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江活了50多年,這個夢就做了50多年。
換而言之,彭江做了一個情節連續的夢,這個夢延續了50多年。
這個夢影響著彭江,讓他寢食難安,他幾乎每天都會做到這個夢,每次只有一兩個畫面,畫面閃過以後,他就會突然驚醒,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這件事情要從很多年前說起,那時我的心理診所剛開業,客人很少,張先生幫我招來了不少生意。
只是張先生帶來的病人,症狀都有些特別。
就像其中一位叫作彭江的男人。
彭江剛退休,賦閒在家,按理說是忙了一輩子,應該是頤養天年享福的時候,但他卻表現得很不安。
彭江的家庭條件不錯,他學歷不低,有著不錯的工作,退休後一個月的退休金也能拿一萬左右,子女都有不錯的工作,妻子退休前是大學老師。
書香門第,家庭和睦,按理說不應該有什麼擔心的。
但是你看見彭江,就會發現他身上的不安是如此明顯,甚至能影響周邊的人。
他精神不振,面容憔悴,眼窩深陷,眼睛下面發青,整個眼睛一圈都是黑的,他的嘴唇起皰,頭髮掉得很厲害,剩下的那些已經全部白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有20歲。
之所以變成這樣,是因為彭江的睡眠不好。
我們都知道睡眠對人有多麼重要,人的一生中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時間是在睡覺中度過的,剛出生的孩子幾乎把所有時間都耗在了睡覺上,成年人的睡眠時間,也大多在6~8個小時。
美國的研究人員曾做過實驗。結果表明,如果人連續40個小時不睡覺,處理數字、說出色彩名稱、回憶某件事情等精神作業能力就會明顯下降;如果是50個小時不睡覺,活動能力、體力、人格等方面都會下降;如果在此基礎上再把受試者單獨放在一個房間內,受試者便會出現精神病似的幻覺和類似幼兒的舉動;如果連續70個小時不睡覺,人的注意力和感覺就會麻痺;到了120個小時後,人就會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
我們對「過勞死」這個詞並不陌生,在過勞死的人群中,幾乎所有人都睡眠不足。
除此之外,睡眠不足的人免疫力會大幅度降低、精神不振、火氣增加、創造力減弱、皮膚老化速度增加、生長發育受到影響,還會引起肥胖。經常失眠的人衰老程度甚至能達到正常人的4倍以上。
失眠的害處其實不用說太多,熬過夜的人自然會懂,畢竟現在這個時代,誰沒有熬過夜呢?
但是彭江有些與眾不同,他不是沒熬過夜,他是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這個「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的時間跨度非常長,足有幾十年。
按照彭江的說法,他從記事開始,幾乎就沒睡過好覺了。
幾十年沒有睡過好覺,對身體的傷害無疑是非常大的,彭江和同齡人站在一起時,儼然差了一輩。
彭江沒睡好覺的原因,說起來也有點奇怪,是因為他做夢。
我們都知道,人都是要做夢的。
大多數人判斷自己是否做夢的標準是醒來以後是否記得,但事實上,無論你記不記得,夢都存在於睡眠中。
有研究指出,一個人平均每天要做4~5個夢,也就是一生要做10萬以上的夢,如果一個人的壽命為75歲,那麼他的一生至少會做5萬個小時的夢。相當於2000天,也就是6年時間。
夢的理論可以分為三種:第一種認為夢是超自然的力量引起的,夢中所見是鬼神給予的指引;第二種認為人在做夢的時候靈魂出竅,所夢見的景物就是靈魂出竅時的經歷;第三種則是現在比較通用併為大眾所接受的一種,認為夢是一種自然現象。
有記錄可循的最早用理性方法解釋夢的是說出「人不能兩次走進同一條河流」的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他認為,人睡眠之後並沒有與鬼神相連,而是屬於個人的個別現象。這個說法否定了夢與鬼神的聯絡,也是現在依然得到大多數人認同的觀點。
夢的系統理論的始祖弗洛伊德認為夢是一種願望達成,它可以算是一種清醒狀態精神活動的延續。最簡單的一個例子,當人想上廁所時,經常會做到處找廁所的夢。
當然,所有的理論,也只是理論,對於夢,我們所知的還很少,我也見過很多因為夢而困擾的病人,他們的夢並不是可以按照理論能夠簡單地解釋出來的,就像彭江這樣。
我見過很多做夢的病人,他們有的人長期做同一個夢,有的人經常做不同的噩夢。
彭江與他們都不同。
他從小到大做的都是一個夢,但是每次做夢的情節都是不一樣的。
也許你會很奇怪,做一個夢,夢又怎麼可能不一樣?
