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掌天道,據星佔,當下更躍舉無上、靠近永恆,立於此般高處,還有太陽宮加持,扮演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昭帝!
可以說在這一刻,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強大。然而以目視之,根本看不出入殿的兩尊吳齋雪,究竟誰真誰假。
這是……怎麼回事?
心湖上的天衍局,棋子密匝,已敲得火光四濺。
黑白兩龍如劍鬥,執劍者即對弈者。向來坐在棋盤兩邊的人,身形慢慢顯現,於這湖心亭,於過往漫長的時光。
身材高大的老者,此時執棋而懸。坐在對面的道人,以玉簪束髮,手中抓著一把棋子,懸在棋罐上,眼前卻不看著棋盤,而是怔然看著對面的弈者——
他們在棋桌上對視,在風乎舞雩的春郊對視,在很多個時刻很多個地方,一再地對視……是師視其徒,如父視其子。
當年當日,理衡城中!
跌落長街的陳算,仰首怔望。眼中有恍然,有哀然,有釋然,唯獨沒有恨!
那一刻宋淮從天而落,與之對視,如在天師府內湖心亭。
「您是我眼中的第一弈者。然而古今豪傑,躍於棋外者眾。規行矩步,勝不得這浩瀚人間……」
他們一起手談了許多春秋。棋盤這一邊的陳算,也從抓個棋子都費勁的總角童子,變成後來信手落子的太乙真人。
長街之上生機流散的他,只是吐著血說:「師父!您一生在【方寸】,我執劍於【方外】,執意為您爭一線。可今日方知,唯我獨在方寸中。」
「當年您在那麼多蒙童中,選擇了最孤僻的那一個,告訴我君子守窮,終歲不嗟,跟我說天機循常,唯算能窮……兒時手談的那一局,我從來沒有走出來……」
泛著銅鏽的長劍,跌落在長街,哐哐噹噹。熙攘的行人,還在奔波各自的生活,匆匆忙忙。
師徒相逢於人海,相見於彼此。
最後陳算抬起手來,食指在前,五指如階梯而錯,緩緩舉向天空:「所謂‘必得天機一線’,這是我最後的所得,便還了您……這麼多年的師徒情分!」
「大景永昌,太乙……數終!」
當年當日,宋淮抓住了那隻逐漸冰冷的手。
而此時此刻,戴著天道冠冕的他。五指緊握,卻只握到帝座扶手……灼熱得如同太陽碎片!
事實上天衍局很久以前就只能自弈自演,他跟自己下棋,倒也不曾孤獨。但後來有了陳算……這麼多年來,只有一個陳算,可以有偶然的妙手,幫他把對局往前推。
理衡長街陳算最後的留贈,讓這一局走得更遠。
天機演於棋盤。一滴冷汗,自鬢角滑落。
「陛下。」近臣在旁邊小聲提醒:「該開筵了……」
宋淮面無表情,只抬了抬手。
於是近臣面向大殿,往前一步,高聲道:「鱗蟲之長謂之‘龍’,服章之美謂之‘華’,古往今來,昭日不朽,天下四方,飛龍在天——請諸位……試論龍華!」
這便是本次盛會的題。
由神都大員們提前議定,於太陽宮中封存相關記憶,今日才取出。
殿前的金烏香爐,點燃了一支檀香。殿中鴻學各有所思,他們將在香盡後,開始立論,彼此攻辯。
就連兩個氣質迥異的吳齋雪,也都沒有說話。像是並不準備現在就改變歷史,要讓歷史已有的陳論,再來一遍。
黑衣的吳齋雪負手而望穹頂星斗,頗有「居高小天下」之睥睨。
白衣的吳齋雪安然自若,抱臂不語,似已成竹在胸。
一切本該按部就班。
一切還能按部就班嗎?
宋淮呵了一口氣。「又是大暘輝煌,永恆不朽那一套。雖不出錯,亦不出奇。」他輕輕地按著扶手:「陳腔濫調,朕已聽得厭了!」
太陽宮中,驟靜一時。
列座的金衣大員紛紛抬望,不明白他們年輕的皇帝陛下,為何突然就變了聖意。
須知這考題都是提前就擬好,皇帝也親自批示認可,才會放到太陽宮裡。在經筵已經開始的此刻,突然變卦,簡直視國家大事如兒戲!
