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長壽仙和因緣仙又上演背叛和野心,萬仙之仙站出來直斥馭獸仙為主導世界暗面的幕後黑手……成了一部陰謀大戲。
故事的發展越來越離奇,雲頂仙死而復生,如意仙干涉現實。不再掩飾的馭獸仙,展現九萬種神通,橫掃九州!成為世界裡必須要解決的大反派。
可本該作為終極目標的魔界,卻在這個過程裡,被主角們遺忘了……」
「馭獸仙以為只要不擇手段地走到那裡,他就能解決一切,事實上他什麼都解決不了。到最後他都不會有走進魔界的機會。」
鍾玄胤仍在艱難地執筆,但已對生出自我意識的故事人物做出判斷:「即便家的聖物,蒲順庵的文筆,還有你劇匱的架構……都救不了這部演義。」
在這樣的時刻,他當然是遺憾的。
但是他看著劇匱笑:「何必這樣憂愁地看著我。對於史家來說,生死不過文字的句讀。能夠參與這樣偉大的戰爭,執筆這樣一部宏大的故事……作為史家和家,我都足夠滿足。」
《蕩魔演義》的失敗,將會給這位執筆者帶來最直接的反噬!
這是改寫萬界荒墓的巨大因果。
即便手持虞周之筆,懸舉《左志勤苦》,有毋庸置疑的登聖武力,在《蕩魔演義》失敗的那一刻,他也不可能扛得住瞬息。
所以劇匱才會那麼著急,要他抓緊時間,周圓此書,挽救這個崩潰的故事。
但鍾玄胤已看透。
「是高度自洽的產物,外力的干涉必然導致衝突。對《蕩魔演義》施加意志的,又何止熊稷?或許從一開始,路就錯了……我並不是一個偉大的家,試圖改寫魔界的同時,我也被他人之筆改寫。」
「現在我才明白,在某種意義上,家和史家的路是相通的——都需要不為外力所改的定力,才能一以貫之,兆字恆成。」
「此路已然不成,諸君另行別路吧!無謂再為我一人之生死,徒耗現世之氣力。」
在最後的時刻他直接放手,將虞周的聖筆丟開,任由身前的皇皇鉅著,散為漫天的飛紙,如群蝶翩翩。
璀璨仙光下,白紙墨痕,皆為陳篇。
「生既無憾,死有何悲!」
鍾玄胤哈哈大笑:「吾命休矣!」
他雖大笑,而眼含熱淚。
《蕩魔演義》並不僅僅是他個人的作品,而是人族多少年來,對於「蕩魔」的期待。
十簍廢紙留一字,刪刪改改血作詩!
多少心血在其中,多少人為之奮鬥,傾注了多少的資源!最後竟成了……一堆廢紙。
鍾玄胤的道軀,從執筆的手指開始崩潰。
然而在下一刻,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隻手很適合握劍」——鍾玄胤正這麼想著。無論多少次看到這隻手,這總是他的第一個念頭。
然後這個念頭竟然掉了出來!
心中的想法,在如意仙術的推動下,演成了真。
下一刻,肩膀上的那隻手,直接探進他的血肉,抽出了他的臂骨,並執之以為劍,往前一揮!
鍾玄胤的眼中,看得到奔如洪潮的因果。
還沒來得及為手臂的劇痛而呲牙,便見一劍而潮開。
這一劍,竟然將改寫魔界不成所反噬的因果……斬碎了!
這時候耳邊才聽到熟悉的聲音——
「不得不說,不愧是史學大家,很懂得如何在歷史上留下深刻的剪影,最後的臺詞很漂亮。之後我若身死,當效左公!」
然後那個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臂骨放了回去,還貼心地用劍絲縫合了血肉。
鍾玄胤活動了一下完好無損的胳膊,有些後怕地道:「可別亂說話,咱們還是要避讖……」
看著姜望故意投來的疑問的眼神。
他又輕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童言無忌。什麼生既無憾,剛才說的不作數——這廣闊天地,老夫遺憾頗多啊!」
「那就願它少些。」姜望說。
鍾玄胤終究未能在裡改寫魔界的本質。
但在書外,從帝魔宮裡走出來的姜望,改寫了他必死的命運!
「寫字很簡單,無非提劍為一橫!對了。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忘了問——」已經抬步往遠處走的姜望,忽然又回頭:「我懂文學嗎?」
「你何止是懂!」鍾玄胤鼓起掌來:「姜道主簡直蓋世文豪!」
「家就是喜歡講瞎話。」姜望笑著說:「我的文學修養,最多也就前五水平。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過謙則近偽啊姜道主!」死裡逃生的鐘玄胤,此刻有迥異於平日的跳脫:「咱可是正經的史家傳人,誠實是我的美德!」
「哪裡的前五?」天空的‘諸劫之眼’,傳來了輕笑:「白玉京嗎?」
《蕩魔演義》崩潰了,關於萬仙之仙的篇章,卻被這枚劫眼吞嚥。近千張稿紙,都如飛雀自歸,混同碧色的遊電,飛進劫眼中。
改造魔界能不能成,且是兩說。該收的工錢,一個子兒也不能少。這就叫職業信譽!
唯獨劇匱不解風情,投來嚴肅的注視:「你來了這邊,帝魔宮那裡……」
指懸玉皇鐘的餘徙,亦關切地看來。
姜望擺了擺手:「七恨自有祂的去處。」
這身形漸漸消失,如隨紙蝶飛去。
劇匱以刑目巡魔界,接連兩次改變魔界的方案都失敗了,即便心性堅定如他,也不免感到一絲疲憊。
如此艱難的目標,真的能夠在當下完成嗎?
