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庸求釋迦。」
「瓊枝求釋迦。」
「青厭求釋迦。」
蟠龍玉柱如舉天穹,日月星辰蓋以為頂。帝座上氣質溫潤的男子,以食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如詠歎般:「釋迦不可得,須知所求本是枷!」
風雲變幻於祂掌中,倏而為龍虎形。祂慵懶地笑。
「天淨國和三刑宮……不是一回事。」
「如果看到一個胥無明,就把整個法家當做敵人,那才是如了伯庸的意……」
說到這裡,祂抬起微微發福的下巴:「我這位兄長,讓你很為難吧?」
大殿中央豎有一座畫屏,立在殿門和帝座之間,如同照壁。
多方開戰的中央天子,正在定武天坑,同秦皇對峙。此地徒然畫屏留影——
負手臨淵的帝者,只留一個背影在畫上,暫且沒有聲音。
姬符仁高坐而自言:「他從來就是這麼自以為是。得天獨厚,心想事成,竟以為天命不改。偏鋒狹量,一刀之才,卻自視天子之劍!」
「從前做柴胤的刀,殺了龍狐,毀了撫妖大計。後來做道門的刀,妨了太祖。當年又做熊義禎的刀,阻止中央帝國一匡天下。現在做熊稷的刀,動搖大景正統。之後還要做法家的刀,刑矩天下……」
錦服微卷,他輕有嗤聲:「法家那套要是走得通,當年薛規也不會死!」
畫屏之上,這時才有姬鳳洲的聲音:「我從未見偉大如您,這麼長篇累牘地評價一個人。」
「畢竟是給你帶來麻煩了。」姬符仁輕輕地往後靠:「我這前人……於心有憾。」
姬鳳洲的聲音如同春風細雨,落下來給人一種‘一切正好’的感覺:「說起來,這是朕的問題。是朕在內沒能調和陰陽,既往沒有處理好歷史遺留。竟不察三家之恨,尚未終篇,又不知地宮寶室,囿在無期——輕腠理之疾,終有膏肓之痛!才叫伯祖舉旗大理,裂我道國。」
「天子雄略神州,氣吞山河。現今說這樣的話,是要我列舉你的樁樁功績,為你正名麼?」姬符仁說。
畫屏上的帝者道:「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朕卻要頻頻舉於大事。這何嘗不是能力所限?」
姬符仁語氣幽微:「你這是在怪我。」
畫屏上的身影就此淡了,就像那個背影已經離去。只有一道平靜的聲音,繞轉在空曠殿中,久久不去。
他說——
「天子不咎。」
畫屏如一扇推移的門,推走了當代中央天子的背影,最後振翅為一隻尾攜雲氣的青雀,飛出了大殿……陡而往上一竄,越過殿前的豎匾,穿進那渺渺的皎雲中。
豎匾之上的幾個道字,似為這雲氣所掃,煥然一新。
其曰……
「天帝宮!」
……
……
宮門大開。
宋淮戴著只剩幾綹綵線的天道冠冕,立於巍峨的宮門下,綵線上所靜燃的造化火焰,照亮了他複雜的表情。
上方豎匾所刻的「太陽宮」三字輝煌燦爛,如他在【造化洪爐】中所看到的昭日——有那麼一個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已經躍為永懸之日月,矩理於諸天。
可天風迎面,叫他清醒……
他苦心等待【造化洪爐】,意欲焚盡道毒,煉身為日月圓滿。可最後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場「造化」!
一直到長旅跋涉的最後一刻,他都不曾想到……跳出永恆的那一步,竟然跳進了前所未有的「劫空」。上未及超脫,下不見來路,去之不可,歸之不能!
是季祚嗎?
還是抬劍放生龍佛,順便將季祚放回來的蓬萊道主?
抑或七恨?
抑或本該是盟友的凰唯真?
宋淮的心湖之中,有一座湖心亭,亭下石桌一局棋,名之為「天衍」。此刻天機縱橫!
棋局正在不斷地演化,計以億兆的棋子,在無垠棋盤上瘋狂纏鬥,黑白兩條大龍,無限地延伸體態……而他眼前所見——
三百六十五位身穿金色官服的大員,正魚貫而來,在望之遼闊的天白玉廣場上,分成兩列,齊齊向他拜禮,口稱:「吾皇永壽!」
天道冠冕正在燃燒的綵線,驟靜一時。
不安的想象,在這一刻演變為真。
追封姞厭倏為青帝、書承諸聖的姞燕秋,從一開始就擺出不同的姿態,跟要開天闢地的景太祖姬玉夙,站在不同的生態位……故而暘國的官服,最有近古之風。而景國開朝時候的官服,相較於近古,是處處求新。
寫出《近古文龍考》的陸以煥,是他摯友。他如何認不出這些代表「日出之國」的官衣?
而他垂眸自視,身上這身冕服……以青色為底,綴以燦金色的太陽紋,簡約、尊貴、強大,正是曾經照耀東土的青帝冕服!
這時有一位宦官拾級而上,碎步而急,但無聲息地走到近前:「陛下,宮外有一個書生,他說他有事遲到了……現在吵著要進來。奴婢查過經筵名冊,的確有他的名字。」
宋淮並不願接受當下這個身份,可若剝離此冠冕,他更不知自己將淪落何境!
他面無表情:「那書生……叫什麼名字?」
宦官低頭看了看手中名冊,再次確認沒有錯漏,小聲而清晰地回道:「他叫……吳齋雪。」
「讓他滾!」
宋淮幾乎脫口而出。
可就在這個念頭產生的同時,他的心臟也驀地攥緊——冥冥之中有再清晰不過的感受,若真將這位名士拒之門外,眼前的這一切馬上就要毀滅,他自己也將隨之空無!
「宣。」他最後說。
暘國為了篡奪未來果位所舉辦的「龍華經筵」,已經舉辦了很多次,以前有過,以後還會有。
至少這道歷一三二一年的今天,不是這場經筵的終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