他們都是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國重臣,各自的智慧性格都沒有改變,對於所謂「聖意」,當然也有自己的反應。
但冥冥之中又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自己似乎應該對此感到意外。不是對皇帝的改口意外,而是對當下的整體感受……好像本來不會如此發展。好像人生的戲本,偏離了原來的故事框架。
可誰又看過這一生的戲本呢?
這莫名的空落,讓人困惑。故一時都沉默。
唯有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陛下此言差矣!」
眾金衣大員循聲望去,只見太傅孟宣昂聲正坐,言敲金玉:「持國之正,如日之昭,我泱泱大暘,恆照萬古,何須求一‘奇’字。持正者一往無前,取奇者每入歧途。您所說的陳腔濫調,正是多少年來的持國正論!陛下豈可不察?」
孟宣在歷史上就是敢言之臣,直言諫君非止一回,會在這時站出來也不稀奇。而他還有一個身份……正是先皇所遺的四位輔國大臣之一。
其為明德朝太子太傅,在太子登基,東宮官署解散後,超擢為「太傅」,權傾朝野。
宋淮忽然意識到,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昭帝,還並沒有真正掌控權力。「擒殺四賊」的大事還沒有發生。
何似於此刻他這個名義上的大暘皇帝,太陽宮之主,實際上並不真正掌控全域性!
《暘書》之中關於這段奪權的記載非常簡略,就連時間線都是模糊的,只籠統地說了句「弘治年間,擒殺四賊」——暘昭帝一共只有兩個年號,分別是「弘治」和「豐陽」——至於擒賊的過程,更是一筆帶過,只說「四賊乃鬥,三日夜未止。夜召八侯入京,遂誅」。
整個記載都透著神秘,就差明晃晃地寫一筆——此中有隱情。
而《史刀鑿海·暘略》之中……
宋淮悚然一驚。他忽然發現,他正在遺忘那段歷史文字!曾經鐫於時光的文字,正在大片大片的消失,即便是以他的修為,也只能撈回隻言片語。
他深深地注視著孟宣,直到這位正當年的太傅,面容漸漸改變……變得年邁了許多,五官疏朗,面色紅潤,冠帶之下的長髮,已經褪為銀白。
在這道歷一三二一年的太陽宮中對視,暘昭帝看著暘國太傅孟宣,宋淮看到了顏生!
天道冠冕之下,宋淮面無表情。
既然龍華經筵重開,現世唯一一位暘國舊人,豈有不赴之理?
早該想到的……
那位正在帝魔宮中同七恨對峙,豈會叫七恨輕易脫身來此間!
現世時序的顏生,正在萬界荒墓裡,代表宋國參與蕩魔戰爭。
不得那一位點頭,何以登至太陽宮?
昔日太陽宮中一場大火,燒掉了顏生對於未來的指望。滿腹經綸的一代名儒,從此孤老書山。當下登來經筵,於此代行太傅之職,不知算不算……「重溫舊夢」。
「先生,我總是讀您的文章!今日之暘國,是你理想中的大暘嗎?」宋淮問。
殿中唯一一個不披金衣而披青衣的官員——‘起居注令史’都著青衣,以示青史不改——在自己的座位上,提筆寫道……「天子問於帝師!」
顏生端正地坐在那裡,手握一柄戒尺。舊暘的金衣,予他以迥異於平日的威嚴。他的眼神十分複雜,而口中道:「自然不是。但或許也是。」
不是。是因為他和他的太子殿下,還沒有來得及創造他們理想中的大暘。道歷一三二一年的暘國,也只不過是故紙堆裡的風景,遠不是他們當年所暢想的未來。
是。是因為此地正是太陽宮,當下正是「龍華經筵」,正是爭奪「未來」的地方!
「先生多愁思,未老而先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麼或許!」
宋淮在帝座上一拂大袖:「躍於方外,飛龍在天。守於方寸,章天之華!便以此,再論龍華罷!」
皇帝擁有最高的權力,哪怕只是在名義上如此,那也是最高的「名」。至少在這太陽宮裡,他可以直接修改考題,而不必先贏得同太傅關於「正奇」的辯論。
顏生抬眼看過來,那眼神非常明顯——
你跟姬鳳洲學到真本事了!
「微臣愁思為大暘,傷疲為天下。然而老不自以為老,為國多加餐!」顏生在三公的位置上站起來,邁步往殿中走:「既然陛下執意改題,臣請與論!」
所謂龍華經筵,皇帝為總裁,大暘三公亦是主裁之一。
現在裁判要參賽了!
