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臆想殺人 滅門慘劇

我有些無語,方勿言說到的這個孩子,大概是我聽過的最可怕的孩子。就算是一個成年人,也很少有人能用兩年時間設計出一個殺人計劃。

「q很聰明,大概是我見到過的最聰明的孩子,心理也比一般孩子要強大不少,只不過他還是太嫩,被揭穿以後,就扛不住壓力說出了一切。」說到這裡,方勿言又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是的,他很聰明,為了這次的謀殺處心積慮,像只小狐狸。可惜,他遇到了我,我是隻大狐狸。」

我忍不住問道:「你覺得他可惜?他殺了三個人,三個人全是和他朝夕相處、最親的人!」

「我知道。」

「而且你又是怎麼知道他是殺人兇手的?」

方勿言說:「因為他很像……」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了下來,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很像什麼?」

「情感缺失。」方勿言繼續說道,「他的父親務農,為了維持家裡的生計終日奔波;他的母親要照顧癱瘓在床的老人,脾氣暴躁。沒有人照顧q,q又是個聰明的孩子,和同齡人玩不到一起,所以他對親情並沒有太大的感覺。當然,也沒有人教導他,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

被方勿言這麼一說,我也感覺到這孩子有些可惜,帶著與生俱來的高智商,只要善加培養,說不定就能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才,現在卻成了一個殺人犯:「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訴警方了?」

「那是當然的。」方勿言說,「按理說,那個孩子要進少管所。不過那個孩子後來又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情。」

我想不到那個孩子還能做出什麼:「什麼事?」

「q說他自己精神不正常,他說他看見了幻覺,是有另外一個人教唆他這樣做的,而那個人是他自己想象出來的人。」方勿言出了一口氣,「換而言之,他說他有臆想症。」

「這樣一來,這個案件就由未滿14歲的未成年人殺人,變成精神有問題的人殺人了。

「根據《刑法》第十八條,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式鑑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責令他的家屬或者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在必要的時候,由政府強制醫療。間歇性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的,應當負刑事責任,但是可以從輕或者減輕處罰。

「這個發病與否其實是很難界定的,但是毫無疑問的是,q又給自己開出了一條路,使他有可能不用去少管所,而由監護人——他叔叔帶回家。

「這個孩子聰明到恐怖的地步!」

我問道:「這個孩子最後怎麼樣了?」

「他當然還是進了少管所。」方勿言說,「如果他叔叔願意給他請好律師,把精神病這一把柄咬到死,也許他能如願,但是他還是太天真了,漏了最關鍵的一環。」

「什麼?」

「他叔叔的想法。」方勿言說,「q所有的行為都建立在他叔叔願意收養他、帶他回家這一立場上,這已經成為他的執念,他從未懷疑這一點,也不敢去懷疑。因為他一旦懷疑了,他所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所以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叔叔會改變想法。」

我明白了:「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收留一個殺害親生父母和奶奶的孩子,即使他再聰明。」

「是的,」方勿言點點頭,「所以最後q還是被關進了少管所。他很聰明,但是又不夠聰明。」這麼說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諷刺的笑容。

我有些驚訝,我也曾經在暗地裡觀察過方勿言,他對別人一直是溫和有禮,笑容滿面,簡直像一個理想中的紳士,從來不會露出這樣嘲諷的笑容。

在和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他不止一次露出這樣的笑容。奇怪的是,當他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他身上那種總令我不舒服的違和感卻消失了。

「說起臆想症,我也會有這樣的病人。」方勿言將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每個人想象的東西都不一樣,聽他們想什麼,有時候也很有趣。」

我儘量不讓自己流露出異常:「這種病人我也遇見過許多。」

方勿言笑著問:「是那個叫張奇的張先生帶來的?」

「大部分是。」我含糊地回答,其實說起來,那些莫名其妙的病人幾乎都是由他帶來的。

「司空醫生,你大概能夠看出來,我對你和對其他人不太一樣。」方勿言手肘放在桌子上,雙手十指交握,「我對你很感興趣,也很在意你,我認為我們之間有種特殊的緣分。」

「……」這些話讓我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我覺得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或者……」方勿言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尋找更合適的詞,但是很快,他放棄了這個形容,「換句話說吧,我們可以讓彼此的生活增添很多樂趣。」

