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天使沉船記

鎮墓獸2:金匕首 蔡駿 第1頁,共2頁

數日後,滿載排水量11000噸的「紅衣主教黎塞留」號客輪,已經橫穿太平洋,經過巴拿馬運河,來到了加勒比海。

宴會廳燈火通明。皮埃爾·高更換上禮服,舉起香檳與貴婦們相談甚歡。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歡樂時光了,過去四年裡法國人都在忍受戰爭,沒有一個家庭沒奉獻過鮮血與生命。與其說在舞會上狂歡,不如說在補償地獄般的四年光陰。

舞會上絕大多數是歐美人,少數幾張亞洲面孔是日本人。秦北洋躲在宴會廳角落,穿著白襯衫與揹帶褲,特意把頭髮梳理得有型,捉走身上跳蚤。非但沒有侍者來倒酒,反而有人把他當作船員。他看到暴露抹胸的法國女郎,免不了臉紅心跳。

有個消瘦的青年開始咳嗽,面色蒼白,臉上泛出青斑,突然倒地。四周一片尖叫,醫生過來檢查,竟已沒了生命體徵。船長下令抬走死屍,歌照唱,舞照跳,絕不能讓這艘船冷清地開過加勒比海。

「這是最近死亡的第十三個人。」

秦北洋在錢科耳邊輕聲說。這些天,下層艙室已連續多人死亡,更多人患上重感冒。死者們大多年輕力壯,醫生束手無策,只能分發供不應求的廉價藥品。至於更貴的藥物如阿司匹林,則為上層艙室的有錢人專享。

「西班牙大流感。」錢科為秦北洋解釋,「這種病在西班牙感染了八百萬人,甚至國王都被傳上,簡稱為西班牙型流行性感冒。有種說法是法國戰場上的中國勞工帶來了病毒,但沒任何證據。」

「他們對中國人存有不講衛生的偏見嗎?」

「是,患上西班牙流感一開始頭疼腦熱,肌肉痠痛、缺乏食慾,然後就要了你的命。短短一年,美國人的平均壽命縮短了十二歲。世界大戰突然結束,也跟西班牙流感有關,年輕人都病死了,沒人能打仗了。」

突然,秦北洋劇烈咳嗽起來……

錢科後退兩步,彷彿空氣裡藏著殺人的刀子。在這艘船上,唯二對病毒免疫的,只有鎮墓獸九色與四翼天使。

舞會上又有兩個女人暈倒。不斷有人咳嗽,掩面流涕地離開。船長面色嚴峻,眼看一場盛大的狂歡變成葬禮般的落寞。

皮埃爾·高更也想溜回艙室,船長從背後叫住他:「高更先生,您在貨艙託運了一件大木箱子,並有三名武裝護衛,晝夜不停看守,請問是什麼?」

「船長先生,我有權沉默嗎?」

「在這艘船上,我的話就相當於法律。有人說,目前船上發生的流行疾病,跟您託運的貨物有關。」

高更躲不過去了,船長有權力開箱檢查。

「您知道,我是上海法租界的古董商。我所承運的貨物,自然是一件來自中國的古董。」

「什麼古董?」

「這很重要嗎?船長先生,我只是為政府服務的承運人。古董真正的主人,其實是法國政府,需要我向您出示外交部和陸軍部的信函嗎?」

「有人說,古董裡會帶有某種古老病毒或細菌,就像拔出撒旦的瓶塞,傳染黑死病一般的大瘟疫。」船長開啟窗戶吹著海風,讓宴會廳的空氣流通,「眾所周知,中世紀歐洲的黑死病,來自黑海帆船上的老鼠。」

「您懷疑貨艙裡的中國古董給整艘船帶來了疾病和災禍?」輪船航行過古巴海域,高更點起一支哈瓦那雪茄,「太荒謬了。」

「我聽說,中國古墓中埋藏了許多秘密。有某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文物,絕不能隨意出土,更不能通過輪船運輸。這種文物是用來保護墓主人的,對於活著的人具有強大的殺傷力。」

「船長,您是在跟我說古埃及法老的詛咒嗎?」

「明天一早,我們就會進入北大西洋。七年前,永不沉沒的‘泰坦尼克’號郵輪,在四月的春光裡,沉沒於北大西洋的冰海。」船長的嘴唇發紫,「我的妻子,就死於那次海難。」

「我很遺憾,船長先生,從此您就變得如此迷信了嗎?」

「據說在‘泰坦尼克’號上,除了上千名乘客,還有一具古埃及的木乃伊。」

「您認為‘泰坦尼克’號是因為木乃伊而沉沒的,我們的‘紅衣主教黎塞留’號就要因為中國的鎮墓獸而沉沒?」

「鎮墓獸?」

皮埃爾·高更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聳聳肩膀:「哦……這是一種很複雜的古董……無法在三言兩語內解釋清晰。」

