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赤誠

新平長公主覺得皇后會偏向謝家嗎?

這當然是肯定的。

可有些話在心裡想想沒什麼,說出來便不行了。

她是很圓滑的性情,只求平安,並不將臉面看的十分重,當年鄭後登基時,她往鄭家去,甚至給鄭後之母安國夫人捧過痰盂,執侍婢禮,現下知道皇帝寵愛那位年輕的皇后,也不願將事情鬧大。

「罷了,謝夫人,咱們一直都常來常往,何必為了這麼點小事鬧得不愉快?」

新平長公主主動退了一步,將英娘拉起,叫劉氏看自己女兒紅腫不堪的面頰,心疼道:「英娘比阿瑩還小几歲,即便是說錯了什麼,阿瑩也不該把她打成這樣,令人來回稟了你我,難道我們不會為她主持公道?女兒家的臉面貴重,哪裡能這樣糟蹋?」

劉氏見她主動放軟了語氣,倒不好再緊咬不放,輕嘆口氣,道:「長公主說的是。府上還有些愈顏露,還是陛下當初賞的,塗在臉上,並不會留下印子,保管雪嫩如初。我這便叫人去取。」

新平長公主氣笑了,牙關緊咬,綿裡藏針道:「我府上不敢說富貴,些許傷藥還是有的,謝夫人這樣說,便有些折辱人了。」

劉氏正要飲茶,聞言神情微微淡了些:「那依長公主的意思——」

新平長公主皮笑肉不笑道:「都是年歲相當的小娘子,偶爾有些口角,也不奇怪,先前叫阿瑩叩頭致歉,是英娘說的過了些,現下請她好聲好氣道個歉,說幾句軟話,這可不為過吧?」

新平長公主覺得自己實在不能再退半分了,好好的女孩兒給打成這樣,謝家連句致歉的面子情分都不肯給,可就太看不起人了。

英娘眼睫上還掛著眼淚,聞聽新平長公主這樣講,面上閃過一抹不甘,想要開口,冷不防被母親在身上擰了一把,悶哼一聲,老老實實的合上了嘴。

劉氏眸光淡淡,將手中茶盞擱下,小小一聲悶響,叫其餘人的心都輕顫一下。

她吩咐道:「去請皇后娘娘來。」

新平長公主眼底閃過一抹陰鷙,神情隨之壞了起來。

……

謝華琅往前廳去時,便聽聞了事情經過。

新平長公主畢竟是長公主,劉氏雖是命婦,卻也礙於身份,不好糾纏,她這身份前去評判,倒是得宜。

英娘生的嬌嫵,相貌倒是不壞,可她這會兒哭的的臉都花了,襯著腫脹起來的面頰,不僅不叫人覺得梨花帶雨,反倒有些倒胃口。

謝華琅大略瞥了一眼,便將目光轉到謝瑩身上去,見她神態如常,面容恬靜,微鬆口氣,往上首去坐了,又叫新平長公主與劉氏起身。

「今日是謝家的好日子,卻遇上這麼一樁事,長公主與英娘既然登門,便是客人,在這兒受了委屈,總要說清楚才好。」

她也不多寒暄,開門見山道:「英娘說她只是同阿瑩姐姐玩笑幾句,卻遭了打,心裡委屈;阿瑩姐姐說英娘說的過了,又想打人,她才還手,沒叫女婢責打。二人之中,必然有一人是說了謊的,現下長公主與叔母俱在,不妨叫她們現下對峙,辯個明白,如何?」

劉氏信得過女兒,自問無愧,應聲道:「任憑娘娘吩咐。」

新平長公主知道女兒是個什麼德行,所以一開始,就沒把重點放在爭執的內容上,見謝華琅有所偏袒,訕笑道:「當時的事情,誰能說的明白?在場的除了英娘,便是阿瑩與她的僕婢,各執一詞,怕是解釋不清。」

「謊言與實話的區別就在於,前者是有破綻的,」謝華琅明豔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笑意,溫和詢問道:「長公主,你是心虛了嗎?」

