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時候,鍾蘭芝站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屋子裡有濃重的鐵鏽的味道。我知道,那是血腥味。
血腥味來源於那個人身後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我知道,那是周嶽,他一動不動地趴在書桌上,被打翻的檯燈正好照在他的頭髮上,有些晃眼。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但是我知道,讓他一動不動的罪魁禍首,正是說話的這個人。
「他是個偽善者。」那個人這樣對我說。
說話的時候,那個人站在黑暗中,我看不清表情,屋子裡有濃重的鐵鏽味道,我知道,那是血腥味。
血腥味來源於那個人身後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一動不動地趴在書桌上,被打翻的檯燈正好照在他的頭髮上,有些晃眼。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但是我知道,讓他一動不動的罪魁禍首,正是說話的這個人。
那個人很害怕,也很緊張,似乎是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聲音顫抖:「我也不想這樣,可是……可是……可是都是他不好,我終於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是個偽善者!」
這個詞似乎帶給了那個人勇氣,那個人尖叫著,一字一句地重複道:「他是個偽善者!偽善者!」
在工作之餘,我會留心法院發出的告示,上面會有一些開庭通知,我會選擇我感興趣的案件去旁聽。
法院是最能展現人類心理的地方之一。公開審理的案件旁聽並不需要很多手續,有一張身份證足矣。我旁聽過很多奇奇怪怪的案子,像是寵物打架兩家主人氣不過自家寵物受欺負鬧上法庭的,像是夫妻討論中了彩票怎麼花討論不到一起去鬧上法庭離婚的。
有很多人為了一些旁人看起來很荒謬的事也能鬧上法庭,而此時,雙方律師們就要為了這些看起來很荒謬的理由去據理力爭、去想象。
法庭是一個可以看盡人生百態的地方——只不過相對而言,負能量比較大。
除了我以外,還有一些人是旁聽愛好者,其中有一男一女比較常出現在旁聽席上,男的叫周嶽,女的叫鍾蘭芝。
周嶽30多歲,戴著一副眼鏡,瘦高個兒,看起來有些高傲,寫文章很有感染力。周嶽在市裡一個相當有名的雜誌社工作,他是一個記者,還是一個金牌記者,有幾篇報道引出了不小的轟動。周嶽出過好幾本暢銷書,在網上也有不少粉絲,粉絲們說他善良、睿智、勇敢、有情懷,是世間難得一見的清流,是他們的言論領袖。
鍾蘭芝就是周嶽的鐵桿粉絲,他們這些周嶽的粉絲在本市有一個沒有名稱的團體,因為敬佩周嶽,他們會自發地組織一些活動聚會,也會在各種社交工具或者網站上為周嶽造勢。因為職業需要,周嶽會關注法院的案件,所以他的粉絲們也會模仿他,來法院旁聽。
鍾蘭芝是其中之一,她50多歲,體形偏胖,總是笑嘻嘻的,看起來慈眉善目。鍾蘭芝家中有一個女兒,女兒是個幼兒教師,前些年生了個外孫,現在就在鍾蘭芝女兒任職的幼兒園學習。鍾蘭芝把這個外孫寶貝得什麼一樣,一說起外孫,臉上都笑開了花兒。
在一次旁聽中,周嶽和鍾蘭芝正好坐在我身邊。
那是一個很轟動的案件,小販們把三個城管打成重傷。這些年城管一直是個很敏感的話題,時不時就能看見相關新聞。一般來說,被詬病的多是城管,他們暴力、野蠻,狐假虎威狗仗人勢,所以網上關於城管的段子也有不少。
我不能否認很多時候,某些城管的新聞讓人義憤填膺,但是也並不是所有的城管都那麼蠻橫不講理、仗勢欺人的,也不是所有城管與小攤販的衝突都是攤販佔理的。
就像這次的案件。
這個案件裡的城管之一我認識,他是個挺好的小夥子,是坐車會給老人讓座的那種。我和他討論過城管這個議題。