「所以呢?」我皺起眉,開始懷疑面前這個人是不是個同性戀。

「所以有一件事,作為心理諮詢師也好,作為朋友也好,我一定得告訴你。」

我問:「什麼事?」

「司空醫生,你有沒有想過……」方勿言身子微微前傾,表情認真地看著我,「你口中的那個‘張先生’其實並不存在?」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一樣擊中了我,我震驚地看著方勿言,問:「你說什麼?」

方勿言說:「司空醫生,你難道沒有發現嗎?你自己,就是一個臆想症患者。」

我一時間無法說話,大腦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我才說:「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方勿言微笑,「我想司空醫生你自己應該也曾經懷疑過這一點,否則,你會迅速反駁,而不是愣那麼久。」

我沒好氣地說:「我只是聽到莫名其妙的事情而無語罷了,任何人聽到意想之外的荒謬言論都會這樣,這是正常反應。」

「那麼,司空醫生,你真的沒有想過我說的這個假設?你沒有哪怕一次懷疑過,那個張先生不同尋常?你難道不奇怪他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他總是能帶來一些奇怪的病人?這難道全是巧合嗎?」

「這個世界,是存在巧合的。」我說。

「哦,哦。你這樣想那也沒錯。」方勿言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但是換句話說,司空醫生,除了你自己和那些奇怪的病人,還有其他任何人見過你口中的張先生嗎?或者說,張先生和另外的人說過話嗎?」

我啞口無言,是的,除了我,和張先生帶來的病人以外,我確實沒有見到過張先生和其他任何人說過話。

但是,這不代表他不存在。

……

聽我說到這裡,趙歸江看向我的眼神也有些奇怪:「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想說了,我覺得你說的那個張奇來歷不明。」

我看向趙歸江,後者說:「剛開始聽你說我只是覺得那人挺神的,總是能帶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可是都過了這麼多年了,我和你那麼熟,竟然從來沒見過那個人,這就有點奇怪了。」

趙歸江確實說過想見見張先生,約他出來吃個飯,大家認識一下。可不巧的是,張先生每次都沒空。

「到底是真沒空,還是……」趙歸江揉了揉頭,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知道他想說的話是什麼——到底是真沒空,還是這個人根本就不存在。

「實話和你說吧。」趙歸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副要說開的模樣,「我曾經查過張奇這個名字,本地身份系統裡並沒有這個人。」

「也許他是外地人。」

「你是說他在這個地方生活了許多年,依然沒人知道?」趙歸江反駁道,「聽你描述,他應該是白領以上階層的人,那就不可能在本市生活了這麼久,還是個黑戶。」

「也許他對我用的是假名。」我說,「很多人見到心理醫生,都會使用假名。」

趙歸江又出了一口氣:「你是說話的專家,我說不過你,不過你自己心中,應該有把秤。」

趙歸江的說法,和那時的方勿言一樣……

「承認吧,司空醫生,你所謂的張先生,只是你幻想出來的人物,他並不存在。」方勿言的語氣輕柔動聽,臉上依然帶著溫和的笑意,可是我分明從那笑容中看到了嘲諷和蔑視。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以神的角度俯覽眾生的嘲諷,是一種把你的未來全都捏在手心、認為你就像螻蟻一樣不值一提的蔑視。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方勿言的微笑刺眼。

我思想一片混亂,我很憤怒:「你是想只憑幾句話,就讓我懷疑自己認識了幾年的人是假的,是我臆想出來的?」

「這很有可能不是嗎?」即使看見我生氣,方勿言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他那充滿磁性的聲音依然平穩地說道,「你失去了摯愛的女友之後,苦讀心理學,當你讀成之後,回到家鄉開了心理診所。那時候你覺得你的心靈滿足了嗎?不,當然不。你之前可以用學習麻痺自己,可是當你空下來的時候,你會覺得空虛,覺得無措。

