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整個花園安靜的沒有絲毫的聲音。風雲變色也只是一瞬間,原本被照亮的如白晝的小
院再度恢復了沉寂與幽暗,懸掛在廊簷的琉璃宮燈早已被方才的劍鋒內息卷席的支離破碎,故而院內比
之前更加的暗沉了幾分。然而,墨空之上,那一輪皓月卻在這時破雲而出,那月華格外的皎潔,仿若被
清洗了一遍的玉盤。明亮的月光依然不解風情的冰冷,灑落而下,將那碎裂地板上的血跡照得分外刺眼
,刺眼的不容忽視。
鳳清瀾依然一襲白衣,華麗的外袍,在餘風下輕輕的晃動,恍然間,他的四周似乎還殘留著為散盡
的星輝。夾雜著揮落的月光,將他修長的身子包裹著。漆黑幽深的鳳目看向已經支著劍緩緩站起身來的
鳳清淇,劃過一道冷光。垂在寬大袖袍下,隱隱發顫的手,緊了緊後鬆開。轉身走到楓葉樹下,將楚淡
墨抱起。
不發一言的抱著楚淡墨一步步的走出殘破的小院,無視所有的人。
腳步輕緩,與鳳清淇擦身而過的一瞬間,鳳清瀾的腳稍稍的一頓,他的聲音依然不改那獨有的清潤
音色,然而聽到耳裡卻沒有絲毫的感情:「你我,兩不相欠!」言罷,提步而去。
鳳清淇背對著鳳清瀾,染上血的唇角微微的揚起,猛然抬手,手中的長劍拋飛兒子,眼神決絕而又
冰冷,隨著半空之中長劍落下,長臂一展,身子一旋。
「撲哧」一聲,劍光閃過,一截斷袍隨風飛揚而起,在夜空之下,那樣的脆弱與悲涼,「自此以後
,你我兄弟情義一刀兩斷。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斷裂的長袍徐徐的飄落而下,最終無可奈何的墜落地面,映照著那一步一步遠離的筆直背影。
鳳清瀾就這樣帶著楚淡墨不管不顧的離開,然而整個宮內卻是一片天下大亂。四妃之一的順賢妃被
殺,當今聖上十三子被殺。這是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傳出去,怕是整個盛京都要為之譁然。然而,知
道最終真相的只有鳳清瀾,知道表面真相的也只有那麼幾人。盛澤帝在第一時間便封鎖了所有的訊息,
能夠憑著一些片面猜到一些內幕的人也沒有敢亂開口說話的膽量。這件事情便被盛澤帝一力壓了下去,
對外宣傳雍郡王包庇而亡,十三皇子與順賢妃這是救駕被刺殺。
盛澤十七年,註定是一個多事之秋,先後雙王造反逼宮,最後六位皇子為此隕落,一位皇妃殯天,
整個盛京因為這件事,似乎蒙上了一層陰霾。當所有百姓傷感嘆息之後,以為這是一個結束,然而只有
久居官場的政客知道,這,不過是一個開始,真正的血腥之爭,怕是從這一刻起,才殘酷的來開了帷幕
。
「清瀾,你可否告訴我,當日究竟發生了何事?」墨瀾清幽山莊的,楚淡墨一襲純白夾襖,領口袖
口翎毛隨風浮動,身上披著飄垂於地的潔白披風,青絲懶挽的披了一背,有些順著兩肩滑落。站在一簇
簇繁華盛開的花壇之前,聲音極淡,在初冬的風聲之中幾乎聽不真切。
縱然事情已經過了一個月,順賢妃的大喪之禮也已經結束,然而楚淡墨還是有想要知道那日到底發
生了何事,她由始至終都是相信鳳清瀾的,就因為相信鳳清瀾,所以她更加想不透其中緣由。
「墨兒,已經過去的事情,又何須再提,只要你信我便好。」一雙大掌伸來,從身後將她攬入懷中
,厚實的大掌已經習慣性的撫上她的小腹,輕輕的摩挲。
楚淡墨折了一隻桂花,順勢靠進鳳清瀾的溫暖的懷裡,揚起頭,一雙水盈盈的美目對上他含笑的俊
臉:「清瀾,告訴我吧。」
