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蕭燕燕殺人記

鎮墓獸2:金匕首 蔡駿 第1頁,共2頁

北京內城九門,分別為朝陽門、崇文門、正陽門、宣武門、阜成門、德勝門、安定門、東直門、西直門。西北面的德勝門,按星宿屬玄武,主刀兵,永樂大帝親征漠北、康熙大帝平定噶爾丹,都是出師德勝門,再由安定門班師回朝,寓意旗開得勝、太平安定。

德勝門內大街,有對石獅子鎮守的大宅門,牌匾上三個金晃晃的大字——隴西堂。

古董商姓李名博通,攀龍附鳳自稱李唐皇室後人,以隴西成紀為郡望,故名隴西堂。大宅進門是個照壁,題寫「金石世家」四字,大廳懸掛劉墉與紀曉嵐的字畫,擺放明朝的黃花梨傢俱,前清恭王府流出的描金四漆屏,大明宣德年間的青花瓷。西廂房放大件,剛出土的安陽青銅鼎和大同雲岡石窟的佛頭像。東廂房是小物件,從乾隆年的鼻菸壺到高古玉器,御用的象牙雕到西漢的五銖錢,剛進來時大多殘破汙損,需要精心修復才能出手,價格往往能翻幾倍。

秦北洋換回工匠裝扮,將唐刀藏在積水潭的土地廟,改換姓名謊稱李隆悌——跟武則天的孫子終南郡王李隆麒只差一字。

按照老規矩,管家給他一件淺絳彩繪大師程門的瓷器,檢驗工匠手藝。程門兼具詩書畫三絕,十年前仙逝後價格飆升。這件瓷瓶是程門早年作品,名為《碧梧消暑》,畫著一位蒲扇老者在樹下納涼,可惜被砸過,裂成好幾道縫,收來已是殘品。

當年在京郊駱駝村,秦北洋跟一個老匠人學過鋦瓷——俗稱「小爐匠」,用繩子把瓷器拼好捆牢,兩側鑽孔,嵌入鋦釘嵌、糯米漿和骨膠塗抹。鋦釘從外壁嵌入,並不穿透內壁,碗內不見釘痕,滴水不漏。

秦北洋修得嚴絲合縫,鋦釘本身也成了裝飾。這件程門淺絳彩繪瓷器修補完,市價至少五百大洋,比進價高出不止十倍。就像有人把完整的紫砂壺弄裂,再請鋦匠修補玩出花樣,如打了補丁的西裝別有風味。

隴西堂的主人接見了秦北洋。

「李隆悌?名字倒是不錯,跟唐明皇李隆基一個輩分呢。」李博通年過五旬,瓜皮帽鑲著翡翠帽正,一身綢緞大褂。他注意到秦北洋身後的九色,「這大狗好生古怪。」

「此犬與我相依為命,請容小的帶在身邊,還能為府上看家護院。」

九色聽主人一言,立時雄赳赳氣昂昂,恍如戰無不勝的藏獒,眾人無不退散。

李博通想想這宅子的古董招賊,便給秦北洋加了個差使,就是每晚牽狗巡邏。

秦北洋化名李隆悌,在隴西堂住下,跟幾個工匠擠在廂房。九色不能進屋,住在牆角下的狗窩,這讓它老大不樂意,但也只能將就。

他與工匠們喝酒聊天,聽說兩個月前,從陝西運來一件「大貨」,像個梓宮——就是皇帝棺槨,但是夜黑風高,誰都沒細看,也不曉得藏在哪裡。

毫無疑問,那就是唐朝小皇子的棺槨。

但他日夜觀察九色的變化,發現這隻小鎮墓獸並不興奮——如果唐朝棺槨真在隴西堂的某個角落,縱然掘地三尺,九色也會把它挖出來的。

難道早已被轉移了地方?

這大宅原屬前清滿人勳貴,前後三進,後花園新修了好幾間倉庫。地下室有工匠在製造贗品,仿新莽博局紋鏡就做了七八件,還有西漢金縷玉衣、宋朝的青銅器、乾隆玉碗……

中國古董行作假的傳統,由來已久,明朝人做的宋元書畫贗品,如今也成了寶貝。怪不得隴西堂日進斗金,說不定琉璃廠流通的假貨,大半出自這家作坊。

秦北洋受命修復一批新進古董——竟是一屋子的建築模型「燙樣」。好像來到小人國,圓明園、頤和園、北海、紫禁城,東陵與西陵,縮小在方寸之間。被英法聯軍燒燬的正大光明殿、上下天光、喜雨山房、煙雨樓等景觀,鳳凰涅槃,死而復生。開啟模型屋頂,可見宮殿內部,樑架與內簷彩畫,無不栩栩如生,猶如鼻菸壺的「內畫」。西陵的各處寶頂與祾恩殿,讓他猶如回到童年……

想當年,前清皇家建築師「樣式雷」家族就是先畫圖紙,後造微縮模型,呈現皇帝御覽批准,才去破土動工。

有清一代,營造陵墓,少不了三大家族:分金點穴的風水師李淳風后人、建築設計師「樣式雷」家族,還有製造鎮墓獸的墓匠族秦氏。

李氏據說已經斷絕,《推背圖》絕學失傳,而皇家建築師「樣式雷」的技藝也不得外傳。秦北洋用去七天七夜,幾乎沒合過眼,修復這一屋子「燙樣」。他瞪大雙眼,從裡到外,一梁一柱,一窗一木,猶如照相機與攝像術,牢牢記於心間,搭積木般造起故宮三大殿、圓明三園的亭臺樓閣、地安門與鼓樓,還有東陵與西陵的所有陵墓形制……

