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說他自己精神不正常,他說他看見了幻覺,是有另外一個人教唆他這樣做的,而那個人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人。」方勿言出了一口氣,「換而言之,他說他有臆想症。這樣一來,這個案件就由未滿14歲的未成年人殺人,變成精神有問題的人殺人了。」
我面前是一個灰色的空間,灰色的牆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傢俱、灰色的窗框,窗框裡面是牆壁,沒有窗戶。我看見一個女孩兒站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屋子中央,她穿著灰色的裙子,背對著我,身體是泛著灰的白,那是一種與灰色相同、漸變的顏色,似乎下一秒就要融入到這個房間裡。
我想我知道她是誰,因為我很緊張,心跳如鼓,甚至能感覺到雙腿發軟。
滴答……滴答……
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身上滴落,是黑色的,滴在灰色的地板上,凝成了黑色的水窪。
這像是一部黑白電影,膠片在放映機裡轉動,面前的影像模糊不清,偶爾有雪花和帶著嗞嗞聲音的橫紋閃過。
「司空。」那個女孩兒轉過身,發簾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是我知道她是在看向我。
「司空……」她叫著我的名字,聲音在雪花橫紋中模糊不清,「我不……」
「嗞嗞……」
「我……很……」
「嗞嗞……」
雪花越來越多,雜音越來越大,她的聲音湮沒在雜音中,聽不清楚。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女人,感覺到自己瞳孔放大,眼眶發疼。
終於,她轉過身,面對著我。
我也在閃動的畫面中看到了她的模樣。她的臉是純粹的灰色,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張嘴巴。
她對我伸出手,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說些什麼。
「我……辛苦……」
「嗞嗞……」
「我不想……了……」
「嗞嗞……」
「我想……死……」
「嗞嗞……」
「可是……可是……為什……麼……」
「嗞嗞……」
我伸出手,想要去抓住她的手,但在即將接觸到她的指尖的時候,她的聲音清晰而明確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為什麼你不救我?!」
我驚恐地睜大眼睛,卻發現四周的畫面由大而小,迅速地縮成了一條白線,然後消失了。
就像關掉了一臺老式電視。
四周陷入黑暗,接著,一個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那不是很有趣嗎?」
我猛然從夢中驚醒,臥室裡一片黑暗,沒有任何聲音。我伸手開啟臺燈,然後拿起日曆。
明天就是11月5號,這個日期被我用黑筆畫了一個圈。
其實就算不畫那個圈,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天。
只是好久沒做關於她的夢了,突然做這種夢不知道是受到前一陣子周嶽和我說的話的影響,還是因為這一天快到了。
吃過早飯之後,我開車去了心理診所。在我在門上貼上今天休假的條子的時候,趙歸江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司空,正好,我找你……咦,你今天不開店?」
趙歸江驚訝地說:「這種情況可夠少見的……」
我說:「今天是11月5號。」
「11月5號?」趙歸江想了想,「我好像記得你去年的今天也沒開店。」
「每年11月5號我都不工作。」
「為什麼?」
「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幹。」
趙歸江隨我坐上了車:「認識這麼多年了,我倒是不知道你有這樣的習慣。」
「你不上班?」
「今天休假。」趙歸江衝我笑笑,「你應該不至於趕我下車吧?」
大概是因為那個夢的影響,我並沒有阻止趙歸江,而是默默坐上駕駛位,啟動了車。
四個小時之後,我和趙歸江來到了海邊。
八年了,這裡還是沒有變,地上不是細膩柔軟的沙灘,而是粗得硌腳的石頭。
這裡地理條件不好,風景也算不上頂尖,幾乎不會有人來。
這樣正好,她喜歡安靜。