他說:「其實我們這個職業並不像別人說的那麼沒用,你想,要是小攤販隨意擺攤兒,堵住了道路,也不行是不是?而且雖然很多人愛吃路邊攤兒,路邊攤兒的原料真是不乾淨,他們那個油,都不知道是從哪裡搞來的地溝油。我也不是說其他餐館沒有地溝油了,但是小攤兒的地溝油真比館子裡嚴重,為啥呢?因為館子至少還有人抽查監督一下,路邊攤兒可沒人管。」
他說到這裡又嘆口氣,說:「我不知道別地兒的城管怎麼樣,反正我吧,一般就是嚇唬一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放就放過了,不過現在有的小攤攤主比我們還橫啊,你說他一句他能罵你個半死。還有人一聽說我是城管就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人們有一個奇特的愛好,就是給某一個群體貼上標籤,並用這個標籤作為認定去同化這一群體中的所有人,而忽略這些群體中的個體差異性。
比如按年代分的「80後」「90後」「00後」,按地域分的「河南人」「廣東人」「上海人」,或者網路造出的「綠茶婊」「鳳凰男」「草雞女」,還有按照職業分的「公務員」「城管」。
標籤化和平鋪直敘有所不同,它後面是帶有深意的。
很多人為這些標籤列出很多條表現,說符合這些的就是這個標籤。而這些表現一般來說,都不是正面的。
但是當人們想要攻擊別人的時候,就不會管那麼多。標籤化簡單粗暴地定義了某些具有一定共同特性的人,方便人們識別區分。
所以很多人一邊厭惡自己被分到這些標籤裡,一邊樂於給別人標標籤。
我認識的那個小城管就被「標籤化」所連累,因為這個職業遇到了許多不愉快的事情。當然,我不認為這些事情能改變一個人的本性,所以聽說他和小攤販發生衝突被打傷的時候,我很驚訝。
我不認為那個小夥子會先動手,這次來旁聽也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經過。
在等待開庭的時候,周嶽問我:「我好像經常碰見你,你是做什麼的?」
我遞給他和鍾蘭芝兩張名片:「我是一個心理諮詢師,我叫司空。」
「哦,心理醫生。」周嶽重複道,我猜他應該原本以為我是一個律師。
我說:「我是心理諮詢師。」
周嶽點點頭,我猜他應該也像其他人一樣,不是很在意心理醫生和心理諮詢師的區別:「我叫周嶽,在《××週刊》工作。」
我經常看報紙和雜誌,他說名字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熟,聽到週刊名字以後,我就知道他是誰了。
他那幾篇比較有名的報道我都看過。
他有一句讓粉絲們耳熟能詳的名言——我要為弱者發聲,做一個報道真相之人。
坐在周嶽旁邊的鐘蘭芝卻怕我不認識他,有些激動地說道:「你知道他嗎?他可是個好記者,寫了不少特別真實的稿子,像是上次那個攔車解救狗的事情,還有超市顧客被當成小偷搜身的事情,都是周大記者報道出來的!他是一個報道真相之人。」
鍾蘭芝舉例的那兩個報道我都看過,第一件是一個動物保護團體所幹出的事情,他們聽說有輛載滿狗的車正在運送偷來的狗,並即將把那些狗送到狗肉館裡。於是那個動物保護團體的志願者就去高速公路上攔下了這批土狗,最終順利將一車的狗從賣狗者手裡救回。
我還隱約記得周嶽寫的新聞評論的片段:「這一車的狗除了絕大多數的土狗以外,確實有不少名貴犬種,可見這些狗除了一些流浪狗以外,有相當多來歷不明——確切地說,他們是被偷來的!
「養過狗的人都知道,狗是一種多麼通人性多麼衷心的生物。我相信絕大部分養狗的人都把狗當成了自己的家人。外國有神犬萊西、導盲犬小q,中國也有忠犬護主,有的狗幾年如一日,和瘸腿的主人相依為命,拉著主人的簡易輪椅風雨無阻,每天按時把主人帶到工作的地方。有隻狗的主人遇到了車禍,那隻狗就每天守在主人遇難的地方,一守就是幾年。
「很多人類做不到的事情,這些狗能做到。所以,我們說,狗是有感情的。當你勞累了一天,回到家中,看到你的愛狗晃著尾巴等你時;當你寂寞的時候,你的愛犬在你身邊陪伴你時,你還會以為它們僅僅是普通的寵物嗎?不,它們是我們的家人!
「如果你的家人被人偷走,你的心情會怎樣?
「如果你知道你的狗被偷走後的命運,你會怎麼想?
「我們來說說這些狗的命運,它們要去往哪兒呢?它們的去處可見大街小巷中的狗肉館,也就是說,這些狗是要被人們吃掉的!
