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詭異的夢境

彭江一直哭,哭得累了,腦子也不清楚。昏昏沉沉的時候,聽到有人進來,然後孫哥的聲音響起:「老三,別說哥兒不照顧你,看我給你帶什麼回來了——燒雞!哈哈哈……」

這時候夢境似乎也受到彭江的意識的影響,那兩個人的聲音斷斷續續。

「孫哥……這小子發燒了……要不送回去……萬一死了……」

「死了就死了……本來就打算……死了更省事……」

然後畫面就徹底斷掉了,陷入了一篇黑暗。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彭江的夢裡一直是黑暗,有時候閃過幾個畫面,但大多數情況都是黑暗。

縱然只是黑暗,彭江也沒有更好過,因為雖然幾乎沒有畫面,但還有感覺。那是一種被地獄之火灼燒的感覺,渾身發燙,四肢無力,喉嚨乾啞,手一直在疼,似乎是從被割掉的地方開始,肉正在一塊一塊地爛掉,似乎生命正在從體內流逝。

這種夢境比之前的更恐怖,好幾次,彭江從夢中驚醒,都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覺得自己就像夢中的那個小孩兒一樣,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

他被夢境影響得如此之深,以至於他不得不再次服用安眠的藥物。使用一陣子藥物,然後因為副作用而停藥,繼續做夢,忍受不了夢的時候繼續服用藥物。這樣週而復始,直到最後普通的安眠藥不起作用,需要加大劑量,而他又不能忍受那些藥物更加強烈的副作用的時候,彭江才停了下來。

這個階段,足足有五年。

他和我,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認識的。確切地說,他停藥也有我的原因,精神藥物或多或少都有副作用,雖然有時候服藥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當那個副作用到達一定程度,就必須要衡量利弊。至少對那時的彭江來說,繼續服藥就是一個好的選擇。

停藥後,彭江開始接著做夢。

他在那五年錯過了不少夢,所以再做夢的時候,情節跳到了一個讓他想象不到的地方。

彭江又夢見了那個房子,他身體很不舒服,大腦懵懵懂懂一片空白,身上依然很疼,可是靈魂似乎飛離了軀體,使得那些疼都不算什麼了。

屋子裡除了他,還有兩個男人。孫哥揹著他站著,老三躺在孫哥腳前。彭江嘴裡的布條已經沒有了,可他腦子燒得糊塗,也沒有呼救,只是躺在地上,看著孫哥。

「這可不怪我。」孫哥說,「這是你自找的。」說著,他側過身,手上的刀寒光凜凜,血順著刀刃流下。

這血是老三的。他胸口被戳了好幾刀,人已經沒了氣,死不瞑目地望著屋頂。

孫哥踢了老三的屍體一腳:「你腦子有病,才會想把這小子放回去,也不想想留著這小子就是個禍害。你不怕彭家打死,你不怕進衙門,我怕!」他呸了一聲,「你想死,我還不想死!」

彭江已經燒糊塗了,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飄在天上,看著孫哥也不覺得害怕,反而呵呵地笑了起來。他身子下面有些稻草,一笑,身子震動,稻草也發出細微的聲響。

「笑什麼,小雜種!」孫哥怒氣衝衝地走到彭江面前,他滿身滿臉都是老三的血,「都是你惹的禍,現在好了,老三死了,誰給我往彭家傳信?難道要老子親自去?」他臉色變了又變,「不行,我不能去!這太危險!反正老三也不在了,他的那份錢也就歸我了……」

彭江聽著這個人自言自語,腦海中想到的卻是那天捉迷藏的事情,他忽然伸出被綁在一起的手,拉住了孫哥的衣服,稚嫩的童音透出一股子歡喜:「我抓到你了!」

孫哥馬上拍掉了彭江那雙手,怒道:「你幹什麼?」

彭江像是如夢初醒,尖叫了一聲,然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三已經冰涼的屍體,黑色眼睛充滿惶恐。