「畢竟你曾經有過一個心靈相通的愛人,感受到充實的生活以後再回到空虛的日子,任誰都受不了。內疚、自責、痛苦、孤獨……這些負面情感折磨著你,讓你的心靈無法平靜。這個時候,你會怎麼做呢?」方勿言降低音調,但每個字都清晰地進入我的腦海裡,那些字像是具有魔力一樣,在我的耳邊迴響,「是的,你想象出了一個新的人物。他神秘、陌生,卻又與你心意相通,他能在你寂寞的時候陪你聊天,並帶來病人讓你治療——這都是你的願望不是嗎?你的願望,全都在你想象中實現了。你終於擺脫了那些負面情緒,重新站了起來,因為你臆想出了一個新的靈魂伴侶。」

我覺得我被他的話帶著走,根本無法思考。他好像能看透我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東西,並把它刨出來,擺在我面前。

我甚至覺得,和我說話的那個人不是方勿言,而是另一個自己!這種感覺簡直能把人逼瘋。

「不要再欺騙自己了,司空醫生。」方勿言的聲音,就像魔鬼的呢喃,雖然你不想聽他說話,可那聲音卻動聽得讓人無法拒絕,像一把利刀,將你切開,然後在血肉模糊中,掏出你藏在心底的東西,「你就承認吧,你一直在懷疑他,也在懷疑自己。不要擔心,司空醫生,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有病,即使心理醫生也不例外,這並沒有什麼好逃避的。」

「你這麼說……」我努力做著最後的掙扎,「有什麼證據?」

「證據?」方勿言身體往後一仰,靠在座椅背上,輕鬆地問道,「你能約張先生出來和我見面嗎?」

「這要看他的意思。」

「你看……」方勿言聳肩,「這你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要讓臆想症病人發現自己是在臆想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因為他們總會找理由讓他們的臆想合理化。我猜那個張先生是不會來見我的,就像他沒見過你的其他朋友一樣。」

「如果你只是推測,而沒有什麼確切證據的話,我們確實不用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不不,我還有其他的方法證明……」

「什麼方法?」

方勿言站起來,走到我的身邊,面帶笑意地彎下身子,在我耳邊輕聲道:「殺了他,怎麼樣?」

我猛地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別激動,這只是開個玩笑。」方勿言舉起手,「我是想到之前看的一本小說,男主人公痛恨自己的母親,有一天忍無可忍,殺了她,結果第二天,他的母親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他以為見到了鬼,慌亂之間跳樓,摔斷了腿。但事實上,那個男主人公的母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他家中的那個母親是他臆想出來的。」

方勿言回到座位。「剛才突然想到了這個故事,這是個很有趣的故事,不是嗎?」他用那足以蠱惑人心的聲音低聲說道,「你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吧?你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吧?靠著自己的力量找到事情的真相,那不是很有趣嗎?」

我看著他的笑容,聽著他的話,被他的聲音帶著走,幾乎要點頭。

這時鄰桌的人喊道:「服務員,買單!」

我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如夢初醒。我感覺自己的額角在流汗,身體在哆嗦,像是剛從巨大的黑影中逃出一樣,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住地恐懼。

我說:「我沒覺得有趣,我只覺得你是個危險人物。」

「別這麼說嘛,我對別人可不會這樣。」方勿言笑道,「你是特別的,我說過,我們之間的緣分很深。」

我很少討厭一個人,但那頓飯以後,我再也不想見到方勿言。

他身上有一種危險的氣質,即使你和我說他可以操控人心,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證據就是,他的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在我的心裡生根發芽,牢牢佔據我的腦海,讓我無法忘記。

這讓我覺得很危險,但是我卻無可奈何,我控制不住我的思想,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去想他說過的話。

那簡直就像一個無法擺脫的降頭!

我在心裡期待著張先生不要出現,我怕我控制不住地做出什麼事情。但在另一方面,我又對他的出現翹首以盼,因為我迫切地想要得知真相。

三天以後,張先生出現了。

他像往常一樣走進我的心理診所,像往常一樣和我打著招呼。

「最近怎樣?」

我沒有回答,而是死死地盯著張先生,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方勿言對我說的話。

「殺了他,怎麼樣?」

「你想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吧?你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吧?靠著自己的力量找到事情的真相,那不是很有趣嗎?」

那不是很有趣嗎?