「你每年的11月5日,不開店就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趙歸江跟著我踩過地上的碎石,來到一個相對較大的石頭上,用他的職業習慣定位了這個地方,「這裡適合拋屍。」
我拿出準備好的一瓶紅酒,倒在海水裡:「何音的骨灰就灑在這片海里。」
「何音?」趙歸江愣了一愣,說,「這名字有些耳熟。」
「是我大學時候的女朋友。」
「哦,對,你好像和我說過,你們關係很好,還打算畢業以後結婚來著,當初你回來的時候對她一字不提,我以為你們分手了。」
那時我和趙歸江分隔兩地,雖然提起過交了女朋友,但是說得不多,也怪不得他沒留下什麼印象。
趙歸江皺起眉:「她死了?怎麼死的?」
我說:「自殺。」
「哦。」聽到不是殺人事件,趙歸江的眉頭鬆了一鬆,又問,「怎麼會自殺?」
這些年來,這件事,我沒有告訴張先生以外的任何人,但是也許是受到夢境的影響,我今天傾訴的慾望特別強:「何音她也許不是最漂亮的女人,但她絕對是最適合我的人……」
當初張先生帶著安雅來到我的心理診所的時候,安雅曾經問我,有沒有遇到過心靈相通的人。
我那時候想起了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何音。
所以我很明白那時候安雅的想法,當你沒有遇到那個人的時候,你總感覺到孤獨無助,但是當你遇到了那個人,整個世界都變得鮮活起來。
你們心靈相通,愛好相符,你說什麼她都懂,她的每句話都能說到你的心裡。只要和她在一起,做什麼事都很愉悅。
我無法訴說我對她的感情有多深,在當時,我們已經認定了彼此,並決定要為了將來而努力。所以在大學最後一年,我瘋狂地學習、考證,只是為了以後能找個好工作,定居在那個以高房價聞名的城市裡。
因為那裡有我和她的將來。
變故就是在最後一年發生的,在我忙得焦頭爛額,每天6點起床去圖書館,看書看到半夜,和何音經常一個星期見不到一面的時候。我們不可避免地出現了摩擦,彼此的壓力都很大,見面往往不歡而散。
後來,何音的生活發生了巨大變故——她的父母因為車禍去世了。
她很愛她的父母,所以當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能猜到那對她的打擊有多大。可惜那次事件發生在我們吵架後,那段時間我們正好在冷戰,所以幾乎沒有聯絡,我甚至不知道她請了兩個星期的假回家處理父母后事。
等我再見到何音的時候,正巧是我一個重要考試的前夕,也許是怕耽誤我考試,也許是怕影響我的心情,她並沒有告訴我這件事,而是把那件事藏在了心裡。
那兩個星期的假使得她錯過了一個重要的工作機會,何音的最重視的一個朋友沒有按照他們約好的方式通知何音,而是頂替了她的位置,取而代之。遭遇了多重打擊的何音變得患得患失,精神恍惚,消極悲觀,甚至開始抑鬱,對我的態度也發生了改變。
她不願意告訴我這些,卻又希望和她最親密的我發現這一切。所以她一反常態地開始耍任性、找碴兒甚至吵架。
她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從深夜裡叫醒,告訴我她很痛苦,和我說她不想活了,她想死。
她不再像原來那樣開朗樂觀溫柔善解人意,而是充滿了負能量。原來和她在一起時,你會覺得天藍水清;後來,則變成了陰雲密佈。
其實這一切都是她太沒有安全感,想要尋找在我心中的存在感。可是那時候我絲毫不懂心理學,我並不知道這一切,剛開始我還安慰她,後來便煩不勝煩,覺得自己的女朋友變得有些不可理喻,加上學業、考試、工作的多重壓力,我們吵架的次數多到難以計數,幾乎每次都會不歡而散,我甚至一想到要和她見面,就壓力大到胃疼。
我覺得她就像是一個泥潭,拉著我不斷地下陷,有時候她和我說她想死,我會想,死吧死吧,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
現在看來,她那時應該已經開始患有憂鬱症。
在一次爭吵中,我忍無可忍地對她說:「我覺得你現在簡直是無理取鬧,你應該去看心理醫生!」
那之後,何音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找我,我主動找她也被她避開了。當她再出現在我面前時,她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不再垂頭喪氣,不再抑鬱悲觀。
我天真地以為她之前反常不過是因為壓力太大,現在終於調整過來了,我很開心,鬆了一口氣,並沒有發現她的笑容不自然,她的眼神總是很黯淡,她經常發呆愣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時間就這樣過去,在尋找工作的時候,我之前的努力得到了回報,不少知名公司拋來橄欖枝。而她的工作卻不那麼順利,由於專業限制,很多用人單位寧願要成績比她差的男人,也不願意要她。
