人。但因為死者具體死亡時間不能確定,所以也無法判斷案發時餘氏夫婦有沒有作案時間。但是從偵查員的感覺來看,這兩個人不太像。」
「雖然餘氏夫婦可能在一個多月前具備作案的動機,但是我覺得可以果斷排除他倆。」我說,「第一,儲強離職以後就去旅遊了,這麼多年了,也沒有攜帶手機的習慣,餘氏夫婦應該找不到他。第二,餘氏夫婦都是學醫的,自然知道視網膜不可能留下最後的影像,所以也不會有戳眼睛的動作。鑑於這兩點,他們倆的嫌疑可以排除。我想知道,對儲強活動軌跡的調查有什麼線索嗎?」
曹支隊繼續翻著他的筆記本,說:「這個人也是蠻執著的。從他訂過的機票和火車票來看,他這十幾年一直都沒有閒著,跑遍了全中國。去林山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最近的一次,應該是在去年12月之前。我們只能從火車票上看到這樣的資訊,但是之後資訊就中斷了。只要和儲強有聯絡的人,我們都調查了,但是毫無所獲。所有人都反映,儲強這個人不喜歡和人交流,喜歡獨來獨往。」
「沒了?」我見曹支隊停了下來,追問道。
「沒了。」曹支隊撓了撓頭,說,「哦,還有一點,這個儲強在去年的時候,在外省因為嫖娼被連續處罰了兩次。不過這也正常,一個成年男人,沒結婚,去幹這種事情也不算稀奇。」
我低著頭沉思著,說:「賣淫女?不過,賣淫女沒道理殺人不拿錢啊。」
曹支隊攤了攤手。
我說:「我們來根據現場的情況還原一下當時的情景吧。應該是有一個人陪著儲強一起準備去探險,沒有走多遠,這個人就在儲強的水壺裡投入了毒鼠強。走到山洞的時候,儲強喝水,然後中毒身亡。兇手見儲強死了,害怕他的眼睛留下影像,所以用匕首戳壞了死者的眼球后,又在死者面前燒了一堆紙,點火後順便把打火機揣進了口袋。最後兇手拿著死者的水壺離開了現場。」
「等等,為什麼兇手有匕首,卻不用匕首殺人,而是投毒?」曹支隊說,「投毒這種事情肯定是預謀已久的,絕對不會臨時起意,因為誰也不可能在出去探險的時候隨身帶著毒鼠強。」
「因為匕首殺人會見血,比較可怕。」我說,「要麼就是兇手對自己能不能搏鬥過儲強心存懷疑,不自信。對了,不自信。一個不高不壯、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的男人,誰拿著匕首還會覺得殺他沒把握呢?很有可能真的是賣淫女啊。」
「殺人後不搶錢,說明有更大的陰謀?」曹支隊順著我剛才的話說道。
「可是,你們這裡的賣淫女,還提供陪探險服務?」我取笑道。
「說不定還真有。」曹支隊一本正經,不像是在開玩笑,這讓我大吃一驚。
「說來聽聽。」我說。
「因為這裡是風景區,有很多人,包括很多老外都會來這裡住上一年半載慢慢玩。」曹支隊說,「有的時候,這些來常駐旅遊的人會覺得寂寞,而找賣淫女也只能滿足一時之需,這就滋生出一種職業了。有些女子專門來到林山風景區附近,租一間房,花一年的時間專心陪著這些遊客,當出租老婆。」
「出租老婆?」我說,「這倒是有意思了,那麼出租老婆也會陪著探險?」
「這個可說不好。」曹支隊說,「因人而異吧。」
「那你們下一步偵查方向這不就明確了嗎?」大寶滿意地說道,「這個儲強從來林山到死亡,之間至少還有兩個月,說明他很有可能租了個老婆啊。」
「可是,從事這個的人不少,一個個排查,而且沒有甄別的依據,我們怎麼去發現誰才是犯罪嫌疑人?畢竟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兩個月了。」曹支隊說,「而且,證據也不行啊。足跡是殘缺的,雖然兇手拿走了水壺和打火機,但是不可能還留在身邊啊。」
「確實是這樣的。」我說,「不過,毒鼠強現在國家管控得很嚴,你們這邊怎麼還有?」
「沒有。」曹支隊說,「我們市以前毒鼠強使用率就很低,在國家明文管控之後,進行過幾次大規模的行動,至少在十年之內沒有發生過毒鼠強引發的中毒案件了。」