顏生並不隱晦自己的不滿,也不掩飾直面歷史節點的決心。歷史上吳齋雪沒有到來,暘昭帝沒有改題,作為裁判的暘國太傅孟宣,更沒有親自下場……一切都變了。
場上的金衣大員,目光在皇帝和太傅之間遊動,未能解讀二者穿越時空的暗湧,但也敏銳地感覺到,兩位今日有些不同。
宋淮端正了坐姿,以示對帝師的尊敬:「便請先生,將這愁思予天下。」
顏生代表的是那一位,他肯下場和吳齋雪打擂臺,有什麼不好?
直至此刻,宋淮才真正感受到暘昭帝這一層身份的超然之處。換作其它的任何地方,他哪裡能在這兩位面前,坐山觀虎鬥?
他才感到自己不止是柴薪。在危險之中,還孕育著機會。
就像造化洪爐不止焚身滅魄、煉道吞珠,還能生化萬物、脫胎換骨。
他接受暘昭帝的身份,履行職責,掌握權力。又藉著這層身份,突然地更改考題,就是為了翻攪局勢,尋找死局裡遁去的一。
而現在,他似乎找到了……
倘若這兩位就要以這場經筵分出勝負,作為出題者和總裁的他,是不是也會成為被爭取的目標?
這麼多年的天師生涯,他深刻懂得一個道理——
對錯都不是灰飛煙滅的理由,沒有價值才是!
……
……
蕩魔戰場上,顏生帶著他的戒尺,已經消失了。
只留下一卷書,從空中跌落。
宋軍固然一時群龍無首,魔軍更早就是無頭蒼蠅。這區域性的小小松懈,絲毫不影響整個大戰場的勝負。
隨軍來鍍金的原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車光啟,死死拄定宋旗,不停地呼喊周邊宋軍「向我靠攏!」
國相塗惟儉臨行前再三囑託——「此行益國,只要宋旗不倒,便是大功!」
無論局勢如何變幻,他也只做這一件事……讓宋旗在蕩魔戰場飄揚。
那本落地的書他也看到,本能地伸手欲接,卻見奮筆疾書的鐘玄胤遙遙一招,將此書拿在手中。
留在車光啟眼裡的,只有一閃而過的書名——
《紅泥記》。
顏生先前持之為武器,掃出大片白地的書,竟是此本!
該說果然是舊暘時代奉書至今的大儒嗎?拿一本普通的書,就有橫掃魔界的威勢。
宋國畢竟是有名的文教大國,車光啟也是考出來的官位,自然讀過這部經典。
《紅泥記》的劇情很簡單——
「中古時期,人們以紅泥封信。
而這個故事的開篇,就是一位剛剛殺穿敵陣、站在血肉泥潭裡的將軍,收到一封來自遠方的信……然後拔劍自刎。
將軍的親衛擁近前來,發現信封上紅泥早失。
許多年後將軍的幼子長大,拿著這封當年的信,踏上遠途,尋找父親身死的真相。
整本都在探討一件事——或許信上的紅泥,就是腳下的血泥。」
「這只是一本普通的書。」劇匱投來嚴肅的眼神。
「它並不普通。」鍾玄胤笑著說:「你說的是紙張,我說的是故事。」
主持著《蕩魔演義》基礎架構、以刑電作為織書之索的劇匱,刑目已半掩:「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鍾玄胤搖了搖頭:「餘季同是《紅泥記》的作者,也是真聖虞周的學生。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寫這部,就是為了隱喻那部佚名之書……但《紅泥記》若是真的關切了那部書,又不可能完整地流傳下來。」
「所以它一定是有特殊的解讀方式……又或者它只是帶了一點暗喻作為鑰匙而已。」
他微笑道:「我想再看看。」
史家一以貫之的理想,始終是歷史真相。
虛懸空中的《蕩魔演義》,正微微搖顫,鍾玄胤執筆的手……正在顫抖!
當四鳳飛離,龍魔君提金瓜守在帝魔宮外,為蕩魔天君護衛。當幻魔君於殘面中掙扎著完整自我,當恨魔君重構三十三重天……
這部的發展,已經難以為繼。
須彌山上墜落的永恆禪師,是超脫路上的失道者。
可他在躍升路上,利用對未來的窺探,無所顧忌地掠取優勢,過度強化了他於《蕩魔演義》所選定的主角……
導致劇情崩塌了!
「本該是九大主角聯手蕩魔、徹底改變魔界的史詩。
後來卻發展成如意仙、雲頂仙、馭獸仙三強爭霸的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