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瑩眉頭一跳,拿小案上的拂塵趕她:「快走快走,別叫我瞧見你!」
……
謝華琅進宮時,顧景陽正在前殿同幾位臣工議事,領著她進後殿去的,是衡嘉。
這二人才分開沒多久,謝家女郎便追過來了,陛下若是知道,心中必然歡喜。
衡嘉如此想著,面上的笑意,都愈加殷勤幾分。
謝華琅同他也算是老相識,這會兒心裡有事,便想在他這兒探探口風,落座之後,道:「衡嘉,你也坐,我們說說話吧。」
衡嘉不意她會如此言說,一時之間真有些猝不及防,旋即意會到這位小姑奶奶怕是有話要問,忙打發其餘內侍宮人出去。
謝華琅就喜歡這種有眼力見兒的人,待他落座,開門見山道:「你跟在陛下身邊多少年?」
這事並不犯忌諱,故而衡嘉未曾隱瞞,坦誠道:「奴婢七歲那年,便被太宗文皇帝指到陛下身邊侍奉,數來也有三十多年了。」
謝華琅點點頭,直入主題道:「你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他有過別的女人嗎?」
「……娘娘,」衡嘉一時有些啼笑皆非,見謝華琅小臉板著,不像是要說笑,忙正了神情,徐徐道:「陛下待您如何,別人不知道,您難道還不知道嗎?先前您幾次同陛下置氣,看陛下往來應對時的言辭,像是有過別人嗎?」
要不怎麼說衡嘉這張嘴會說呢,謝華琅即便努力叫自己嚴肅些,聽完心中也不禁一甜。
「我不是說同他相好過的女人,」掩口輕咳一聲,她又道:「我是說,嗯,嗯……」
下邊的話,她有點不太好說出口了。
衡嘉和善的問:「娘娘想說什麼?」
謝華琅給自己打了會兒氣,方才低聲道:「我是說,跟他過夜的女人。」
「娘娘,」衡嘉神情一正,道:「您這樣說,便是在侮辱人了,陛下品性最是清正不過。」
他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至少,在遇見娘娘之前,還是這樣的。」
謝華琅老臉一熱,挑眉道:「你什麼意思?」
衡嘉看她這番問答,隱約能猜到幾分她進宮的目的,搖頭失笑之餘,又道:「這幾句話,娘娘問奴婢也就罷了,可不要同陛下講,一片真心為人所疑,陛下會難過的。」
謝華琅被他說得不好意思,倒覺得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雖然本來就是那麼回事。
「我知道了,多謝你,衡嘉。」
衡嘉微微一笑,道:「娘娘無須同奴婢這樣客氣。」
……
顧景陽忙完,幾位臣工退下,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聽人講那小冤家追進宮了,先是微怔,旋即笑了起來。
自去後殿尋她。
這麼久的時間過去,謝華琅早定了心,大大方方的向他一笑,吩咐其餘人道:「我有話要同郎君講,你們都退下吧。」
她先前在太極殿中住了將近一月,宮人內侍們早知道這位年輕的皇后在陛下心中是何等分量,施禮之後,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顧景陽見她神情鄭重,似乎有正事要講,倒有些詫異,拉她在身側坐了,溫聲道:「枝枝,你怎麼了?」
「我聽人說了些不太好的事情,不想自己悶著,便來尋郎君了。」
謝華琅也不瞞他,先將新平長公主之女與謝瑩的紛爭講了,又開始說自己在竹林之後聽到的那些,最後才握住他手,道:「她說我同宋氏生的像,是真的嗎?」
顧景陽卻沒有答她,神情少見的有些怔楞,不是同她一道嬉鬧時的困窘,反倒像是回憶往昔時的失神。
謝華琅心中微微一沉,卻沒有再開口,靜靜坐在他身邊,等他回神。
顧景陽仍握著她的手,無意識的摩挲幾下,道:「這是新平說的?」
謝華琅道:「嗯。」
顧景陽眸光忽然冷了,垂眼去看那小姑娘時,才和緩起來,輕撫她面頰,道:「不像。」
謝華琅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你們生的不像。」顧景陽仔細端詳她嬌嫵鮮豔的面龐一會兒,溫和道:「枝枝要明豔些,目光也更狡黠靈動,而阿媛她……」
他語氣裡有了幾分嘆息與傷感,輕輕道:「她是很溫柔的,也很少說話。」