「那兇手的毒鼠強能從哪兒來?」我說,「據我所知,全省的毒鼠強管控工作都是得力的。不過,以前最大的毒鼠強集散地風縣,倒還是會出現毒鼠強中毒的事件。當年收繳的時候,沒有收繳乾淨吧。」
「風縣。」一名派出所民警說,「我們這裡好像還真的是有一些從風縣移居過來的人。也有人從事陪客服務。」
「那就好辦了。」我說,「查一查這個群體,重點注意知識層次不高,而且非常迷信的人。一旦有目標了,查一查一個多月前她的反常跡象,說不定證據就能浮出水面了呢?」
話雖這樣說,可是我的心裡還是一直在打鼓。雖然我覺得我們的分析不會錯,但是畢竟還沒有靠得住的證據,所以忐忑不安也是正常的。
專案會結束,偵查員們紛紛動了起來,我們卻閒了下來。
「有件事情,還是得彙報一下。」在回賓館的路上,林濤說。
「咋啦,這麼正經。」我漫不經心。
大寶搶話道:「這有什麼啊,你看這些賓館,我們的出差住宿標準一漲,他們就坐地起價,非要漲到出差住宿標準的價格。這就是奸商啊,淨賺政府的錢,不值得同情。」
「什麼和什麼啊。」我一頭霧水。
「昨晚我和大寶打鬧,結果把電視機給撞壞了。」林濤內疚地說。
「啊?」我說,「那是要賠償的!而且自掏腰包。」
「我已經給組裝起來了。」大寶說,「我們偷偷退房結賬,反正他們退房查房也不會去查電視機。」
「你這都什麼素質啊。」林濤鄙視地說。
說話間,我們的車到了賓館樓下,我和林濤、大寶走進他們的房間,我問:「壞得嚴重嗎?」
林濤走到電視機旁,用手指輕輕一碰,那臺老式的液晶電視的外殼就掉了下來,只有一個液晶顯示屏孤零零地掛在牆壁上。
「我去,你們真是能鬧。」我皺著眉頭研究這個外殼是怎麼裝在電視上的。「這電視還照樣能看,只不過這種老式液晶電視的音箱是裝在顯示屏兩側的,這個外殼就是為了把音箱隱藏起來。」大寶指著外殼兩邊密集的鏤空點說,「聲音就是從這些小洞裡傳出來的。其實,只要咱們把外殼粘上,就和好電視無異了。」
「小洞?」我說,「把外殼裝上就看不出來了?」
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是啊,怎麼了?」大寶不明就裡。
「不行!我們得趕緊回龍番!」我說。
「沒破案呢!」大寶說。
師父立下的規定,沒有破案,或者案件沒有取得突破的時候,不是有其他緊急的事務,我們不得自己決定離開現場。
「這案子破不破我管不了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失態,「我們馬上回龍番,馬上回去!」
「那也得和曹支隊他們說一下吧。」林濤說。
「電話說。」我說,「馬上出發!」
幾個人都被我神經質的表現驚呆了。我平時雖然不能說是大氣穩重,但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毫無頭緒地焦躁。
大家拗不過我,於是收拾好行裝,和前臺交代了一下電視的事情,並表示市公安局會出面解決,然後急切地上車趕往龍番。
聽說我們突然起程回龍番,曹支隊有些意外,卻信心滿滿地說:「在你們的指導之下,案件很快就要破了。你知道嗎?偵查員在調查訪問的時候,直接鎖定了一個小村莊,那個村莊果真是有視網膜留影像的傳說。」
此時的我思緒萬千,已經顧不上林山這起案件的偵破工作了。
但是林濤還是很冷靜地問:「為何?」
曹支隊說:「你們給我們框定的範圍很小,在對這個人群進行偵查的時候,我們發現一個叫作王麗麗的陪住女行為有些反常,總是往保險公司跑。後來我們對保險公司的資料進行了調取,基本已經搞清楚情況了。儲強在兩個多月前在保險公司給自己買了一份人身意外保險,保險的受益人正是王麗麗。」
「原來是騙保啊!」林濤恍然大悟。
在警察抓獲王麗麗後不久,她就交代了全部作案過程,此案也就真相大白了。