「我見過有人花幾萬塊錢尋狗,我也見過有人為了找到愛犬,寧願送出一套房子。難道這些人是沒錢買新的狗嗎?
「不,他們有錢,只不過買來的狗,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隻,感情是買不回來的,相處的回憶是買不回來的。對他們來說,全天下的狗放在他面前都沒有用,再可愛再名貴他都不在乎,他只需要他自己的那一隻!
「也許,你沒有養過狗,也很不屑於這些愛狗人士的心情,你覺得狗就是個動物,就是個畜生,我吃豬吃牛吃魚吃蝦為什麼不能吃狗?
「好,那問題就來了,牛、羊等都有檢疫部門,我們吃的豬肉牛肉羊肉都是蓋過章的,即使如此,聽到病死豬肉流入市場的新聞,人們也會陷入恐慌。那狗呢?你可以說偷來的家養狗稍微乾淨一點,那整天翻垃圾桶的野狗呢?
「不會有人去吃被老鼠藥毒死的老鼠,但是有的狗販子,是用老鼠藥毒死了狗,再把狗賣到狗肉館,那些吃狗肉的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吃掉了那被藥死的狗。
「所以,無論你是愛狗的人還是不愛狗的人,無論你是吃狗肉的人還是不吃狗肉的人,我們都應該感謝這些勇於去用生命攔截那輛車的志願者,他們不只救活幾百條狗的性命,還間接保障了大家的餐桌,沒有讓這些沒有任何保障的狗被端上餐桌。這些志願者知道,他們也許拼不過兇殘的狗販子,他們勢力微薄,但是他們中的一位告訴我們他們有信念,相信生命可貴,他們熱愛生命珍惜生命!
「他們有那些麻木的人所沒有的激情和熱血,他們就是我們所期待的未來……」
那篇新聞評論大概是這樣的內容,當然,周嶽文章的感染力比我回想出來的文字要強多了。在那文章裡,周嶽不遺餘力地誇獎著那一隊志願者,說他們善良有愛心、珍愛生命,又有行動力,說當今社會就需要這樣的年輕人。
那篇新聞評論引發了很多愛狗人士的共鳴,在微博上轉發過萬。不過在這篇新聞評論裡,周嶽模糊了兩個重點:一個是志願者們在高速公路攔車的行為是犯法的,而且很危險;另外一個是,除了野狗和家狗,還有相當一部分狗肉是肉狗養殖,專供食用的。
除此之外,他的觀點,我都同意,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件事的後續。
這件事的後續我是從趙歸江那裡聽來的,當時志願者們在高速上攔截了裝狗的貨車,影響了高速通行,非常危險,所以有警察去調解。有些事情,一傳十十傳百,也就傳到了趙歸江的耳朵裡。
幾家動物慈善基金的機構出錢將那一車狗都買了下來,志願者們歡欣鼓舞,認為自己解救了幾百條珍貴的生命。
「然後你知道那群攔車的人幹了件什麼事嗎?」趙歸江的語氣中帶著嘲弄,「他們為了慶祝,跑到附近的農家樂去吃野味了。」
我能理解趙歸江的嘲弄,他們以解救狗的生命為自豪,費了老大力氣才阻止這些狗成為別人的盤中餐,之後卻一轉身,馬上去吃其他無辜的生命。
這一車狗沒有檢疫,他們去吃的那些野生動物同樣也沒有檢疫。所以他們和那些吃狗的人只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狗是人類的好朋友,那牛是不是人類的好朋友?狗聰明,豬的智商比狗還高呢。狗是生命,白菜蘿蔔包菜也是生命,他們不如都別吃,餓死自己一條命拉倒!」一說起這個,趙歸江就一肚子氣,說話也顯得比平時衝了許多。
趙歸江是屬於那種走到食物鏈頂點就不能委屈了自己、什麼都敢吃的型別,他也不在意別人吃什麼不吃什麼,頂多點菜的時候區別開來,不過他對那些攔車的志願者倒沒什麼好感。歸根究底,在於某一次他進狗肉館的時候,聽到兩個陌生的小姑娘在他背後罵:「竟然連狗肉也吃,真沒人性!」