這樣說吧,如果你看一部電影,第一天看5分鐘,第二天接著第一天的情節繼續看5分鐘,90分鐘的電影你大概要看18天。那麼你看的雖然是同一部電影,每天看的情節卻是不一樣的。
彭江的夢境就是這部電影,他活了50多年,這個夢就做了50多年。
換而言之,彭江做了一個情節連續的夢,這個夢延續了50多年。
這個夢影響著彭江,讓他寢食難安,他幾乎每天都會做到這個夢,每次只有一兩個畫面,畫面閃過以後,他就會突然驚醒,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為了這個夢,彭江做過不少努力,他看過不少中醫、西醫、心理醫生,現在也和許多心理醫生保持著聯絡……這些手段中也有有效的,像是吃安眠藥或者助眠的藥物。
這不是不做夢,而是醒了以後不會記得那些夢。
只是這類藥物不能長期吃,容易上癮不說,還有各種各樣的副作用。
彭江來找我的時候,也並沒有抱著治病的態度,而是想找人談心。他算是我的診所的常客了,到後來,我們就變成了聊天喝茶的關係。除了我的心理諮詢室,他似乎還去了不少地方諮詢。
現在,可以來說說彭江的夢了。
就像我之前說的,彭江每天只是夢到幾個畫面,所以即使那個夢做了五十幾年,情節也並沒有像幾百萬字的小說那樣長。
彭江把他做的夢整理了一下,講給我聽了。
夢的開始——暫且說是開始吧,這之前的片段,彭江已經記不得了——是彭江和一群小孩子在玩,那些小孩兒穿著古代衣服,有的扎著沖天辮,有的是羊角辮。
他們是在一條小河邊,河邊有一棵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樹,那些小孩兒就在樹下玩鬧。樹的另一邊,是條街道,有些做買賣的古代商鋪,也有古裝打扮的人時不時地從街上路過。
夢裡的彭江也是個小孩兒,他穿著紅色的棉背心,跟著那些小孩兒一起跑,他能感覺到自己比那些小孩兒的身份要高一點,因為他的衣服質地很好,手也白白嫩嫩。
其餘的小孩兒似乎很怕他,雖然和他一起玩,但是卻不願意太靠近他,總是和他保持距離。
彭江看著旁邊的兩個小孩兒嘻嘻哈哈地打成一團,他走過去,問:「你們幹嗎呢?」
他一過去,那兩個在地上打滾的小孩兒馬上站起來,一個往一個身後躲,最前面的那個低著頭、揹著手,認錯一樣地說:「回少爺,我們什麼都沒幹。」
彭江很生氣,即使在夢中,他也能感受到那種憤怒,這是一種孩子氣的憤怒,類似於一種嫉妒。
就是一種「你們一起玩得那麼好,怎麼我一來你們就不玩了,你們是在排擠我」的感覺。
是的,在這個夢裡面,彭江能感受到自己所有的情緒,那些情緒異常地真實。而且他雖然能感覺到自己是其中一個孩子,卻依然有一種全能的上帝視角。
這種情況在做夢的時候並不少見,夢裡我們知道自己是誰,卻能看到自己視線以外的情景和別人的想法。
很多時候,夢是混亂的,並不需要太多的邏輯。
夢裡的彭江昂著頭,說:「我也和你們一起玩摔跤。」
那幾個小孩兒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但還是磨磨蹭蹭地走到彭江面前。
彭江馬上衝出去,撞上其中一個小孩兒,把那個小孩兒撞倒之後,他又笑著跑去撞另外一個小孩兒。
