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傷並沒有死。
當他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而充滿芳香的床上。他的感覺從未如此的舒坦過。可是他卻看不見這是一張什麼樣的床,是誰的床,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裡莫非正是地獄妖魔的春閨?
他看不見,這倒不是因為屋裡沒有燈光,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他的眼睛還不能去適應這突然的光線。這時他聽見門被輕輕的推開了。
風從門外吹進來,吹在他臉上,婉如情人的初吻。他感到一陣幽幽的香氣在他鼻翼間浮動。飛雪身上就常有這種淡淡的清香。他心裡一動:「莫非是飛雪來了?」
可是他立刻否定了這種想法:「飛雪身負重傷,而且還中了毒。」那麼這個一直佇立在門口,遲遲未進來的人會是誰呢?他掙扎著想爬起,怎奈他連坐起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時佇立在門口的人終於開口了,道:「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
她居然是個女孩,聲音輕脆,聽起來很美,笑得更天真。她笑道:「我都來看你十八次了,本來以為你死定了,心裡本來很傷心的,可是現在……」她嬌笑著跑過來,拉著小傷的手,,將嘴湊近他耳邊,悄聲道:「我決定要嫁給你。」
小傷一下子愣在了那裡。他這一生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也不知有多少,可是和這件事比起來,那些事簡直就不能算是事了。
女孩子嬌笑著接道:「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女孩,可是她……」小傷當然知道她說的「她」是指的誰,忍不住問道:「她怎麼啦?」
女孩用手指去拔弄他的頭髮。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她的鼻息。她嬌嗔道:「你就那麼關心她麼?她有什麼好?」
小傷沉默著,幽幽道:「她救過我的命。」
女孩子火氣更大,已經開始在跺腳了,大聲道:「她救過你的命,我難道就沒救過你的命?莫忘記她那條命也是我救回來的。」她越說越氣,聲音更大了些,道:「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我有什麼不好,我有哪點比不上她?」
小傷當然還睜不開眼睛,可是他卻聽得出這女孩聲音裡充滿了無比的自信。她冷哼道:「幸好你現在看不見我,否則,你一定會大吃一驚。我就不信你還能找得出比我更好看更能幹的女孩子。」她得意的道:「我會琴棋書法,精通吹拉彈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是醫卜星相、佛學道藏,我也略知一二。」她一頓接道:「可她呢?看她病懨懨的樣子,保管什麼都不會。」
小傷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孩子確實是個聰明能幹的女子,而且也一定很漂亮。他嘆了口氣道:「姑娘救了我,我很感激,日後有機會我也必定會加倍報答,可是,我不會娶你的。」
女孩子顯得很吃驚,道:「為什麼?我這麼好的女孩子你都不娶,你要娶什麼樣的女孩子?」
小傷心裡嘆了口氣,這麼奇怪的女孩子倒真少見得很,他實在很想看看這個女孩子。他忍住笑道:「你為什麼不問問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要是個大壞蛋,你怎麼辦?」
女孩子噘嘴道:「我不怕,我也不信,你若是壞人,就不會救她了。」
小傷故意板著臉道:「是麼?」他的手已伸向了女孩子的胸膛。她的酥胸堅挺而富有彈性。
女孩子尖叫著閃開了,吃吃道:「你,你要幹什麼?你壞!」
小傷獰笑道:「現在,你總該知道我是不是壞人了吧?你還會嫁給我麼?」他實在很想看看女孩子此時的臉,她的臉一定紅得比熟透的蘋果還可愛。
他只希望她能快點出去,馬上結束這場鬧劇。可是女孩子後退了兩步就站住了,還嘴硬道:「嫁給你又怎麼樣?」
小傷故意做出很回味的樣子,慢騰騰的道:「你過來就知道了。」
女孩子畢竟已初解風情,被小傷這一摸,到現在心口還在「砰砰」的跳,喘著氣,瞪著小傷,眼珠子忽然一轉,不怒反笑道:「我知道了,你是怕娶我才故意這樣做的。可是我偏偏不上你的當。」她冷笑接道:「否則你怎敢欺侮你的救命恩人?」
她哼道:「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我非嫁給你不可,難道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得死光了?」她冷笑不已:「我告訴你,這可是我爺爺的主意,如果要我來挑,哪怕全天下的男人真的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挑上你。」
她越說越氣:「可是我爺爺卻說什麼,我能嫁給你,是我前世修來的福份,只怕的是你看不起我。我呸!我一聽心裡就有氣,所以才想來看看你究竟有什麼三頭六臂。」她嗤之以鼻道:「就你這模樣,就你這德性……」
小傷只有裝著沒聽見,但心裡總算鬆了口氣,卻忍不住道:「你爺爺是誰?」
女孩子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她一聽見這聲音,立刻就閉上了嘴。