「怎麼了?」張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麼嗎?」

我對自己說我不會被方勿言所蠱惑,我不會按照他說的做。可是我知道,那不是我內心真正的想法。

因為我的桌子下面藏著一把刀,那是我在見到方勿言以後,第二天買的。

縱使我再怎麼迷惑再怎麼欺騙自己,那把刀的存在也實實在在地告訴我,我相信了方勿言的話,我在懷疑我自己。

我是一個以理性自居的人,但是我現在開始懷疑一切了。

方勿言他只說了一個開頭,我卻可以根據他開的那個頭接下去,聯想到其他的一切。

我從來沒有對張先生從哪裡找來的這麼多奇怪的病人刨根問底,也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那些人會那麼信任張先生,而且他們和我一樣,稱呼他為張先生。

如果張先生是假的,那什麼是真的呢?

我又怎麼知道我是真的心理諮詢師?也許這個屋子、這個桌子、這張床,甚至包括我身邊所有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也許,明天,我醒過來之後,會發現我躺在一件白色的屋子裡,身體被束身帶綁著。

也許,我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也許,我是正常的,張先生也是存在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可是,我要如何證明這一點?

「司空醫生,你的臉色很不好看。」張先生往前走了幾步,靠近我,「你還好吧?」

我握緊了刀,看著張先生的胸膛,認準了心臟的位置。

我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方勿言的聲音——捅下去,殺死他!

殺死他!你就能獲得真相!

殺死他!你就能證明自己!

殺!死!他!

我像只獵豹一樣從書桌後躥出,將毫無防備的張先生壓倒在地,舉起手中的尖刀,對準了他的胸膛!

……

「你沒事吧?」趙歸江問我。

「沒事。」我抱著手臂說,事情已經隔了一年之久,再想到那時的情景,我還是忍不住發抖,那個襲擊張先生的人完全不像我,我覺得自己像是被人操控了一樣,所有負面情緒都爆發了出來。

「這一年來你和我提起過不少次張先生,你應該沒殺他吧。」趙歸江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或者是像方勿言說的那個故事一樣,你殺了他,他還依然出現在你面前?」

「我沒有殺他,」我說,「我停手了。」

那時候刀尖已經抵在了張先生胸膛的衣服上,我只要稍微一用力,刀就會穿透衣服,沒入皮膚。

可是我停手了。

張先生驚訝地看著我,一臉震驚。

我渾身都被汗水浸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沒有辦法下手。

我意識到,我不能使用這種方法來辨認自己是否有臆想症,我不能通過殺人來確定自己沒瘋。哪怕張先生是真實的人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哪怕他真的是我臆想出來的人,我也不能這樣做。

不殺人,這是一條不能逾越的底線。

我不能用殺人來平定自己的疑心,哪怕它只是一個想法,我也不能落實這樣的想法,認為這是理所應當的,這是有理由的。

是的,我也許能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證明張先生的存在,證明我自己。或者,我根本沒有必要證明,因為張先生的存在並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困擾,我維持原樣也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如果張先生真的是我因為寂寞孤獨而臆想出來的人的話,他會在我不再空虛的時候消失。而在那之前,他帶給我的幫助,對我心靈上的安慰,絕對是利大於弊。

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為了尋找所謂的真相,去殺了他呢?

想通這一點,我頓時覺得海闊天空。我之前一直被方勿言緊緊捏在手裡,現在,我似乎終於從方勿言的手中掙脫了。

再後來,我又見到了方勿言,他搖著頭,用惋惜的語氣和我說:「真可惜啊,司空醫生,你還是沒有找到真相。」

我說:「我有別的辦法可以找到真相。」

「沒有用的。」方勿言說,「如果他是你想象出來的,你認識他已經有很多年,卻沒有發現任何破綻。這就說明為了圓滿這個想象,你也會不自覺地臆想出一個圓滿的解決方案。要知道,人腦是很複雜的,它能想象出任何事情,像是人的體溫、說話的神態……所以被大腦影響的你,不下猛藥,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反駁道:「那我為什麼會根據你的話懷疑張先生?」

「因為我是特別的。」方勿言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我能看破所有人的心。」

我回憶起自己失控的模樣:「你會催眠?」

「催眠?」方勿言笑了,「不,那太低端了,強行改變人的想法有什麼意思呢?我的手法,是更高階的,能順應人心的正道。」

我的呼吸為之一滯,感覺到方勿言身上的黑色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劈頭蓋臉地向我撲來,我向後走了一步,才感覺到呼吸順暢。