「變態!」
趙歸江很鬱悶,他作為人民公僕,要說救人性命,他身為警察,救過的人怎樣都多過那兩個小姑娘。下班后辛苦了一整天,吃頓飯怎麼了?無緣無故地要被人罵。
趙歸江和我說:「你自己不吃,可以啊。憑什麼對別人指手畫腳,強迫別人也不能吃?那麼珍惜生命你就什麼都別吃啊,什麼?不行?你珍惜自己的命?那不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嗎?」
我很少看到趙警官這麼委屈,看起來有些新鮮。其實我自己養過狗,所以也不吃狗肉,不過我不會阻止別人吃狗肉,也不會罵那些吃狗肉的人,畢竟單純就吃狗肉這件事來說,不違反道德、不觸犯法律。在有肉狗供應的前提下,應該被責備的是那些盜狗的狗販子、買來路不明的狗的餐廳老闆,而不是這些食客。
我關注過這件事的後續,那幾百隻狗後來被送到寵物醫院,治療費頗高,最後卻無人買單,寵物醫院為此虧了許多錢,最後和那個保護協會鬧上法庭。
可惜最終,那幾百隻狗依然沒有去處,它們的吃喝拉撒都是一筆鉅款,令人頭疼。
《××週刊》也登了這件事的後續,但是那篇報道不是周嶽寫的,也沒什麼影響力。
因為後續報道沒有什麼影響力,所以很多人對周嶽的印象依然停留在他對動物的愛心上。
另外一個超市小偷事件,也是周嶽的一個有名的報道。他在報道中說,某年某月某日,一個普通女顧客在某超市購物時,被超市保安強行拘留,並對她搜身,理由僅僅是因為他們「懷疑」這位女顧客偷東西。他在報道中描述了超市工作人員對這位女顧客的侮辱——像是不顧她的反對硬把她帶到屋子裡,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要求她把隨身小包開啟,並且找來女員工搜身。報道詳細地描寫了這位女顧客的不安、委屈與氣憤,令讀者感同身受。
周嶽在報道中說:「如果一個超市都能因為莫須有的罪名隨意踐踏我們的人權,那麼,我們的生活還有什麼保障!」
那間超市瞬間被推到風口浪尖,眾人口誅筆伐,連超市老闆、員工連帶超市地理位置,超市內的貨品、價錢,一起罵到體無完膚,甚至有人跑到超市門口拉「這是黑店」的橫幅。
那超市生意受到影響,最後只好報警,並放出那天的監控錄影。錄影顯示,那位女顧客確實偷拿了超市的東西,並在被抓到後死不認錯。
當然超市擅自搜身的行為也很不妥,但是如果把女顧客先偷東西的前提告訴其他人,輿論也不一定會像現在這樣一邊倒。
只是那超市的影響力完全比不上週嶽,即使放出照片也沒有多少人看見。還有人懷疑照片作假,罵得更加難聽,簡直讓人百口莫辯。
所以這件事的真相也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隱瞞一部分真相可以給人完全相反的印象,有一幅著名的照片叫作《等著吃小女孩的禿鷲》,畫面上有一個骨瘦如柴的黑人小女孩兒蜷縮在地上,而不遠處,一隻禿鷹正對她虎視眈眈。
拍攝這張照片的黑人攝影師凱文·卡特獲得了1994普利策新聞獎,而他也因此照片一夜成名。如果你搜這附照片的名字,大多數的新聞會告訴你人們都在奇怪為什麼攝影師不去救這個小女孩兒,而且凱文·卡特自己也不知道小女孩兒最後怎樣了,輿論譴責著攝影師的見死不救。最後凱文·卡特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在汽車內自殺身亡,留下一張字條:「真的,真的對不起大家,生活的痛苦遠遠超出了歡樂的程度。」
但是事實真是這樣嗎?
