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痴方無病

老人又道:「你可以明天再作決定,因為那個女孩明天還死不了。」

明天雖然死不了,後天卻死定了。小傷心裡嘆了口氣——他並不愛飛雪。

飛雪不過是青樓裡的一個,他從來也只把飛雪當看待,唯一不同的是,她救了他。被一個自己毫不鍾情的青樓女子捨命相救。

他不知道飛雪為什麼要救他,可是現在他卻非救飛雪不可了。他雖然不是個君子,但也絕不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在他內心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在召喚他,要他做出正確的決定。但這個決定卻又是多麼的不近人情,多麼傷心。

他並不是可以容納三妻四妾的男人,這種男人連他都看不起。他聽老人也承認道:「如果你答應,就一定要對她好,只對她一個。」他緩緩接道:「所以你還是考慮好了再回答我。」

小傷沒有考慮。如果遲早都必須要做出個抉擇。何妨早點面對?他堅定道:「我現在就答應你。」

老人顯得驚奇而欣慰,道:「你不後悔?」

小傷平靜道:「我做的是我應該做,而且必須做的事,做這些事的人都絕不會後悔的。」他嘆道:「只是無可奈何。但人世間每個人多多少少總難免會遇見幾件這樣的事的。」

老人讚道:「好!好男兒!」

小傷忽然笑道:「其實我也並不吃虧,說實在的,無顏真的很可愛,很多人終其一生也難得有這麼好的運氣。」他緩緩接道:「飛來的豔福我若都不笑納,我豈非是個笨蛋?」

幸好他還不知道真相,否則他不重重狠狠的煽自己兩個大耳光才怪。到那時,他非但笑不出,只怕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這時,老人已笑道:「你能這樣想,那當然最好。」他又告訴了小傷一個秘密。小傷聽見這秘密後雖未氣得半死,也差不多了。

老人道:「若不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孩,你現在至少已經死了十次。」他解釋道:「你在迷林裡所聽到的那些聲音,都是藏龍老人的傑作。」

小傷訝然道:「老先生說的藏龍老人莫非就是二十年前就已威振關外,人稱‘千音千針、千手千心’的諸葛藏龍?」

老人道:「就是他。」

小傷沉吟道:「此人又號稱‘四千神’。只因他不僅心靈手巧,變化萬端,而且能發出成千上萬種聲音,他身上所藏的各種針器亦不下千種。」

老人冷冷道:「那倒也未必。」他顯然對這藏龍老人心存介蒂。不過他也承認道:「但他的‘天絕地滅’大搜魂術,你已經領教過,應該知道他的厲害。」

小傷當然已經領教過,而且深知其厲害。它實在像是神話中握住人性的如來佛主的手,無盡變化皆在它的掌握之中。

老人卻並不承認他的本事,轉口道:「就因為那丫頭,我求他救了你。」他的語氣中有些憤恨,似乎以他的身份而去求藏龍老人是件不可容忍的事。他嘆道:「我雖能保證那個女孩不會因為受的傷和中的毒而死,卻不能保證她還能獲得自由。」

小傷急道:「為什麼?」

「因為諸葛老兒本來就是個怪人,他看上了那女孩。」他緩緩接道:「這也是我們交換的條件。」他冷冷又道:「平心而論,能令你們永遠分離,我正求之不得。」他不願讓任何人破壞無顏的幸福。