春節快到了。

潛伏在隴西堂的秦北洋,送走波雲詭譎的民國六年,西元1917年,迎來波瀾壯闊的民國七年,西元1918年。

小年,在北京是臘月二十三。隴西堂又進了一批貨,秦北洋跟夥計們一起搬運。雖是數九寒天,卻搬得大汗淋漓。他脫下棉襖,只留一件貼身坎肩,不慎露出胸口的和田暖血玉。

堂主李博通立即叫住他,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玉墜子:「竟是真貨兒,從哪裡得來的?」

秦北洋後悔不迭,裝傻道:「回掌櫃的話,這是小的祖傳,生下來就戴在脖子上了。」

隴西堂進出的所有寶貝,包括贗品與廢品,都在李博通腦子裡清清楚楚,絕無這樣的和田暖血玉,並非小夥計在府上偷竊。

「你不是工匠後代嗎?哪來這種傳家寶?」

「這……人說家醜不可外揚,既然您老想聽,我也竹筒倒豆子吧——」秦北洋可不能暴露了白鹿原唐朝大墓,瞬間編好劇本,「小的爺爺年輕時,在北京的王府做長工,跟側福晉有過男女私情。那位側福晉身患重病,紅顏薄命,臨死前將這枚血玉偷偷贈給小的爺爺。」

雖是一頭腦筋不轉彎的犟牛,但他從小擅長天馬行空的想象,更愛看小說、聽評話,這樣的故事信手拈來。

「要是大清沒亡,這偷雞摸狗的齷齪事傳出去,非得殺你全家的頭不可!你可知道這血玉的來歷?」

「我爺爺沒多說。掌櫃的,您才是古董行的大拿,給小的指點指點?」

李博通這人好面子,禁不住哄,拿腔拿調起來:「知道玉沁嗎?就是玉中帶有顏色,又像絲又像棉絮。黃色沁稱土沁,白色為水沁,綠色為銅沁,黑色為水銀沁,紫紅色就是血沁。又叫作血古,多是古墓裡的隨葬品,玉器受到屍骨、色液、顏料、石灰、紅漆、木料、土壤的滲透,久而久之變成猩紅色、棗皮紅、絳紫斑,至少要經過七百年。」

秦北洋吊起了李博通的胃口,順水推舟問下去:「您看我這塊玉有多少年呢?」

「這塊血玉可不一般,我看在一千年以上。而這裡頭的血沁啊,乃是純粹的童子血。」

「童子血?」

老秦說過,有的風水師或道士,喜用童子血驅邪避難。農村還有種說法,若能找到八個童男子來抬棺材下葬,那是最為吉利的。

剎那間,秦北洋腦中閃過自己的臉,不,是唐朝小皇子的容顏。

「李隆悌!我想收購這枚玉佩,你開個價吧!」

這讓秦北洋始料未及,心頭一涼,只能硬扛到底:「掌櫃的,這是小的傳家寶,萬萬不能賣給別人,我還要拿它給我爺爺墊棺材板的。」

「呸!那可是暴殄天物!不要給臉不要臉。」

李博通拍了拍桌子,這讓秦北洋聯想起海上達摩山的歐陽思聰。

「小的恕難從命。」

「五百塊銀圓如何?你若點頭,我現在就從賬房取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可在北京城裡買個四合院了。」

「掌櫃的……」

秦北洋心想這地方待不下去了,李博通買不到便要硬搶,這幫傢伙是沒王法的。

忽然,門官通報有貴賓到訪。

李博通面色鐵青:「李隆悌,明早給個迴音。好自為之吧。」

捂著和田暖血玉,秦北洋唯唯諾諾地退出去,正好撞上客人——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長衫馬褂,一副京城裡常見的破落貴族模樣。

秦北洋認出了這張臉。

兩年前,民國五年元旦,袁世凱剛稱帝時,有人來到京郊駱駝村,帶著一車棺槨,謊稱是前清尚書之子,僱用秦氏父子幫他在香山碧雲寺附近尋找墓穴。香山雪夜,棺材裡蹦出兩個刺客,差點奪去秦北洋的性命。

就是這張面孔,當時腳底抹油溜了,如今出現在隴西堂,必有蹊蹺。

來訪「貴賓」自稱家道中落,只得變賣祖傳寶貝。他開啟一個木頭箱子,露出美輪美奐的木雕佛像。

「器物精美,法相莊嚴,莫不是遼代的寶物?酷似真人實感。」

李博通對辨別真偽和斷代是火眼金睛。

客人點頭道:「李老爺厲害。據先父說,這木雕佛像的容貌,乃是模仿遼國太后蕭燕燕。」

李博通忍不住觸控佛像的嘴唇,注意到三根手指頭是後來修補的。他對寶物愛不釋手,當場以一千大洋成交。

秦北洋不能打草驚蛇,更不能被對方認出自己的臉,便躲藏到廳堂背後觀察——這件遼代木雕佛像,正是兩個月前海上達摩山失竊的文物,原本是歐陽思聰的藏品,而佛像的三根手指頭,真是自己親手修補的。

此人、此物必與刺客有關,怕是為了唐朝小皇子的棺槨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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