我陪她跑了不少招聘會,結果都不盡如人意。
我清楚地記得,那是11月3日,那天晚上,我和她坐在一家快餐店裡,我努力翻著招聘會資訊,何音則在一旁看著我。
「週末我們去體育場吧,」我在報紙上畫著圈,「那邊有個招聘會。」
何音說:「嗯。」
「雖然同時段科技大學也有一場,但是感覺這邊企業比較多,我們去看看,如果沒有合適的就馬上轉去科技大學。」
「嗯。」
我說什麼她都有回答,非常乖巧的樣子。我能感覺到她盯著我的視線,但是內心的煩躁卻讓我無視了那種異樣的感覺。
「司空。」她忽然開口說,「我覺得特別活著沒意思。」
我心裡咯噔一聲,突然感覺到之前出現的泥潭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心想完了,好了沒多久,她又來了。
害怕、煩躁、憤怒一起湧上我的心頭,我猛地抬起頭,看著她:「你想說什麼?你想說你不想活了,想死?」
何音悲傷地看著我:「我心裡很難受。」
「我心裡也很難受!」我拍桌而起,「一直以來都是我在努力,你在做什麼?我在忙東忙西,而你在傷感春秋!你壓力大,我壓力就不大了嗎?我這麼辛苦他媽的是為了誰?」
何音縮起了肩膀:「對不起,我不是想讓你生氣,我就是……」
「你想死是嗎?」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拉起她,「好,走,我們一起死!」
她尖叫著甩開我的手,快餐店裡所有的人都看著我們,這種被圍觀的感覺讓我更加憤怒。我說:「你想清楚,我們到底還有沒有以後!你要是還是這麼瘋瘋癲癲的,大不了我一條命陪你!我們一起死了拉倒!」
說完,我拂袖離去。
第二天,何音給我發了一條簡訊,說對不起。那時候我年輕氣盛,看了一眼簡訊就把手機扔到一邊,沒有回信。
第三天,也就是11月5日,何音自殺了。
那天我從圖書館出來,心裡氣已經消了大半,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電話一直沒有人接,我把手機貼在耳旁,心煩意亂。
我看見前面教學樓圍了一堆人,有幾個人從我身邊跑了過去,喊道:「有人跳樓啦!」
我的心臟開始激烈地跳了起來,一邊聽著手機裡傳來的撥號聲,一邊快步走到人群裡。
我心中有了一股不祥的預感,我推開人群,走到最前面。
手機裡傳來提示音:「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可是我知道我不會再撥了,因為我看見了我要找的人。她四肢扭曲地倒在我面前,血從她的身下慢慢漫延。
何音從學校最高的教學樓上跳了下去,死了。
她給我留下一張字條,是她的遺書,上面說她感覺對這個世界已經無所依戀,害怕和我一起會把我也拖入絕望的深淵。她說她感激我為她所做的一切,她知道我的前途不可限量,希望我早點忘了她,開始新的生活,並要求我把她的骨灰撒在海里,塵歸塵土歸土。
在她死後,我才知道她家裡發生的事情,才明白她曾經向我求救,但是我沒有留意。
因為我不懂她的心理,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天和她的吵架,竟然是我和她最後一次見面。
我按照何音的遺言把她的骨灰撒在了海里,每年都會來看她。可我並沒有像她想的一樣,按照原定的軌跡生活,而是學起了心理學,成為一名心理諮詢師。
「……這段過往我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說了,除了張先生,你是第二個。」說完以後,我看著大海,「八年前,她的骨灰就撒在這裡。」
趙歸江有些感慨:「原來你是因為這樣才當心理諮詢師。」
「我想幫助像何音一樣的人們。」我苦笑,「當你經歷過一次那樣的情景,你就會明白心理有多重要。很多時候,病人身邊的人不僅不會理解他們,還有可能被他們拉到同樣危險的氛圍中去。」
這也是我為什麼不建議心靈脆弱的人和憂鬱症狂躁症之類的病人長時間在一起,他有可能被折磨到產生新的心理疾病。
「只可惜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心理諮詢師。」我嘆了口氣,「對於很多人來說,我只是一種傾聽者。」
「你做得已經很不錯了。」趙歸江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治好了不少普通人,至於那些特例,也不是所有人都對他們有辦法,畢竟我們不是神,不能知道所有人的想法和心理。」
我忽然想到了周嶽,和他對我說起的那個名字:「不,有一個人知道。我見過一個人,他幾乎能看破所有人的思想,並引導他們……」我打了個寒戰,「像魔鬼一樣。」
「有這樣的人?」趙歸江問道,「誰啊,我見過嗎?」