新平長公主被她說的訕訕,不敢反駁,只得賠笑道:「臣妹不敢。」

英娘捂著臉頰,淚珠兒直往下滾,眼珠子卻咕嚕嚕的轉,顯然是在想應當如何應對,一時不曾言語。

謝瑩便先一步上前,道:「英娘妹妹,你說我們生了爭執,我令僕婢責打你,對嗎?」

英娘定了心神,抬起臉來,道:「正是如此。」

「好,那我來問你,」謝瑩微笑道:「我令幾個僕婢責打你,一個,兩個,還是三個?有幾個人碰過你?」

英娘為之一滯,旋即答道:「兩個。」

謝瑩便喚了自己身後隨從僕婢近前:「是哪兩個?」

英娘當時只欲譏誚謝瑩一通,出一口悶氣,哪裡會注意她身後僕婢生的什麼模樣,胡亂指了兩個,道:「就是她們。」

謝瑩示意那兩個女婢近前,道:「是她們嗎?」

英娘垂下眼去,不敢看她,道:「就是她們。」

「可我見你只有一邊兒臉頰受傷了,想來是隻打了那一邊?看起來,似乎打了不止一下。」

謝瑩目光在她紅腫成一片的面頰上掃過,含笑道:「這兩人都比你矮,比你瘦弱,難道是一個按住你,一個打你?你為何不呼救,為何不跑?今日賓客諸多,隨便喊一聲,便會有人過去。」

英娘為之語滯,頓了一會兒,忽然哭道:「我那時嚇壞了,如何會想到這麼多?」

「我也覺得你嚇壞了,」謝瑩溫和的注視著她,憐愛道:「這兩人方才還在外邊端茶,是我臨時叫過來的,你要說她們受我吩咐打你,被她們侍奉的夫人們便該覺得奇怪了——難道謝家的女婢都會□□術,人在兩處嗎?」

英娘不意自己一開始就進了陷阱,粉面微白,倒顯得那半邊兒腫起的面頰更猙獰了,面孔扭曲一會兒,勃然大怒:「你!」

「英娘若是不信,大可以請幾位她們侍奉過的夫人前來,」謝瑩聲氣溫緩,轉向一側額頭生汗的新平長公主,徐徐道:「長公主覺得呢?」

新平長公主怎麼敢叫人來?

現在這兒只有謝家人在,丟臉也沒什麼,要真是傳揚出去,那才叫女兒沒臉做人呢!

她也會做人,立即站起身來,狠了狠心,一巴掌甩在英娘原就紅腫的臉上,氣惱之中帶著幾分母親的無奈:「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與你阿爹為栽培你,花了多少心思,你倒好,不知長進也就罷了,從哪兒學來了這些壞毛病?竟連我都騙住了!」說完,又是一記耳光。

英娘呼痛,眼淚也是真心實意的了,抱住母親哭求道:「阿孃,阿孃我錯了!你不要再打了!」

新平長公主卻不停,恨鐵不成鋼道:「你現在知道錯了?早些時候做什麼去了?!」

別人當著自己的面兒打孩子,按理說總該勸一勸的,最合適的,當然是謝瑩這個小輩兼苦主,然而新平長公主接連打了幾巴掌,她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笑微微的看著。

謝華琅也一樣,只想叫人去拿把瓜子兒來,跟阿瑩姐姐一起慢慢嗑。

新平長公主接連打了六七下,便有些下不了手了。

她並不是真心想打女兒,只是在等別人來勸,又或者是上來攔住自己,順坡下驢,將事情給了結了,哪裡想得到謝家人就跟木偶一樣,連個動彈的都沒有?

