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劍如閃 笑戲狂豪

梟中雄 柳殘陽 第2頁,共2頁

燕鐵衣道:「此無他,「孝」子一個而已,孝悌忠信之道,你們兩個得好生琢磨,看看人家這樁例子!」-熊道元與崔厚德又急反應是,燕鐵衣一笑道:「你們兩個合乘一騎,讓出一匹馬來給這位老弟。」

陳品端慌忙道:「不,不用,英雄,我可以走路,我,我走貫了,沒關係的,我可以跟在你們馬後跑步。」

皺皺眉,燕鐵衣說道:「你太咯唆了,老弟,我可不喜歡與我意見相左的人!」

就在皺皺眉,就輕輕淡淡的幾句話,在陳品端來說,已經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威懾,一股隱約的壓迫力,人家並沒有發怒,他已有些不由自主的揣然恐懼了,面對著的燕釵衣,在他看來,竟恍同一座巍然聳立的森森山脈,那麼雄渾,那麼霸道,又那麼氣沉力稱,無可搖撼!,崔厚德早已讓出坐騎來了,他低聲催促道:「快上馬吧,我的小老哥!」

於是,陳品端連忙認鐙上鞍,四人三騎,便在夜色深濃中沿著道路不徐不緩蹈了下去。一馬當先的燕鐵衣,在行走了片刻之後,打破寥寂道:「陳老弟,你家住在什麼地方呀?」

趕緊湊近了點,陳品端謹慎的道:「那是個小地方,「銅塘集」——靜默了一會,燕鐵衣若有所思的道:「叫銅塘集」,離著「錫塘鎮」很遠嗎?

陳品端忙道:「也不太遠,約莫只有兩百來里路吧,騎馬從我們集到「錫塘鎮」快點趕,兩頭見日的話,至多兩天也就到了。」

帶著一點不大的希望,燕鐵衣道:「你是習武之人,老弟,關於「錫塘鎮」左近的武林人物以及江湖行情熟不熟悉?」

陳品端搖搖頭,道:「一點也不熟,英雄,我雖學過幾年功夫,但卻一直沒有在道上行走過,平時生活也只是靠開小香燭店維持,有時還上山狩點野獸賣賣毛皮補貼,一直沒在圈子裡混過,……」

點點頭,燕鐵衣「哦」了一聲,不再多說。

忐忑加上點歉意,陳品端唾儒的道:「是不是英雄要知道什麼「錫塘鎮」的江湖環境?我……我太笨,一點可幫忙的地方也沒有……真對不起!」

燕鐵衣一笑道:「沒關係,以你的情形來說,你不清楚那裡的武林動態,並不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

陳品端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忙道:「不過,英雄,如果你想知道那裡的什麼情形,我雖不熟,卻可以託我一位堂兄去打聽,他在那裡的一家武場子做三教頭,或可幫上點忙也未可定……」

燕鐵衣笑笑道:「算了…!」

陳品端慚愧的道:「英雄……我真沒用……!」

側首一笑,燕鐵衣道:「不要自悲,老弟,我並未怪你……」頓了頓,他岔開話題,問:「對了,老弟,你令堂的肝病,怎的到了這等嚴重關頭才急著出來找藥?如果你沒遇上那明空和尚,或者今夜拿不到那顆「紫金丹」的話,豈不大事不妙?難道說,你們附近沒有個像樣的郎中?」

陳品端嘆了口氣,道:「四鄉的郎申,我早已求過了,一點點積蓄就是這樣耗光的,那些大夫有的醫術欠精,有的藥石亂投,我孃的病便日復一日的越拖越重,但有什麼法子呢?窮鄉僻壤,除了找有數幾個稍得歧黃之道的人,別個更束手無策啊!……」

燕鐵衣道:「真正精於醫術的人,也不一定便住在通邑大城裡……你們家鄉附近卻找不出個治好病的郎中,也叫不幸了……」

陳品端似是要替他的家鄉辯護一下,乾咳幾聲,他道:「其實,英雄,我們那裡卻有一位精通醫術的人,只是他精的不是內患各症,乃是跌打損傷百般肌骨之創,尤其是擅長縫合修補之功,任是什麼傷口裂痕,經他下藥之後,用一種秘法特製的「羊筋肉線」縫合,包管不會留下疤痕,至多也只是一條淡淡紅印而已,若不細看,誰也察覺不出,手藝之高超,委實令人驚歎,要我看,就算請他到大內當御醫,也足足夠格!……」

他這一番話,頓時將後面雙人合騎一馬的熊道元、崔厚德聽得驚住了,兩個人突然間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們目定定的瞪著前行的燕鐵衣,兩個人的兩顆心全在劇跳著,竭力忍住那一聲險些脫口而出的喊叫!