這中間,彭江覺得有人在看著自己,那個人的視線特別明顯,緊緊地黏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不懷好意。
彭江覺得這是其他的小孩兒在看自己,他並沒有在意,抱著那個小孩兒的咬一口氣將那個小孩兒放倒,然後叉腰大笑:「哈哈哈,我贏啦!」
其他幾個小孩兒沒吭聲,寂靜了一會兒之後,其中看起來年紀最大的一個小孩兒才拍起手:「恭喜少爺,少爺贏了。」然後其他幾個小孩兒也心不甘情不願地拍起手來。
彭江很得意,揹著手在其他幾個小孩兒身邊走來走去:「我就說,我最厲害,你們中間誰比我厲害?」
有一個小孩兒往前一步,似乎是想要說什麼,被那個年紀最大的小孩兒拉住了,那個小孩兒低聲說道:「反正你是少爺,我們不敢打你。」剛說完,又被那個年紀最大的小孩兒拉了一下。
彭江聽到了這句話,臉一下變了:「你說什麼?」
那小孩兒閉了嘴,不再說話。
彭江剛剛滅下去的怒火又被點燃了,他在其他幾個小孩兒面前走了幾圈,再次感覺到了那個注視著自己的、不懷好意的目光。
彭江對著那幾個小孩兒吼道:「你們看我幹什麼!不許看!」
所有小孩兒都低下了頭。
彭江伸手打了剛才那個說話的小孩兒:「誰讓你們讓我的?我要你們光明正大地和我比,誰讓你們讓我的!」
打完以後,彭江還有些不解氣,低著頭繞來繞去,想要找個樹枝打那個小孩兒。
正在尋找的時候,他又感覺到了剛才那個視線,彭江一下子怒了,跳起來,指著那幾個小孩兒說:「都說了不許看我!剛才你們誰在看我?」
那幾個小孩兒低著頭說:「我沒看。」
「我也沒看。」
「我一直低著頭呢,少爺。」
「我也是。」
……
沒有一個小孩兒承認他們看了彭江,彭江背後有些發涼,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害怕,他惱羞成怒地跳了起來,指著其中一個小孩兒,又指了指剛才那個小孩兒,說:「你,和你,你們兩個比賽摔跤給我看!」
兩個小孩兒對看了一眼,然後互相架著對方的胳膊,開始摔跤。
彭江對剛才得罪自己的那個小孩兒說:「你不許反抗,讓他摔你!」
那個小孩兒就真的沒有反抗,被另一個小孩兒摔倒在地。那樣子十分滑稽,好幾個圍觀的小孩兒都沒忍住笑了起來。
彭江讓他們幹什麼,他們就去幹什麼。但是彭江並沒有覺得更高興,他知道這些小孩兒聽他的話是因為他是少爺,可是他並不想得到這種特殊待遇,他想和這幾個小孩兒像普通朋友一起玩。
他心裡梗著一口氣,不願意把這個想法對著其他孩子說出來,他舉著手,喊道:「繼續!繼續!」
那兩個小孩兒打著打著,也來了氣,再不管彭江說了什麼,認真地比試了起來,看得其他小孩兒更加興奮。
彭江清清楚楚地看見所有小孩兒都看著那兩個摔跤的小孩兒,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摔跤的勝負上。
可是那個盯著他的視線並沒有消失!
不對,那個視線不是這些小孩兒中的,彭江轉過身子,望向路對面,路上有幾個行人,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路邊有幾個賣冰糖葫蘆和雜貨的小攤兒,正對著他的商鋪的掌櫃手撐在櫃檯上,正在打瞌睡。
是誰在看他?