「他叫方勿言,」我說,「是一個心理諮詢師。」
趙歸江臉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方勿言?」
「是的,方勿言。」
……
因為工作關係,我有時候會去全國各地參加心理研討會或者去聽一些講座,和一些同行見面,這裡面有不少大師級的專業人物,也有一些業餘的心理學愛好者。
我就是在三年前的一個會議上遇到方勿言的。
第一次看見方勿言,他給我留下的印象就很深。
或許不是我,所有見過他的人都不會忘記他。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心理研討會,因為飛機晚點又遇上堵車,我去的時候會議已經開始了,於是我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這次的會議專業性並不是很強,說白了只是給同行們一個認識交流的機會罷了。
我坐了沒多久,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方勿言,我見到你很多次,你怎麼總是穿著黑色衣服?」
一個男聲回答:「我在追悼。」這個聲音很有磁性,非常好聽。
提問的那個人顯然有些歉意:「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家裡有人去世了。」
方勿言回答:「不,我周圍沒有人去世。」
「那你在追悼什麼?」
方勿言的聲音中帶了些笑意:「追悼這個世界。」
那女人「啊?」了一聲。
方勿言說:「開玩笑的。」
那女人很配合地笑了起來。
聽到他們的對話,我忍不住轉頭去看那個叫作方勿言的人,他的那個回答非常奇特,而那個女人顯然也是對他有好感。
轉過頭以後,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男人。
他太醒目了。
他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很像時尚雜誌裡的外國模特,鼻樑高挺,眼窩深邃,頭髮微卷,眼球的顏色偏向淡棕色,應該是個混血兒。
我冒昧地轉頭,方勿言並沒有露出任何不快,而是笑著衝我點點頭。
說實話,看到他的時候,我是有些吃驚的,並不是因為他很英俊,而是因為他的穿著。
那是在8月,我們開會的城市是在南方,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可是何勿言穿著一件黑色長袖襯衣,顯然,他下半身穿的肯定也是長褲。
穿長袖長褲不罕見,罕見的是方勿言的手上還戴著一雙黑色手套。
我們參加的是心理研討會,在座的都是或多或少懂些心理學的人,一般來說,熱天戴手套的人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潔癖;另一種是手上有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像是疤痕。
儘管我的視線並沒有在方勿言的手上停留太長時間,方勿言也發現了我在注意他的手,他毫不在意地和我笑道:「我有些潔癖。」
不得不說,他這樣大方、坦蕩的模樣不會讓人嫌惡。
會後,我們聊了幾句並交換了名片。看到我名片的時候,方勿言挑了挑眉毛,說:「司空醫生,看起來我們很有緣。」
我看了一眼他的診所地址,在一個離我很近的城市。
按理說,離得這麼近,我應該早就見過他才是,他這麼打眼的人,我不可能見過之後完全沒有印象。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正這麼想的時候,方勿言已經拿著我的名片笑道:「我們離得不遠,我剛搬到那邊,看來以後有很多見面的機會。」
他適時打消了我的疑慮,我衝他點點頭,道:「都是同行,以後多聯絡。」
果然,在那之後,我們經常在相似的研討會上見面。慢慢地,我對方勿言的情況也有了一些瞭解。
他是個很招人喜歡、人氣很高的人。他總是面帶笑容,說話不快不慢,聲音總是維持在一個令人舒適的音量。他身上有種魔力,讓人很容易喜歡上他。
參會的女性,絕大部分都是為他而來。有他參加的會議,女性成員也會特別多。
我大概是少數不怎麼喜歡他的人之一。
並不是他不好,而是他太好了,讓我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彼此所在城市離得很近,他對我似乎抱有很大的興趣,我經常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但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做出其他特別的舉動。
