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僅處心積慮,千方百計的要殺死自己的生身父母,而且還和自己嫡親的妹妹有了肌膚之愛……
他像塊木頭般呆立在那裡,拼命的搖頭,不信的道:「不可能……不可能……絕不可能……」但既已是事實,他想不信都不行。
這一切豈非正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是這事實發生的根源卻絕不是他,甚至也不是他一直以為是母親的仇人,一直以為是仇人的父母,而是人的情感。
人啊,這矛盾統一的怪物,為何就避免不了這樣的悲劇?佛家雲,人有所持,世間就免不了事。可是人生在世,又怎可沒有堅持呢?
小傷和秋水痕在他們自以為是的堅持裡,用不同的方式面對著自己所遭遇到的一切,他們將會怎樣去做呢?
謝小凰嘶聲呼道:「龍嘯天,現在你明白了吧,我並沒有和獨孤大哥做任何齷齪骯髒的事,我和他之間是清清白白的,我們只有兄妹之情,絕無你所謂的男女之愛。」她掩面痛哭,似已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也正是他們的堅持。他們既堅持追求純潔無瑕,完美無缺的愛情,又無法消除內心的猜忌。
在他們這樣的堅持裡,又忽略了去避嫌。這當然也是悲劇的一種原因。
看著謝小凰不住的哭泣,小傷心裡也在流淚,現在他才明白,一開始謝小凰對他並不壞,而龍嘯天卻對自己一直很不好的原因,他也已明白為什麼謝小凰漸漸也對自己厭恨起來的原因,那無疑是龍嘯天在暗中搗鬼造成的,因為只有他才知道小傷並不是他的親身骨肉。
小傷和秋水痕的眼睛一直在注視著風月鈴和謝小凰,卻沒有說話。他們內心的痛苦已非他們用言語所能表達,角色的忽然轉變,卻教他們一時間如何能夠接受?
非但他們,就連置身事外的無顏,都不禁為之淚流。在這殿堂裡,唯一能保持冷靜的也許只有風月鈴?因為這一切本是她一手策劃的。
她冷冷的看著每一個人,冷冷的笑。可是她心裡真的愉快麼?
一個人的情感到了極端情結時,不論那是極喜還是極悲,他都沒法恰當的用任何語言來表達,不是傻傻的笑就是傻傻的哭,有時甚至像木頭般呆滯,他雖感到痛快,但除此之外,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情感一經被渲洩,他甚至會忘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
但謝小凰沒有忘。她忽然抬頭,盯著秋水痕,對龍嘯天道:「他就是我們的孩子?」她的聲音就像是完全虛空的。
龍嘯天的牙咬得很緊。
風月鈴聲惡毒的笑道:「他當然是,我一直將他得很好。」
一切終於又到了一觸既發的時候,秋水痕強忍著自己內心的痛苦,艱澀的道:「母……你為什麼要這樣害我?為什麼?」
這其實已不是問題。他當然也知道,報復從來都是件不擇手段的事。
他轉頭去看謝小凰,去看龍嘯天,忽然狂笑。他終於能笑出來了,可是這笑,卻實在比哭還令人難受。
風月鈴沒有理他,她根本就從未真正的關心過他,對他,她從一開始,就是用恨去愛的,那又怎麼能算是愛?
她轉頭去看小傷,滿臉的惡毒忽又變成了熱愛,她胸膛劇烈起伏著,終於嘎聲道:「孩子,娘讓你受苦了。」
她走過去,想要擁抱小傷,小傷卻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兩步。這雖是他母親,卻是個惡毒的女人,他卻又將如何去接受?
風月鈴眼裡陡然升起了恐懼之色,像生怕小傷會忽然棄她而去似的。但小傷又怎能離去?無論她是怎樣一個女人,都畢竟是自己親身的母親,正如無論龍嘯天夫婦怎樣對待自己,當時他都認為自己是他們的孩子(否則,他又怎會為他們暗通消看息?)一樣。
只可嘆人的情感,在這是與非,真與假面前,竟幻為一片可笑的虛妄。雖如此,可是誰又能說,人的情感是無所謂的呢?
是自己要面對的事,就不能逃避。小傷沒有再退。
他雖沒有再退,但他心裡此刻,也僅只有母親的意念,而毫無對母親應有的感情。他的聲音冷漠得幾乎已不像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他冷冷道:「母親……」
他喊了一聲母親,竟已無話可說——人與人之間,若是沒有情感基礎,又有什麼好說的?
風月鈴沒有回應。
她是個爭強好勝的女人,在這麼多年的仇恨裡,她也早已忘了什麼是愛,該如何去愛,是以,她雖早已是個母親,卻不知作為母親應該怎樣去疼愛自己的孩子。
她只是想要爭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僅此而已。
所以她走到小傷面前,忽然做了個很奇怪的動作——她忽然蹲下身去,抓住了小傷穿著皮靴的腳,閃電般脫下了腳上的靴子。
小傷的腳寬大而狀實,靴子一脫下,她就立刻驚愕在了當地。她眼裡充滿了恐懼、驚惶與不信,歇斯底里的反覆道:「不可能……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