彭江的眼睛掃了又掃,還是沒有找到誰是那個視線的主人。
在他找人的時候,那兩個摔跤孩子已經分出了勝負。失敗的那個躺在地上,獲勝的正是剛才彭江看不順眼的那個,他坐在失敗孩子身上,揮舞著手喊道:「我贏了,我贏了!」
其他小孩兒也覺得看得十分過癮,啪啪啪地拍著手,喊道:「你真是太厲害了!」
「剛才我還以為你要輸了呢。」
「真是厲害!」
小孩兒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少爺你看,他贏了。」
所有孩子的聲音又都停了下來,那些小孩兒似乎這時才想到還有個不好惹的小少爺在這兒,都轉過頭,齊刷刷地看著彭江。
他們大概以為彭江會生氣,剛才那個他想教訓的小孩兒贏了。
沒想到彭江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們這裡,而是看向街道的另一邊,一會兒看看這個人,一會兒看看那個人。
「少爺,比賽已經結束了。」一個小孩兒說,「你看,那個誰贏了。」
彭江「嗯」了一聲,注意力依然沒有回來。
幾個小孩兒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個人問道:「少爺,你怎麼了?」
彭江說:「我感覺有人在看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竟然抖了一下。
他有些害怕了。
一個小孩兒說:「誰看你?」
彭江說:「不知道。」
另一個小孩兒拍馬屁:「少爺長得好看,所以別人才看。」
彭江說:「可是我不想讓他看。」
小孩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別人想看,怎麼能讓別人不看?這也有點太霸道了吧。
彭江又說:「他看得我很不舒服,我不高興!」
剛才那個拍馬屁的小孩兒馬上站到彭江身前,一手叉腰,一手指向馬路對面的其他人:「別看了,別看了,我家少爺不喜歡別人看他,你們都把眼睛閉上,不許看了!」
那些大人見這小孩兒這樣子,都覺得好笑,其中一個人說:「呦,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有這麼大的氣性,你不讓我看,我偏看。」
那小孩兒喊道:「你看,你再看我就打你。」
那大人逗他:「哎呀,好害怕,你來打我啊。」
小孩兒氣得滿臉通紅,其他小孩兒覺得好笑,都笑了起來。這麼一鬧,大部分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小孩兒們笑得開心,大人們也都莞爾。
只有一個人笑不出來,那就是彭江。
現在看他的人比剛才更多了,二十幾道視線一起射了過來,他卻能從中感覺到剛才一直盯在他身上的那一道。
他覺得那射線就像盯住獵物的猛獸,又像陰險的毒蛇,充滿著不祥的氣息。
其他人不知道,他們都在笑。但是彭江卻感覺得清清楚楚,他知道那視線有多狠毒多恐怖,就像一片陰影籠罩在他的身上。
……
「我害怕那個視線。」彭江對我說,「每次一感覺到那個視線,我就能從夢中驚醒,汗水把睡衣都浸溼了。」
這其實就是其他人做噩夢驚醒的感覺。彭江一生都被噩夢困擾,所以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那種感覺太真實了。」彭江捂著額頭,說,「我每次醒來,都覺得恍恍惚惚,像是依然在夢裡,依然被那種視線注視。有時候屋裡只有我一個人,我還是感覺到有人在看我,那種感覺太明顯了,很難消退,有時候醒來以後,十分鐘左右才能緩過來。唉,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渾身發毛。」他這麼說的時候,伸出了手臂給我看,果然,他手臂上已經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不得不說,彭江是一個自制力很強的人,不然他也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優異的成績,最後在公司裡坐上不低的位置。
如果換成其他人,恐怕早就在夢境中崩潰,產生諸多心理問題了。
不說讓人真假難辨,有真實感的夢境,就連暴力遊戲打多了,都有人分不清遊戲和現實,犯下暴力罪行。
只是,這些只是夢的開始。
……
在周圍人笑的時候,彭江一直觀察著他們,可惜他什麼都沒有看出來,所有人的反應都很自然。
夢中上帝視角的彭江想:就算他們有不自然,你一個小孩兒也看不出來什麼。
也許是彭江看得久了,那個令人不安的視線消失了。
彭江鬆了一口氣之餘,看見他們笑個不停,忽然惱羞成怒,對著自己的玩伴喊道:「不許笑了,你們不許笑了。」
那些小孩子很難控制自己的感情,哪能說不笑就不笑?只好一個個捂著自己的嘴,裝成不笑的樣子。
彭江還想發火,他們中間那個大點的孩子說:「行了行了,別理他們了,我們來玩吧。」那大孩子問彭江:「少爺,你想玩什麼?」
彭江氣呼呼地抱著手臂,那孩子又問了他好幾句,他才說:「那我們玩捉迷藏吧。」說完,他又警告那些小孩兒,「你們好好玩,不許故意讓我。」