小傷默然。

老人嘆了口氣,又道:「不過他自視甚高,做事講究公平。這也正是他在等你要談的事。」

小傷脫口道:「談什麼?他在那裡?」

老人忽然道:「我就在這裡。」

小傷再次動容道:「你就是藏龍老人?那麼無顏的爺爺呢?」

老人笑道:「他當然在他該在的地方。」

小傷忍不住問道:「那麼他又是誰呢?」

藏龍老人道:「‘痴痴不倦,無痴無病’的有病老人,你可曾聽說?」

「痴有病?」小傷嘆道:「這就難怪他能解飛雪的毒了。」

老人不想再談這件事,他只做他想做而且覺得值得做的事。他道:「他雖然沒有來,但來與不來,結果都完全樣,我要說的話,也正是他想對你說的。

他正色接道:「你若想將那女孩從我身邊奪回去,只有用你的刀。我看過你的刀,不錯。」

小傷承認道:「當代最著名的七種武器之一,長二尺七寸,淨重三十八斤,名藏邪刀,出自當代名匠黑絲子之手。但我卻是從一個仇家手裡取得。」

老人道:「誰?」

小傷咬牙道:「鐵心摯!」這個名字在他心裡份量彷彿很重,他和鐵心摯之間究竟有什麼解不開的仇恨?他恨恨接道:「可惜我還未能殺了他。」

老人眼睛一亮,道:「你現在已有個機會。」

他慢慢接道:「只有一個刀法卓絕的高手才殺得死他。因為據我所知,他也是位不世出的高手,若非如此,他也不配得到這把死亡之刀。」

過了很久,小傷才使自己的情緒稍微平靜了些,道:「他的確是個十惡不赦、大奸大惡之人,也是個練武的奇才。」

老人道:「可是你一定能打敗他。當然,如果你夠聰明,意志夠堅強,也能打敗我。」他聲音裡有種狂傲的熱情,接道:「江湖中只知我‘四千神’,其實這些都只是我自娛自樂的小玩意兒,不登大雅之堂,而我秘而不宣、藏而不露的‘藏邪八刀’才是我武學的精髓,也是我畢生心血的精華。」

他道出了驚人之語:「我畢生只將此刀法傳與一人,他就是鐵心摯。這把刀也正是我贈與他的。」

小傷這才大吃一驚,他得罪了這老人的徒弟,他無論怎樣對自己都不過份。可老人卻道:「你們的恩怨我不知道,也不想過問,我只希望他不要辱沒我所傳授的刀法。」他嘆息道:「本來我對他的確充滿信心,但是後來,他自己把自己毀了,毀在一個女人手裡。」

他大聲接道:「他已不配做我的傳人。」他看著小傷道:「現在我可以將這套刀法傳授於你,有了這套刀法,你就可以殺了他了。」

小傷不懂。

他就解釋道:「我藏龍只容一個徒弟活在這世上,一個最強的徒弟。」他目中威稜四射,可惜小傷卻看不見,聽他說道:「你就是那個人。我給你一年的期限,你如果能將他殺死,公平的殺死,我保證在這一年之內,我絕不動那個女孩一根毫髮。」

小傷並沒有問他如何保證,但他相信他能做到,因為他了解這種人懂得尊敬別人就是尊敬自己。

老人又道:「這裡是我的洞府,但我可以借給你一年時間,只要你能殺死他,無論你要在這裡做什麼都可以。」

小傷反問道:「如果我殺不死他呢?」

「那麼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老人淡淡接道:「高手決鬥,不是生就是死,其間絕無選擇的餘地。」他的聲音漸緩:「那麼就算我看錯了你,也看錯了鐵心摯。」

小傷道:「如果我勝了,飛雪就能回到我身邊?」

老人冷冷道:「世事有這麼容易的麼?莫忘記若不是因為那女孩你也會殺他的。」

小傷承認。

老人接道:「一年後,你若僥倖生返,我必還在這裡等著你,若你能擊敗我,非但那女孩重新回到你身邊,這裡的一切也全都是你的了。」

小傷沉默著,忽然道:「這很公平。」他笑接道:「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對一個女孩那麼感興趣?」

老人淡淡道:「我認為這個問題你應該自己試著去回答。」

小傷沒有再問,他心中早有答案——飛雪可以令任何男人感興趣。他改變話題道:「卻不知你和痴有病之間究竟有何秘密?因為你們本是勢不兩立的冤家對頭,而現在,看起來卻好像不是。」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卻反問道:「如果你我兩人之間,其中一個若死去,另一個就活不成了,你說會是什麼樣的情況?」他嘆道:「我和他之間的情況就是這樣子的。」

這無疑是一個令人難解的秘密,但現在的形勢已非常明瞭:藏龍老人和痴有病之間已達成協議,結果就是——小傷娶無顏為妻,無論小傷去殺不殺鐵心摯,一年後,他都將在這裡和藏龍老人作一場殊死決鬥。

小傷笑道:「我能選擇麼?」

老人冷冷道:「我從未勉強過任何人做任何事,你也可以一走了之,帶著你未來的妻子一起走。」

小傷不解。

老人道:「痴老兒已決定等你體力恢復,眼睛復明以後,就讓你和無顏成親。」他冷笑道:「我可沒痴老兒霸道。」

小傷也冷笑道:「未必吧。」

老人道:「未必?」

小傷道:「你徵求過飛雪自己的意願麼?」

老人不答反問道:「她既能為你捱上一刀,自也能為你做別的任何事。」

小傷當然已明白——飛雪心甘情願這樣做,完全是為了他。飛雪對他的感情,就算是白痴也能感覺到。可是,就在飛雪替他挨那一刀之前,他根本就未發覺飛雪對他有一絲愛意。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竟這麼奇妙?他心裡一直對飛雪存著感激,他身邊雖然有太多無情無義的人,可他自己卻是最重感情最講義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