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鐵衣非常好玩的瞧著擱在屋頂背瓦頭上的那隻灰布袋,神色就像一個頑反的大孩子要開始一場惡作劇似的興奮,因為這樣,他的面龐也就越發顯得年輕無邪,越發稚態可鞠了。
黃節操睹狀之下,不覺有點志忑不安,他怒衝衝的問:「小子,你在想什麼?」
嘴裡「嘖」了一聲,燕鐵衣道:「我在想,老先生,這屋頂真高……」
哼了哼,黃節操道:「不要耍俏皮,小子,到時候恐怕你連哭也哭不出了!」
微微一笑,燕鐵衣沒有再說什麼,表情上已在催這位「人紼紼」快點施令了。
深深吸了氣,黃節操卻藉著吸這口氣的功夫,有意無意的悄悄朝前移動了一步——他業已站過那條地下他自已所劃的出發點淺溝了。
裝做沒有看見,燕鐵衣索興大方點,也有意無意的往後倒退了幾步——等於讓對方先搶出一個馬頭的位置!
大毛臉暗裡一熱,黃節操掩飾的叫道:「聽著了!」
燕鐵衣一笑:「唔。」
黃節操突然身形激起,有如狡兔離穴,快衝力搶,他出了老大一截,才遠遠丟下來那個字:「走!
熊道元不禁脫口低罵:「卑陋!」
但是,燕鐵衣不慍不怒,甚至一點也不焦急緊張,他笑眯眯的望著正在拚老命地向前飛奔,惡形惡狀的黃節操,一直等他老人家已到屋前,甫始拔腿,燕鐵衣猝然抽劍猛揮,藉著揮劍之力,他整個身體斜斜飄飛,只見森森寒芒隨著他的軀體驀一波動,便「霍」的一聲形成了一道渾圓如斗的光流,宛如一顆流星的曳尾橫過蒼芎,黑夜中白燦燦的亮光飛映一剎那,擦過屋頂,等到黃節操想要伸手取物之際,原來擱置東西的地方業已空空無也了!
屋頂上,竟節操駭然回視,天爺,燕鐵衣早已安安穩穩的站在原處——站在那條用做出發點的淺淺凹溝之後,同時,他右手兩指還輕提著那隻小灰布袋,怪有意思的在那裡晃來搖去呢……從開始到結束,黃節操並未曾發覺燕鐵衣的影子,他整個的印象中,只是一抹閃電也似在他眼前掠擊而過罷了——只這白光一閃,他所有的精力即已徒費,又落了個四大皆空!
一陣暈眩跟著一陣熱血衝激,黃節操幾乎就氣憤怨悔的一頭從屋頂上栽了下來,他用力抓住屋瓦,慢慢的吸洩氣,竭力使自已平靜,使自已從紛亂急躁的情緒中恢復鎮定,今夜裡遇上的事已今個對自已的判斷力與視察力完全失去了信心……
好半晌,他總算順過了氣,自屋頂落地後,他腳步蹣跚的行向燕鐵衣面前,怔怔的,他注視著燕鐵衣,一張大毛臉上充滿迷惑不解和怒忿的表情,但他實在不相信,在對方那童稚天真貝的面容之後會隱藏著什麼為人的內涵……。
咬咬牙,他終於沙啞的道:「小子你到底是誰?」
燕鐵衣答非所問的道:「還有一項沒有比試呢,可須要比一比?」
黃節操大叫道:「我在問你——你到底是誰?」
燕鐵衣淡淡的一笑,道:「何必一定要問我是誰?」
黃節操暴跳道:「我一定要知道,小子,我今夜是栽了大跟斗,但我卻須明白我是怎麼栽的以及裁在誰的手上?」
燕鐵衣安詳的道:「我可以告訴你——你栽得不冤,老先生,比你更強更橫的角色,栽在我手裡的也不計其數了!」
大毛臉歪曲了一下子,黃節操固執的道:「但我要知道你的來歷身份……」!
溫和的望著他,燕鐵衣道:「你堅持?」
黃節操叫道:「我心裡很清楚,我不能吃這種糊塗虧!」
燕鐵衣點點頭,道:「好吧,熊道元,你告訴他。」
面色嚴肅,熊道元踏上一步,緩緩的道:「長穹無極、青龍遨翔,川嶽有界、鐵衣飄飄。」
嘴裡跟著唸唸有詞的複誦著,突然間,黃節操象僵了一樣楞在那裡,他在這一剎那,幾乎覺得血也凝固,心也不跳整個人宛如完全掉進冰窖中似的,甚至連混身肌骨也寒凍得變成麻痺了!