有另一種說法是凱文·卡特之後趕走了禿鷲,那個小女孩兒後來又活了幾年,而凱文·卡特自殺是因為憂鬱症。
在1994普利策新聞獎後不久,一家機構採訪了作為普利策新聞獎評委之一的約翰·卡普蘭,他驗證了後一種說法。
當然,按照後一種說法,也會有人說凱文·卡特先拍照片後救人的行為不人道,但這與前一種說法中見死不救的程度差得太遠了。
當看了某些被隱瞞、被篡改的報道時,人們以為自己使用著自己的正義感與道德感,但現實往往並非如此。
所以我對周嶽的感覺一直很奇怪。
大家想起周嶽的那些報道,會認為周嶽是個鬥士,他在為了所有人的人權而努力,認為他真如他所說的,是一個報道真相之人。
我並不能肯定周嶽能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但是這些新聞讓我對周嶽的感覺有些微妙。
而我對周嶽知道多少真相這件事情,也是有些好奇的,所以知道他是誰以後,我就開始留意他和他周圍的人。
周嶽看起來比較高冷,身上帶著一種自傲文人特有的疏離感,雖然你和他說話他也會回,但是總有種端著的感覺,儘管他的粉絲們喜歡這種感覺,覺得有範兒,說他是外冷內熱,但是事實上,這種人確實顯得難以接近。
鍾蘭芝就不同了,她是個典型的中國大媽,耳根子很軟,你說什麼她就會信,有時候還一驚一乍的;很熱心,也很好接觸。
鍾蘭芝與眾不同的是,她特別善良,她和我說,她看到路上有人乞討,都會扔點錢。路上經常會有那種很明顯的騙子,拉著你說被偷了錢包回家錢不夠,買不上車票,或者是肚子餓了,吃不了飯,鍾蘭芝也會給他們錢。
她告訴我的時候,我告訴她,城市裡都有救助站,也有警察局,如果他們真的因為被偷被搶而回不了家,可以去救助站,或者去警察局尋求幫助。如果你不這樣的話,給錢的人越多,乞討價效比增加,可能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想著不勞而獲,利用乞討掙錢。
有不少人販子拐賣了小孩兒以後,把小孩兒弄傷弄殘,然後利用人的同情心賺錢。那些被弄傷弄殘的孩子吃不飽喝不足,賺的錢還要被抽走,經常活不了多久。他們死了以後,會有新的小孩兒來補足他們的位置。
「造孽喲,還有這種事。」鍾蘭芝聽了我的話,嚇得臉都白了,「你說得對,可是我看不到那些小孩兒可憐……而且你說,我不給,那些小孩兒就不會受什麼懲罰吧?」
我說:「如果每個人都不給,這種方式無利可圖了,就不會有人弄殘小孩兒來乞討了。」
「你說是這樣,但是那都是以後的事兒,要是我現在不給,那些小孩兒現在就得被欺負,給就給吧。」說完,她又想了想,「有時候他們說我給那些說丟了錢包的人錢是上當了,但是那些人萬一真的丟了錢包呢?能給還是給一點吧,出來生活也不容易的嘛。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偶爾花幾十塊錢對我也不算什麼,要是能幫助一個人,也算是值了。」
有很多人——甚至連我有時候思考問題都太過於理性,過於認真地去計較得失,而這個大媽卻比較隨意,不會在乎那麼多。
她很善良,甚至善良到沒有原則的地步。她說她被朋友騙過很多錢,只要那些朋友說家庭困難,對她哭訴,她就會出錢,甚至不去查明真偽,為此她的家人和她吵了無數次。
世上也會有這種人的……我心想,可惜這並不是一種健康的心理。
周嶽開庭之後不久,看了看手機,就走了。這讓我有些驚訝,我以為他會聽得更久一些,畢竟他走的時候,案件還沒有說清。
庭審結束以後,案件已經很清楚了,那幾個小販佔據了通道,影響了來往行人,三個城管讓他們離開,小販們卻不同意,以致兩撥人有了口角,最後小販們動了手,對城管們進行了毆打,其中一個小販甚至拿出藏在攤架後的木棍。
這場混亂最後造成城管一人重傷、兩人輕傷。
法律上的人身損害程度鑑定分為三個等級,輕微傷、輕傷和重傷。我們一般聽到輕傷,會覺得傷得並沒有多嚴重,事實上,輕傷的定義是「使人肢體或者容貌損害,聽覺、視覺或者其他器官功能部分障礙或者其他對於人身健康有中度傷害的損傷」,顱骨凹陷性或者粉碎性骨折;面神經損傷致一側面肌部分癱瘓,遺留眼瞼閉合不全或者口角歪斜;咽或者食管損傷,遺留吞嚥功能障礙(只能進半流食);鼻部離斷或者缺損15%以上;等症狀都屬於輕傷。