是的,裴詠的嘴巴就是被這樣縫合——用一種特製的「羊筋肉線」,縫合後僅剩下一條淡淡的紅痕,多麼「高超」的手藝呀!

燕鐵衣沒有任何表情的一笑,音調一點也不激動,道:「是麼?有這樣的一個人?」

陳品端忙道:我怎敢騙你?雄,他就住在離「錫塘鎮」不遠的「白荷村」上。他醫術雖精,卻收費奇昂,且不掛牌照壺,所以知道他的人並不太多,我之所以曉得此人,是因為我那位在「錫塘鎮」武揚子裡做三教頭的堂兄,曾為了一次刀傷去求他醫治過,事後我這堂兄展示他腿上的刀疤給我看,若非他指明部位,我還幾乎找不出來呢,聽我堂兄說,那一刀割得深可見骨,頗為嚴重,但經那人一番治療居然連疤痕也不留下,其道之精,可以想見了……」

燕鐵衣道:「只可查覺一條淡粉色的紅痕而已?」

陳品端道:「是的,那條紅痕雖然微微外凸,但卻並不顯眼,不指明,是很難相信那原是一處深切的重傷的……」

燕鐵衣道:「位華陀高手姓什麼叫什麼呀?」

陳品端想了想,笑道:「凡是知道他人,背後叫他「妙手黑心」——不因為他不但醫術是好,但更是診價奇昂,愛財如命,沒有錢,付不起錢的人,任誰也不要想求他治傷…!

燕鐵衣冷沉的道:「換句話說,只要付得起價錢的人,什麼縫合修補的工作他也肯幹了。」

陳品端還在笑道:「他那種人,當然是這樣的了……」

燕鐵衣緩緩透了口氣,道:「他叫什麼名字?」

陳品端道:「姓柯叫柯乃禾,聽我堂兄說,他長得瘦瘦小小的,黃蒼蒼的一張臉又窄又乾,一雙鼠眼,留了捉山羊鬍子,十隻手指又細又長,相貌倒不怎麼驚人……」燕鐵衣冷冷的道:「這麼一寸長相,倒反而猥瑣了…」陳品端尷尬的一笑,道:「但是,他的手藝的確是好……」舔舔唇,又道:

「我堂兄說,他縫合傷口時所用的「筋肉線」,看上去又細又韌,細得比什麼還細,但怎麼使力也扯不動,我堂兄本來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還是再三問他他才說出來的,但他對不肯言明捻制的方法……

堂兄問他別的郎中那裡是不是也有這種「筋肉線」,他卻傲然說除了他之外,任什麼人也不會製得出像他這樣耐用又容易和肌肉生合的「羊筋肉線」來,他還說恐怕天下一干學醫之人,能認得出這是「羊筋肉線」的也不多……」

燕鐵衣笑道:「是不多,但只要偶而有一個人能認出來也就夠了!」

陳品端怔了怔,茫然道:「英雄是說?」…」深深看著他,燕鐵衣低沉的道:「我很感謝你,從心裡感謝你,老弟,如果說你想報答我,現在,你已經做了最好,最適當的報答了……」

更加迷惘的。陳品端吶吶的道:「我!我沒有做什麼呀?英雄,我什麼也沒有做呀,那裡曾報答過你呢?你約莫……是在和我說笑了……」

嘴角上漾起一抹淳厚的笑意,燕鐵衣道:「我是真心,並非說笑,老弟,你看我像個慣於說笑的人麼?」

陳品端笑道:「你很年輕……但十分誠摯坦率,而且熱心助人,是一位有血性的年輕人,我雖比你略長几歲,卻遠遠趕不上你!——英雄,你是位叫人喜歡接近,卻揣摸不透的人。你與一般年輕的朋友不大一樣……像是,你有一股同年齡的人所沒有的、特別的氣質……」

