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傷道:「我想來想去,現在只有兩個問題想問你。」
老人在聽。
小傷道:「我和你毫無瓜葛,你卻為何定要在迷林裡置我於死地?」
老人冷笑道:「這裡是我的禁地,我絕不容任何外人妄越雷池一步,否則自然殺無赦。」他看著小傷道:「你們是唯一的例外。」
小傷道:「這裡還有別的什麼人麼?」
「沒有。」老人道:「通常都只有我一個人,現在也只有五個人。」這五個人就是痴有病、無顏、小傷、飛雪和他本人。他笑接道:「既便有,也一定是死人。」
小傷卻情願方才碰見的不是無顏而是鬼了。因為只有相信有鬼,他才能解釋方才所發生的一切。但是這世上哪有鬼呢?
老人又道:「無論誰闖入我的‘蜘蛛八卦陣’都得死,你們沒有死,是因為我的大搜魂術救了你們。你若非被大搜魂術所惑而昏了過去,就勢必會闖進來送死,若非無顏及時發現你們,你們也死定了。」
老人緩緩道:「你是魂飛魄散而死,而飛雪則不是。」
小傷道:「為什麼?」
老人道:「因為她根本早就昏了過去,根本未受到大搜魂術的影響,既使死,也是中毒而死。」
小傷道:「聽起來,你好像並不希望我們死?」
「你錯了。」老人淡淡的道:「那只是巧合,只因為當時我正在替痴老兒‘金針過穴’,我必須用大搜魂術控制他的心志,你只是僥倖不巧遇上了。如果我猜得不錯,你們當時正在逃亡,疑神疑鬼。」他淡淡笑接道:「以前你也一定做過許多不該做的事,天人交戰,無意間被我的大搜魂術牽引,而走火入魔的。」他緩緩接道:「所以我一直不懂,痴老兒怎麼這麼看得起你?」
當小傷的體力和視力都完全恢復時,他才發現自己是在一間精雅的木屋裡。他並沒有著意留意屋子裡的陳設,只是痴痴的盯著屋子裡的唯一一扇門發呆。
門是虛掩著的,他正想起身去開啟門看看門外究竟是什麼地方,門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將一條人影長長的拖到地上。
他的人雖然面對著小傷,小傷卻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臉就像他身上的衣服一樣,灰灰濛濛的,彷彿隔著一層霧。
影子到了門口就站住,冷冷的盯著小傷,似乎想要將他看透。
小傷只覺背脊發冷,可是他並沒有迴避他的眼睛,他在等著這人說話。他等了很久,門口這人才開了口。
這人道:「我就是無顏的爺爺。」
這一點,小傷早就想到了,可是他還是沒有想到他說話的聲音竟是如此艱澀,就像刀刮鐵鏽時所發出的聲音一樣,卻跟他上次聽到的聲音完全不同,他實在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他說:「在你見到無顏之前,我必須先告訴你幾件事,你必須聽。」
小傷在聽。
他說道:「在你們結為夫妻之後,你不能令她傷心,不能令她失望,更不能拋棄她。」他嘆息著接道:「這一點,誰也不能強求你,因為我看得出,如果你真正不願意做的事,誰也不能勉強你。」
他凝視著小傷的眼睛,一字字道:「所有,我才會勉強你。」
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其實卻不是這樣子的。真正的男子漢本就是有所不為,有所必為的。
小傷預設。
痴有病嘆道:「無論你在外面怎麼浪蕩無性,在她面前,你一定要讓她感到你對她的好。」他的話裡似乎另有深意,他接道:「她是個可憐的孩子,老天本不應該讓她有這麼聰明的……」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又嘆了口氣。
小傷忽然道:「她在哪裡?」
他忽然很想見見這個既可憐又可愛的女孩子。他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對這個女孩子好,絕不能對不起她,不能辜負她對自己的愛。
事實上她已經開始喜歡上這個女孩子了。
他經歷過許多女人,各式各樣的女人,他厭倦那些動輒山盟海誓的幼稚兒戲,可是,他不知道這次荒唐的經驗是否也是兒戲?無論這是否兒戲,他都已準備認真面對。
他絕不會把生活當兒戲。
他但願自己正在經歷每個男人夢想中的豔遇,但生活卻給他開了個最惡毒的玩笑。
此時,小傷仍然沒有看清痴有病的臉,但見他緩緩轉過身,一步步慢慢走了出去。每一步都似重逾千斤。
小傷的心也隨著他的腳步在一點點往下沉。可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慢慢的下了床,一步步的走到門口,外面的風好冷。他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這才發現暮色早已悄無聲息的降臨。
他整個人站在暮色冷風中,痴迷的望著遠方。遠方一片黑暗,他腦裡一片空白。
也不知站了多久,寒風中忽然傳來了無顏輕脆的語聲,他空白的雙眼裡立刻出現了一條輕盈活潑的身影。
她穿著件粉紅的羅衫,得體的剪裁襯出她婀娜的曲線,嬌小玲瓏的身姿似有無窮活力。
她活蹦亂跳的朝小傷跑來,邊跑邊調皮的笑。
小傷的心一下子舒坦了。「可愛的女孩。」他心裡讚賞道。
無顏終於跑了過來。這邊光線比較亮些,他終於可以看清楚無顏的臉了。在心裡,他已將這張臉想象了無數遍。
小傷終於看清楚了這張臉。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下子掉進了冰窟裡,他簡直不能相信這就是無顏的臉——一個活潑可愛、聰慧靈透的女孩子怎麼會有這麼樣一張臉呢?
他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過了很久,才能說得出話來。連他自己的話語都像是到了很遠的地方。他聽見自己在說:「你真的就是那個無顏?」
他只希望對面這個女孩回答說「不」,可是她卻已跑過來,拉起了他的手,咬著嘴唇,瞪著他道:「我當然就是那個無顏。」
她看著還沒回過神來的小傷,咬著嘴唇,輕聲道:「我知道你會大吃一驚的,因為我是天下最美麗、最聰明的女孩子。」
小傷臉上的表情簡直比吃了黃蓮還苦。她也許可以算是天下最聰明的女孩子,可是她的臉,無疑也可算是天下最醜的一張臉。
她臉上滿是黑斑。
小傷看了一眼後,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生怕自己半夜睡著了也會被惡夢嚇醒。
小傷沒有聽見她接下來說了些什麼,只知道她還是那麼的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就像是個開心的孩子。
小傷心裡忽然覺得很憤怒,用力甩脫了無顏拉著他的手,衝進了痴有病的屋子。
無顏似乎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也許是她生平所受的第一次委曲,但絕不是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