謝華琅能察覺到他此刻心中的情緒起伏,忽然有些難過,伸臂摟住他腰身,道:「郎君,你不要傷心。」
顧景陽反倒笑了,撫了撫她長髮,道:「枝枝,你什麼時候聽見新平說這些話的?」
謝華琅伏在他懷裡,不假思索道:「就是前不久嘛。」
顧景陽心中一軟,道:「你不怕嗎?萬一我真是因為你像她,所以才中意你的……」
「我相信郎君。」謝華琅從他懷裡退出去些,定定望著他的眼睛,道:「但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嫌隙,所以我一聽聞,便進宮了。」
顧景陽靜靜聽她說完,忽然笑了起來,將她緊緊擁住,低低道:「這樣赤誠的愛侶,我何其有幸。」
「少拿甜言蜜語搪塞人,」謝華琅心中甜蜜,卻錘他一下,悶悶道:「你得說清楚,是不是隻喜歡過我?」
「是,」顧景陽溫柔道:「我只喜歡過枝枝,沒有別人。」
謝華琅心滿意足了,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兇巴巴道:「以後也只許喜歡我一個!」
顧景陽道:「好。」
……
衡嘉一直守在殿外,還怕那小姑奶奶說出什麼不該說的,二人再吵嘴,哪知門扉開啟時,卻是挽著手出來的。
他忙垂下頭,不敢再看,卻聽顧景陽聲音淡漠,吩咐道:「傳新平進宮,即刻。」
衡嘉心中一凜,恭聲應道:「是。」
謝華琅被郎君哄了好一會兒,只顧著確認自己那點兒事,卻無暇顧及別的,現下見顧景陽如此吩咐,便知此事另有內情,詫異的看他一眼,道:「怎麼了?」
顧景陽同她一道,往前殿去,徐徐道:「我心裡有個疑惑,一直沒能得到答案,今日你進宮,才意會到幾分。」
謝華琅面上疑色未消,他見後,有些蕭瑟的笑了笑,道:「阿媛在時,同新平是很要好的。」
「啊!」謝華琅吃了一驚。
她畢竟年紀還小,許多事情不甚瞭解,新平長公主與宋氏比她年長一輩,加之她們相交,又是鄭後時期的舊事,諸多忌諱,自然也無人再提。
先前聽新平長公主那樣編排宋氏,口中諸多不屑,她以為二人有仇呢。
顧景陽對她此刻的反應並不奇怪,交握的那隻手略微用力些,道:「我聽你說那些話時,比你還要驚訝。」
他這樣講,謝華琅更察知內中另有內情,心中一嘆,不再開口了。
……
新平長公主接到傳召時,心中不可謂不訝異。
新帝登基,她畢竟是鄭後時期的「宗族叛徒」,雖然得以保全,但除去非去不可,極少會進宮,現下皇帝主動宣召,便有些奇怪了。
英娘有些惴惴,道:「會不會是為了今日之事?」
「不會的。」新平長公主勉強一笑,勸慰道:「陛下怎麼會管這種閨閣女兒之間的小事?專程為此叫我進宮,也太小題大做了些。」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有了幾分不詳的預感,先去更衣,同內侍一道進宮時,又悄悄塞了他一隻荷包,有些討好的笑道:「陛下今日傳召,所為何事?」
不被皇帝重視的人,忽然被傳進宮,要麼是天大好事,要麼是天大壞事,左不過這兩種罷了。
內侍不明內情,當然也不敢收,彬彬有禮的笑道:「天家如何,豈是奴婢們所能知曉的?」
新平長公主撞了個軟釘子,只得訕訕一笑。
今日之事,顧景陽並不打算叫謝華琅摻和,然而又怕她不知原委,想到別處,便叫躲到屏風之後聽,卻不出現在人前。
謝華琅欣然應允。
新平長公主到了前殿,見了這位長兄,便有些戰戰兢兢,問安之後,小心的垂下了頭。
謝華琅是直來直去的性情,顧景陽也一樣,目光淡漠的在她身上一掃,開門見山道:「魏王妃的死,同你有沒有關係?」
這一句話落地,於新平長公主而言,卻是石破天驚,如遭雷擊。
她面色驟變,慌忙跪下身道:「皇兄明鑑,我同阿媛自□□好,我豈會……」
顧景陽淡淡道:「朕今日也去謝家了,有內侍在竹林那兒,聽了些很有意思的話。」
新平長公主回想起自己說的那些,汗出如漿,咬緊牙根,道:「臣妹、臣妹……」
顧景陽垂眼看她,道:「天后處死魏王妃時,只說她失禮冒犯,卻沒提及巫蠱之事,你是如何知道內情的?」
新平長公主勉強定下心來,擠出一個傷懷的笑:「皇兄是知道的,臣妹那時糊塗,同天後親信走的有些近,這才知道阿媛她……」
「魏王妃死前,天后剛剛廢黜章獻太子,聲勢顯赫,她怎麼敢在宮中行巫蠱之術?