「墨兒……」鳳清瀾看著楚淡墨眼中固執的神色,嘆了一口氣:「賢妃是被十三弟所殺,那晚……
」最終鳳清瀾還是一五一十的將話告訴了楚淡墨。
楚淡墨聽後心下大驚,她縱然性子冷漠,然而她的心一直很軟,她知道人世醜惡,卻從沒有想到如
同鳳清溪那樣的一個人,也會做出如此天理不容之事。她也終於想通了為何那夜鳳清瀾會那樣的盛怒,
原來他被人冤枉了,而且還是被冤枉的百口莫辯,人證物證俱在,難怪就連盛澤帝也不相信鳳清瀾。
縱然盛澤帝一力將此事壓下,但是楚淡墨知道盛澤帝是沒有相信鳳清瀾,也許這世間真正瞭解鳳清
瀾的人,也僅僅只有她而已。
想到此,楚淡墨心裡對鳳清瀾更加多了一份疼惜,伸手撫上他光滑得臉,眼中含著脈脈柔情:「清
瀾,我懂你。」
鳳清瀾眼底的笑意加深,動了動頭,在楚淡墨掌心蹭了蹭:「如此,便好。」
楚淡墨沒有說話,柔荑下滑,兩手從鳳清瀾的腰間穿過,緊緊的圈住鳳清瀾緊窄的腰身,溫順的將
頭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感覺是那樣的真實而溫暖,唇角也不僅溢位一抹會心之笑。
「墨兒,我已經上奏父皇,將你我的婚期提起,父皇的聖諭已經傳入禮部,婚期定在月底,時間上
有點倉促,可我絕不會委屈你。」鳳清瀾的大掌摩挲著楚淡墨依然平坦的小腹,溫熱得氣息隨著他說話
間撲在楚淡墨的耳邊。
「好。」楚淡墨笑著點頭,沒有絲毫即將出嫁的羞怯,唯有一份理所當然的欣慰與喜悅。目光下移
,看著貼在她小腹上的手,眼神閃過一抹釋然。
她知道再過一個月就要開始顯懷,她與鳳清瀾的婚期必然要提起,否則這個孩子縱然得到了鳳清瀾
的認可,也會為世人所質疑,皇家更不可能接受一個未婚先孕的媳婦。日後這個孩子的出生時還得費點
功夫,好在有著鳳清瀾在身邊,幾乎什麼他都為她想周全了,她只需安心養胎待產便好。
才一個月多點的身子,楚淡墨就已經有了三個多月女子的反應,孕吐與嗜睡都已經開始在她身上出
現,與鳳清瀾在山莊內走了一小圈,楚淡墨便睏倦的不行,最後竟然在於鳳清瀾閒聊之中昏昏睡去,還
是由著鳳清瀾將她抱入臥房。
然而,楚淡墨這一日並沒有休息多久,也就個把時辰便醒來,喚來綠撫與紅袖洗漱起身。問了問鳳
清瀾的去向,才知道他進了宮。稍稍用了些小點後,楚淡墨便帶著紅袖出了門,離開山莊後,楚淡墨去
了安王府。
無論如何她需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鳳清淇,不為調節他與鳳清瀾之間的僵硬的關係,只為他有知道
一切的權利,也不願她心愛之人被冤枉。至於他是否相信,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
站在安親王府門口,楚淡墨還是有了那麼片刻的猶豫,遲疑只是瞬間之事,很快楚淡墨便提著裙襬
踏上了石階。
「站住。」守在王府硃紅大門前的侍衛立刻橫下長矛,阻擋楚淡墨前進。
「煩通傳安王殿下,容華郡主求見。」綠撫上前對著其中一個侍衛輕聲道。
那侍衛聽後,立刻抱拳行禮:「小的參見郡主,郡主安康。請郡主稍後,小的這就去通傳。」
楚淡墨點了點頭,侍衛立刻進門去稟告管家,安王府管家尤安聽後,也是腳下不停的急忙去稟告鳳
清淇。
原本站在門口心裡是有些忐忑的,楚淡墨有些不太確定鳳清淇會不會見他,比較在鳳清淇的眼裡,
怕是恨鳳清瀾到了骨子裡,而她又是鳳清瀾即將進門的王妃,曾經鳳清淇對她……這些都讓楚淡墨知道
