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楚淡墨越過昏倒在地的於兮然,拖著搖曳於地的長長輕紗裙襬,與鳳清瀾並肩踏入盛康宮。宮內該

到的人都已經到了,楚淡墨先是對皇貴妃象徵性的行了禮。而後在眾人的矚目之下,緩步走進內殿,直

至龍榻前。

桃雪將垂下的明黃色床簾勾起,再把一個布條掀開,布條上是一排排大小粗細不一的針,那針一根

根的都晶瑩剔透,宛如冰凌。

「睿王妃。」楚淡墨的手輕輕的劃過一排排細針,手腕熟練的一轉,抬手時,兩指間已經夾著三枚

冰針。就在楚淡墨要下手對盛澤帝施針時,一隻長臂橫來,制止了楚淡墨,尖細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楚淡墨側目對上王成細白的臉,黛眉微挑,淡淡的看著王成,不語。

「王妃,陛下帶您不薄。」王成低眉順耳,微微的躬下身子。

楚淡墨聞言,唇角微微掀起一抹淺笑:「大總管是在懷疑本宮對陛下的不利?」

「奴才不敢。」王成緩緩的收回手,身子也淡淡的向後退了一步,頭低的更低,「陛下是奴才的主

子,陛下的安危是奴才的責任,王妃莫要逼奴才。」

楚淡墨微微的低頭,視線越過王成的後頸,落在腳下的腳踏之上。哪兒有著一個腳印,一個凹下去

的腳印,楚淡墨也知道那是王成剛剛站過的地方。王成這是在警告她,若是她對盛澤帝不利,那麼他絕

對有立刻殺了她的能力。

楚淡墨的眸光淡淡的掃過,絲毫沒有將王成的威脅放在眼底,因為她本來就是來救盛澤帝。在桃雪

的攙扶之下,楚淡墨緩緩的坐到了龍榻邊緣,身子越發笨重的她,就連站立太久也會感到無比的疲憊。

盛澤帝安睡著,呼吸平緩,楚淡墨不過是用金針封住了他的六識,其實很簡單就能將盛澤帝弄醒,

不過她卻故意將事情小事化大。

十三根冰針紮在盛澤帝十三個危險的穴道。奇怪的是這針夾在布條之中沒有化,然而扎入人體之中

卻慢慢的融化,卻也沒有絲毫水跡溢位,而是就那樣緩緩的縮小,最後消失,消失的沒有絲毫的痕跡。

所有人都在煎熬著,鳳清瀾卻在屏風之後不動如山的安坐著。

「陛下要何時才醒?」柔妃等了半個時辰後,幾次欲言又止後終於還是問出了口,溫柔的聲音夾雜

著濃濃的擔憂。

「還有半個時辰。」為盛澤帝施針後的楚淡墨也回到了前殿。

「睿王妃應是早知陛下的病症在何處,為何現在才進宮為陛下施針?」君涵韻坐在鳳清漠的下方,

頗為不解的問道。

楚淡墨掀開眼簾,目光清淡的望去,對上君涵韻眼底那一絲冷意,面不改色。就那麼淡淡的看了君

涵韻一眼後,垂目,絲毫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這樣絕對的漠視,不僅讓君涵韻目光一冷,她側首看向鳳清漠,期待著鳳清漠追根究底,然而鳳清

漠似乎沒有感覺到她的目光,清冷的俊臉沒有一絲表情,輕握著拳,食指有規律的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翠

綠扳指。

誰不知道盛澤帝之所以昏迷,是楚淡墨那一針,誰不知道楚淡墨的衷心侍婢如今罹難下獄?君涵韻

想要給楚淡墨扣上因私害公,貽誤聖體的罪名,甚至是謀害聖上的死罪,卻過於心急,絲毫沒有將眼下

的情勢看清,整個盛康宮早就已經在鳳清瀾的控制下,而這殿內的人,一半以上都是偏向於鳳清瀾與楚

淡墨。若是她在盛澤帝醒後拖楚淡墨下水,或許鳳清漠還會覺得她有點能耐,然而此時……

一個時辰過去後,盛澤帝的身子微微的動了,沒過多少功夫,一直昏睡,讓太醫院束手無策的盛澤

帝醒了,就那樣輕易的醒了。

「皇上,皇上您終於醒了!」王成的驚呼之聲,驚動了所有的人。

然而心急的皇貴妃等人急忙起身,但是還沒有走入內殿,王成便繞過琉璃鑲金的屏風走了出來,臉

上帶著喜色,臂腕上的拂塵一揚,對著皇貴妃微微的躬身道:「娘娘陛下有旨,請主子們在殿外稍等,

陛下用過膳後,自然會召見。」

出自王成之口,必然是盛澤帝的意思,皇貴妃等人就算再著急也不得不拿出十二萬的耐心,安心靜

待。

楚淡墨依然和鳳清瀾坐在前殿,絲毫沒有動過,看著一碟碟精緻清淡的糕點菜餚被宮娥送了進去,

又看到太醫院院判許太醫誠惶誠恐的被宣了進去。等了幾乎小半個時辰,許太醫面露喜色的走了出來,

有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一群宮娥將不久前才端進去的菜餚撤了出來,最後王成的姍姍而出。