孫哥被他看得渾身不舒服,獰笑道:「看什麼看?你已經沒有用處了,還看?我讓你以後再也看不了了!」

……

每天夢見幾個畫面讓彭江的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壓力,那一陣子更甚。

他和我說他每天都能看見孫哥手中的尖刀,朝著他的眼球慢慢下落的樣子。

那是一種折磨人的慢動作,不知道何時才是結尾,讓他每天都從夢中驚醒。

他甚至希望長痛不如短痛,那刀子趕緊落下來才好。

只是那刀子落下一次以後,他還得忍著眼睛的劇痛,看他再落下一次——直到眼前完全黑暗,什麼都看不見為止。

是的,孫哥挖掉了小彭江的一雙眼睛!

彭江和我說起這件事的那幾個月,我是親眼看到他的眼睛,從極為嚴重的黑眼圈,變成一個眼眶周圍烏青,另一個眼眶周圍又變得烏青的。

他的眼睛的變化,和夢中被挖眼的進度是一樣的。

同時,彭江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視力開始下降。

在夢裡,孫哥把被挖眼的孩子扔在屋子裡,自己走了,什麼都看不見的小彭江只能忍受著眼睛的劇痛等待死亡的來臨。

而做這個夢的彭江也並沒有比他輕鬆多少,他每晚都能體會到夢中人的感受。同時,他的心中也很恐懼。

夢中的小孩兒手指被切斷,他的手指多了一道紅痕;夢中的小孩兒眼睛被挖掉,他的眼睛也受到了影響。那麼,如果夢中的小孩兒死了——他又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問題深究下去,會讓人覺得不寒而慄。

可惜對於彭江來說,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事實上,我也覺得彭江的夢很蹊蹺。作為一個夢,這夢未免太有邏輯太合理了,尤其是裡面的感情和情緒。

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會做一個這麼有邏輯、這麼嚴密的夢。大多數人的夢中都有一些非現實因素或者是不合理之處,彭江的這個夢卻挑不出太大的硬傷。

而且我找不到彭江做這個夢的契機,其實像他這樣,一輩子都在做一個夢,已經是極其少見的了。

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只會遇到一個這樣奇怪的病人,沒想到張先生又帶來了一位同樣被夢境所困擾的人。

我見過被夢境困擾的人很多,但趙先生說這個人卻和那些普通患者又有一點不同。

那是一個很年輕、20歲左右的小夥兒,眉清目秀的,看起來很乖,戴著一架眼鏡,臉上長著幾個青春痘,被張先生領進來以後,就一直有些靦腆地低著頭。

「你應該聽聽他的夢。」張先生對我說,「我當初聽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

張先生平時很沉穩,很少用「嚇了一跳」這樣的詞兒,他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問那個年輕人:「你要不要自我介紹一下?」

那個年輕人搖了搖頭。

有些人視看心理醫生為洪水猛獸,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詳細資料,這也沒什麼,我說:「那我怎麼稱呼你?」

年輕人想了想,說:「你叫我客人就行。」

「好吧,客人。」我直接切入主題,「張先生說你做了一個令你很困擾的夢,你能給我講講這個夢嗎?」

「可以。」客人說,「這個夢我做了很多年,每隔一陣子,就會繼續做,像是看電視看到一半,停下來,過一陣子再繼續放一樣。」說到這兒,他看向我,「我不知道這個比方恰不恰當,你能不能聽懂。」

「我懂。」和彭江相比,這位客人就是把彭江許多夢裡的片段連線在一起,在一個夢中展現出來。而他和彭江不同的是,不會天天做夢,「那麼,你夢到了什麼?」

「我夢到我穿著古代的衣服,和另外一個男人一起逛街。」客人開始講解他的夢,「那似乎是古代的某個地方,所有人都穿著古裝,我和那個男人一邊走,一邊說話,好像在商量什麼……」他頓了一下,「在商量什麼不好的事情。」

「我們在市集裡轉了一圈,然後我買了一把刀,開過鋒的,很利。另外一個人和我說‘這把刀可不錯’。」客人沉默了一下,接著說道,「那個人奉承我,說‘大哥你真識貨’。我說‘老三,今天我們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當我從這個客人嘴巴里聽到「老三」這個名字的時候,我身上的汗毛一下就豎了起來。

在彭江的夢裡,也有一個「老三」,這只是巧合嗎?