那些孩子齊齊地哦了一聲,又互相擠眉弄眼,似乎不把彭江的話當一回事。
這讓彭江十分生氣,正好那個大孩子又問彭江:「少爺,誰來當鬼?」
彭江說:「我來!」他想,我抓你們,你們總不能作弊故意讓我了吧。
於是彭江就趴在河旁的那棵樹前,開始數數。那棵樹的樹幹很粗,十分粗糙,彭江看見比自己高一點的位置不知道被什麼人拿刀劃了幾下,劃破了一塊樹皮,露出白色的部分。
那應該是新劃的。彭江想,然後一邊數數,一邊伸手扒拉那塊樹皮,藉著劃開的部分,想要把那塊樹皮扯下來。
那塊樹皮太頑固,到後來,他甚至忘記了數數,全部力氣都用在了扯樹皮上,終於把那樹皮扯下來一塊。
可動作太猛,乾枯的樹皮把他的手劃破了,彭江看著自己的手,扁扁嘴,想哭。忽然又想起自己還要去找其他小孩兒,於是吸了吸傷口,也不管自己數了幾個數,轉身就去尋找其他小孩兒。
他每個商鋪都進去轉了一圈,找出了兩個小孩兒,讓他們在原地等著,然後又往遠處找去。
他越走越遠,越走越偏,越走人越少。
這時候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成人彭江莫名地有些心急,他心中有種直覺,感覺到身為小孩兒的自己這麼走太危險,不安全。
回來!回來!彭江不停地呼喚著夢中的自己,他甚至因為這個,在小彭江越走越遠的過程中驚醒過無數次。
但是無論他怎麼呼喚,小彭江都沒有停止繼續前行的腳步,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處廟的前面。
那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廟前沒有任何人。
「你們不要躲了,我已經看見你們了!」小彭江對著廟裡大聲喊道。事實上,他誰都沒看見,只是想詐一詐其他人,看看會不會把藏在這裡的小孩兒騙出來。
他試探的小計謀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有點想進廟裡去找找,可是廟裡有些黑,泥塑的人形看起來有些恐怖。
還是算了,也許沒人在這裡。彭江想,然後後退幾步,準備離開。
也就是這時,他感覺到,剛才消失了一會兒的視線又回來了。
那視線繼續黏在他身上,帶著變本加厲的惡意。
彭江這次終於察覺到了那視線所來的位置,他猛地轉過頭。
離他不遠處站著一個男人——除了他,四周再沒有別人了。顯然,那視線的主人就是這個男人。
奇怪的是,夢裡面的彭江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臉。
那個男人往前走了兩步,對彭江說:「小少爺,你在這兒幹什麼?」
雖然看不清那個男人的臉,但是彭江卻能感覺到那個男人在笑,而且那笑容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彭江後退了幾步,問:「你是誰?你為什麼一直看我?」
那個男人愣了一愣,說:「小少爺,你忘了?我是你們府裡新進的家丁。」
「新來的?」彭江說,「我怎麼不記得?」
那男人說:「小少爺你在外面玩得太晚了,老爺和夫人讓我帶你回去。」
說著,就伸手去拉小彭江。
做夢的彭江覺得自從這個男人出現,夢裡的氣氛都變了,原本晴朗的天色暗了下來,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感覺。
快跑!彭江對著小彭江大喊,你不能跟他走!快跑!
但是小彭江還是被那個人拉住了,被拉住的同時,那個男人抱起了彭江,用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彭江嚇了一跳,死命地掙扎,竟然從那個人懷裡掙脫了。他在地上摔了一跤,然後起身就想跑,結果那人拿起一塊石頭砸他腦袋,硬生生把他砸暈了。
……
這之後,彭江因為工作關係,開始服用安眠藥和其他藥物輔助睡眠,這大概有幾年的時間,造成了一些片段缺失。
後來彭江發現了依賴藥物的弊端,沒有藥物他就無法入睡,並且經常心悸、健忘,反應也變得遲鈍。多方考量之下,他不再依靠藥物入睡,扔掉了所有的藥物。
幾乎是停藥的當天,他又再次來到了這個夢中。
小彭江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裡。
彭江覺得自己化成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就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能看清一切,他能看到屋子很髒,地上都是土。小彭江躺在地上,嘴巴被布堵著,手和腳都被綁了起來,他的紅色馬甲已經被蹭得看不清本色,他的臉上有一些幹掉的血跡,頭髮也一縷一縷的,凝結了起來。
