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關。
一年零六個月前,那是個雪天。北京南苑兵工廠被洗劫,白俄僱傭軍駕駛裝甲列車,帶走了首席機械師秦海關,以及嚴重損毀的十角七頭鎮墓獸。
他被關在鐵皮車廂,氣溫越來越低,每夜難以入睡。扒著縫隙往外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列車開過鬆花江,折向西北,進入不毛之地的北大荒。
從一家軍閥的階下囚,又變成另一家的階下囚,老秦慨嘆命運無常。一代梟雄安祿山的鎮墓獸,竟也淪落至此,猶如馬戲團的馴獸,不知他在地獄作何感想?每夜枕著鐵軌的震動聲,他時常感到鎮墓獸靈石的熱量,像烈焰反覆灼燒肝肺和心臟。
從標準鐵軌進入俄國的寬軌,他聽到此起彼伏的野狼嚎叫……走了漫長的一個月,景色越發單調。老秦在心裡盤算距離,與兒子相隔十萬裡之遙,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了。
列車停下,開啟悶罐車廂,秦海關披著熊皮大衣下來。十角七頭鎮墓獸被裝在一副巨大的雪橇上。陌生的國度,飄過鵝毛大雪。成千上萬計程車兵跪在雪裡畫著十字祈禱,東正教牧首高舉基督聖像,唸誦俄語《聖經》。
秦海關看到一個騎著白馬的將軍。西伯利亞內陸深處的荒野,竟然有人身著一身雪白的海軍上將制服,前來迎接扭轉乾坤的秘密武器。相貌英俊勇武的將軍,下馬給了老秦熱情的擁抱,並以斯拉夫人的禮儀親吻臉頰。
海軍上將名叫亞歷山大·瓦西里耶維奇·高爾察克。
年輕的弗蘭茨·馮·沃爾夫男爵前來協助秦海關的工作。
男爵生在波羅的海德意志貴族之家,在聖彼得堡與拉脫維亞有宮殿般的豪宅,在德國獲得了物理學碩士學位。他的性格不錯,尊重所有的手藝人,跟老秦很談得來。
漫長的修復過程中,十角七頭兩度失控,殺死大量白俄士兵,衝入西伯利亞的莽莽叢林。每次都是秦海關出面,用北方話與唐朝話加上嘰裡咕嚕的胡人語言——都是他在睡夢中與安祿山的靈魂對話學會的,才將這頭龐然大物呼喚回身邊。
當他徹底修復鎮墓獸,幾乎成了半個俄國人。老秦跟一個白俄小寡婦同居,學會了簡單的俄語。這個精通各種工匠手藝,不酗酒的中國男人,特別受俄國女人們歡迎。
1918年,十五萬白俄向俄羅斯腹地進軍。在葉卡捷琳娜堡,白軍陣營出現一頭怪物——七個奇形怪狀的腦袋,總共十個尖角,每個角上都掛著一個王冠,每個頭上都刻著無法破譯的符號。怪物的七個頭裡藏著加特林機關槍,體內有法國的速射炮。沒有任何活人敢於抵抗十角七頭鎮墓獸——來自曲陽田莊唐朝大墓,安祿山地宮的殺人機器。白俄的隨軍牧師也畫著十字架說:「願這樣的撒旦永遠沉入地獄。」
踏著累累白骨,白軍攻佔了這座以女皇葉卡捷琳娜一世命名的烏拉爾地區最大城市。
海軍上將的目標不是葉卡捷琳娜堡,而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
羅曼諾夫王朝,統治俄國三百年,多災多難的家族,疾病、暗殺、早夭、精神病……尼古拉二世,他被自己的民眾視為暴君。薩拉熱窩事件後,他為斯拉夫兄弟塞爾維亞撐腰,向親表哥德皇威廉二世宣戰。大戰讓俄國犧牲了數百萬人,最終換來皇室的末日。
沙皇全家已經死了,人們從地下室掘出了七具骸骨……
沃爾夫男爵接到命令——為沙皇建造一座秘密陵墓,加上一尊鎮墓獸,海軍上將承諾向秦海關支付一百千克黃金作為報酬。
老秦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是一百千克俄國臨時政府濫發的紙幣吧?
「不,確實是黃金。沙俄帝國的黃金儲備,控制在海軍上將的手裡。」沃爾夫苦笑道,「我想,這是他快要滅亡前的瘋狂吧。」
一百千克黃金,足夠在北京城裡買下整個恭王府,甚至半個紫禁城!
