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情慾和殺欲

婦人仰面跌倒在地上。她生命雖已結束,但她瞳孔裡的恐懼之色尚未完全消逝。

秋水痕木然的看著這雙眼睛,他眼裡居然又一次掉下了眼淚。

眼淚沿著臉頰掉下,落在帶血的刀身上,血淚相溶,幻起一片悽豔的光彩。

秋水痕就木瞪著這片光彩漸漸凝結、消逝……他的心,他的靈魂,也像是隨著這片光彩消逝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身後忽然響起了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到了地上,他如夢初醒般霍然回頭。

他一回頭,就看見角落裡胡亂堆著的一堆傢俱彷彿在不停晃動。

沒有生命的傢俱又怎會晃動?

秋水痕定了定神,緊握手中的刀慢慢靠攏過去。

他走得愈近,那堆傢俱就顫動得愈是厲害,還沒有完全靠攏,那堆傢俱卻已全都被晃倒在地上。

被晃倒的傢俱中間現出一個瘦小的男孩子來。

但他一張面黃肌瘦的臉早已嚇得全無人色,像刺蝟般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瑟縮得如彈琵琶。

可是他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裡卻滿是仇恨之色,正瞬也不瞬的盯著秋水痕手裡的刀。

他幾乎已連魂都嚇得沒有了,手裡卻還緊緊握著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砍柴彎刀,似要拼命。

秋水痕盯著這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忽然笑了。他悽然冷笑道:「他們就是你的父母?」

小男孩點了點頭。

秋水痕又道:「你想殺了我?」

小男孩又點了點頭,但身子卻顫抖得更厲害。他眼裡雖滿是仇恨,眼底卻充滿了恐懼。

秋水痕又笑了。他笑的卻並不像是這小男孩,而是他自己。

他悽然而笑道:「殺人的滋味並不好受,無論是殺別人還是殺自己都一樣。」

小男孩喘著粗氣,卻沒有說話。

秋水痕又道:「你是個可憐的孩子,和我一樣,我本不願殺你的。」他目中忽然掠過一絲傷感之色,嘆息又道:「可是像我們這樣的孩子,有時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小男孩不懂,但目中的恐懼之色卻又加深了幾分,他的手顫抖得似已連刀都握不住。

秋水痕哽聲道:「你現在當然不懂,可是,如果你活著,就總有一天會懂的。」

他茫然的望著窗外的風雨,幽幽接道:「到那時,你就只有痛苦了。」他搖頭哽咽道:「我沒有他們那麼殘忍,我怎麼能這樣對待一個無辜的孩子?」

他又垂下頭去看地上的孩子,目中無限的憐憫,無限的惆悵,接道:「還是死了的好,真的。」

他又向小孩走近了些。

小男孩已退到屋角,已退無可退,看著秋水痕一步步的逼近,他忽然嘶聲呼道:「我不要死,我要殺了你。」

呼聲中,他已奮力躍起,稚嫩的小手揮舞著笨拙的彎刀,像一頭髮怒的小獅子。救生的慾望使他徹底忘卻了膽怯,激發了他內心深處最後一分勇氣。

他要殺了秋水痕。

秋水痕似也沒有想到他會有此一著,不覺一愣。但也僅僅一愣而已,他又怎會被一個僅僅幾歲的小孩子擊中?

他只是將手中的刀輕輕一抬,「鏗」的一聲,迎上了斜劈而來的彎刀。

小男孩只覺手中一陣大震,把握不住,彎刀已被震得飛了出去,他的人也已被震得跌坐到地上,抱頭大哭。

秋水痕痴痴的看著他,他高舉著刀的手這才緩緩垂了下來,一垂下來,他整個人都似已忽然虛脫,無力的搖了搖頭道:「你會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小男孩用帶著淚的雙眼瞪著秋水痕,大聲道:「你濫殺無辜才會後悔。」

秋水痕的手忽然握緊。這句話似乎觸動了他的心絃,也許他內心裡已經在為自己的行為譴責?

他瞪眼睛看著小男孩,眼裡充滿的不是憤怒而是虛妄。他的思想似在忽然間完全麻木了,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的點了點頭,卻並不像是為了同意小男孩的話。他幽幽道:「是呀,能多活一天,總是多活一天的好。」

他反覆叨著這句話,慢慢的轉身,一步步的走了出去。門外風雨依舊。

他走入了風雨中,翻身上馬,打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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