我和他第一次詳談是在一次會後,那個主辦方打著心理研討會的幌子,討論的卻是一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在現場推銷一種叫作「能量100」的礦泉水,說這種礦泉水被心靈大師加持過,可以增強心理能量,等心理能量強了以後不僅能家庭美滿、無病無災,而且還能彎曲筷子、隔山打牛。
心靈大師本來就已經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稱呼了,加持什麼的更是胡扯到令人哭笑不得。
按理說這種胡扯的東西都是騙普通人的,但是這個活動的主辦者不知道是想炒作還是真的相信自己推銷的水有奇效,邀請了不少媒體和專家過來,搞得陣勢頗大。來之前不少人——就像是我——真的以為是個正常的研討會,結果當那個誰都沒有聽說過的心靈大師開始說話自我介紹的時候,大家才發現自己被坑了。
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就算我們再小心甄選,還是免不了中套。不過,發現自己上當,總歸是會覺得有些掉面子。
這次被騙者甚多,專家們把氣撒在那個心靈大師身上,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和主辦方吵成一團,最後會場上亂成一片。記者們的快門聲穿夾在吵架聲中,硝煙瀰漫,好不熱鬧。
我無意參加他們的爭論,悄悄從會場退了出來,然後,我就看到了站在會場外打電話的方勿言。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依然戴著黑手套,甚至連手機都是黑色的。加上他個子不矮,一眼看過去,這一身黑令人有一種不安的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使得我本能地停住了腳步,不想靠近他。
這時,方勿言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了我,帶著他那萬年不變的親切笑容向我打招呼:「司空醫生,你也出來了?」
當看到他的正面以後,那種壓迫感馬上不翼而飛,而他的表情、語調甚至細微的動作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他只是一個轉身,周遭的氣氛就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就像突然從寒冬過渡到了暖春。
我見過很多人,其中不乏擁有獨特人格魅力的,但像他這樣有強烈反差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就算我總覺得這個人有些奇怪,對他的感覺也僅僅是不喜歡,而不是討厭。
我說:「怎麼,你也被騙來了?」
方勿言笑道:「他們這種打廣告的方式也挺特別,如果換一撥人,也許會有些人上當。」
「什麼加持過的礦泉水、心靈能量?這已經屬於靈學的範圍了。」
「靈學嗎?」方勿言偏過頭,笑著說,「不過人的心理確實不可測,偶爾也會有一些思想奇怪、讓人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病人。」
「比如說?」
「比如說我遇到過一個妄想症患者,他聽說過熱脹冷縮的理論以後,就一直認為空氣也會膨脹,為此他惴惴不安。那個患者總是擔心有一天,被他呼入的空氣會突然在他體內爆炸,每天都害怕得不得了,尤其是冬天,出門後甚至不敢回家。總是不自覺地憋氣,長此以往,他的身體也出了一些毛病。即使別人怎麼和他解釋也沒有用,」方勿言說,「確實讓人有些頭疼。」
我問:「這個病人最後怎麼樣了?」這種執著於某一個理論認死理的病人確實很難開導,也很難治療。
方勿言說:「他好了。」
這個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問:「你怎麼治好的他?」
「很簡單。」方勿言微笑,「我建議他去溫差不大的城市生活。最後,他搬到了昆明。」
我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方勿言的這個方法聽起來很奇葩,但對於那個患者來說,卻是個切實有效的方法。他害怕的是溫度差令自己身體爆裂,那麼搬到一個溫差不大的城市生活,他擔心的事情自然也就不會發生了。
我說:「你這種方法真是另闢蹊徑。」
方勿言說:「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沒有必要勉強所有人的想法都和大眾一樣,我認為人應該遵從自己的內心。畢竟,所有人都是獨一無二的。」方勿言眯起了眼睛,笑道,「就這方面來說,我覺得人類的心理非常有趣,每個人都很值得去挖掘。」
