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年,1919年5月4日,巴黎時間的深夜,北京時間的凌晨。
呂特蒂旅館,巴黎和會中國代表團駐地,門口飄揚著五色旗。安娜風塵僕僕回來,剛一進門,便覺空氣有些不對。鄂爾多斯多羅小郡王面色凝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到哪裡去了?今天出了大事,可不能亂跑了。」
「是啊,鎮墓獸大鬧巴黎,死了好多人呢,外面全是警察和士兵。」
「我說的不是巴黎,而是北京。」
她被拉到二樓的會議室,代表團全體就座,包括五位全權代表:外交總長陸徵祥、駐美公使顧維鈞﹑駐英公使施肇基﹑駐比公使魏宸組、南方軍政府代表王正廷。
陸徵祥是代表團老大,上唇兩撇大鬍子。他跟歐陽安娜一樣,是胸口掛著十字架的天主教徒,操著吳儂軟語的上海口音。溫文爾雅的外交總長,火冒三丈地拍桌子:「看看北京發來的加急電報!學生們說要外爭國權,內懲國賊,廢除‘二十一條’,拒絕在和約上簽字。」
「諸位,學生們所說的國賊就是我們吧?」
顧維鈞自嘲一句,陸徵祥擦去額頭冷汗:「少川啊,我原來也這麼認為。不過,這次學生們要懲罰的國賊,是交通總長曹汝霖、幣制局總裁陸宗輿、駐日公使章宗祥。學生們在趙家樓衚衕,放火燒了曹汝霖的宅子。」
「火燒趙家樓。」顧維鈞站起來踱了兩步,看著巴黎的晴空問,「今天是幾月幾號?」
「五月四日。」
身為翻譯實習生的歐陽安娜,只有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上才敢說話。
突然,樓上響起一聲慘叫……
整棟樓嘈雜起來,中國代表團的外交官們面色蒼白。安娜與小郡王奔上樓,擠開圍觀的人群,樓梯轉角的儲物間門口,躺著一具鮮血淋漓的屍體。
沒人膽敢靠近,陸徵祥在胸口畫著十字。死者是外交總長的一等秘書,脖子被利器割開,氣管幾乎暴露在外,跟在紐約曼哈頓的傑弗遜大飯店的兇案如出一轍。
歐陽安娜心臟亂跳,忍住尖叫的慾望,撫了撫裙襬,半蹲下來,到底是海盜與青幫老大的女兒,冷靜地看著被割喉的屍體。
「阿幽也到巴黎了。」
一刻鐘後,巴黎警察局的讓·沙維爾警長走進中國代表團。
四十五歲的中年男人,身高一米八,冷酷無情的面孔。兩頰留著鬢角,上唇颳得頗為乾淨,黑西裝裡藏著手槍,領帶永遠不會歪斜1釐米。沙維爾世代在內政部當差,爺爺的爺爺是個大警探,在1832年的巴黎起義中投河自盡。
凡爾賽的黑夜,警長瞪著通紅的雙眼,向中國外交總長陸徵祥鞠躬行禮。他在二樓檢視屍體,死者被匕首割喉。他下令任何人不得踏出大門一步,挨個接受警方詢問。
兇手就在我們中間?有人說,五月四日,外交總長一等秘書被刺,也許跟中國代表團內部矛盾有關。北洋政府本不想讓南方軍政府參與巴黎和會,但受美國壓力才任命王正廷為廣州代表。到了巴黎,中國只有可憐的兩個席位,帶著全權代表頭銜而來的有五人,僧多粥少,各位代表面和心不和。呂特蒂旅館,猶如錯綜複雜的中國官場。
歐陽安娜推開阻攔的法國警察,來到旅館門廳,找到正在抽菸的讓·沙維爾。
「警長先生,我知道兇手是誰。」
面對十九歲的姑娘,沙維爾不像普通法國男人那般輕佻,面色沉靜地問:「小姐,您看到兇手的臉了?」
「沒有,但我知道,兇手用匕首行兇,那是一把鋒利的武器,有象牙雕刻的刀柄,鑲嵌著螺鈿圖案。」
她又費勁地用法語解釋什麼叫「螺鈿」。
「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兇手來自一個刺客組織。半個月前,他們在紐約刺殺了中國第二批代表團的老團長,為了竊取中國外交部的檔案箱。匕首割喉,是這些刺客的一貫手法,他們在中國至少這樣殺死過五十個人。」安娜的眼眶發紅,「被害人中也包括我的父親!如果您不相信,請給上海的法租界發一份電報。上海的法國僑民對以上暴行無人不知。」
沙維爾警長依然沒有表情:「小姐,我會盡快核實您的說法。」
「我相信,中國代表團裡並沒有兇手。我跟這些人朝夕相處,他們都是職業的外交官,高傲、敏感、虛榮還有懦弱……我並不喜歡他們中的大多數,但要說到殺人,那可真是高看了這些人的膽色。」
「巧得很,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是一次警告。」歐陽安娜大膽推測,「巴黎和會臨近尾聲,如果不按照他們的想法來,刺客還會殺死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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