儲強來到林山後,得知這裡有陪住的業務。剛剛因嫖娼被連續處罰的儲強,覺得這種服務實在是價效比很高。於是,儲強就和王麗麗住在了一起。一起遊山玩水兩個月後,儲強對王麗麗產生了感情,同時,他也向王麗麗提出了陪同他一起探險的要求。
王麗麗深思熟慮之後,告訴儲強,陪他探險可以,但是必須要先買好保險。儲強於是給自己買了一份保險,第一受益人是王麗麗;給王麗麗買了一份保險,第一受益人是王麗麗的母親。這算是一種誠意吧。然而儲強不知道,王麗麗要求買保險,並不是真的為了「保險」,而是為了錢。
王麗麗打的如意算盤,是用手上存著的毒鼠強,在深山裡殺死儲強。畢竟那是沒有開發的地方,也不會有人發現。所以,王麗麗可以向保險公司提起儲強失蹤,等法院宣告儲強失蹤、死亡後,她就能拿到一大筆保險賠償金了。這樣的安排可謂是天衣無縫。殊不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4
一路上,大家都在討論著騙保的案例。也在反思這個案件不夠完美的地方。在我們想到賣淫女殺人不拿錢的時候,為何沒有更深一步地去推斷這是一起騙保案件呢?如果那樣的話,偵查就更加有針對性了,案件也會更加順利地破獲。
好在我們框定的偵查範圍很準確,案件也破獲了,才沒有留下遺憾。
直到我們下了高速,也沒有人問起,我今天的神經質又是從何而起。
「去指環專案專案組?」韓亮握著方向盤問道。
「不,去木西西里大酒店。」我說。
「去酒店做什麼?」林濤說,「那邊還在排查,我們這時候去好嗎?」
我笑了笑沒作聲,默默地等著韓亮把車開到酒店的樓下。
我從勘查車後備廂裡拿出了一個勘查箱和一個工具箱,說:「涉事的三間房間還封存著嗎?」
陳詩羽點了點頭。
我們走到位於六樓的第一個房間,找總檯開啟了房門。
我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螺絲刀,說:「我現在要拆電視了。」
直至此時,我的意圖已經被小組其他同事們瞭解。所以,即便是服務員攔著不允許我們拆電視,在我們保證損壞賠償之後,還是拆下了那臺老式液晶電視的外殼。
組裝方式和林山市那臺被大寶、林濤損壞的電視機一模一樣。
外殼是由液晶顯示屏的塑膠邊緣以及兩側十釐米寬的音箱面板組成的,音箱面板也是密集的小圓孔組成的。
在拆下外殼的那一瞬間,我就看見了黏附在外殼音箱面板下緣的一個小小的裝置。
我打了個激靈,小心翼翼地把裝置拆了下來,說:「你倆打打鬧鬧的也不是壞事,有的時候就成了破案的關鍵。」
「針孔攝像頭?」韓亮也很興奮。
「針孔攝像頭,鏡頭頂住音箱面板的小洞,不僅能拍攝到電視機對面的大床,而且隱藏至深,很難發現。」我說。
「可是,它的電池能撐那麼久?」大寶說。
「不用電池。」我沿著針孔攝像頭尾端的電線一直捋到了液晶螢幕的後面,說,「它的電源是和電視機的電源相連線的。只要房間一插卡,針孔攝像頭直接通電開始工作。」
「我去,這麼先進!」大寶說。
「先進的還不只這些。」韓亮擺弄著攝像頭,說,「還有,這個東西沒有儲存卡,是依靠3g訊號傳輸的。」
「正常,他不具備經常過來獲取記憶體卡的條件。」我說,「必須有更加先進的傳輸模式。」
「暈,那3g不是需要電話卡嗎?」大寶說。
「這個人使用的微信都是偽造的sim卡,更不用說直接用來獲取影片的卡了,肯定是偽造的。」韓亮說。
「高階啊。」大寶從韓亮的手中接過這臺小裝置。
「雖然聽起來很高階,但是看模樣倒是粗製濫造的。」韓亮說,「沒有品牌,沒有生產商的logo,要我看啊,這很有可能是犯罪分子自己拼湊製造的。」
「那就斷了我們查生產銷售途徑這一條路。」我可惜地說道,「不過至少有一點可以刻畫,那就是這個犯罪分子十分精通電子工程行業。」
「這應該有用。」陳詩羽做著筆記。