我點頭,又說:「不過,人類還是有一些共性的,像是大多數人都有惰性,大多數人都喜歡漂亮的人或物。」說到這裡,我看向方勿言,「比如說你,應該很少有人會討厭你。」
方勿言笑容不變:「那可未必,我覺得司空醫生你就不怎麼喜歡我。」
我以為我們只是客套地閒聊,沒想到方勿言一個直球拋過來,打得我措手不及,不由得尷尬起來。
我乾笑道:「怎麼會。」
我自認為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我內心並不喜歡他的。
方勿言笑道:「如果不是那最好了,畢竟我們離得很近,我很希望能和你成為朋友。」他看了看錶,「按照原定計劃,會議至少會開兩個小時,這段時間想必司空醫生是有空的吧?反正也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們一起吃個飯,聊一聊?」
我只好答應,當我說了不討厭他之後,他馬上提出一起吃飯,我又確實有空,這很難拒絕。
很多心理諮詢師都是很會聊天的人,畢竟這是職業必需技能,而方勿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身上似乎有一種魔力,就算你不喜歡他,也無法拒絕他的任何話,他總是能說出你心中所想,說出的話完全符合你的心意,讓你覺得和他說話簡直就是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你就越喜歡他,對他的好感度越高。
我也是這樣,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我已經推翻了自己對他的評價,認為他是一個優秀的同行。
回來,我在回憶和方勿言的對話時,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我在和他討論案例的時候將自己的很多資訊都說了出來,包括趙歸江與張先生。與此相反的是,我並沒有得到方勿言更多的資料。
當然,方勿言並不是完全聽我講話、完全不談自己的事情,否則,就算是被他高超談話技巧矇蔽的我也會察覺出異狀,方勿言很聰明地在適當的時候說了一個令我感興趣的案例。
「說起來,司空醫生,你對最近那個案子怎麼看?」方勿言說,「就是那個孩子一家被人殺死的案件。」
他一說起,我就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了。那是一個很慘的事件,一個農村裡平凡的家庭突然遭遇了滅頂之災,除了一個13歲的孩子,其餘的三人——那孩子的父母、癱瘓在床的奶奶全都被殺死了。
其中兩個人被毒殺,還有另外一個人被刀捅死。
這起兇殺案手段殘忍,令人震驚,據說現在警方正在大力偵查案件。雖然我也想了解更多一點事情,但那是其他地方的事情,不在趙歸江的管轄之內。那邊警方據說為了這個案子忙得焦頭爛額,一時間也沒有透出什麼情報。
我問:「你知道些什麼?」
方勿言回答:「我是那個孩子的諮詢師,你知道,受了那麼大的變故,他需要有人開解。」
我點點頭,在心中想,方勿言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方勿言知道我對這件事感興趣,卻並沒有多賣關子,對我講述起他和那個孩子的治療過程:「據警察傳來的調查說他家裡小康,父母交際簡單,毒是下在水井裡面的,餐桌上的水裡也檢查出了毒素,殺人的刀上沒有任何指紋。活下來的那個孩子……姑且稱他為q吧,是個13歲的男孩兒。
「據鄰居說,這個孩子有些頑皮,有幾次逃課去網咖、遊戲廳的劣跡,但那是小男孩兒都會犯的錯誤。總體而言,q見到人會打招呼,成績也不算差,很聰明——是個不錯的孩子。
「我見到那個男孩兒q的時候,他正在哭,他的眼睛很紅,低著頭,看起來相當可憐。任何一個遭遇到這種事情的孩子都會這樣,不是嗎?我開始嘗試和他交流,他的反應非常好,並沒有排斥我,很輕易地和我建立起了對話。
「很快,我們就聊到了那天的案件。這是必然的,司空醫生,你應該懂,雖然我們希望能撫平被害人的傷口,但是警方更希望我們得到有用的資訊來幫助他們偵破案件。對被害人來說,沒有比兇手被緝拿歸案更大的心願了。那個小男孩兒也是這麼求我的,他說:‘你們一定要抓住殺害我爸爸媽媽的兇手!’
「我問q,他的父母和別人有沒有什麼恩怨,像是和誰誰關係不好、吵過架之類的。q回答了我的問題,說了幾個人的名字和他們與自家的矛盾。都是些小矛盾,像是我家的豬拱了你家的田,你家的雞跳進了我家的圍欄……不過一點兒小事有時也會引出許多大事,為了點兒小矛盾越想越氣,最後殺人的案件不勝列舉。
「瞭解了基本情況之後,我開始詢問q當天的事情,我問:‘放學以後,你去了哪裡?’