不能再接近這個人了,他太危險。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逃離的時候,我聽到身後的方勿言在笑。

那是聽不出惡意也沒有任何善意的笑聲。

……

「原來是這樣,到頭來你還是沒搞懂那個張先生是不是存在。不如什麼時候你找來他,我們見一面算了。」趙歸江摸了摸鼻子,有些失望。作為一名警察,顯然他對真相更感興趣,「算了,只要你高興就好。那,那個方勿言之後又怎麼樣了?」

我說:「我後來再沒見過他。」那之後,方勿言已經變成了我的噩夢,他是第一個讓我體會到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人,我不願意再見他,也再沒有去參加那些心理會議。

如果不是周嶽說起,我大概也不會做那樣的噩夢,把何音和方勿言夢在了一起。

喪失所愛和被人蠱惑是我最恐懼的兩件事。

趙歸江問:「所以你也不知道方勿言後來的情況?」

「是的。」我有些奇怪,「我覺得你應該更在乎張先生的問題,沒想到你竟然關注方勿言。」

「我當然關注他。」趙歸江說,「我今天來找你,就是因為他!」

我愣住:「你也認識他?」

「我不認識他,不過我見過他的名片。」趙歸江從懷中掏出一張名片,「我正在辦一個案件,看到了這張名片。」

那確實是方勿言的名片,名片是黑底金字,右上角有一個鮮豔的標誌——灰色的蘋果上纏著一條金色的蛇。

「這名片讓人過目不忘啊,很難想象一個心理醫生會用這種名片。」趙歸江說,「不過也正是因為它讓人印象深刻,我才想到之前的幾個案件中也看見過這張名片。像是劉偉的那個事件、周嶽的那件事,還有……」

趙歸江說了幾個案件的名字,又對我說:「我猜還有許多事件可能有他參與但是我卻沒有發現,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想你們是同行,所以趁今天休假,我想來問問你,認不認識這個人。沒想到還沒等我問,你就說了。」

我說:「他是個危險人物。」

趙歸江點頭:「不瞞你說,我發現不對以後,調查過這個人。」

我馬上問道:「有什麼發現嗎?」

「我原來覺得他的過去很正常,」趙歸江說,「但是聽你說完整件事以後,我覺得不正常了。」

「為什麼?」

「我說你聽吧。」趙歸江說,「方勿言的母親未婚生子,生下一個混血兒,孩子的父親還不認這個孩子,這在當時屬於很大的醜聞。方勿言家裡人受不了流言蜚語,把他母親趕出家門,最後他母親找了個身體不太好、家境貧寒的男人嫁了。」

「你簡直像個偵探。」我感慨道,這應該是有些年月的事情了,也真虧他能打聽到。

「怎麼都是幹這行的。」趙歸江毫不客氣地接受了這個誇獎,繼續說道,「方勿言是混血兒,和其他改嫁的小孩兒不同,有些格格不入,所以小時候應該受到過不少排擠。不過周圍人對他的評價都很好,說他雖然家境不好,身份又特殊,剛開始被人欺負,但是各方面表現得都很好,成績、運動、交際,簡直是個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天才,漸漸地,也就沒人欺負他了。

「然後,在方勿言十歲的時候,他姥姥家的人找上門來了。他的舅舅做生意發財了,眼界也變了,膝下無子,去醫院查了以後,說身體不行,不可能有孩子了。他舅舅就想起還有這麼個妹妹這麼個外甥,就來尋親,提出想要把方勿言過繼到他家去。」

「方勿言他媽媽是個硬脾氣,一口拒絕了。」趙歸江說,「但是很意外的是,那之後沒多久,方勿言的媽媽和繼父就在一次大巴中遇難了。大巴從山上翻了下去,全車人,沒有一個活下來。之後,方勿言被他舅舅收養,他很討人喜歡,他舅舅很快就把他當成親生骨肉撫養。」趙歸江看向我,「這就是我打聽到的事情。」

我打了個寒戰,我知道趙歸江為什麼說聽完我說的故事以後,覺得這件事不正常了!