好一陣子,他用力喘了口氣,吶吶的、悄悄的道:梟……霸?」
燕鐵衣道:「燕鐵衣。」
乾澀澀的嚥了口涎液,黃節操儒儒的道:「你…你不是騙我吧?」
燕鐵衣問:「為什麼騙你?」
搖搖頭,黃節操啞聲道:「梟霸名揚天下,威凌四海……是個聲勢喧赫的綠林巨擘,而你……本事不錯已到頂尖了,但是卻太過年輕…你只是個令人莫測高深的毛孩子而已……」
嘆了口氣,燕鐵衣道:「像你口中所說的話,那我已聽過太多次了,這種情形我又有什麼法子呢?父母生我時便是這副模樣——」接觸,他一笑道:「要我證明給你看看麼?「梟霸」才精擅的獨家秘傳絕劍「冥天大九式」!
黃節操大驚道:「你,你——可別拿看我做靶子?」
「子」這個字,方跳彈在冰涼的冷空氣中,豪光突閃,黃節操已覺右頰忽寒,他怪叫著伸手摸去,同時暴躍向右,身形甫動,但見一溜冷電閃擊,左頰又已一冷,尖吼跳蹦著,他雙手亂揮,飛掠的光芒卻猝穿猝繞,晃映如叟光星流,只是眨眨眼的助夫,他那一張大毛臉業已被修颳得成了小白臉啦——只是橫肉多些!「當」的一聲金鐵交擊脆響傳來,燕鐵衣右手的「太阿劍」與左手的「照日劍」交叉形成一個斜十字平舉胸前,長短兩柄利劍的劍尖尾芒吞吐眩亮,宛若秋水盈盈,他帶著純真意味的一笑,雙手輕翻,「鏘」的一聲,兩柄劍又同時入銷!
雙手撫著自已光溜溜的面孔,黃節操那股子憤怒興那股子驚恐簡直就不用提了,他歪扭著漲得通紅的臉,嗓子發抖,「這,這……燕鐵衣……這簡直就叫欺人太甚……?」
燕鐵衣笑道:「老實說,你這付尊容像現在這樣要好看得多,光溜溜,滑淨淨的,多中瞧?何苦非要毛茸茸,亂糟糟的弄成那麼個大毛猴子樣?」
猛一跺腳,竟節操乾嚎道:「燕鐵衣,我把這條老命與你拚了!」
燕鐵衣搖搖頭,道:「我看這還是三思而後行比較好,方,我這「冥天大九式」中的一式門天凌地」你已經消受不了,其非還想試一下其他八式的滋味?」
黃節操氣得一個勁的頓足槌胸,慄慄而顫:「你,坑得我好……坑得我夠狠……」
自腰帶上取下那揪著小灰布袋,燕鐵衣從裡面取出一粒「紫金丹」,然後他扯緊袋口,原袋擲還黃節操:「老先生,我這人並不乘勝拿驕,仗勢欺人,你看,這小袋裡的靈丹我也只取一粒,作為我辛苦的報酬,弱水三千,我獨飲一瓢,不算過份貪婪吧?」
雙手緊握著小布袋,黃節操氣念怒悔的運半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只管在那裡喘個不停,一口老牙幾乎咬碎!
急抖袍袖,燕鐵衣輕輕的道:「老先生,你在道上是出了名的狂、渾、和怪,但這是每一個人獨具的個性,並非大惡,因此我不怪你,假如我要怪你,便不僅僅是刮光你的鬍子而已了——不過,我要奉勸你老先生幾句忠言:行徑怪誕一點或性格孤僻一點都沒有關係,要緊的是要認清善惡,辨明是非,須得多少有點道義仁恕之分,象剛才那小夥子為母疾而對你如此祈求哀告,聲淚俱下的情形,正乃孝思的至極表露,你便該成全他,而決不該凌辱他,誰不是父母生產的呢?換了你處在人家那種情景下,又得如何感受法?老先生,年紀大經驗豐富是不錯,但卻並非事事的看法都全是正確,方才你的作為,就差到十萬八千里去了,你要記住,人,就是該活到老,學到老呀……」
黃節操噎洩氣叫:「老,…老夫不要你來教訓……!」
燕鐵衣笑笑道:「自古,忠言總是逆耳的。」
忽然,黃節操跳起來戒:「對了,燕鐵衣,方才那姓陳的小兔崽所以能打敗我——是不是你在暗中弄的鬼?」
燕鐵衣平靜的道:「我說過,老先生,上天是會保佑孝順的孩子的,不是麼?」
黃節操瞪目切齒的道:「好,好,算我老夫今夜倒霉……算我遇上了鬼。」
微微躬身,燕鐵衣道:「山高水長,後會有期,老先生,告辭了。」轉身便走。
黃節操口中狠聲道:「後會有期?我便到了陰曹地府也不願再遇上你這兔崽子,……我賭咒…!」
燕鐵衣扮了個鬼臉,同身後的熊道元、崔厚德點了點頭,三個人牽著坐騎,匆匆離開,他們來到林邊道旁,熊道元望了望天色,嘆口氣道:「今夜已不再找地方睡啦,眼見天就快亮了,唉,碰著這個老怪物,真晦氣……」
燕鐵衣笑道:「埋怨什麼?雖然我們累了一宵,但也總算做了樁功德事,心中平安快樂,不比在那破屋裡睡-一晚更好?」
能道元忙道:「是,魁首,當然做這樁善事比在那破屋裡睡一宵要……」
林邊的暗影中,這時驀地有一聲異響傳來,崔厚德飛快轉身,長袍掩隱下的「薄刃雙口刀」已指向聲音傳來之處——唔,果然正有一個瘦長的身形踉蹌奔至!
