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陽徑自怔神,內室之中更無人敢作聲,採青懾於他威儀,竟不敢抬頭。
不知過了多久,採青聽他問:「枝枝她,當真沒有別的話要同我說了嗎?」
採青有些不敢開口,遲疑了會兒,方才低聲道:「真的沒有了。」
「你聽錯了。枝枝不會的。」
顧景陽摩挲手中玉佩一會兒,又抬起眼,輕輕道:「我親自去問她。」說完,也不聽她回覆,起身出門去了。
採青見他如此,心中一驚,慌亂道:「這、這如何使得……」
衡嘉心中驚惶遠勝於她,然而到了此刻,慣來靈敏的口齒卻連半分作用都發揮不出。
他快步跟出去,勉強勸道:「陛下,陛下,女郎的脾氣,您是知道的,說這些話,想也只是一時氣惱,過幾日便好了……」
顧景陽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吩咐人去備馬,親自往謝府去。
衡嘉見他如此,當真心急如焚,慣來冷情的人動了心,才更加熱切灼燙,陛下以何等心意待謝家女郎,他比誰都清楚,要真是……
衡嘉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
日頭漸升,陽光也愈見炎炎,衡嘉汗出如漿,自面頰流下,卻顧不得去擦,拼死給禁軍統領武寧打個眼色,叫他早些去謝家報信。
謝偃與謝允入宮當值,謝令也在國子監,謝家主事之人,自然是盧氏。
武寧只從衡嘉處聽了一嘴,見他神情急切,知道此事要緊,不敢耽擱,令副手先去送信,因為時間緊迫,自然無暇說別的。
盧氏聽來人說了,心中微覺訝異,然而語焉不詳,也猜測不出什麼,只知是同女兒有關,似乎是拌了幾句嘴,內中如何,卻是一無所知。
皇帝今日至此,顯然不欲張揚,她也不曾廣而告之,吩咐府中人各安其職,又令人開了正門,親自去門口迎接。
顧景陽登基幾年,並未娶後納妃,後宮空虛,鄭後雖在,卻也不能再光明正大的出現在人前,至於先帝所留的太妃們,先帝在時便不甚引人注目,現下更是恍若透明,是以宮中並沒有可以邀請命婦、主持宮宴的女眷。
顧景陽先前雖也在前朝宮宴上見過盧氏幾回,但他顯然不會盯著臣妻細看,真遇上盧氏,還是第一次。
謝華琅的相貌更加肖似母親,他看了一眼,微微頷首道:「謝夫人。」
盧氏屈膝行禮,恭謹道:「臣婦請陛下安。」
顧景陽此時遠沒有心思同她客套寒暄,開門見山道:「枝枝呢?」
有些事情大家都知道,但若是直言,便有些窘迫了。
盧氏不意他如此單刀直入,心頭一突,道:「昨日赴宴,小女有些累了,今日便在院中歇息。」
顧景陽道:「令人帶路,朕有話同枝枝講。」
「……這個,」盧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但見顧景陽神情冷峻,目露肅然,終究還是道:「是。」
……
天氣一日日熱了,謝華琅也愈發憊懶,令人關閉門窗,在內室四角中擱置冰甕,用以解暑,這尚且覺得不過癮,又叫小廚房人備了冰鎮梅子湯,懶洋洋的窩在躺椅上,邊用邊翻書。
聽見門外有人敲門,她頭也沒抬,便道:「我要的書都取來了麼?在箱奩裡擱的久了,怕會有黴氣,討厭得很,先在外邊晾了,再送進來。」
門外無人應聲,謝華琅打扇的手停了,幾不可見的蹙了蹙眉。
顧景陽深吸口氣,輕輕道:「枝枝,是我。」
謝華琅停滯了片刻,方才站起身,到門前去:「陛下怎麼來了?」
顧景陽掩在衣袖中的手無意識的一頓,眼睫輕顫,低問道:「枝枝,你怎麼不喚我九郎了?」
「從前是我多有冒犯,陛下不要見怪,」謝華琅眼瞼低垂,望著腰間那枚瓔珞墜子,淡淡道:「該說的話,我都令採青講了,陛下今日登門,倒叫我有些措手不及。」
他們二人說話,自然無人敢近前聽,故而此刻,也無人見到顧景陽此刻的無措與慌亂。
「枝枝,我不是有意欺瞞你的。從頭到尾,我也沒有半分假意。」他嘴唇動了幾動,終於道:「你第一次去的時候,彼此尚未相熟,我無法開口,再到最後,卻是越來越不敢開口了……」
謝華琅客氣而疏離的打斷了他:「多謝陛下。」
顧景陽頓住了。
「枝枝,」良久之後,他低聲道:「那日你從揚州回京,我說要娶你,是真心實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