彭江所化成的另外一個人就是躺在地上的小彭江。他能感受到小彭江的所有觸覺、知覺和味覺,像是嘴巴里的布有一股臭味,他的後腦勺兒很疼,臉上的血幹掉以後,讓他那一塊的皮膚都收緊了。他頭暈眼花,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又餓又渴,喉嚨火燒火燎的,腸胃都擰在了一起。
除了他以外,屋子裡還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就是那天盯著他,用石頭砸他頭,目光像毒蛇一樣的男人,還有一個他不認識。
這兩個男人正在說話。
毒蛇一樣的男人說:「老三,你都看清了?他們真的找人埋伏在那裡?」
那個他不認識的男人,也就是孫哥口中的老三。和孫哥一樣,彭江同樣看不清他的長相,但是卻能感覺到他的表情。
這看起來很奇怪,但在夢中確是常有的事。
老三說:「我看清了,孫哥,彭家表面上是要給錢,說完又請了好幾個人守在那裡。要不是我先去打探了一番,等我們去取錢的時候,肯定會被他們活活打死。」
孫哥冷笑:「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們還想不想要這個小崽子了?」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彭江面前,拉起他的頭髮,對他說,「你爹孃不要你了,他們把錢看得比你重要,我們拿不到錢,你可別怪我們下手狠!」
老三在旁邊勸他:「孫哥,你先冷靜點,我倒覺得他們一定會給錢。誰不知道那姓彭的老年得子,寶貝得跟什麼一樣,這小兔崽子一定能換來錢,他們現在搞些小動作,是覺得我們好揉捏,不知道我們的厲害。」
孫哥眼睛閃出一絲陰戾,他從腰間掏出一把刀,對彭江說:「小崽子,既然你爹孃想見識一下我們的厲害,我們就讓他見識一下,這可不是我們心狠手辣!這是你爹孃逼我的!」
彭江嚇得渾身都在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硬是掙扎著往後挪了半米,但他微弱的反抗根本不足以對孫哥造成威脅,孫哥對老三喊道:「摁住他!」
彭江被摁住以後,孫哥拉過彭江被綁在一起的手,手起刀落,彭江左手的大拇指被切掉了!
彭江看著那大拇指落在地上,才感覺到手上傳來的鑽心的疼,當下暈了過去。
他暈過去的同時,彭江也在現實中驚醒了!
「那以後有幾個月的時間,我一做夢,就會感覺到手指鑽心地疼,疼得受不了,直到我從夢裡醒來。」彭江說,「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斷指之痛,雖然是夢裡的感覺,但那感覺特別特別真實,真實到你無法想象。」
我安慰他:「那畢竟是個夢,醒過來就沒事了。」
「不,那不只是個夢。」彭江舉起了他的左手,對我豎起了大拇指,「你看。」
他的大拇指的根部,有一圈紅色的印記,像是一道舊痕,又有點像胎記。
「你的手指曾經受過傷?」我問。
「我知道你會這麼問,我的手指沒受過傷。」彭江搖搖頭,又從懷裡掏出幾張照片,「而且這個紅印也不是與生俱來的,在我沒夢到自己被切斷手指以前,我手上並沒有這個紅印。」
彭江給我看的是他的生活照,這些照片顯然經過了他的精心挑選,每張上面都能看到他的左手——左手的大拇指上,並沒有那道紅色的印記。
聯想到彭江說這個印記是做夢以後才出現的,就顯得有些詭異了。
我問:「你的大拇指有沒有什麼異狀?活動自如嗎?」
「我覺得有些僵硬,但不排除這是受到我的心理影響。」彭江很理性地分析道。
他是考慮很周全的人,所以才會拿著照片來給我看,這讓我不得不信他的話。
「我懷疑,這個夢境對我有一定的影響。」彭江說,「不只是心理層面的,身體也受到了影響。」
我回答:「心理與身體是息息相關的,影響到心理,很自然就會影響到身體。」
長期處於緊張抑鬱狀態的人,身體更容易出毛病,像是高血壓、心臟病甚至癌症。
心理與免疫系統之間有著非常複雜而又微妙的聯絡,他們相互作用。你的情緒與感覺會影響免疫系統的功能,抑鬱的程度越高,你的細胞免疫功能就會越弱。
除此之外,心理暗示對身體的影響也非常大。現代很多保健品其實並沒有宣傳的那樣那麼好,但是不少服用保健品的人卻聲稱他們感覺好多了,這就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他們認為這些藥有用,所以身體好起來了,其實他們身體之所以變好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心理暗示。而這種保健品,我們通常稱它們為「安慰劑」。
法國心理學家,「心理暗示之父」愛彌兒·柯爾是第一個提出心理暗示及自我暗示所產生的「安慰劑效應」的,他甚至依靠安慰劑效應治好了不少患病的病人。
這種做法與催眠也有些相似之處。
說了這麼多,我其實也只是想說人的心理與身體之間的緊密聯絡。只是這種聯絡產生的原因非常複雜,我們現在並不能解釋所有。
就像彭江手上的紅色痕跡。
看到那一圈紅痕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有些不安,彭江做夢夢到被切斷手指,手上就會出現一個紅痕。那麼,如果接下來他夢到更恐怖的事情,會怎麼樣?