可想而知,那位重傷的城管被打成什麼程度,他甚至現在還在醫院,沒有醒來。
雖然兩邊對於誰先罵人各執一詞,但是監控錄影上很明顯,是小販們先動的手,對比五六個有武器的小販,形勢幾乎是一邊倒,三個城管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庭審結束後,其餘旁聽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我等在法庭門口,剛才我認識的那個小城管也上庭作證了,他臉上裹著紗布,說話的聲音都與以往不同。我想等他出來以後,問候一下。
鍾蘭芝出來比我晚,她滿臉不解,出來的時候還在自言自語:「按理說不應該是這樣啊,這中間一定有什麼不對。」
我說:「鍾姐,你在想什麼呢?」
鍾蘭芝左看右看,似乎在觀察什麼,然後小聲問我:「司空醫生,這中間不會有什麼蹊蹺吧?」
「什麼蹊蹺?」
「那影片不會作假吧?」鍾蘭芝說,「現在科技那麼發達,作個假的應該不難。」
我笑著說:「這不能,科技再發達,作假也能被發現,一檢測就能檢測出來了。」
「那不應該啊。」鍾蘭芝說,「那一定是那三個城管對那些小攤販說了特別難聽的話,他們才會打人。要不然,好端端的怎麼會打人呢?」
我覺得鍾蘭芝的話很奇怪,這中間邏輯不通,正要問她為什麼會這麼想,身後有人叫我:「司空醫生?」
我轉頭一看,我認識的那個小城管出來了,於是過去問他:「你怎麼樣?」
「不怎麼樣。」那小城管旁邊站著一個女孩兒,紅著眼圈說,「看他們把我哥打成這樣,我真想把那幾個畜生也揍一頓!」
我說:「放心吧,證據充足,這場官司絕對是你們贏。」
小城管搖了搖手,一副疲憊的樣子。
「贏了官司又怎麼樣?」他妹妹憤怒地說,「你沒看看網上說的什麼!好多人說那些小攤販打得好,還說他們下手輕了,怎麼沒打死……」她聲音哽咽,忽然說不下去了,「我哥那麼好的一個人,平時也幫了不少人,憑什麼……憑什麼被人打還要被人罵……我哥被打都沒傷心,看到網上那些話氣得晚上睡不著覺,都氣哭了!」
小城管打斷了自己妹妹的話:「行了行了,這有什麼好說的?」
一直在我們身邊好奇地聽我們說話的鐘蘭芝臉上露出了難堪的表情:「也沒有這麼嚴重吧?」
「不嚴重?你自己試試嚴不嚴重!」那潑辣的小女孩兒對著鍾蘭芝翻了個白眼,「站著說話不腰疼是吧?可是說的不是你家人是吧?」
「你們應該原諒那些小販,還有罵你們的人,我想他們是無意的,他們肯定不想對你造成傷害。」鍾蘭芝說,「你們應該原諒他們,不要讓自己被憤怒衝昏頭腦。」
那女孩兒毫不客氣地反擊:「你有病吧?」
小城管大概是怕自己妹妹說出更難聽的話,急匆匆地說:「司空醫生,我先走了。」然後大步快走。
他妹妹快走兩步追上他,嘴裡還不停:「快辭職吧,這破職業,吃力不討好,別讓媽媽再擔心你了……」
他們兄妹倆走了以後,我看向鍾蘭芝,她滿臉尷尬。
「他們為什麼不原諒其他人?」鍾蘭芝說,「原諒是美德,只有原諒了那些人,他們自己才能安穩。」
我大概猜出了她尷尬的理由,但是沒有想到鍾蘭芝會這麼說。
我說:「除了當事人自己,沒有任何人有權利讓他們原諒。」
鍾蘭芝嘆了口氣,說:「何苦呢,讓自己一直沉浸在仇恨中。」
影視小說中,一笑泯恩仇的事件非常多,並且全是美談。可是現實生活不是小說。
仇恨並不是那麼容易消退的,因為它總是伴隨著傷害。而傷害,往往比最激烈的愛情更加刻骨銘心。
我回家後上網查詢了這起攤販毆打城管的事件,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搜到了周嶽的部落格。
他的博文詳細描寫了那些攤販怎麼辛苦,早年多麼窮,怎麼起早貪黑,手上有多少凍瘡,擺攤兒時如何受冷眼歧視。最後寫道:「要隱忍了多久,才會爆發?平時受了多大的苦,才會想到要與他們害怕的城管作對?他們平時只是一些弱小的攤販,想要做一些小買賣謀生而已。他們就是你我身邊的一些普通人,他們甚至比我們更加沒有尊嚴,可是就算這樣,尊嚴也不能被人踩在腳下。我們需要想想,是什麼讓他們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