鍾玄胤卻是靜靜看著姜望離開的方向,忽然道:「今天是道歷三九四六年,還有十四年,就是最新一卷《史刀鑿海》面世的日子。」
劇匱看了他一眼,不明白這位老戰友,為什麼突然提及這件事。
鍾玄胤道:「這段時間我幫先生整理文稿,突然發現一件事情——這一個甲子的當代歷史,根本繞不開他。」
「他幾乎存在於每一個關鍵的歷史時刻。」
「不,應該說,他在每一次關鍵的經歷裡,都深刻地影響了歷史,使之變成關鍵的歷史時刻。」
他的語氣鄭重:「如果換我來主筆,我會先寫道歷三九零零年的莊國楓林城鳳溪鎮,一個嬰兒呱呱墜地……」
劇匱隱隱有些了悟,但畢竟對史家的力量還不那麼理解:「這不就是你寫的傳記嗎?」
鍾玄胤在很久之前,就開始執筆《太虛史記》,並以之為成道的方向。在這個過程裡,也為太虛閣裡的每一位閣員,都單獨作傳。
所以大家都一口一個「鍾先生」,對他態度很友好。
都說某幾個閣員脾氣很差,鍾先生可從來沒遇到過。
鍾玄胤搖了搖頭:「《太虛史記》是從太虛幻境的創造開始寫。但或許,我該從道歷三九零零年的莊國楓林城開始寫。」
這就意味著,以前他認為太虛幻境是改變世界的關鍵,現在他認為……姜望是那個關鍵。
劇匱一時沉默。
而鍾玄胤繼續道:「道歷三九零零年,是最新一卷《史刀鑿海》開篇的日子,也是他出生的日子。」
「他的出生並不是傳說,但他的每一天都沒有虛度。如果讓他走完這一個甲子,完整地改寫一段歷史週期,他會走到什麼境界?」
「超脫共約已經把他抬上了永恆,而他還在不斷地往前走,不斷推動歷史……也許這就是他超越一切的路。我當提筆,助他證之。」
……
帝魔宮中並不幽冷。
七恨已赴龍華經筵,此地一霎變得明朗。
姜望已經回到了這裡,正努力地還原出一張面孔的幻魔君,被他輕易地捏在手心——先前同劇先生擺手的時候,就順便地把這位魔君請來。
他在對位限制七恨的同時,也被七恨所限制。
現在七恨去補全舊憾,於他也是難得的自由時間,幻魔君就成了那個幸運兒。
「姜道主!」這張假面瘋狂變幻,無數次地拓展又崩潰,但還勉強擠出了一個完整的下半臉笑容:「我們很早以前,就在草原見過!」
「是啊。」姜望淡聲道:「那次可把我嚇壞了。」
「確實……儀容欠佳!」幻魔君勉強笑著:「姜道主原諒則個,眼下多有失禮。容我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再來拜會……」
姜望隨手一捏:「別太客氣。」
立見魔氣滾滾,如失火之煙。宮殿之中,響起幻魔君淒厲的慘叫,一起遽湮。
宮外立崗的龍魔君,手拄金瓜,目不斜視,從頭到尾並不關切前同事一眼。但是掌心的汗,已將握柄濡溼。
「果然如此!」宮殿之中,姜望的眼中,有了一絲瞭然。
此刻在他掌心,不死不滅的幻魔君,已經徹底地消失了,唯有一小塊殘缺的麵皮,如活物般扭動。
它的形狀很粗糙,像一塊拓片。其上有非常微小的道字,已經被歲月蝕得模糊,但還隱約能見——
「絕巔之限」。
果然……
這裡是萬界荒墓,是諸天的墳場。
根本不應該有生命。
魔是一種造物!
將這迅速風化的拓片隨手丟開,又將兩卷魔功——《至尊履極帝魔功》和《諸天魔帝尊赦錄》——放到了帝魔大座上。
幻魔君還好好地坐在那裡,並沒有被真正殺死。超脫共約上簽名的存在,不曾真個對他動手。
這兩卷魔功,姜望已逐字讀完。
兩卷魔功,分別代表魔祖與赫連弘對於「帝魔」的表達。
魔功上的修行註解,則是宋婉溪視角所經歷的魔界。
姜望讀這兩卷書,是從三個視角閱讀這個世界。
他親手推動的蕩魔戰爭,接連兩次對魔界的徹底改造,也在加深他對魔界的認知。
既讀萬卷書,也行萬里路,知行合一。他越來越清楚地認知到——他閱讀的並不是萬界荒墓,而是「魔界」。是被魔汙染後的「終末世界」。
魔給此世帶來了怪誕的生機,魔也永遠地改變了這裡。
今日他集現世諸方之力,要變革這個位格如此之高的世界,但事實上在好幾個大時代之前,就已經有這麼做的了……那應當就是魔祖!
「仰之彌高啊。」
說著他伸出他的手,五指虛張,燦然有金焰,而後轉赤,而後泛白。
站在大殿角落的宋婉溪,默然望著那獨立於帝魔大座的背影。
但見長身如劍,隻手……覆魔界!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一瞬間就席捲了整個魔界。
八大魔宮,無垠魔土,無處不在,無所不燃!
它落在人族戰士身上,如一朵虛幻的花。落在魔物身上,雖有灼痛,亦不見傷。
然而此間魔氣不斷地消解,放眼望去,烏泱泱的魔土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天空大地,都有滾滾暗沉的轟隆聲……彷彿這個世界的哀響!
舉魔界為仙界,永遠的改變萬界荒墓……這當然是一個偉大的目標,也註定不可能一蹴而就。
九大仙宮舉仙朝,無人響應。
《蕩魔演義》寫魔界,潰於外力。
但姜望從不是一個把希望放在他者身上的人。
在兩個方案都失敗後,他直接開啟第三個方案——
「了其三昧,而後焚之」。
是為……
真火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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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