到最後,還是劉氏看不下去了,在心底嘆口氣,勸道:「孩子還小,總可以慢慢管教,長公主不要生氣。」

新平長公主這才順勢停下來,垂眼看著女兒腫脹的面頰,心中既痛且恨,臉上卻冷淡道:「聽到了嗎?還不快謝過謝夫人!」

英娘先前被謝瑩打了一下,其實並不要緊,只是她咽不下那口氣,才在香囊裡尋了點馬創草,碾碎之後揉在臉上,弄得跟被人打傷了似的。

——當初嬤嬤將那香囊給她時,專門說過叫她小心。

馬創草香氣幽微,只是有些輕微的毒性,若是揉碎之後敷在臉上,很快就會紅腫起來,但是不傷人命,有個一兩天就會消除。

她原本想給謝瑩一個下馬威,卻不想偷雞不成蝕把米,面頰腫痛到連觸碰都不敢,偏偏都是自己母親打的……

英娘恍惚之餘,忽然間想起前不久謝瑩說的那句話:自取其辱。

……

有了今日這回事,謝家與新平長公主即便面上還能言笑晏晏,內裡怕也不復從前了。

謝華琅不甚在意。

新平長公主很識大體,倘若謝家一直勢大,她決計不會主動招惹,至於她的夫家汪家,更能掂的清孰輕孰重。

劉氏請了大夫來,專程為英娘看臉,又同新平長公主寒暄說笑,聲氣和睦,似乎方才那一幕不曾發生過,謝華琅懶得聽,同謝瑩一道,往外邊去說話了。

出了前廳,走過去數十步,便有一叢密竹,秋日裡翠色逼人,正是個好去處,早有女婢前去,在內中備了軟墊酒食。

謝華琅施施然安坐,笑道:「阿瑩姐姐慣來會詐人,我才不信那兩人是從別處調來的呢。」

「你當新平長公主就信嗎?」謝瑩亦是搖頭失笑,道:「除了英娘,別人都看得出來,新平長公主不願得罪謝家,也知道英孃的話漏洞百出,這才忍了。」

「罷了罷了,今日之後,她怕是再沒臉登謝家的門,」謝華琅握住她手,笑嘻嘻道:「日後見不到了,總算是好事一樁。」

「你呀。」謝瑩伸手點了點她額頭,輕笑一聲。

外邊正嘈雜,竹林裡邊卻安謐,謝華琅懶散慣了,半歪著身子,枕著堂姐的腿,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氣氛倒也和睦。

約莫過了兩刻鐘,採青近前來,低聲道:「娘娘,新平長公主與汪家女郎出來了,看樣子是打算回府,怕要路過這兒呢,要不要叫她們避開?」

此處靜謐,她們從這兒經過,想來是怕叫人瞧見英娘臉上傷痕。

謝華琅也不打算趕盡殺絕,往外瞥了眼,見竹林頗密,在這兒瞧不見外邊,便道:「不必說了,叫她們安生過去便是。」

採青應了一聲,悄然退了下去。

謝瑩靠在小機上,眼睫微合,似是閉目養神,謝華琅使壞,自發間取下一枚步搖,用細細的穗尾輕碰她鼻翼。

謝瑩睜開眼來,猛地湊過身去,用手撓她癢癢,二人嬉鬧成一團。

謝華琅禁受不得,笑著討饒,謝瑩原還不肯放,不知聽到了什麼,忽然停了動作,掩住她唇。

遠處有腳步聲漸漸近了,夾雜著英娘抽抽搭搭的哭聲與新平長公主的訓斥聲:「哭,你還有臉哭?好好的一樁婚事,被你搞成這樣,回府之後,看我怎麼教訓你!」

「這關我什麼事?」英娘哭叫道:「要不是你沒本事,謝家瞧不上,他們怎麼會這樣羞辱我?說來說去,還是要怪你自己!」

想是這句話戳到了新平長公主的肺管子,她許久未曾說話,謝華琅正以為那母女倆已然離去時,忽然一聲脆響,不知是誰捱了一記耳光。

新平長公主壓抑著怒火的聲音旋即傳來:「我算計來算計去都是為了誰?你當卑躬屈膝,諂媚獻好很舒服嗎?沒心肝的東西!」

英孃的哭聲軟了,語氣也弱了,聲音裡有些後怕:「阿孃,我們是不是得罪謝家了?可從頭到尾,她們也沒吃虧啊,捱打的是我,丟臉也是我……」

「別怕。」大概是被女兒的慌亂打動,新平長公主的語氣軟了起來,憤恨之餘,有些淡淡的譏諷:「不能結親便不能結親吧,謝家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你看他們現下花團錦簇,來日如何,還未知呢。」

英孃的抽泣聲小了,腳步聲也暫且停下,有絲綢錦衣摩擦時發出的輕響,或許是新平長公主正為女兒整理儀容。

英娘扯住母親衣袖,怯怯道:「可我聽說,陛下很寵愛皇后的,之前那場風波……」

「你知道什麼。」新平長公主輕嗤一聲,道:「我打量著,皇后生的有點兒像宋氏,誰知道陛下是不是因為這個才瞧上她的?幾個年長的王妃都看出來了,只是不敢說而已。」

謝華琅原本還聽得津津有味,待她說到此處,心頭一跳,神情也怔住了。

謝瑩有些擔憂的看她一眼,握住堂妹手,微微用力,示意她暫且不要做聲。

謝華琅看她一眼,勉強一笑,繼續聽了下去。

「宋氏?」英娘小小的驚呼一聲,顯然很是意外:「我聽人說,天后登基之前,便將她處死了,難道……」

「死得好,」新平長公主鄙薄道:「明明都嫁人了,還成天往皇兄那兒跑——誰知道他們背地裡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天后雖然已經不再掌權,但帶給她的威懾,仍舊無限大,說起的時候,連聲音都恭敬了幾分,隱約有些得意:「不過她會死,還是因為巫蠱。端州王撞死在殿上,腦漿都濺到天后身上了,他說,做鬼都不放過天后,死時神情可怖,後來太極殿燈火徹夜不息,天后忌諱這個……」

