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哭著跑回自己的屋子,緊緊的關上了門,許久許久都沒有出來。
痴有病看著小傷衝進來,似乎並沒有感到驚訝,但他的一張臉卻顯得份外萎頓,黯然失色。他凝視著小傷的眼睛已沒有了昔日的鋒芒,過了很久,他終於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道:「你已見過她了?」
小傷死死瞪著痴有病的眼睛,沒有開口。
痴有病接道:「我知道你心裡想說什麼,所以你已不必說。」他起身掩起房門,背對著小傷道:「我要對你說的話,也已對你說了。」
他咬牙道:「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無情,人活在這個世上,就是這樣無奈!」
小傷的嘴閉得很緊。
痴有病嘎聲又道:「並不是我在逼你,是你自己在逼你走上這條路。」他一字字道:「我已是個廢人,你可以殺了我,你可以拋下飛雪,然後逃走。」他嘆道:「可是你沒有。」
他的語聲有些顫抖,緩緩接道:「無論你以前是怎樣一個人,但是現在,我佩服你,從內心裡尊敬你,甚至也想成全你,因為我知道這樣做,對你是不公平的。」
他顯得有些激動,過了很久,才能接著道:「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是我不能不這樣做。因為我怕在以後,我就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的好男人了,我怕無顏失去了你以後,在以後的生活中會遇到不知多少傷心痛苦的事。」
他嘆道:「我怕她會經受不起,她這種人活在世上就已註定是不幸的,我只希望你能帶給她一點點幸福。」
小傷就像在聽著一個遙遠的故事,還有什麼比這更痛苦、更令人難以接受的?他找了張椅子,木然坐下去,喃喃道:「真的是我自己在逼自己麼?真的是麼……」
他神思似乎到了遠方。一個多麼美好的夢想,一個多麼殘酷的現實。
他聽見老人彷彿在說:「除了她不美麗,哪一點,她不比別的女孩強?天雖無情,人總是有情的,我們總不能因為上天對她的不公平而看不起她吧?」
小傷木然的搖著頭。他腦子裡像是什麼都在想,卻什麼也想不起。他像是什麼都在聽,耳裡嗡嗡的卻什麼也聽不清。
痴有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這間屋子。天已完全黑了。屋裡並沒有燃起燈火。小傷還是痴痴的坐在那裡,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門被風無聲的吹開了,被吹開的門外黑暗中亮起了點燈火。
燈火在風中搖曳不定,在這搖曳不定的燈光下,還站著一個人。
一襲月白的布袍緊緊裹著她豐滿結實的胴體,風吹起了她滿頭青絲,她的臉在燈光下看來竟是蒼白的,竟似比這天上的明月還慘然,她的眼睛,比這月光下的大地還憂慮。
她從外面的黑夜寒風中走到這裡來的時候,像是已走過了千山萬水,像是連一步都走不動了。她靜靜的站在那裡,她的手在不住的顫抖。
遠處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怪嘯,是夜梟在啼叫。
她的心裡一驚,手不由自主的鬆開了。手裡提著的銅燈掉落在地上。
她急忙俯下身去撿,可是她的手卻似不聽使喚,忙亂中弄倒了銅燈裡的油,溢位的油又被燈火引燃,將四周照亮了好大一片。
她看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心都快碎了,可是她的眼淚還沒有流下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流淚的時候。
火光漸漸地變小了。她慢慢的蹲下去,就坐在地上。
她聽見面前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可是在她耳裡聽來,卻分外的驚心動魄,每一聲都似要將她的心擊碎。
空氣中的寒意更濃,她瑟縮著終於抬起了頭。
小傷已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就好像看著滿天的白雪在北國的天空飄飛。他也慢慢的蹲了下去,凝視著這雙明月般皎潔,大海般憂鬱的眼睛。
燈光一閃就熄了。
小傷猛然一下子抱住了她,抱得好緊,他激動得甚到已忘了抱她的理由。
飛雪似乎已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拼命的掙扎著。
小傷看不見她的眼睛,看見了也不會明白。
飛雪終於掙脫了他的擁抱。可是,又有誰知道她心裡有多麼渴望自己心愛人的擁抱?儘管她知道心愛的人擁抱她並不是因為愛她,但這擁抱,卻比天下所有因為愛而產生的擁抱不知偉大了多少。
小傷也不知道飛雪為何要拒抗他,他也不知道這拒絕實在要比這擁抱偉大千百倍。
她迷亂的雙眼在朦朧的月光下慢慢移開。風也不知在什麼時候悄悄溜走了,似乎連這無情的風都不忍打破此刻的寂靜。
小傷慢慢的縮回了他的手,就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的一切。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的整個人都似被凍結。
也不知過了多久,多久都不算久,他聽見飛雪在說:「我是來向你道別的,因為我已決定要走。」
小傷當然知道這不過是個藉口,但他什麼也沒有說。
飛雪笑了笑道:「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咱們誰也不欠誰的。」
小傷苦笑。
她又接道:「可是我們卻欠別人的。」
小傷當然明白,不管藏龍老人和痴有病如何,無顏卻是誠心救了她們的命,若不是無顏適時發現了他們,他們現在只怕早已落入了虎狼的肚腹。
飛雪道:「我們欠別人的就應該還。」就因為這原因,所以她要離開?
她當然不能告訴小傷,如果她不離開,小傷就只有死。
她可以死,但小傷不能死。誰也不知道她對小傷的愛有多麼深沉。
「我們欠別人的就應該還」,所以小傷才會為了飛雪答應痴有病,才會為了飛雪答應藏龍。他雖然並不愛飛雪,卻早已被飛雪的愛所感動,這已不僅僅是因為他欠飛雪的,但是他將又如何去面對無顏這個既可憐又可愛的醜女孩呢?
他怎麼忍得下心去傷害她?可是她又如何消受?
飛雪已經走了,很可能他們永遠再也見不上一面了。小傷當然知道她是跟著藏龍老人走的。他木然站在那裡,看著飛雪消逝的那片黑暗,他手裡還緊緊攥著藏龍託飛雪交與他的「藏龍八刀」圖譜。
飛雪並不知道藏龍老人的用意,可是她只能這樣做。
明月已經隱到了烏雲背後,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所有的一切都吞沒。他站在黑暗中,就像一尊雕像。
也不知過了多久,背後忽然傳來了痴有病的聲音。他的聲音就像是地底的幽流,一縷縷傳到小傷耳裡。
他說:「諸葛老兒雖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朋友,卻無疑是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他嘆道:「所以你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他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兌現。」
他聲音一頓,又道:「一年後,我還會來看你們的決鬥。」他拍了拍小傷的肩膀,沉聲道:「你已退無可退,你只有贏。」
小傷抬頭看著這個垂暮的老人,哽咽道:「她在哪裡?」
「她」就是無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