燕鐵衣哈哈笑道:「我還年輕?我的心早老羅!」

表面上,燕鐵衣並沒有絲毫情感的反應流露出來,仍是那麼談笑戲譴,談笑風趣,像一個不知道什麼叫著慮煩愁的大孩子,實際上,他早已有了腹案,定了步驟,準備如何採取行動了,當然,從陳品埠中,業已證實了那「妙手黑心」的郎中柯乃禾牽涉到裴詠慘死事件中,但是否這就確定了不會有所差異,卻仍須做進一步的探查,燕鐵衣辦事素來有一個宗旨——罪應得者決不寬容,但不該受累的人亦決不令其蒙冤。

在決定了行事步驟時,燕鐵衣同時也感念上蒼的指引,暗祈裴詠的冤魂不遠,像這樣的巧合,這樣的獲得了線索:若非是冥冥中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所安排,又能有什麼更適當的說法呢!

就像這樣夜夜不停地快趕著路,他們只在第三天的中午,業已抵達「銅塘集」,在送陳品端到了家門口時,燕鐵衣又慨贈他紋銀百兩,陳品端的感栗激動之情是令人難以忘懷的,燕鐵衣他仍沒有稍做逗留,在陳品端的咽噎聲裡,在他的淚光盈盈中,三人三騎又奔向了只須一日功夫便可趕到的「白荷村」他們在這一夜功夫,留給陳品端太多值得緬懷的東西!有形及無形的,他們也得到了一件補償——如果柯乃禾的確是那個協同胡峋迫害了裴詠的幫兇的話。

來到「白荷村」的時候,業已是送陳品端回家的第二天黃昏了,燕鐵衣與他的兩名近衛熊道遠與崔厚德,三個人的疲乏倦累是相當夠受,自出了「楚角嶺」迄今,一共已有整整四夜五天的時間,在這四夜五天裡,他們休歇睡眠所佔的比例乃是極少的,大約合起來連一晚上的安歇也沒有,每天除了吃飯之外,至多也只有一兩個時辰的憩息,剩下的時間,就全在馬背上顛波,在焦急迫切的心緒中煎熬了!

復仇雪恥的行動往往是這樣的,拋棄本身所應得的最低享受,在一股怒焰般的仇恨之火燃燒裡奮勇直前,不在乎阻礙,不在乎辛勞,更不理會可能呈現於前途的險危,心裡只念著一件事「血債血還」「白荷村」只是一個小村子,其貌不揚,地處偏僻,不折不扣的窮鄉陋野,三五十人家疏疏落落的斜坡而築,竹籬茅舍,連棟磚瓦屋都少見,更瞧不著一灣「荷池」或「白荷」了,也不知這個村名是何時起而又為何而起的,便是曾有過「荷葉恬恬」的雅況吧,恐怕也是好幾十年以前的事啦。

熊道元和顏悅色的去向一個在坡下耕著一方荒地的老農問了幾句話,很容易的便知道了那柯乃禾大郎中的居處——村後半坡上那座獨一無二的青磚瓦屋便是了。

燕鐵衣不在遲疑,三人三騎,一陣風也似的沿著黃泥小徑捲上了村後那撞磚瓦屋,來到門前,燕鐵衣收住馬,微微領首,熊道元拋鐙落地,他握緊酷缽也似的大拳頭,正要往那扇黑漆門擂下去,卻好門兒「呀」然啟開,一個瘦瘦小小,頂了張黃蒼蒼的風乾橘皮似的面孔的老兒正圖舉步往外走,他見當前一個彪形大漠攔門而立,巍巍然有如一個巨金剛也似的,不由驚得他「猴」的一聲往後猛退,兩隻老鼠眼淨得滾圓,領下一撮焦黃的山羊鬍子也幾乎倒翹起來!打量著這老兒的長相,又端詳著他手中所提的一隻小木藥箱,熊道元立即便知道這位老先生正是他們所要尋找的物件了,露齒一笑,他極為禮貌的伸手在頭巾邊撫了撫,非常和氣的道「請問,老丈可是柯大郎中?」

那老兒暗中透了口氣,有些顫抖的用他那隻鳥爪似的細長右手摸了摸頷下的山羊鬍子,翻著一隻鼠眼尖細的道:「幹什麼?你是幹什麼的?」

熊道元問道:「尊架可是柯大郎中麼?」

老頭兒哼了哼,凜然的道:「我就是柯乃禾,如何?」

熊道元搓搓手,笑道:「是這樣的,有一件事,我們想向大郎中你請教一下…?

