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華琅聽新平長公主說了那些話,若說心中全然沒有擔憂惶恐,那是騙人的,憋著一口氣,進宮來問個清楚明白之後,卻有點不好意思了。
好在顧景陽不跟她一樣,他對待自己的小姑娘,一向溫柔體貼,即便有了可以揶揄人的機會,也不會笑話她。
謝華琅在他懷裡靜靜躺了會兒,也不做聲,如此過了良久,忽然拽住他衣帶,道:「郎君,我同魏王妃……真的不像嗎?」
顧景陽垂眼看她,耐心道:「真的不像。」
謝華琅哼了聲,道:「可新平長公主說,其餘幾個老王妃也看出來了,只是不敢說而已。」
顧景陽溫柔撫了撫她面龐,低頭一吻,道:「枝枝,你寧肯信一個外人,也不信自家郎君嗎?」
謝華琅被他說得愧疚了,辯駁道:「……那卻也不是。」
「你沒有見過阿媛,但你母親、你叔母是見過的,」顧景陽微露笑意,道:「你與我相交這麼久,可曾聽見她們對此說過些什麼?」
「對呀!」謝華琅一骨碌坐起身,最後一塊巨石也穩穩當當的落地:「阿孃可什麼都沒說,早先偶然間提起魏王妃時,也沒什麼異色!」
「枝枝,你像不像你堂姐,像不像你母親?」
顧景陽神態斂和,如此道:「如果你覺得這兩人是親眷,難免會相像的話,不妨就說淑嘉——你覺得你們倆像不像?」
謝華琅搖頭道:「才不像呢。」
顧景陽便拉她到鏡子前去,叫她落座,端詳自己面龐:「枝枝的下巴略有些尖,顯得楚楚可憐,面頰卻豐潤,更添幾分明豔,慣來喜畫長眉,雙目頗見靈動。你仔細想想淑嘉的相貌,再說你們生的像不像。」
謝華琅看了好一會兒,卻有些動搖了:「是有點兒像。」
「我若叫人傳幾個美姬來看,也是相像的,」顧景陽淡淡道:「美人總有相似之處,醜的人才千奇百怪。」
謝華琅詭異的得到了安慰,釋然之餘,又有些想笑,忽然神情一凜,警惕道:「哪裡來的美姬?」
「教坊司裡的,不在我身邊,」顧景陽扶住她肩,微微低下頭去,哄道:「枝枝乖,別惱。」
教坊司主宮廷禮樂,謝華琅倒不至於吃這口飛醋,伸臂摟住他腰身,埋頭過去,悶悶道:「九郎不許理會別人。」
顧景陽道:「不理。」
謝華琅又道:「只許喜歡我一個人。」
顧景陽道:「好。」
「不能只是嘴上說說,」謝華琅抬起頭來,道:「要記在心裡才行!」
顧景陽指尖輕輕撥弄她耳鐺,含笑道:「記住了。」
謝華琅聽他一句句應得痛快,即便只是在耳邊聽聽,心中仍覺歡愉,如此同他說笑一陣,又斂了笑意,正色道:「早先在小祠堂裡,我不知魏王妃身份,今日既有閒暇,便與九郎一道,再去為她上柱香吧。」
顧景陽目光微動,心中乍暖,挽住她手,溫聲應道:「好。」
這也算是舊地重遊,謝華琅的心境卻與第一次來時不同了,在顧景陽之後上了香,方才目視著諸多靈位,由衷道:「並不是所有人都有站出來的勇氣,他們都很值得敬重。」
顧景陽身處其中,感觸只會比她更深,握住她手,低聲道:「的確。不是每個人都有捨生取義的膽氣,新平為保全自己與夫家兒女,向天後妥協,我雖不喜歡,但也能夠理解。可是,她構陷別人,暗害同一直信重她的人,便是死有餘辜……」
說及此處,他忽的頓住,眉頭微蹙,似是在思量什麼。
謝華琅見他神情有異,雖不知為何,卻也沒有做聲,等他回神。
「……不太對勁,」顧景陽靜默半晌,眉頭卻蹙的更緊,轉向謝華琅,道:「枝枝,你還記得,前不久新平說的話嗎?」
謝華琅道:「哪一句?」
顧景陽深深看她一眼,道:「她說,天后在時,構陷別人,保全自己的宗室並不只是她一個人。」
謝華琅見他神情鄭重,倒真是仔細回想了一下:「確實是這樣說過。」
「怎麼,」她反問道:「哪裡不對嗎?」
「倒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在,只是,」顧景陽微微一頓,沒再繼續說下去,忽然抬聲,喚道:「來人。」
旋即有內侍垂首入內,恭聲道:「陛下有何吩咐?」
顧景陽道:「衡嘉呢?」
那內侍答道:「內侍監奉陛下令,去處置新平長公主之事,尚且未歸。」
「即刻叫人前去,傳他回來,」顧景陽神情肅然,吩咐道:「將新平也一併帶過來,快些。」
內侍應聲,施禮之後,忙退了出去。
謝華琅不明所以,見他兀自思量,著實疑惑,冷不防手腕一疼,卻是他手上用力,捏的更緊了些。
「枝枝,」顧景陽面色恬靜,一如往昔,目光卻隱隱發亮:「很近了。」