守在沙皇全家的骸骨前,秦海關考慮了三天三夜……他決定接受這個任務,按照中國皇帝的規格與墓匠族的技藝,為末代沙皇營造一座陵墓。
冰天雪地的烏拉爾山,秦海關與沃爾夫揹著獵槍走了數日,找到一條龍脈。有一處地氣特別旺盛,長著幾棵參天的大松樹。風水點穴之術,對全世界山川同樣有效。所謂龍脈,只是一個漢語詞彙,絕不僅限於中國。
點穴成功,挖了一口深井,放入末代沙皇生前的念珠,便是萬年吉壤的金井。高爾察克派來工兵、大量工程機械,勒令在三個月內完工。在中國造一座皇陵少說也得三五年,十多年也不為奇,但用機器就難說了。俄國人沒啥講究,堅固皮實就行,簡單粗暴地灌注鋼筋混凝土,墓室門是厚達幾十釐米的鋼板,要比中國陵墓的石門牢靠得多,幾小時就安裝完成。
這將是秦海關此生做的最後一尊鎮墓獸,可能也是人類歷史上最後一尊鎮墓獸。
「制獸九宮」第一宮,發願奏表。無奈沙皇不懂漢文,老秦就省了自己撰文,由沃爾夫男爵用拉丁文、俄文各寫一張表文燒了。
第二宮,設計圖紙。沃爾夫提供了思路——雙頭鷹,來自拜占庭帝國,土耳其人攻佔君士坦丁堡後,拜占庭公主逃亡莫斯科,雙頭鷹成為俄羅斯國徽,一頭朝向歐洲,一頭朝向亞洲,代表歐亞大陸霸權。在沃爾夫幫助下,老秦迅速畫出圖紙,雙頭鷹鎮墓獸躍然紙上。
第三宮,選材。這年頭任何材料都能找到,除了靈石。秦海關走遍了烏拉爾山,坐著狗拉雪橇穿越西伯利亞,沿著鄂畢河到北冰洋畔,看到從冰面上走過的北極熊。他感應到了靈石的氣場,附近有帝俄時代廢棄的礦坑,像被隕石撞擊過的漏斗,往下挖了上百米,才掘出一大塊冒著熱氣的黑色石頭,像鏽跡斑斑凹凸不平的青銅。
帶著靈石返回烏拉爾山,路過西伯利亞的暗夜森林,四處響起飢餓的狼嚎,沃爾夫握著獵槍說:「我的德國姓氏,原意就是狼。」
「我的姓氏來自兩千多年前,中國的第一位皇帝。」
「真有趣,秦,你在中國還有家人嗎?」
「我有個兒子,唯一的親人,一年多沒見過他了。我很想他。要不是鄂木斯克離中國太遙遠,我的身體又太糟糕,早就逃回去找他了。」
秦海關劇烈咳嗽起來,用手帕堵住嘴巴,咳出大攤鮮血。
「你有肺結核?」男爵下意識地後退兩步,「還是西班牙流感?」
「不,更糟糕,但我不會傳染給你的。讓我死去的原因,在鎮墓獸身上。」
「因為這塊石頭?」沃爾夫男爵注視藏在老秦背包裡的靈石,「我在德國讀書時,收集過各種天然礦物質,某些對人體傷害極大——叫作放射性。」
「放射性?」
西伯利亞的針葉林深處,秦海關感覺自己命不久矣。他依樣畫葫蘆念出單詞,但只會日常用語,看不懂俄國文字,更無法理解專業術語。
「天下萬物都有放射性,有的放射性強烈,長期接觸會導致疾病,甚至快速死亡。巴黎的居里夫人就在研究這些東西。」
秦海關祖傳的《秦氏墓匠鑑》寫得明白「欲成墓匠,飲鴆靈石」,正如後人說的「欲練神功,揮刀自宮」。
他能活到現在這歲數,絕對破了三千年來家族的紀錄。
兩人踏著茫茫白雪,揹著蒸發生命的靈石,回到烏拉爾山中的陵墓工地,開始第四宮——拼接塑形,設定機關。
老秦和沃爾夫搭出雙頭鷹的骨架,填入齒輪、傳送帶、擒縱器……上千個零部件,都是進口的五金件。不管使用多少新材料,只要依靠靈石作為唯一動力來源,就仍是鎮墓獸的傳統工藝。
按照祖傳規矩,必須秦氏子孫才能建造鎮墓獸,遑論沃爾夫是個日耳曼血統的老毛子。但這兩年,秦海關目睹了太多的天崩地裂,早已不是修撰《秦氏墓匠鑑》的年代了,什麼老規矩啊,狗屁不如!
第五宮,種魂。尼古拉二世沙皇生前遺物頗多,有頭髮、指甲、念珠、畫像、照片,甚至日記本,存放在鎮墓獸的心臟位置,賦予末代沙皇的靈魂。
第六宮,雕琢。雙頭鷹的設計相當繁複,如果用傳統手工藝,沒幾個月雕琢不完。沃爾夫用沖壓車床做模具,幾天工夫就做出雙頭鷹的外殼,加上一對輕薄卻巨大的雙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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