我說:「還有一個最最關鍵的點,我們之前認為攝像頭是臨時搭建、事後拆除的,以此來劃定了偵查範圍。現在看起來,這個偵查範圍是錯誤的。犯罪分子只需要進過一次這個房間,就可以有長久的效益。那麼,裝電視的、裝修的、維修電視的、開過房間的,都是具備作案條件的。」
「真是一個可怕的偷窺狂!」大寶叫道。
「三起案件都是跟這個酒店有關的。」林濤沉思道,「說明犯罪分子只有能力或者最方便、自然潛入這個酒店,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開過房間的。」
「有道理,範圍又小了。」陳詩羽說。
「那也有不少人好吧!」大寶說。
此時服務員已經喊來了酒店經理,他正準備譴責我們的行為時,看到了我們手上的針孔攝像頭。於是譴責立即變成了感謝。
經理說:「太感謝你們了!我們現在就安排工程師逐個檢查房間電視,然後獲取的東西都拿來給你們。」
「至少有三個。」林濤囑咐道。
「既然犯罪分子這麼精通此道,酒店的住宿管理系統也應該被黑了吧?」我說,「畢竟拍攝到影片只是偷窺,而電話約人則是敲詐。偷窺只需要攝像頭就行了,而敲詐則需要住客的資訊。」
「從之前的三起案件來看,犯罪分子最先聯絡的,都是在酒店住宿系統裡留下聯絡方式的人。」陳詩羽說,「如果是女人,就直接聯絡;如果是男人,就從男人那裡獲取女人的聯絡方式。」
「走,去看看。」我拉著韓亮下樓。
有了這個針孔攝像頭,酒店十分配合我們的工作。甚至暫停了入住手續,讓我們檢查酒店系統正常與否。
韓亮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確定酒店系統很安全,並沒有被入侵的跡象,也沒有可能被入侵的漏洞。
「會不會是你的技術不好?」陳詩羽難以置信。
「如果僅僅是隻能進入房間一次的犯罪分子,他是如何獲取酒店住客資訊的呢?」我也難以理解。
「那就是吧檯有問題嘍?」林濤戴上了手套,開始清理吧檯的東西。
陳詩羽也戴上手套,幫林濤一起。
我和大寶則在吧檯附近逛。
木西西里大酒店的吧檯和其他大酒店的吧檯也沒有什麼區別。吧檯的後面是工作人員的通道,通向酒店的辦公區域,一般人是不能通行的。吧檯的旁邊是禮賓臺,禮賓臺的後面是一個小的行李房,客人寄存的行李都放在裡面,用標籤繩捆綁標記,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進去的。
行李房裡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大大小小的紙盒,都是快遞員送來的東西。快遞員給酒店員工送快遞的時候,都會放在這裡,然後給收件人發一條簡訊。酒店員工會在下班以後,到行李房裡來拿自己的快遞。
行李房的管理比工作人員通道要松多了。因為前臺的工作人員比較忙,所以一般有人進入行李房,也有可能不被人注意。
我順手拿起行李房裡的快遞,左看看,右看看。突然聽見林濤的聲音:「發現了!」
相對藏在電視機外殼裡的高科技針孔攝像頭來說,犯罪分子獲取住客資訊的手段要低階很多。
林濤是在吧檯的燈罩裡找到的另一枚針孔攝像頭。這個攝像頭相比電視機裡的,小了很多,外形也更加精緻,而且有生產廠商和品牌。
「電視機裡的那種攝像頭沒法裝在燈罩裡。」林濤拆下攝像頭,說,「這種小攝像頭裝在燈罩裡,幾乎是有了保護色,根本就注意不了。這枚攝像頭的鏡頭正好是對著住宿系統電腦螢幕的,犯罪分子就是這樣窺見入住資訊的。而且,檯燈是裝飾用的,也沒有實質性用處,且是固定在吧檯上的。這樣一來不會有人去注意這個檯燈;二來也不會移動。」
「這是一個國產的品牌。」韓亮說,「估計銷量會比較大,不太好查。」
「這人精通網路,肯定是網購。」陳詩羽說,「網購的話,就有聯絡的方式,還有郵寄的地址。」