謝華琅道:「什麼很近了?」
顧景陽拉她到殿中席位落座,雙目湛湛,道:「從你在獵場遇刺,到後來朝臣彈劾,我總覺得幕後有人推動,令江王去查,卻毫無所獲,時至今日,方才發覺了幾分端倪。」
謝華琅更糊塗了:「嗯?」
顧景陽但笑不語,卻沒再多說,等內侍傳稟,說內侍監帶了新平長公主來,又叫她重回屏風後躲避,傳了那幾人進來。
不過一來一往,新平長公主的心態便全然崩潰,神情惶惶,目光驚懼,狼狽從她被淚水融化的妝容與微亂的鬢髮中,源源不斷的透露出來。
她見了顧景陽,便如同重見生機,慌忙撲到在地,連聲求饒。
「朕傳你來,是有些話要問,」顧景陽單刀直入,道:「早先你說,天后在時,除去你之外,令有其餘人構陷宗室,苟延殘喘,可是真的?」
「當然,究竟是否確有其事,朕自會叫人探查,」他淡了神情,威勢迫人:「你若敢信口開河,朕也有法子收拾你。」
法不責眾,此事應當也一樣。
新平長公主聞聽他這樣問,以為窺見了生機,真是搜腸刮肚的想,目光也越來越亮,不待顧景陽繼續問下去,便連珠炮似的說了好多家。
顧景陽神情不變,聽她一家家的說完,方才道:「你所說的這些,大半都已經不在了。」
「是,」新平長公主以為他是不滿,惶恐道:「此輩悖逆,妄圖行刺陛下,早先前不久,便被陛下處置了……」
顧景陽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中微微帶了幾分瞭然,不再言語,擺擺手,示意內侍將她帶下去。
新平長公主原以為自己能逃過一劫,哪知還不等心生歡喜,便被上前的內侍按住,硬生生拖了出去,雙目瞪起,神情中遍是倉皇絕望。
謝華琅聽了這麼久,心中尤且不解,從屏風後出來,看一眼自家郎君,疑惑道:「九郎,你到底是想到了什麼?」
「枝枝,枝枝,」顧景陽卻握住她手,目光溫煦的望著她,低低笑了起來:「世間萬事,皆有法度,皆可算計,只有人的感情,是無法估量的。」
謝華琅:「嗯???」
顧景陽暫時卻沒有為她解惑的打算,將她拉的更近,低聲道:「我有件事,要請枝枝幫忙,別人去做,都不合適,只有你才行。」
謝華琅斷然道:「我不做。」
顧景陽微露詫異:「怎麼?」
「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才不幫忙,」謝華琅小下巴一抬,不高興道:「要是一個不小心,把事兒給搞砸了,那算誰的?」
「你呀。」顧景陽隔空點了點她額頭,略經思忖,又道:「卻也不是不能說……」
謝華琅嘴上不說什麼,耳朵卻悄悄往前邊湊了湊,眼睛裡的八卦之色都要往外淌了。
「事情要從……我帶你往臨安府上看花說起,」顧景陽神情中顯露出幾分回憶之色,緩緩道:「在那裡,我們見到了鄭家送去的女郎,也是因那件事,我將鄭家未嫁的女郎們都打發走了。」
那是七月發生的事情,謝華琅記得清楚,輕輕點頭。
「後來,就是各種各樣的小事了,」顧景陽似乎在理清頭緒,略停了停,才繼續道:「我早先有意過繼宗室子弟,宣佈立後之後,宗室中很有些人不滿。」
「為了枝枝與將來的子嗣,我便先一步將他們打壓下去。比如說,暗中鼓動鄭家的梁王世子等人,又比如說,後來偶然撞見的景王世子。」
「這些都只是小事,真正叫一切爆發出來的,是那日在獵場,枝枝遇刺受傷,我實在忍不下,索性殺之而後快,將宗室中蠢蠢欲動的那些人斬草除根。」
他說的緩慢,謝華琅聽得認真,她隱約從中察覺到了什麼,卻像是夏日裡陽光穿過樹葉之後,在地上投下的斑駁影子,影影綽綽的,總看不真切。
顧景陽見她這等疑惑神情,忍俊不禁,親了親那小姑娘豐潤的面頰,才繼續道:「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有兩件事:一是剷除鄭家餘孽,二是打壓宗室中有非分之想的那些人,而結果便如那日你三哥所說的一般,枝枝與謝家,是最大的收益人。」
謝華琅原還聽得津津有味,聽及此處,便忍不住咳嗽一聲:「這可不是我乾的,九郎,你得相信我!」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道:「聽我說下去。」
謝華琅輕哼一聲,道:「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