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英娘沒有再問,捂住面頰,委屈哭道:「阿孃,我的臉還是好痛。」

「好了好了,不說了,」新平長公主心疼她,忙道:「咱們早些回去,叫人來看一看,謝家找的大夫,我總覺得不放心。」

英娘委屈的哼唧幾聲,又怕處置不當,真是傷了臉,同母親一道,匆匆離去。

她們走了,謝華琅的好心情卻沒有了,靜坐在原處,沒有做聲。

也不知怎麼,她忽然間想起,那日在小祠堂中見到的青玉手釧了。

玉石通透,上邊的穗子卻因年月而顯得陳舊,她想過那手釧的主人,以為是鄭後,但現下回想,鄭後的東西,怎麼會出現在祭奠她所殺死的宗親們的祠堂裡?

若說是宋氏,便合情合理了。

謝瑩見她出神,不禁有些擔憂,輕輕喚道:「枝枝。」

謝華琅撥出一口氣來,問:「阿瑩姐姐,你覺得她們說的,是真的嗎?」

「被天后處死的宋氏,且還有名有姓的,便是昔年的魏王妃了,端州王在太極殿抵柱而死,同樣也是真的,」事情牽涉到皇帝,謝瑩便有些不好說了,略經思忖,道:「至於其餘的那些,我便不知道了。」

魏王的元妃姓趙,魏王世子便是她所出,只是天妒紅顏,生下兒子沒多久,便病逝了,至於宋氏,卻是趙氏死後,魏王新娶的王妃。

她的母親是建安大長公主,素來不喜鄭後,故而鄭後也不喜歡這個兒媳,登基之前,便尋故賜死了。

說起來,顧景陽還要叫宋氏一聲表妹呢。

謝華琅想起這些,心裡邊亂極了,看她一眼,怏怏道:「你說這些,便好像沒說一樣。」

謝瑩側目看她,「噗嗤」一聲笑了。

「我心裡可不是滋味了,」謝華琅委屈道:「你還笑!」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謝瑩輕輕抱住小堂妹,溫柔的撫了撫她肩,道:「你怎麼想?」

「我覺得,新平長公主說的是她自以為的真相,至於事實是否如此,卻不一定,」謝華琅很快便定了心,給自己打氣道:「再者,她自己也說,不確定那是不是真的呢。」

「哦,」謝瑩輕笑道:「那你就可以安心了呀。」

「阿瑩姐姐你變壞了!」謝華琅抱怨一聲,又從她懷裡探出頭去,摸了摸自己的臉,狐疑道:「我真的跟宋氏長得很像嗎?」

「我又不曾見過宋氏,如何會知道?」謝瑩如實道:「再則,新平長公主也不曾說你們生的很像,她說的是‘生的有點兒像’。」

「疑心生暗鬼,夫妻之間,最忌諱彼此猜忌,」謝華琅定了心神,道:「我要進宮一趟,當面去問他。」

謝瑩道:「你覺得陛下會怎麼說?」

謝華琅想了想,道:「他會說:你是世間唯一的枝枝,跟別人一點兒也不像。」

謝瑩笑了,又道:「倘若他說你們真的很像,怎麼辦?」

「這我便沒想過了。」謝華琅有些為難的蹙起眉,道:「九郎那麼喜歡我,同我在一處時,也是由衷的歡喜,我才不信他會拿我當別人的影子呢。」

謝瑩莫名有點被塞了什麼的感覺,頓了頓,方才道:「你便這樣相信陛下?」

謝華琅反問道:「不然呢?」

謝瑩被她這神情給問的一滯:「既然如此,你先前在慌什麼?」

「我對他的信任有泰山那麼大,因新平長公主這番話而起的疑心有石子那麼大,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愛侶之間若有懷疑,也不能一味悶在心裡。」

謝華琅越說膽氣越足,站起身來,道:「我進宮去找他,將這顆小石子踢開。」

謝瑩輕哼一聲,搖頭道:「你倒是信心滿滿。」

謝華琅看她一看,輕嘆口氣,道:「阿瑩姐姐,你不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