他的說法並不準確,他並沒有說那幾個攤販是街頭一霸,其他攤販在附近擺攤兒需要經過他們允許或者給他們交錢,不然會被排擠。而這些攤販收入也並不低,好幾個人有兩套以上的房子。
當然,也許周嶽並不知道這些,因為這些內容也是我今天在庭上聽來的。
即使這樣,也很微妙。他說的話也許都沒有錯,那些攤販真的很辛苦、早年很窮,也真的起早貪黑受到過冷眼歧視。只是周嶽巧妙地利用了大眾同情弱者的觀點,強化一部分事實,淡化或者無視一部分真相,把那幾個攤販擺在了弱者的立場上,把他們說得極其可憐,引導著大眾的感官。
我不否認很多城管做人做事確實令人不齒,但是萬事有不同,就事論事才是最重要的。
周嶽的這篇博文被轉載了許多遍,我翻了翻博文下面的評論。
age101:太氣憤了,竟然還有這種事,博主是記者中的良心,敢於揭露事實,是真的勇士。
花花:這些城管怎麼不去死?沒砍死他們真是可惜了!
0214jyx:找了很多報道,終於在這裡找到真相了,肯定是城管先罵人先打人的。城管沒一個好東西。
3jdfasg:我出五塊,做了這些城管。
高歌:週記者總是站在弱者的角度,為我們發聲,可惜週記者這樣的人太少了,現在,很多人都不敢說真話。
念念不忘的你:為什麼世界上還有這麼不公平的事情?如果不是沒有工作做,誰願意去擺路邊攤兒?
……
我看著這些評論,腦海裡閃過小城管被紗布包紮著的臉和他妹妹紅著的眼眶,也許還有那個在醫院裡還沒有醒來的重傷者。
加害者被人同情,被害者被人唾罵。
世上有許多諷刺的事情,這是其中一樣。
我心情有些沉重,剛想關掉網頁,眼睛卻掃到一個熟悉的名字——鍾蘭芝。
鍾蘭芝:為受害者祈福,希望他們能早日康復,也希望他們能和那些攤販握手言和。
就像很多和她同齡的人一樣,鍾蘭芝喜歡用本名上網。
我點她的id,進入了她的主頁,看到了她其他的留言。就像我之前判斷的一樣,鍾蘭芝的留言幾乎都在周嶽和其他相關人的部落格。
在一個因為殺人而被判死刑的博文裡,周嶽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這個殺人犯怎樣可憐,小時候受了多大的苦。最後總結道,雖然兇手最後殺了無辜的人,但他心中依然是純潔的,並惋惜年輕的生命即將因為死刑而終結。鍾蘭芝留言:「好可憐,這孩子還那麼年輕,都已經說要賠錢了,人死不能復生,為什麼××家(被害者家)不能給他一個機會,讓他改過自新重新來過呢?他可以孝敬××家人,代替死去的××養他們啊。」
在一對殺了數人被判死刑的夫妻的博文下,周嶽的觀點一如既往,他還加入了人權這個話題,說即使法庭是最高執行機關,也沒有權力剝奪這活生生的生命。鍾蘭芝留言說:「他們(犯人)的孩子怎麼辦?孩子是無辜的啊。××(某位被害人)的父母已經沒有孩子養老了,不如就讓他們領養這個孩子吧。」
……
這正印證我對周嶽的微妙感,他所謂的替弱者說話,其實只是自己在雙方中規定出一個弱者。像是城管和攤販的事件中,被攤販圍毆的城管在那一事件中顯然處於弱勢。殺人事件中,被害者都是普通人,被殺害以後,也會比殺人者弱勢……而周嶽挑選出的這個所謂的「弱者」正巧是事件中最有爭議性的。他對受害者甚少提到或者隻字不提,著重渲染這些弱者的悽慘,這樣就會讓看了他博文的人對他所說的弱者產生同情心。
這裡面有一個很值得一提的現象,就是人們對於概括性的描寫的同理心與代入感會比較弱。如果一篇報道說,在某次事故中,死了100人。大多數人不會對100人這個數字產生特別的情感,只是感慨一聲就過去了。但如果一邊報道說,在某次事故中,傷了一個人,並著重描寫這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寫他的生存與掙扎,那麼會有許多人因為這個人的境遇而落淚,同情他甚至想要資助他。