表面看來,這是一個痛失雙親被舅舅收養的苦命孩子的故事,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疑點……

但是,太像了!

這個故事太像方勿言和我說過的,q的故事了!

我不禁回想起方勿言說起q的時候,臉上掩飾不住的惋惜,和他的那句「因為他很像……」

像什麼?不是像情感缺失,而是像他自己!

那個叫q的少年,和方勿言一樣,為了得到更好的環境,殺了自己的親人!

「這個方勿言到底是個什麼人?」趙歸江說,「他不會真的在十歲的時候,就殺了自己的親媽吧?」

不可能,一個殺人犯要怎麼當心理諮詢師,撫慰人的心靈?

趙歸江說:「我懷疑他與這些案件有關,但是我曾經給方勿言打過電話,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我來。」我拿出電話,按照方勿言名片上的號碼撥了過去。

我想起了方勿言不止一次說過的——他和我有緣。現在想到這句話,我不寒而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告訴我,方勿言身上,也許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很有可能,與我有關!

電話很快接通了,一個磁性的聲音響起:「你好。」

聽到他的聲音,我的後背一緊:「方勿言,我是司空。」

「啊,司空醫生。」方勿言的語調揚了起來,語氣愉快地說道,「你竟然現在才給我打電話,我等你的電話很久了。」

我一時間對他這種故作熟稔的態度無語,不知道說什麼,想了一下,對於他這種善於把握人心的狡猾對手,單刀直入要比繞圈子簡單多了:「你還記得你和我說過q的事情吧?」

「記得。」

「你其實和q一樣,也殺害了自己的親人?」

那邊沉靜了三秒,然後方勿言問:「你在調查我,司空醫生?」

「不,」我有些慌張,背地裡調查別人可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我只是偶然聽說的。」

「不要那麼緊張。」方勿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笑了出來,「我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相反,我以為你早就該這樣做了,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為什麼?」

「我有些失望啊,你問出這句話,顯然是有很多事還不知道,我以為你調查了我,會發現很多我們之間的關聯呢。」方勿言嘆了口氣,說,「好吧,那你現在可以說說,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我把趙歸江打聽來的情報重複了一遍,然後分析道:「因為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你的母親並沒有很好地照顧你,所以你在感情方面有缺失,知道有人想要收養你,而你跟著那個人會有更好的前途之後,你就想辦法殺了你的母親和繼父。而你告訴我q的事情,也是因為,你和q一樣。」

方勿言反駁:「我和他當然不一樣了。」

聽到這個回答,我心裡略微放鬆了一下,畢竟,和一個10歲時就殺死自己父母的人對話,也不是那麼輕鬆的事情。如果這個推測是錯的,那再好不過。

然而,還沒等我完全放鬆,方勿言又繼續說道:「如果我做出那種事,是絕對不會留下把柄,讓人發現的。」

我的身體再次僵硬了,方勿言彷彿隔著手機看到了我的表情:「只是個玩笑,司空醫生,不要當真。」

他不是在開玩笑,他是說真的。他做了!而且他做出那種事情,確實沒有被人發現!

我重複著他的話:「你當時說,q是情感缺失,那麼你……」

「哦,我沒有說謊,q確實是情感缺失。我很瞭解他,因為我也是情感缺失。」方勿言彷彿閒聊一般地說,「而且我比他更嚴重,你們所說的友情、親情、愛情……我統統感受不到。不是你說的因為家庭原因而喪失,而是一生下來,我就沒有這些情感。這令我很苦惱呢,司空醫生,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因為我不懂別人的感情,為此,我也經歷過一段並不愉快的時光,被排擠、被孤立、被欺凌……當然,現在想起來,那也是一段很有趣的回憶。」

我一時無法消化他的話,他就這樣輕易地說出了他精神上面的問題:「你看起來……和尋常人沒有什麼太大區別。」

「當然了,那是因為我在模仿你們,雖然我沒有那些感情,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類、有電視、有書本,哦,現在還有網路。能知道人類情感的途徑太多了,當你摸透這個以後,模仿大家也不是什麼難事。」他笑了,「雖然沒有那些感情,不過我的思考能力、記憶力和模仿力倒是很不錯,這也算是上天的一種補償吧。」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方勿言身上有一種違和感了,因為他的表情、動作、語氣……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多少情感,像是一個完美的機器人。

