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刺客的訴求是什麼?」
安娜也是頭疼了,抓著自來卷的黑髮:「這是要我們在《凡爾賽條約》上簽字呢,還是不簽字呢?」
「對不起,小姐,我只是個警長,只想抓住兇手,不關心政治。」沙維爾擺了擺手,「今晚,安全起見,我建議您還是躲在房間裡,哪裡都不要去。」
目送安娜上樓,沙維爾警長走出旅館,望向凡爾賽的月亮。他揉了揉眼睛,又點起一根菸,這已是最近的第七起刺殺事件。
兩個多月前,法國總理克列孟梭在凡爾賽宮與美國總統威爾遜會談後,乘坐汽車離開途中遭遇刺客。刺客射出八發子彈,一發命中克列孟梭的心臟附近。綽號「老虎」的法國總理命大,子彈永遠留在了體內。原以為刺客是德國人,抓獲後發現是法國的無政府主義者。沙維爾審問刺客的動機,答案是——我們剛結束了一場戰爭,克列孟梭又在策劃另一場戰爭。
老實說,刺客講得沒錯。
巴黎是歐洲大陸最大的城市,和會期間,可以這麼說——來了多少個國家的代表團,就來了多少個針對這些國家的刺客團。上至法國總理,下至中國的小外交官,每個政治人物都有被刺殺的危險。這些天,沙維爾警長忙得頭大如鬥,不斷給各個代表團增加安全警力。
忽然間,有人提著電話機走近,他鎖起眉頭接聽。
沙維爾結束通話電話,暴怒地吼道:「義大利代表團又出事了!」
十分鐘後,汽車飛馳電掣地駛過凡爾賽的街道,來到義大利代表團所在旅館。這時門口已聚滿了人,甚至有義大利小報的記者用閃光燈拍攝維持秩序的警察。街對面有幾個義大利年輕人,樹著一面碩大的黑色旗幟,露出個奇怪圖案——插著斧頭的一捆棍棒。警長在大學時代愛讀羅馬史,知道這是古羅馬執政官的標誌,拉丁語叫fasces。
撥開驚慌的人群,沙維爾走上二樓客房。案發現場門口,蜷縮著個法國姑娘,裹在一條大浴巾裡,露出光溜溜的大腿,不時發出幾聲尖叫。不消說,沙維爾已猜出了她的職業,如今在蕭條的巴黎,這是女人們操持的最容易的營生。床上仰臥一具赤身裸體的男屍,是一個留著黑色小鬍子的義大利人,雙眼瞪向天花板。脖子完好無損,不像被割喉的中國人。雪白的床鋪上浸滿鮮血,後腦勺有個彈孔,腦漿正在流淌。當時這位義大利外交官,招來妓女共度春宵,有人悄然潛入房間,從背後開槍打爆了他的腦袋。
沙維爾警長扯開唯一的目擊證人——法國姑娘的大浴巾,春光乍洩,一絲不掛。
他湊到女孩的耳邊問:「你看到刺客的臉了嗎?」
女孩頂多十七歲,她說當時被壓在客人身下,注意力都在下半身。只聽到一聲槍響,義大利人腦後噴血,倒在她的臉上。她尖叫著推開死者,只看到兇手逃跑的背影。對方穿著一身便裝,從體形來看是歐洲人。
沙維爾警長退到樓下,讓警察趕走記者和示威的人群。他獨自坐在月光下抽菸。因為謀求原屬奧匈帝國的阜姆港,卻得不到三巨頭支援,義大利代表團已憤而退出巴黎和會。這些天,他們又灰溜溜地回來,要是再晚兩天,這位外交官也不至於命喪在美人帳中。
一根菸還沒完,又有個電話追著他打來,警長接聽片刻,扔掉菸頭說:「英國代表團又出事了!1919年5月4日,今晚究竟是怎麼了?」
凌晨四點,汽車馬不停蹄地載著沙維爾警長,來到一千米外的英國代表團。
作為大戰期間法國最忠實的盟友,英國人得到隆重招待,住進路易十四的宮殿,周圍佈滿士兵和崗哨。儘管發生了兇案,但是英國代表團上下井然有序,與混亂的義大利人形成鮮明對比。
案發現場在宮殿角落,當時有兩位紳士正在下國際象棋。一位是英國財政部首席代表,劍橋大學經濟學院士,約翰·梅納德·凱恩斯。還有一位是英國殖民地事務部代表,查理·喬納森爵士——他倒在棋盤上,抓著兩個棋子:皇后與馬,腦袋已滾落於地板上。
沙維爾警長冷靜地看著無頭屍體——脖頸腔子裡流出的鮮血,塗滿棋盤與所有棋子。警長提起地板上的人頭,死者睜著眼睛,驚愕地停留在墜落剎那。
「我們正在下象棋,突然間,天花板降落一個白色人影。我只看到一把彎刀,瞬間切下了喬納森的頭顱。」
驚魂未定的凱恩斯,難得理智地敘述案情,警長問:「你沒有看清兇手的臉?」
「我只記得對方穿著白衣服,好像是某種東方人的服飾。」
「東方人?近東還是遠東?」
「近東。」
「那麼那把彎刀呢?」沙維爾明白這讓倖存者很難描述,他立刻在一張紙上畫出彎刀的模樣,刀面上佈滿複雜的花紋,「是這樣子嗎?」
凱恩斯連連點頭:「就是這種刀,看起來非常精美,又極其鋒利。」
「阿拉伯人最擅用的大馬士革鋼刀,由削鐵如泥的花紋鋼打造而成。」
宮殿的石灰質牆壁上,沙維爾警長髮現一行字母,是用刀鋒刻畫而出——
assass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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