柯乃禾不耐煩的連連搖頭道:「沒有辦法,我現在忙得很,你如果要請我施醫,至少也要在半個月以前預約,而且診費先付,臨時來請我沒有這麼些閒功夫應付,你便是此刻登記,也要在十幾天以後才請得著我,現在我要到下面去等車,前面集子裡的李大戶獨生兒昨天壓斷了腿,特來請我前去接骨縫合,他馬上就會派車來迎我去了……」

熊道元聳肩笑道:「大郎中的生意好得很啊……」

小眼一瞪,柯乃禾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不掛牌,不懸壺,不宣揚,僅由知道我手藝的那些客戶代為引介病家,即便如此,我也忙得有些迎接不暇了,愛去不愛去,哪一天哪一時去,還得看我高興挑揀,你以為隨便到我家裡來一講,我就這麼跟你走啦?哼,你最好先攪個清楚,我和一般郎中是不一樣的!」

熊道元點點頭,笑道:「是,這才叫排場,這才叫氣派」,柯大郎中,如果你再一掛牌,再宣揚宣揚一番,啊哈,那時,保證門庭若市,戶限為穿啦。」

柯乃禾往前走近一步,尖聲道:「少廢話,你還是快快滾開,別耽擱了我的正事!………」

熊道元低聲的道:「大郎中,我要請教的也是一樁正事呀…」柯乃禾厲聲道:「我已告訴你現在我沒時間,你要請我出診,等我回來再說!」

熊道元依然笑眯眯的道:「那麼,李大戶的獨生兒為什麼昨天壓斷了腿你現在就去,而不須在十幾天以前預約?」

窒了一窒,柯乃禾變色道:「什麼東西?你居然敢管起我的閒事來了?我樂意這樣,你憑什麼來干涉?簡直莫名其妙,豈有此理!」

熊道元哼了一哼,道:「恐怕人家是大戶」銀子出得不一樣?既是代價高,你也就可以不講規矩,不論公平了,貧家窮戶算是倒霉了,是啦,大郎中,你好勢利!

氣得黃臉成了豬紫,柯乃禾大叫道:「你這是想幹什麼?要強橫霸道麼?造反了,你是想造反了?

熊道元一笑道:「別嚷,大郎中,你嚷也沒有用!」

柯乃禾又退向後去,邊抖索索的指著熊道元:「你想做什麼?你——你還感怎麼樣?光天化日之下,這可是有王法的地方,你不要以就可以嚇唬著我…!

一步踏進門來,熊道元和氣的道:「先辦我們的事吧,大郎中,真抱歉不能讓你現在去拍人家有錢人馬屁了。」

連連跺腳,柯乃禾又驚又怒的道:「不行,我不受威脅!你趕快讓開,否則我就報官,以劫盜之罪抓你去吃官司!」

熊道元笑著說道:「我並不怕,大郎中。」

柯乃禾倒吸了一口涼氣,恐懼的道:「你…你到底想幹什麼?

熊道元露著一口白牙道:提起你的藥箱子,轉身進屋裡坐下,然後,你就會知道我是想幹什麼了!

柯乃禾猶想再硬一硬,他說:「如果…我不答應?」

笑了,熊道元湊上那張大青臉,幾乎挨著對方的鼻尖:「恐怕由不得你答應不答應了,大郎中,假如你再不乖乖的回房坐好,你這根鵝一般的頭項,我懷疑在我手裡經不經得起這麼一扭!」說著,他那隻蒲扇般巨大之掌,在柯乃禾的眼睛面前作勢扭動,雖然他是在嚇唬對方,卻仍然扭得指骨關節「克崩」作響,於是,這位大郎中的黃臉便變成慘白慘白的了……

呵呵大笑,熊道元道:「這麼一扭之後,大郎中,你一定會知道你的顆項便不會屬於你的了,那時,哈,誰來替你縫合?哈哈……」

不由自主的哆縮著,柯乃禾眼皮子一抽一拍的道:「休……要如此魯莽……我……

進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