「q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去了網咖,那天爸爸給了我一點零用錢,我想用它打遊戲。’這件事已經從網咖老闆那裡得到了證實,他在放學時間後,確實看見q揹著書包來到了網咖。
「q打遊戲打到很晚,除了上廁所幾乎沒有離開過座位,這也不少見,成年人沉迷於網路的時候,也經常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等他發現已經幾點了以後,揹著書包,慌慌張張地回到了家。
「然後他就看到了家中的慘劇,他的父母倒在餐桌旁邊,q大聲叫著奶奶的名字,走進裡屋,卻發現因為癱瘓而無法離開床的奶奶已經死了,胸膛流著血,殺害她的那把刀就扔在一旁。q嚇壞了,哭著跑出屋子,大喊大叫,引來了其他的村民。
「村民們發現了命案,馬上報了警,警察來了以後,剩下的情況你也就知道了。q的奶奶是最慘的一個,屍檢時發現她並沒有中毒,而是被人捅死的,警察猜測兇手去屋內看情況的時候她還活著,為了防止她喊叫,兇手就用刀捅死了她,所以她反而是三個被害者中唯一一個不是死於中毒的。
「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以後,q被市裡的叔叔收養。嗯,就治癒心理創傷的角度看來,這樣很好,讓被害者遠離這個觸景傷情的悲傷之地,也許對他的成長更有好處,畢竟他才13歲。你說呢,司空醫生?」
我點點頭,說:「不過恐怕這種創傷不是那麼容易癒合的。」
方勿言點點頭,用惋惜的表情說:「當然,畢竟家裡死了三個人,怎麼樣都不可能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和他的心靈對話,就是我的責任了。不過,我不認為q適合到他叔叔家去生活。」
我有些驚訝:「為什麼?」
「先不要急嘛,司空醫生,我還沒有說完整件事情……
「那時候,我正和q對話,我想進一步瞭解他的家庭關係,我問:‘你喜歡爸爸媽媽嗎?’
「q說:‘喜歡,他們對我很好。’
「‘奶奶呢?’
「q想了想,說:‘喜歡,不過她總躺在床上,不能像其他人的奶奶一樣陪我玩。’
「這真是天真而又傷感的話題啊,司空醫生,一個失去了至親的孩子在你面前用這麼天真的語言描述自己逝去的親人,太讓人心裡難受了。我很想停止對話,就讓時間停留在那一秒,可是我不能。
「我問:‘你的爸爸媽媽經常打罵你嗎?’
「q回答:‘在我犯錯的時候會,可是我很少犯錯。’
「‘看來你是個好孩子,可是……’我拖長了聲音,讓他聽清楚這個問題,‘你最近沒有犯錯嗎?’
「q搖頭:‘沒有。’
「我覺得有些好笑:‘那那天在網咖打遊戲呢?’
「q愣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那個算。’
「我又問:‘如果被你爸媽發現,他們會打罵你嗎?’
「q說:‘我希望他們能活過來打我。’他說話的時候顯得十分可憐,任何一個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都會辛酸。我看著他,心想,這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
「我摸著q的頭,說:‘你希望他們活過來?’
「‘嗯!’q揉著眼睛,說,‘要是他們能活過來,我就再也不去打遊戲了。’
「他真的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看到他那副樣子,我心中也是十分感慨。」方勿言搖了搖頭,露出了一個惋惜的表情,然後再次張口,用他那極其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於是,我問他:‘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殺了他們呢?’」
「什麼?」我猛地睜大眼睛,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方勿言。
方勿言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司空醫生,你的表情和那時的q簡直一模一樣。他也是這樣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只不過他說不出話來,渾身發抖。他當然會發抖,因為像他那麼聰明的孩子,會認為自己的計劃萬無一失,不會被任何人察覺。哦,這點倒是和你不同,你只是單純的驚訝吧?」
「你是說……」因為過度驚訝,我變得有些結巴,「那個孩子是兇手?他殺死了他的父母和奶奶?」
「剛開始他也不承認,那是我見到他以後,他首次露出驚慌的表情:‘你胡說!怎麼可能是我殺的?我爸媽死的時候,我在網咖。’
「我回答:‘我實地考察過,你們那個小村莊裡的網咖裡並沒有廁所,而且村子很小,網咖離你家並不遠,你只需要藉著上廁所的機會去家裡投毒就可以了。我猜你去了兩次:一次是投毒,投毒完找個藉口出門,回到了網咖;過了一會兒又藉口上廁所從網咖回家,這次是去觀察家裡人的情況,發現你的奶奶還活著,你就用刀捅死了她。’
「q很不甘心:‘前一陣子井裡掉進去了一個小孩兒,這段時間我爸媽從來不讓我去井邊玩,說那裡太危險,我怎麼可能在井裡投毒?’