那些髒東西,莫名其妙就在她的寢殿裡出現了,所以朕想,一定是她非常信重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顧景陽道:「事出之後,天后震怒非常,將魏王妃身邊的宮人盡數處死,你這個同她交好的人,卻慢慢進入天后的陣營裡,真是有些奇怪了。」
「皇兄,臣妹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新平長公主心中驚惶,連連叩首,勉強辯解道:「我同阿媛是一起長大的,她也要喚我一聲表姐,後來嫁給魏王,更是我的小姑啊……」
「朕曾經懷疑過你,但最後還是打消了疑慮,」顧景陽道:「因為阿媛往觀中去見我時曾經講,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宮中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新平長公主聽他說及此言,心下乍酸,幾乎忍不住眼淚,只是尚在君前,方才勉強剋制住。
顧景陽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像氣溫驟降時的河水,一寸寸凝結成冰:「新平,你知道阿媛是怎麼死的嗎?」
新平長公主牙根戰慄,道:「臣妹、臣妹不知……」
「那朕來告訴你。」顧景陽道:「阿媛與她一歲多的兒子,在深冬之中,被關進了一間廢棄宮殿,食飲俱無,飢寒交加,只過了一日多,那孩子便不行了。她在內哭求不止,仍舊沒人開門,咬破手腕用血喂他,也沒能挽回,當日夜裡,孩子死後,她也在絕望之中,碰壁而死。」
謝華琅在屏風之後,聽到此處,真覺毛骨悚然,下意識掩住口,方才沒有驚撥出聲。
她還沒有做母親,但只聽顧景陽這幾句話,也能體會到宋氏臨死前的痛苦與無助。
新平長公主不忍卒聽,別過臉去。
顧景陽平靜的注視著她,語調平緩,道:「新平,你有孩子嗎?」
新平長公主聽他這般言說,心中忽然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驚悚念頭來,連連叩首,涕淚橫流:「皇兄,皇兄!我沒想過要害死阿媛的!我不知道,不知道天后會這麼做……」
「不,你知道的。」顧景陽戳穿了她:「死在阿媛之前的人,是章獻太子。那是天后的親子,她尚且沒有手下留情,你為什麼覺得,她會對阿媛手下留情?」
「我不想的,我那時太怕了!都是賈茗之示意我那麼做的,他是天后的人,我怎麼敢不從?!」
「不只是我,京中這麼多王府,哪一個沒有向天後低頭,構陷別人?難道他們便乾乾淨淨嗎?」新平長公主掙扎著爬上前去,哭求道:「我只是想活下去,這也有錯嗎?!」
「想活下去沒有錯,所以即便你曾經投到天后門下,當初我也沒有將你一併處死,」顧景陽平靜道:「但人與牲畜的區別,是人有底線。」
「衡嘉,帶她下去,那間宮室雖年久失修,但也關得住人。」顧景陽不再看她,淡淡吩咐道:「當年阿媛經受過的痛苦,也同樣叫她嘗一嘗。」
新平長公主如墜冰窟,想揚聲哀求,嘴巴卻被人堵住,帶了出去。
衡嘉親自去辦這事,其餘侍從隨之退下,謝華琅自屏風後出來,到他身邊去,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顧景陽有些疲倦的笑了笑,道:「沒嚇到你吧?」
謝華琅輕輕搖頭。
他便伸臂過去,將她抱到了懷裡,輕倚在她肩頭。
「阿媛她,是建安大長公主的女兒,也是我的表妹,」顧景陽低聲道:「建安大長公主與天后不睦,天后也不喜歡阿媛,後來為了穩住宗親情緒,才在魏王元妃病逝之後,迎立阿媛為繼妃。」
謝華琅沒有做聲,只靜靜的聽,顧景陽頓了頓,又繼續道:「高祖、太宗子女眾多,後嗣更是近乎百人,我其實認不過來。」
「阿媛小的時候很文靜,常被別的宗室子弟欺負,有一次,太宗文皇帝做壽,她也進宮,卻被人捉弄,帶到了宮牆上,然後就鬨笑著走了,她那時候才五六歲,因為太小了,根本不敢往下跳,哭的嗓子都啞了,我從那兒路過,將她接下來了。」
「從那以後,她每次進宮,都記得給我帶一把糖,偷偷塞給我,我問她為什麼,她說那是她最喜歡的東西,拿來感謝我的。臨安被先帝與天后寵愛,小時候其實有些驕縱,於我而言,阿媛才更像是一個真正的小妹妹。」
「……後來,後來太宗文皇帝病逝,我被幽禁觀中,同輩之中,也只有她一個人去看過我,那時候她也才七八歲,不知道是怎麼說動家人,肯叫她去的。」
顧景陽說及此處,明顯的頓了頓,竟微微有些哽咽:「章獻太子、魏王、臨安,他們都是我的至親,也遠比她年長,卻一次都沒去過。我一直記得她這份情誼,總想著若有機會,要好生償還,不想……」
他沒有再說下去。
謝華琅聽得難過,輕撫他肩頭,道:「但願來生,她能夠平安順遂,一世無憂。」
顧景陽垂眼看她,忽的一笑,喚道:「枝枝。」
謝華琅道:「怎麼了?」
顧景陽道:「我今日歡喜極了。」
謝華琅不解道:「嗯?」
「知曉多年前的真相,令阿媛瞑目,這是其一,知曉枝枝的心意,誠摯至此,這是其二。」
他低頭親吻她的唇,溫柔而繾綣,毫不掩飾自己的珍愛:「枝枝,多謝你。」
「前一個也就罷了,後一個算什麼?」謝華琅笑道:「郎君,從前你不知道我愛慕你嗎?」
「知道,但這不一樣,枝枝。」
顧景陽目光溫煦,道:「感謝你這樣赤誠的情意,也願你我永無嫌隙,恩愛此生。」
謝華琅莞爾一笑,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額頭抵住他的,笑道:「願君如磐石,妾如蒲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