「陛下有旨,宣睿親王妃覲見。」對上一雙雙隱含期盼的殷切目光,王成尖銳的嗓子,敲碎了不少

人的心。

楚淡墨似乎早猜到盛澤帝會第一個見她,已經在桃雪的攙扶下站起了來。就在楚淡墨邁出第一步時

,鳳清瀾溫暖的大掌抓住了她纖細的柔荑,楚淡墨回眸,對上鳳清瀾溫柔的似能滴水的目光,那一雙漆

黑幽深的鳳目,清淺的猶如兩泓暖心的溫泉,只一眼,楚淡墨便覺得就算身後是刀山火海,也無所畏懼

。因為他的眼神告訴她,他會將那燃燒熊熊火焰的火海撲滅,他能將所有的刀鋒剝去。無論她的腳步走

向何方,他都會為她鋪平所有的道路。

楚淡墨回以溫婉一笑,示意鳳清瀾無需擔憂,才盈盈轉身而去。

兩人的無言的交流自然落入了所有人眼中,讓一雙雙眼睛情緒複雜。

「朕昏睡了多久?」這是盛澤帝醒來問楚淡墨的第一個問題。

楚淡墨坐在盛澤帝讓王成給她搬來的椅子上,抬眼看向半靠在龍榻上的盛澤帝:「六日。」

「據朕所知,常人五日不食,七日不喝便無活路。」盛澤帝伸手攏了攏明黃錦被,「朕想知道你到

底是如何做到的?那日朝陽宮,朕還以為……」

「陛下以為臣媳會弒君麼?」盛澤帝的話並沒有熬說完的意思,然而楚淡墨卻將他沒有說完的話補

齊,眼中帶著點點諷刺的笑意,「在陛下眼中,臣媳應當不是這般無知與膚淺的人才是。」

「的確。」盛澤帝頷首,毫不吝嗇的給予讚揚,「你是朕見過的少有的聰明女子。只是……」說著

盛澤帝目光一黯,略帶自嘲的喟嘆,「朕畢竟是老了!」

楚淡墨揚眉看著盛澤帝,知道他的話沒有說完,於是沒有插話。

「人老了,總會變得脆弱。」盛澤帝道,「明知道有些事不能避免,卻還是難以坦然接受,經此一

役,朕才知道朕也不過一介凡人。」頓了頓,盛澤帝幽幽的語氣之中溢位一絲絲的蒼涼,「這些年,身

邊的人一個個的去了,朕冷眼看著,看著他們互相殘殺,看著他們不擇手段的相互爭鬥,朕有時候會想

,朕那一日會不會也成為他們爭鬥的一枚棋子。」

盛澤帝話中的那一絲無奈與傷感,深深的觸動了楚淡墨,楚淡墨眸光一閃,看到滿屋的明黃,不由

的冷笑開來:「陛下一直都是下棋人,竟也會害怕麼?」

「你對朕有恨。」不是疑問而是異常的篤定,盛澤帝笑道,「既然如此,又為何費心為朕續命?」

「陛下要聽真話還是假話?」楚淡墨不答反問。

「朕要真話。」帝王的口氣微沉。

「真話便是,普天之下都無能令臣媳束手的疾病藥毒,陛下不過是臣媳手中的一個實驗品。」楚淡

墨的話不可謂不驚駭世俗。當著一代帝王的面,說他是她用來試藥煉藥的人,換做任何一個人十條命都

不夠殺。

換做任何一個帝王,必然會盛怒,雷霆大作,當然如果是五年前的盛澤帝也亦然,只不過現在的盛

澤帝卻是朗聲大笑了起來,帝王爽朗紅亮的笑聲飄到前殿,讓一干人等心思百轉,唯有鳳清瀾輕輕揚起

了唇角。

「普天之下,也只有一個楚淡墨敢對朕說出這樣話!」盛澤帝笑夠了,不辨喜怒的看向楚淡墨。

第一次盛澤帝正視了楚淡墨的身份,楚淡墨是楚雲天的女兒,是前大將軍的遺孤,是慶元侯諸葛旭

的前妻,這已經是朝廷朝下沒有公開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又都選擇不知道。

便對盛澤帝突如其來的掀牌,楚淡墨心口驀然一緊,一時間不知道盛澤帝到底打得什麼主意,面上

雖然絲毫沒有顯露,但是心已經暗暗防備起來。

「你和你爹太像。」盛澤帝卻好似沒有其他心思,深深一嘆,目光幽深的看向斜對著龍榻的小窗,

視線變得飄渺,陷入回憶之中的他喃喃道,「當年戎馬疆場,也只有一個楚雲天敢當眾指責朕,朕這一

生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知心人。」

「這唯一一個朋友不也是陛下您逼死的麼?」楚淡墨看到盛澤帝的緬懷,涼涼的開口諷刺。

楚雲天的死,楚淡墨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她不願去怨恨與計較,因為這是她父親的選擇,可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