「我說:‘你不需要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往井裡投毒,你完全可以在確定他們死了以後,再去投毒,這樣就沒有人阻攔你了,而且投毒的時間也很難測定。第一次回家的時候,你只需要在桌上的水杯裡投毒。’
「在我說完以後,q變得臉色慘白,開始哆嗦,他這次是真正害怕了,然後他把一切都交代了。
「他的做法和我猜測的差不多,他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計劃這件事了,為此還跑到網咖,看了不少偵探小說和相關知識。」
想到一個13歲的孩子為了殺死家人這麼處心積慮,我忍不住身體發寒:「他為什麼這麼做?」
「我之前說過,q會被叔叔收養吧。他的叔叔住在市裡,是和他家關係最近的親人,家裡有兩個孩子。q的叔叔在節假日經常帶著家裡人來看q的奶奶,也就是q叔叔的母親。
「q說:‘我父母很少帶我到市裡去,他們要照顧我奶奶。我覺得市裡特別繁華,比村子裡好多了。’在出這次事故的兩年前,q的叔叔曾經在學校放假的時候,帶著q去他家住了幾天。
「‘我第一次發現人還能那樣生活。’q是這樣和我說的。城市裡他叔叔家的生活和他自己家的生活簡直是天差地別,他叔叔家的孩子玩著的那些電子裝置,是他在電視上才能看見的。q一直以為自己懂得很多,他是村子裡最聰明的孩子。可是和他叔叔家的小孩兒比起來,他太無知了。」方勿言看向我,「生長的環境不同,眼界就不同,這一點應該不難理解吧?」
我點頭表示理解。農村的教育資源落後於城市,小城市的教育資源落後於大城市,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總有人舉例小村莊飛出金鳳凰來說明讀書改變命運,但人們需要明白的是,特例之所以是特例,是因為它是多數中的極少數。
事實上,家庭環境的不同造就了不同的人生。在重點學校、私立學校,聽完經驗豐富、重金聘請的老師的課之後,去課外班學一些特長或者去補習班強化複習,回家以後吃過父母準備的豐盛晚餐,坐在溫暖的家裡面寫作業的孩子,與在簡陋的學校裡聽過鄉村老師講課之後,急匆匆地回家幫助父母幹活、做飯的孩子,起點完全不一樣。一方面是在小學就可以接觸外教,或者能從各種電子裝置上獲取資訊;一方面是到了初中都不認識幾個單詞,不能像城裡的孩子那樣流利地在電腦上打字。
有一部分孩子從幼兒園就能接觸到外教,小學就開始參加去國外旅行的夏令營,接觸很多國家的文化,覺得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但依然有另外一部分孩子對這種生活想都不敢想。
並不是所有孩子努力都能出人頭地,努力幫家裡幹活也是一種努力,但是這對未來的發展對他的眼界並無多大益處,他一輩子都不得不幹同樣的活兒。也許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也許他心有不甘,但家庭環境往往迫使他們必須得這樣,因為他們沒有餘力。
也許會有人輕飄飄地說:「那是因為你不夠努力。」但是若把說話的人放在同樣的環境中,他努力的程度可能不會及那人的1/10。
某些人努力一分就能得到的成果,在其他人那裡,可能要努力十分甚至百分。
有的人一出生,他的家庭就決定了他人生起點的高低。這也是有那麼多人擠破頭想要衝向大城市的原因之一——為了自己孩子的未來。
「看到了自己家和叔叔家的差別以後,q對我說,他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很多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解決的,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已經被限制住了。q說如果他是叔叔的小孩兒,肯定會比那兩個孩子更優秀,他肯定能懂得更多更傑出。
「q住在叔叔家的時候誠惶誠恐,表現得非常好,q的叔叔和嬸嬸非常喜歡他,甚至想把他帶到城市裡來,在自己家裡生活。q聽到他們這個想法以後欣喜若狂,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是q的父母拒絕了q叔叔的提議,他們要做農活兒,又要照顧q的奶奶,需要q在旁邊幫忙。」方勿言對我攤開手,「所以q的願望也泡湯了。q對我說,他很憤怒,覺得他的父母特別狠心,為了自己犧牲了他的未來。他覺得他奶奶是個老不死的累贅,都已經一腳邁入棺材了還要拖累他,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看到他奶奶還活著的時候,拿刀砍死了她。」
「他就是為了這個殺死了他的家人?」我問。
「是的,他計劃了兩年,他知道了他叔叔的打算,也明白如果家裡人都死掉了,他叔叔一定會收養他,還明白13歲犯罪是免於刑事責任的最後一年。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尋找最好的方法,努力尋找最合適的毒藥,他知道作案的時候要戴手套避免留下指紋,甚至還故意挑起自家人和其他人的矛盾來增加犯罪嫌疑人。然後,在前一陣子,他終於實現了這個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