腳步到門口停了很久才一步步走了進來,宛如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小傷感到他到了面前,卻沒有開口。他忍不住道:「閣下何人?不知有何見教?」他聽不見回應便接道:「請恕在下有病在身,不能起身相迎,失禮之處,還望見諒。」還是不見回答。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傳說中的幽魂突然降臨人間,忍不住問女孩:「他莫非是個啞巴?」
「誰是啞巴?」小傷聽見女孩的聲音在回答。
「當然是剛才進來的人。」他不解道。
女孩子冷笑道:「誰進來了?你是不是腦子出了毛病?」
小傷簡直不敢相信,奇道:「你一直在這裡?」
女孩子沒好氣的道:「你說呢?」
小傷已經開始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閉上了嘴。這兩天,一連串發生的事,都在他的意料之外。難道這個女孩就是那些鬼魅的化身?想到在那迷林裡所發生的一切。他忍不住機伶伶的打了個寒噤,嘎聲道:「你究竟是誰?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把飛雪怎麼啦?」
女孩道:「你說的飛雪就是那個負傷中毒的女孩?」
當然是。女孩正色道:「她暫時很好,毒性已得到控制,可是你若想她長命,就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小傷急道:「什麼條件?」
「娶我為妻。」女孩強調道:「這是唯一能保住她性命的法子。」
小傷苦笑。她剛才已說過。他還未想出措詞,女孩已接道:「這並不是我的本意,是我爺爺的。」
小傷嘆了口氣。這話他剛才也說過。她道:「我自小就沒有父母,是爺爺在野外將我撿回來把我撫養大的,他就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能辜負他。」
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傷感,接道:「何況,他也是一片好心。你雖然不怎麼樣,我也不喜歡你,可是他說,一個女人捨得拿自己的命去救的男人,都不會太差。再者,你若真是個好人,就一定會為你的女人娶我為妻。」她一頓接道:「跟著一個好人過一輩子總不會吃虧的。」
小傷苦笑。他能算是一個好人嗎?
女孩又道:「你一定在奇怪,我爺爺為什麼不找別人,卻偏偏找上了你?」這一點小傷的確一直不解,他問道:「為什麼?」
「三天前是我的生日。」女孩解釋道:「他將把我撿回來的日子定為我的生日。今年我已整整十八歲了。爺爺十年前就已承諾要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替我找個好丈夫。」
她微笑接道:「生日頭一天晚上,我特別高興,興奮得連覺都睡不著,想象著我未來的夫婿是什麼樣子的。因為除了我爺爺外,我還從未見過別的男人。對男人的印象以及男女間的事,也只是從書上看來的。」
她的語氣有些沉重,竟不似她這年齡所應有。她嘆息接道:「我就偷偷到樹林裡去玩耍。沒想到就遇見了已經昏過去的你和飛雪。」她吃吃接道:「我其實挺喜歡你的。」
小傷嘆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沒遇見他們?」
女孩不解道:「他們?誰?」
小傷道:「那些發出各種奇怪聲音的人,也就是欲取我性命的人。」
女孩茫然道:「我根本沒見過他們。」她囁嚅著接道:「你……會答應他麼?」她本來是想說:「你願意娶我麼,」可話到嘴邊,又改了口。
女孩已經走了。
從門外吹進來的風中已有些寒意,想必天已快黑了,冷冷的晚風中忽然傳來一陣陣蒙古族特有的音樂「呼麥」聲。這裡遠離北疆,怎會有蒙古人?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在這不知名的地方,經歷了這許多詭異離奇的事,忽然又傳來這古怪妖異的「呼麥」。小傷完全迷惑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你會答應他麼?」
是那個女孩的聲音。小傷再一次被震驚了——這怎麼可能?他明明聽見剛才那個女孩已經走出了那扇門,而且她臨走時,還將門掩上了。這一點,他從聲音裡可以判斷出。他脫口道:「你沒走?」
「你說呢?」女孩沒好氣的道。
小傷再次閉上了嘴。這些不可思議,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明明不可能發生,卻偏偏在他面前發生了,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女孩這次真的走了。她告訴小傷她爺爺很快就會來的。
小傷無疑已完全被她的爺爺控制,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看來,要救飛雪,他只有娶這個女孩子為妻了。但要娶一個連相貌都不知道的女孩子為妻,這種事卻教他怎麼做得出?他雖然覺得這個女孩幼稚得可笑,她的爺爺卻實在荒唐得可怕。
他是怎樣一個呢?
小傷並沒有等多久,女孩的爺爺就來了。雖然看不見他的人,小傷也可想見他的可怕。他的聲音沉穩而冷酷。
他說:「無顏那個丫頭想必已對你說了一切?」
原來那個女孩叫無顏。小傷預設。
他接道:「我本來並不想要強迫你這麼做。」他嘆了口氣,又道:「因為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件多麼荒謬的事,但是看見她那麼喜歡你,我實在不願讓她傷心失望。」
小傷淡淡笑道:「你不強迫我,說不定我也會喜歡上他的。因為她的確很可愛,而且很聰明。」
無顏的爺爺沉默良久才接道:「我不能冒這個險,因為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並沒有說為什麼,小傷也沒有問。他不願說的話,問也沒有用。幸好等他體力完全恢復後,任何疑問他都會慢慢搞清楚的,現在急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