「他作案滴水不漏,會把自己家的地址寫上?」大寶說,「而且怎麼聯絡的也不好查吧?還是回到了網購銷售渠道的問題。」
「不寫自己家地址,但至少要寫自己能取到的地址吧!」我說,「之前不是說他用偽造的卡申請了微信嗎?那會不會用這個微信去聯絡微商賣家?」
「之前對那個假的微訊號,偵查部門做了不少工作,但是有沒有和微商聯絡,這個倒是沒有深究。但我想,這個應該不難查。」陳詩羽拿出手機,聯絡前方偵查員。
「我們有八個房間的電視都被裝了攝像頭。」此時酒店經理帶著工程師回到了吧檯,和我們說道。
我見前方偵查員正在偵查,我們也有時間去看看這些攝像頭,於是和經理一起走到辦公室,把拆下來的攝像頭一字排開在辦公桌上觀察。看來看去,並沒有什麼好的突破。
「這八個房間有什麼共同特徵嗎?」我問。
「都是商務大床房。」經理說,「就是有電腦、有保險箱,房間面積更大一些,也貴一些。」
「可以理解。」大寶說,「一般住貴的房間的人,都會更有錢一些,所以犯罪分子選擇了這種房型。」
「你們酒店只有八個商務大床房?」我問。
經理搖搖頭,說:「不,有四十幾間呢。」
「那為什麼會只選擇這八間?」我問。
經理搖頭表示不解。
「因為他只有八個攝像頭唄,所以隨機選擇了。」大寶解釋道。
「那有沒有什麼人,只進過這八個房間?而且只進過一次?」我問。
「哎喲,這可就不好說了。」經理說,「這個資訊量也太大了,我得逐一去問問我們員工,看他們可有什麼印象。」
「有電腦,有保險箱。」我沉吟道,「你們房間的電腦維修,是自己人做嗎?」
「我們酒店沒有專職的網管。」經理說,「一般都是外聘的,而且每次外聘也不一樣。」
「那這八個房間曾經外聘過的網管,有沒有名單?」我問。
「這得查一查。」經理說。
「就查這八個房間曾經維修電腦的網管名單的交叉人員,哦,還有吧檯的電腦也一樣查。」我說。
經理點了點頭,走了開去。
此時,陳詩羽也接了一個電話回來,說:「查到了,果真是微商銷售的攝像頭,收貨地址恰恰就是這個酒店。」
「收貨人是誰?!」我驚喜異常。
「收貨人寫的是××。」陳詩羽攤了攤手,說,「收件電話也是酒店的總檯電話。」
「那他怎麼取貨?」大寶問道。
我想了想,一拍大腿,說:「你們忘了嗎?酒店收到快遞都是直接放在行李房,然後取件人自己去取的!」
「可是,那還是不知道誰取走了快遞啊!」大寶一臉茫然。
我拉著大夥兒回到了行李房,對禮賓臺的人說:「幾個月前,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你們認識或者臉熟的人,進了行李房拿快遞?」
「這……這太多了吧。」禮賓很詫異。
「不,我說的是非酒店員工。」我說。
「非酒店員工?」禮賓看了看自己的同事,兩個人低頭冥想。
不一會兒,經理從吧檯後面走了出來,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說:「我們外聘的網路工程師有十幾個人,每次電腦有問題,不定人去請他們來,按次計費。每一筆賬倒是記得清楚,但是具體請的是誰,記錄得有些亂。我翻了翻,不敢確定啊,估計有三個人的嫌疑比較大。」
我拿出本子準備記錄,心想這個前臺經理倒是有幾分保安隊長的潛質。
「一個叫蘇前的胖子、一個叫丁立響的瘦高個兒、一個……」經理的話還沒有落音,就被禮賓打斷了。
「我想起來了。」禮賓說,「就是丁立響,丁立響進過行李房!」
「具體說說。」我熱血沸騰。
「有三四個月了吧。」禮賓說,「那天好像是下午,酒店大堂沒什麼人。我上了廁所回來,就看見丁立響從行李房出來,手上拿著一個快遞。我當時還開玩笑說你怎麼有快遞寄來這裡,他說是前臺的妹子讓他幫忙取的。他是來幫忙清理前臺電腦系統的。我當時還遠遠地看了一下,他確實和前臺妹子說了幾句話,就開始擺弄起電腦來,前臺妹子就到後面通道去休息了。所以,我也沒有在意。他不可能是冒領快遞啊,因為後來也沒人說自己的快遞丟了。」