我問了彭江這個問題,彭江聽完,苦笑著和我說:「你的想法沒錯,切斷手指只是個開始。」
正如老三所說的,彭家人很在乎這個兒子,他們見到斷指以後亂了套,再也不敢找人埋伏,規規矩矩地把錢送到指定的地方。老三和孫哥順利地拿到了他們想要的金子。
小彭江的手指被粗糙地包紮著,血凝在布條上,使得那塊布變得硬了,小彭江躺在地上,手上的傷沒有得到很好的處理,似乎已經發炎了,他覺得身上很熱,又不敢動,一動就會牽扯到手上的傷口,很疼。
老三和孫哥把金子擺在桌子上,摸了又摸。
老三的聲音充滿喜悅:「孫哥,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金子!我們發達了!」
孫哥一腳踩在椅子上,拿著一小塊金子,在嘴裡咬了咬:「早知道來錢這麼快,我們當初何苦累死累活幹活兒掙錢?」
「這麼多錢,我們一輩子都不用愁了!」老三雙眼放光,「等我們把這小子放走,就可以遠走高飛,娶個漂亮媳婦兒,生個大胖小子。」
孫哥一巴掌拍在老三腦袋上:「瞧你這點出息,一點錢就樂得找不到北了。」
老三說:「孫哥,夜長夢多,我們趕緊把這孩子送回去吧。」
孫哥說:「說你沒出息你還真沒出息,這才有多少錢?彭家又有多少錢?你還想放走這個小子?」
老三一愣:「孫哥,你是說……」
孫哥看向彭江,露出了一個陰險的笑容:「這小子可是棵搖錢樹!」
老三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還要繼續?」
「當然!」孫哥的眼睛因為興奮而有些發紅,「我就不信那姓彭的能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別人手裡!彭家那麼有錢,為了這兒子,分一半給我們也不奇怪吧?」
老三看了一眼縮在地上的彭江,有些猶豫:「他們都給過一次錢了,還能再給嗎?」
「人在我們手上。」孫哥說,「他們敢不給?上次他們埋伏我們的事兒我還沒和他們算賬呢!」
說完,孫哥拍了拍老三的肩膀:「別害怕,跟著你孫哥,保準你以後吃香喝辣,娶漂亮老婆。」說完,大笑了幾聲,「我去酒樓吃點東西,你把這小崽子看好嘍!」
那老三卻不像孫哥那麼大膽,臉已經擰成了一團,等孫哥走了,他在屋子裡來回轉了幾圈,唸叨著:「這可怎麼辦?我以為只是一錘子買賣,這要是沒完沒了,夜長夢多,遲早有一天得見官哪!」
他在屋子裡轉了幾圈,想到躺在一旁的彭江,從桌上拿起一張餅,蹲了下來,扯掉彭江嘴裡的布,把餅掰成小塊往他嘴裡送:「吃東西了。」
那餅塞到彭江嘴裡,彭江卻沒有去嚼,眼睛半睜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老三摸了摸彭江的額頭,急道:「發燒了,完了完了,這萬一要是死了……」
他又拿起茶壺,往彭江嘴裡灌水,水大半都從彭江的嘴邊流了出去。半天,才聽到彭江咳嗽了一聲,意識不清地小聲喊道:「娘……」
老三的表情陰晴不定,異常糾結,他手一抖,水灑在了彭江臉上。
彭江的眼睛慢慢地有了焦點,那焦點集中在了老三身上。
彭江一下就哭了:「求求你放了我吧,我想我娘,我爹一定會給你很多錢的,你放了我吧。」
老三也不說話,長嘆了一聲,搖搖頭,坐回桌子旁,去咬那個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