所以很多慈善機構做晚會時,會請一些被資助者上臺,作為典型案例介紹。因為比起冷冰冰的數字,人們更容易對具體的物件動容。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事件到最後,人們反而會對兇手產生同情或者其他感情的原因。當惡劣案件發生後,不少媒體會像周嶽一樣深層挖掘兇手的生活與情感並作為系列報道。當人們看到第一篇報道時,也許會很氣憤,認為犯下這種事的人就應該受到法律的嚴懲,可是看到後面的報道時,漸漸會有種「他也不是我想的那麼壞」「他這麼做也是有理由的」「被害者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的想法。
這並不能怪看新聞的人,因為他們並不是當事者,獲得資訊的渠道有限,得到的訊息也很片面。在報道者有意或者無意的引導下,他們也會受到影響,改變自己的觀點。
於是很多時候,在不知不覺當中,形勢就會逆轉。有些人甚至會根據報道再加上自己認為合情合理的想象,編造出犯人犯案的理由,並在被害者身上潑出莫須有的髒水。
其中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很多人心中,都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所以有些人不願意隨大流,他們希望找到不一樣的觀點來證明自己的特立獨行,證明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不像其他人那麼「膚淺」「愚昧」「只看表面」,他們覺得自己才是能看清一切的智者,自己看到的才是對的。
他們認為很多事情是不好的、有陰謀的、應該讓人憤怒的。所有事情都沒有那麼簡單,犯案的人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人們會選擇性地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而不是相信真相——儘管人們往往認為自己選擇的就是真相。
周嶽的報道滿足了他們的想象,印證了他們的猜想。他們在周嶽這裡獲得了滿足感與優越感,覺得自己接收到了那些隱秘的真相。
所以他們相信周嶽,並且認為和周嶽不同的觀點,都是屈服於某些勢力的謊言。
很多時候,我們沒有辦法去苛求責怪這些人,因為他們看不到事情的全部真相,只能從報道里選擇自己能夠相信的。也許這次他們信的與真相相差甚遠,下次信的就是真相。
綜上所述,周嶽很清楚自己能吸引什麼樣的人,以及怎樣才能吸引他們。所以他有很多擁護者、很多粉絲,幾乎是必然的。
讓我驚訝的是鍾蘭芝。
在鍾蘭芝的留言裡,我再一次體會到了鍾蘭芝所謂的善良的無底線與無原則性。
我有些好奇鍾蘭芝的想法,她到底是真的這樣想,還是隨口說說而已。她天真得不像一個50多歲的人。
我認為她的心理並不健康。
是的,並不是心理壓抑才有心理問題,鍾蘭芝這樣的也是。她的善良、無原則和正常人相比,顯然有些過頭了。
也許是家庭教育,也許是某些外界刺激,也許是她內心過於敏感,總之,她現在這樣,一定是有原因的。
我委婉地和鍾蘭芝說,她可以來我的心理診所坐坐,她笑著答應了。
只不過,直到最後,她也沒和我討論過她這樣「善良」的原因。
因為在她身上,發生了一個意外。
那天,我正好和周嶽、鍾蘭芝以及他們的一些熟人在法院旁聽一個案件,那天周嶽倒是聽完了。庭審結束以後,那群人嚷嚷著要找一個地方聚聚,鍾蘭芝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去。
他們找了一個小咖啡館,五六個人坐在一張桌子旁聊天,聊天的重點當然是周嶽。
剛坐下沒幾分鐘,我們就聽見嗚啦嗚啦的警車的聲音,幾輛警車從咖啡館外駛過。周嶽站了起來,伸著脖子望向那些警車行駛的方向。
「周大記者真敬業,」一個人笑著說,「隨時隨地想到新聞。」
「這麼多輛警車,肯定不是小事件……」周嶽拿出手機,正要撥號,手機先一步響了。
周嶽拿著手機走到一旁:「喂……對,我現在在……什麼?」他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激動,剛揚起聲音,又看了我們一眼,捂著嘴壓低了聲音,對著手機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