「這就是了。」我說,「你們通知他來清理電腦系統的時候,他就網購了攝像頭。第二天或者第三天,他帶著攝像頭去清理電腦系統。因為是下午時間,酒店的人少,前臺服務員又沒有電腦可用,所以肯定在後面的通道里休息。而這個機會正好是這個丁立響可以把攝像頭裝在臺燈罩上的機會!這一切都是經過精心預謀的!這個案子要破了!」
陳詩羽說:「經理,您能把他的相關資料給我嗎?越詳細越好。」
經理點了點頭,開始在外聘人員登記表中尋找丁立響的資料。
「有地址了。」陳詩羽接過經理遞過來的表格,興奮地說,「我去通知專案組,組織刑警、特警抓緊時間包圍這個人的家。」
「怕是來不及了。」我突然想起了什麼,苦笑著說,「如果這個人的攝像頭都處於偷窺狀態的話,那麼我們進房間、拆電視、查吧檯等等一系列動作他都盡收眼底了。現在都過去兩個小時了,他肯定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陳詩羽領頭帶著我們鑽進了韓亮的勘查車。
特警果真是一支特別能戰鬥的隊伍。
我覺得韓亮已經把車開得飛快了,可是在我們抵達丁立響家的時候,發現這個小區已經被大批特警包圍得水洩不通。
坐在車上的時候,我一直在思考,這個丁立響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約見這些被敲詐的女性,究竟是什麼意圖?兩名女性的死和他有關係嗎?杜洲又和他是什麼關係?羅雪琴呢?他有地方藏人或者藏屍嗎?他住在什麼樣的房子裡?
到了現場以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丁立響住在一個密集的破舊的小區裡,而且還是六樓。顯然,他根本就沒有可能在家裡藏人或者藏屍。
特警顯然已經確定了丁立響並不在家裡,正準備對他家進行全面搜查的時候,遭到了一個胖女人的激烈抵抗。我們到的時候,女人正在她家門口撒潑打滾。那是一扇破舊的鐵門,還是老式的門閂,可見這個小區已經建成很多年了。
「說!丁立響去哪兒了?!」穿著威武的特警隊長站在女人的旁邊,喝道。
「你們憑什麼進我家啊?我要投訴你們!你們穿著狗皮就了不起啊!」女人繼續滿地打滾,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的。
「我告訴你!丁立響涉嫌命案,如果你再拖延時間,就以包庇罪論處!」特警隊長說。
「放你孃的屁!」女人停止了打滾,坐起身來,說,「我和丁立響一起過了幾年還不知道嗎?那個貨還殺人?他孃的他要是敢殺人,我倒敬他是條好漢!」
我蹲在女人的旁邊,盯著她一臉橫肉,淡淡地說:「你知道披著羊皮的狼嗎?你知道惡魔通常會偽裝成天使嗎?天天和惡魔睡在一起,你不怕?」
女人轉了轉眼珠,沒說話。
「丁立響什麼時候出去的?」我厲聲問道。
「他每天早晨要去他的工作室工作啊。」女人說。
「工作室在哪裡?」我接著問。
「不知道。」女人說,「那狗日的,就是不告訴我工作室在哪裡。我跟蹤他兩次都被他甩掉了。」
這個女人不像是在說謊,丁立響如果真的預謀犯罪,自然不會把他的犯罪地點告訴和他關係並不好的老婆。
「搜查令到了。」一名特警拿著搜查令向隊長報告。
「現在我們要留置盤問你,並且搜查你的家。」特警隊長厭惡地瞥了胖女人一眼,向我們招招手,說,「動手!」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法醫秦明:天譴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2:黑暗潛能》《守夜者3:生死盲點》《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