「幸好,我還是能感覺到有趣和無趣的,否則,生命對於我,就毫無意義了。」

是的,他在我面前,不止一次說過有趣這個詞。

我說:「你覺得有趣是什麼,模仿別人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方勿言大笑了起來,「我只是迎合著別人做出他們最想看到的模樣罷了,這樣他們會覺得我是一個好人。畢竟討人喜歡不是一件壞事,這樣我的生活就會變得很方便。我說的有趣,指的是其他方面。」

「什麼方面?」

「是人心。」方勿言回答,「司空醫生,你不覺得這世上最有趣的東西就是人心嗎?人類的內心深處明明充滿著慾望,可是他們卻要壓抑自己的情感。這不是很奇怪嗎?為什麼不遵循自己的內心,去做想做的事情呢?看看吧,我們周圍的人,因為壓抑著自己的慾望,違背自己的心願,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心理問題,太可憐了。」

方勿言用悲天憫人的語氣重複:「太可憐了,他們壓抑著自己的衝動,自己和自己作對,然後把自己逼到生病的地步,多可悲。」

「所以你成為一名心理諮詢師?」

「是的,挖出人們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慾望,然後解救他們,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非常有趣。不過,放心吧,在我眼裡,他們都不如你有趣。」

「你確定你解救了他們?」我想起自己的遭遇,「雖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麼,但是我知道一些和你接觸過的人,他們並沒有獲得什麼解救。」

「你是說誰?」方勿言反問,「是安雅、劉全、王偉、周嶽,還是其他的人?人數太多,我也不能每個人都記清楚,你可以去看你的病歷,應該還有更多。當然,我也很意外,我的許多病人最後都和你有了關係。有時候,我會覺得這是老天的安排。」方勿言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嘲弄,「也許,安雅所說的紅線,正連在你我的手上。」

這下我徹底驚呆了,我在腦海裡迅速回想著我的那些病人,很多病人都說過他們也在其他的心理諮詢師那裡諮詢過,沒想到方勿言竟然是這個其他中的一個:「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我只是告訴他們遵循自己的內心罷了。安雅她已經對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起了殺意,卻刻意隱藏;雖然劉全只是個民工,但他也有追尋愛情的權利,我只是教他怎樣才能把想要的人留在身邊罷了;王偉從工廠出來以後,像個行屍走肉,沒有監視器他就找不到生活的意義;而周嶽,他一直認為自己懷才不遇,他很早就想放下一切炒作,卻被莫名其妙的道德感束縛……別人都不明白他們,只有我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我和他們說,遵循自己的內心,去做吧!於是,他們終於解脫了……」

「你知道他們的結果嗎?」我的心中湧上一股怒火,「他們並沒有像你說的那樣解脫!」

「哦,你是說——是我讓他們變成那樣的?」方勿言笑了,「你錯了,我只是個催化劑而已。司空醫生,你一直是錯的,如果把這幾次暗地裡的交鋒當成比賽,你知道你贏了幾次嗎?」

「一次。」方勿言重複道,「是的,只有一次,就是你自己的那一次。雖然只有一次,也已經讓我很驚訝了。你總算比其他人有趣那麼一點。」

「你一直都是在用心理諮詢蠱惑別人嗎?」

「那是他們心中最真實的想法,所以即使沒有我,他們也遲早會那樣做。」

接下來,他的一句話,讓我整個人都凍住了。

方勿言說:「就像,何音一定會自殺一樣。」

我覺得我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我不記得我和他說過何音的名字。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一字一頓,沙啞而冰冷,簡直不像是從我的嘴裡說出的:「你說什麼?」

「我是說那個自殺的何音……」方勿言的聲音依然輕鬆,像是在與朋友閒談一般,「難道你忘記了你的前女友?真絕情啊,司空醫生,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更痴情的人。」

「你認識何音?」

「當然,我曾經是她的心理諮詢師,她可是我見習期的第一個病人。我從她嘴裡聽說了不少有關你的事情。」方勿言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在她自殺之前。」