目光一閃,燕鐵衣笑道,「怪了,陳品端還沒走?」
不錯,那自林中陰暗處奔來之人,果然正是方才得藥而去的年輕小夥子陳品端!
收了刀,崔厚德大喝道:「朋友,你怎的還逗留在這裡?」
陳品端一到近前,二話不說,衝著燕鐵衣便樸地跪倒,「咚」「咚」「咚」重重叩了三個碰地頭。
燕鐵衣往旁一站,忙說道:「有話說話,朋友,這是幹什麼?要折我的壽麼?」
跪在地下,陳品端雙自含淚,表情激動,語聲硬噎的道:「英雄,我出了林子一路回思,起先想不透為什麼會贏了那黃前輩,直到出去了一段後才猛然醒悟,英雄,一定是你在暗中幫了我的大忙,你一再鼓勵我和他比試!而你是明明知道我非他之敵的,你又幾次點醒我不用害怕,告訴我天自助我……英雄,天是叫你來助我的啊……可恨我愚昧至一此,這明擺明顯著英雄你的大恩所賜,我卻直到一刻前方體會過來,其實,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向你表達我心中的感激……我母子這兩條命,俱乃英雄的德澤周全,都是英雄的仁義所賜啊……:」燕銳衣溫和的道:「就是為了這件事,你才又轉回來這裡等著謝我?」
連連點頭,陳品端嚥著聲道:「英堆,請賜告名諱,讓我回去為你立長生牌位,今世便無能報答,下輩子變牛變馬,我也會報償你的……」
燕鐵衣親身扶他起來,低沉的道:「朋友,我助你的原因是受了你一片孝心的感動,並非要你的什麼報答,像你這種天性純孝的小夥子,莫說我,就算稍有點血性的人,也都會助你一臂的,不要再這麼迂,好好回去侍奉你的老母吧,你母子今後能夠平安快活的過日子,也就是我最大的安慰了」拭拭淚,陳品端仍然沙沙啞啞的道:「英雄,你對我有這麼大的恩惠,卻不肯告訴我你是誰,這…叫我怎麼心安?」
燕鐵衣拍拍他的肩膀,道:「不用管我是誰,老弟,我總是你的朋友,這不就行了?」
陳品端勉強點點頭,道:「英雄既是不說,我也不敢強求,我會記著英雄的模樣,託人畫副像,好生用煙火供著便是……!」
燕鐵衣哈哈一笑,道:「你簡直在開我的玩笑了,老弟,千萬用不著,你這樣一做,我反而更不舒服啦!你是往那個方向走的呀?」
嚥了口唾液,陳品端往前一指,道:「我家是在那個方向,順著這條路下去!」「哦」了一聲,燕鐵衣道:「那麼我們倒是順路了,你的坐騎呢?」
苦笑著,陳品端道:「不怕英雄見笑,如今我娘與我連吃飯都是非借貸典當,哪還有馬匹可資代步?」
燕鐵衣點點頭,道:「你家隔這裡有多遠?」
默默算了一下,陳品端吶吶的道:「大約,有三百多里路……」
燕鐵衣吁了口氣道:「這麼遠,你是怎麼來的?完全用兩條腿麼?」
陳品端不好意思的道:「我…,我身體很好,而且也走得很快……一天到黑,可以奔上七八十里路呢……」
燕鐵衣感慨的道:「了不起,了不起,真了不起,這一來回,可不有六七百里地.,光憑兩條腿趕路,真是夠受的了——你們兩個聽看啦?」
熊道元與崔厚德忙齊聲回道:「聽著了,的確難為這位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