,她最好不要見鳳清淇,然而有些事情必須當面與鳳清淇說清楚,才能決定日後她與鳳清淇是敵是友。
「郡主快請。」楚淡墨在擔心鳳清淇可能不會見她之時,很快尤安便親自迎了出來,將楚淡墨引入
舒心雅緻的小院。
走在九曲迂迴的長廊之上,楚淡墨便能透過前方錯落有致的紅木粗柱,看到一抹矯健的身影在晃動
,依稀間帶著劍光,隨著楚淡墨的靠近,耳邊是越來越清晰的舞劍之聲。
那身姿不可謂不優美,宛如游龍,那劍法不可謂不高超,劍影四射;然而,看著那一抹舞動的身影
,劍花浮動之間,楚淡墨卻感覺到了一股濃濃的殺氣,以及一股無法平息的恨意。是,是恨意,恨意凌
然之間,讓楚淡墨心口一顫。
「小姐!」就在楚淡墨恍然之間,耳畔聽到綠撫一聲低喚。
聞聲抬頭,眼中寒光一閃,鳳清淇的長劍已經直直的襲向她,那速度之快,快得綠撫都來不及閃身
過來替她擋下,鳳清淇的劍已經對上了她的胸口,只餘半寸般沒入她的肌膚,森寒的劍氣甚至已經挑破
了她垂下來的披風,儘管華袍還完好無缺,可是楚淡墨有那麼一瞬間,清晰的感覺到心口一陣刺疼。
鳳清淇抬頭看著楚淡墨,猛然收劍,好似也被驚到了一般,鳳目深處一抹擔憂一閃而過,眼神卻立
刻冷了下來,將劍負於身後:「你有何事?」
那眼中的關心絕不是作假的真實,楚淡墨看著這一刻的鳳清淇,有些恍然,似乎與方才的他有那麼
一點不同,但是什麼地方不同,卻又說不上來。
「安王殿下,容華可否與你單獨細談片刻?」楚淡墨的語調一如既往的疏離。
鳳清淇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人卻轉身從一邊的侍衛手上拿過他的外袍披上,然而緩緩的朝著不
遠處的長亭走去。楚淡墨見此,便對綠撫使了一個眼色。綠撫介於鳳清淇方才的行為有些猶豫,但最終
還是站在原地不動。楚淡墨這才提步跟上鳳清淇的步伐。
「郡主有何指教。」鳳清淇掀袍,踏入亭中,將劍放在石桌之上,側身沒有看著楚淡墨,同樣疏離
的問道。
「容華有一事向安王言明。」楚淡墨並沒有介意鳳清淇的冷淡,而是將此行的目的道出,「賢妃娘
娘與十三皇子並非清瀾所殺!」楚淡墨話一落地,鳳清淇的臉色一青,楚淡墨在鳳清淇沒有發作之前緊
接著道,「我來說這些,並不是要觸及安王的心傷,也不是要為清瀾辯白什麼,而是我認為王爺有知道
真相的權利。」
「真相?」鳳清淇薄唇極盡諷刺的揚起,「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便是真相。」
「安王,有時候親眼所見也並非事實。」楚淡墨急忙辯解道,「我絕不會騙你。」
「郡主對六哥可真是一片深情。」鳳清淇側頭,冷漠的鳳目對上楚淡墨的臉,「佛祖指路,三跪九
叩,郡主為了六哥連神佛都可以利用,連天下百姓都可以欺騙,還有什麼不願意為他做?」
鳳清淇犀利而又諷刺的話,讓楚淡墨心底一寒,這一刻她終於發現了鳳清淇是變了,他的一身黑衣
是那樣的冷漠決絕的拒人於千里之外,他的話咄咄逼人如刀刃,能夠將所有人都割傷。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都沒有欺騙你,欺騙你於我而言,並沒有好處。」楚淡墨錯開鳳清淇的逼人
的雙眸,目光投出小亭,看著亭外菸雨朦朧的一片水色。
「對郡主自然沒有好處,對我那英明無雙的六哥可就不一樣。」鳳清淇依然冷冷的笑著,「郡主想
要我放下對他的恨意麼?想讓他在皇位爭奪之中少一個對手?那麼我遺憾的告訴郡主,要讓你失望了!