我對著手機吼道:「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呢?我只是建議她遵循她內心的想法,如果覺得死能夠解脫,那就死好了。」方勿言笑道,「說起來,她決定要去死,和你也有關係呢。如果不是你對她說,已經受不了她大不了一起死之類的話,她也不可能那麼幹脆地直面自己的內心,選擇最正確的路——畢竟,她害怕拖累你。」

「是你慫恿她自殺的?」

「我只是建議,既然她真心想要死,為什麼要活著呢?」

「那不是她的真心!」我大吼,「她並不想死,她想活,所以她才向我求救,她希望我能救她,她希望我能阻止她!她不想死!她想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

「你不瞭解她,她最後的選擇已經證明了我是對的。不過就是因為你這樣才有趣,當我發現我第一個病人的男朋友也成了一個心理諮詢師的時候,我就已經對你感興趣了。後來我發現我們的病人竟然有不少重合……司空醫生,這難道不是緣分嗎?」

「你簡直是個變態!」

「也許吧,如果按照你們的標準。要知道,我本來已經覺得這世界很無趣了,讓這些人朝著他們本心走實在太容易,毫無挑戰性,我想,我缺少一個人,一個能讓我重新燃起激情的對手,就在這時,你出現了。」方勿言完全沒有被我的怒罵聲所影響,自顧自地說,「你真的是個非常有意思的人,沒有按照我的預想、沒有遵循你的內心去攻擊那個所謂的張先生。司空醫生,你真是太有趣了,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你正是我需要的對手——雖然我不認為你能贏過我。」

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口口聲聲說和我有緣了:「什麼對手,你只是個殺人犯!殺人兇手!」

「就算你是法官,也沒有辦法將我定罪,我只是幫助迷茫的大眾找到心靈的方向而已。」

「你是在把所有人往邪路上引!」

「如果他們沒有那種想法,我也無法引導。我說過,我不是強行改變人心的低端催眠師,我只是挖掘他們的內心,讓他們找回自己罷了。」

「你是錯的,那不是他們的心願!」我氣得渾身顫抖,「作為一個心理諮詢師,應該是把他們引向正途,而不是教唆他們走向毀滅。」

「呵呵,你這樣認為嗎?」方勿言笑了起來,「如果你這樣認為,也沒什麼不好。這樣吧,我想我們以後的病人應該還會有重合,不如我們來比一比,看看誰才是對的。」

「比賽,勝負?」我怒極,「你把人心當成什麼?」

「當成讓我生命充滿樂趣的——遊戲。」他語氣輕佻地說:「那麼,就期待我們以後的交鋒了。再見,司空醫生。」

手機傳來「嘟嘟嘟」的忙音,我握著手機的手青筋畢露,心中一片怒火翻騰。

如果,如果要遵循我現在的願望,我想衝到方勿言面前,親手殺死他!

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怎麼一副想殺人的表情?」

我轉過頭,看向趙歸江。趙歸江說:「我不知道他對你說了什麼,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那傢伙應該是個棘手的對手。對這種狡猾的人,如果你想和他來硬的,那麼你就著了他的道。」

我把和方勿言的對話重複給了趙歸江,在這個過程中,我慢慢冷靜下來。

「能抓住他嗎?」我問,「有沒有逮捕他的方法?」

「很難。」趙歸江搖頭,「照你說的,他是在引導別人,但這種教唆很難找到證據,而且他這種狡猾的傢伙,應該不會留下任何證據……真是個變態,但是我們卻拿他無可奈何。」

是的,方勿言是我從未遇見過的、異常狡猾異常聰明的對手,他能看到人心中的慾望與陰暗面,並不斷放大那些慾望和陰暗面,從而擊潰一個人、控制一個人。

可是人心中,不僅僅只有陰暗面。

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們不會完全順從內心的慾望,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我說:「方勿言是錯的,他在玩弄人心,用歪理操控信任他的病人。」

趙歸江點頭:「他在暗,我們在明,我們能做的,就是阻止他繼續這樣下去,並找到他的漏洞,想辦法讓他獲得應有的懲罰。」

我點頭,看向大海,海浪不斷拍擊在岩石上。

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病,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方勿言的下一個目標。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方勿言在我未知的情況下拉開了戰爭的帷幕,而我現在必須迎戰。

為了自己,也為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