「這艘船上沒有一個地方能倖免,病毒是從哪裡傳播的呢?醫生向我報告,貨艙又出現一個病例,就是負責看守你的古董的越南人。」

「亞洲人身體孱弱,在海上生病很正常。但他們的抵抗力與耐力很強,請放心,他不會有事的。」

船長摘掉皮埃爾·高更的雪茄煙說:「高更先生,我警告你:如果這場流行性感冒繼續蔓延,為了全體乘客與船員的生命,我將把你的貨物——對,它叫鎮墓獸,投入大西洋!」

三天後,秦北洋撫摸著九色的赤色鬃毛,趴在「紅衣主教黎塞留」號船頭,面對北大西洋上壯闊的落日。

他敢打賭這艘船的老闆是大仲馬和《三個火槍手》的忠實讀者。按照既定航線,輪船將駛入紐約港停泊數日,放下部分乘客並交換郵件,再橫渡大西洋前往法國。

這片春寒料峭的海底,埋葬著「泰坦尼克」號與一千五百多名遇難者的遺骸。

船上剛舉行過一次海葬。一家五口,最大四十歲,最小才四歲,全部死於流感,蒙著白布沉入大西洋。自從離開加勒比海,每天至少十次海葬,超過十分之一的乘客已經死亡,剩下大半也已病倒,包括醫生。

紐約港外,佈滿航船,殘破的歐洲之外,這裡才是世界的中心。秦北洋眺望長島與新英格蘭的綠色海岸,猶如三百年前「五月花」號上的乘客們。

來了一艘檢疫船,戴口罩的美國檢疫員登上「紅衣主教黎塞留」號。美國流行病史上最黑暗的1918年已經過去,現在是第二波西班牙流感的尾聲,紐約對海上來客仍然格外警惕。

檢疫員掃了眼不斷咳嗽的人們,下令這艘船必須升起代表瘟疫的旗幟,疫情解除前不得進入紐約港——換句話就是自生自滅,直到整船人全部死亡。

空氣中瀰漫著死神牌香水的氣味。

「紅衣主教黎塞留」號在紐約港外被困了三個晝夜。接連不斷有人被拋入大海,有的人前一天在給別人拋屍,第二天自己就葬身大海,以至於海葬的白布都用完了。

船長也生病了,他是個強壯的加斯科尼人,達達尼昂的老鄉。他憤怒地將皮埃爾·高更關到底層船艙的禁閉室,哪怕古董商喊出陸軍部長的名頭也沒用。

船長下令,開啟貨艙裡存放古董的木頭箱子。原本的三名武裝護衛,已經病死一個,又病倒一個,剩下最後一個黑人護衛,開槍打死多名船員後,被人從背後用斧頭劈死。

流滿鮮血的貨艙,虛弱的船長拄著柺杖,親手開啟木頭箱子。他想要看一眼,這來自中國古墓的寶物、全船詛咒的來源,據說叫什麼「鎮墓獸」,究竟是何方神聖。

燈火通明之中,船長看到一個長著魔鬼面孔的天使。

兩對翅膀收縮在背後,胸前有溝壑縱橫的鋼鐵肌肉,還有個佈滿皺紋的獸頭,強壯的爪子與獸腿,彷彿剛從自然博物館裡復活的史前生物。

「四……四翼天使?」

船長的航海生涯四十年,在地球上的每片海洋都航行過,抵達過幾乎所有海港。他在開羅與大馬士革甚至巴格達都見過類似的古代雕塑。但這樣巧奪天工的四翼天使——是從中國古墓裡挖出來的嗎?

天使睜開了眼睛。

獸的眼睛。

四翼天使鎮墓獸,再度發出齒輪的轟鳴,似乎聞到人類氣味,就能啟用沉睡的心臟。

它餓了?

背後的四扇翅膀,開始慢慢擴充套件變大,翼膜猶如無數撐開的傘面,抵住木頭箱子邊緣。

天使俯下野獸般的身子,赤色目光如兩團火焰,直勾勾盯著船長的眼睛。

船長跪下,放棄一切抵抗,向四翼天使奉獻膝蓋。

人無法與獸交戰,人終將成為獸的僕傭,祭壇上的犧牲,無論在陸地、海洋還是天空。

四翼天使鎮墓獸,將這個逼仄的木頭箱子當作地宮中的棺槨,而將眼前俯首稱臣的船長,當作闖入的盜墓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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