」鳳清淇說著,猛然轉身,一步踏出,再度對上楚淡墨的視線,目光犀利,「他既然毀了我最珍視的,
那麼我也要讓他嚐嚐失去一切的痛!」
「安王殿下,你不應該活在仇恨之中,你應該是一個瀟灑無拘之人,青山綠水,白鷺野鶴,閒雲自
在,你不適合那血腥的路,你……」
「那我應該如何?」不等楚淡墨說完,鳳清淇便暴怒的打斷楚淡墨的話,眼中溢位濃濃的恨意,與
一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嗜血,「以往的我太過無知與天真,所以我才會淪落到今日這般孤落一人,若
是我早日懂得為自己謀劃,早一點知道作為一個皇子不可逃脫的宿命,我尤其會有今日?眼睜睜的看著
自己的母親與弟弟死在別人的劍下?如果我有足夠的權勢,我又豈會要隱忍至此?你回去告訴鳳清瀾,
今生今世我與他勢不兩立,但凡是他想要的,我都不會讓他稱心!本王還有要事,郡主請回。」鳳清淇
說完,便轉身背對著楚淡墨,不在看她。
鳳清淇的話讓楚淡墨身子一震,看著鳳清淇絕情的背影,敏銳的看透那絕情底下的落寞,楚淡墨把
剩餘的話嚥了回去,有些難過的轉身離開。
「還沒有恭喜郡主與六哥的大婚之喜。」楚淡墨剛剛走出小亭,身後便飄來鳳清淇沒有絲毫感情的
一聲道喜,「恭喜郡主。」
「多謝。」楚淡墨穩了穩心神,同樣冷冷的應了一聲,而幾不可聞的說道:「但願有朝一日,你我
不要拔劍相向,我是鳳清瀾的妻子,這一生,但凡是於他不利之人,都是我的敵人。對待敵人,我,絕
不心慈手軟!王爺,告辭!」
楚淡墨最終還是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了安親王府,才踏出安親王府的大門,便看到步履輕盈而來的
傅縈淳,自沁縣一別,楚淡墨這還是第一次再見到傅縈淳,她依然是那樣的嫻雅大方,除卻眉宇間多了
一份憂愁外,越發的嬌美了。
「見過容華郡主。」傅縈淳看著楚淡墨,立刻帶著丫鬟福身行禮。
「不必多禮。」楚淡墨虛抬了抬手,看著傅縈淳帶著丫鬟起身,目光掃過她身後丫鬟提著的食盒,
淺笑道,「賢玥郡主有心了。」
「縈淳還記得郡主的那四個字——但為他故。」傅縈淳同樣清淺一笑。
「賢玥郡主是配得上安王殿下的人。」楚淡墨欣慰的笑著,而後側身回望了一眼安親王府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