客人繼續說道:「然後,我和那個男人就走到河邊,河邊有一棵大樹,我想試試新買的刀,就用刀在大樹上砍了幾下,劃破了一塊樹皮。老三指著那樹皮下面白色的部分對我說‘你這刀真是削鐵如泥’。我說‘那當然’,心裡有一些得意。

「正得意著呢,忽然看見遠處跑來一群小孩兒,我馬上拉著老三快步走到一旁,躲了起來。我們躲在一道牆後,做賊一樣偷偷地往那群小孩兒那裡看,看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孩兒,大概七八歲的樣子,穿著個綢緞的紅馬甲,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我看著他們,就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那個小孩兒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而我和老三,打算綁架那個小孩兒!」

我猛地站起來,睜大眼睛看著那位客人。

就算理智告訴我不可能,不可能有這麼巧的事情,內心深處卻已經有了一個猜測!

只不過這個猜測太驚人,就算是我本人,也難以相信那是真的。

「你是不是姓孫?」我問那個客人,「孫哥?」

聽到這個稱呼,那個客人的臉也刷地一下白了:「你怎麼知道?」

果然是這樣!因為太過震撼,我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彭江夢到了孫哥,而孫哥也夢到了彭江!

而他們做的,是同一個夢!

孫哥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依然不停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張先生拉了我一把,解圍道:「是我告訴他的。」

孫哥半信半疑地看著我,此時我也冷靜下來,順著張先生的話說:「對,是張先生告訴我的,請你繼續說。」

孫哥似乎相信了這個解釋,繼續說道:「老三怕事兒,說好了和我一起綁架那小孩兒,但是抖得卻很厲害,畏畏縮縮的,一會兒問一句‘孫哥,我們是不是真的要幹’,一會兒又說‘孫哥,我們再考慮一下吧’,一會兒又說‘孫哥,這裡人多,不如我們改天找個好機會再下手吧’。夢裡的我特別不耐煩,就讓他滾開,我一個人來。」孫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夢裡的我,和現實的我的性格好像不太一樣。」

我點了點頭,確實,面前這個內向的大男孩兒和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孫哥完全不像一個人。

孫哥繼續說道:「老三走了以後,就剩我一個人了,我盯著那個男孩兒,覺得他就像是一座金山,只要綁了他,我就什麼都有了!那個男孩兒挺敏感,好像能感覺到我在看著他,時不時地往四周看。後來,他忽然對著那些小孩兒發起火來,讓他們不要看他。鬧了一通之後,他又把火發在其他人身上,有的小孩兒就狐假虎威地讓其他人閉上眼睛。我看得有些忐忑,覺得那個小孩兒眼睛太毒了,竟然能察覺到有人看他,看那個小孩兒看來看去,我就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了。

「我蹲在牆後面,想著這次的行動,然後我得到了幾個資訊。那個小孩兒姓彭,叫彭江。家裡是附近有名的富商,他爸50多歲才有的他,老來得子,對他十分溺愛。而夢裡的那個我,打算綁架了這個小孩兒,去勒索他老爸。我想完以後,直起身子,再次從牆邊偷看,只見那些小孩兒已經散開了,那個姓彭的小孩兒正對著樹數數,手指頭還在樹上挖著,不知道在扣什麼。」

孫哥不知道他在挖什麼,我卻知道,彭江是在扒孫哥剛才用刀子砍掉的樹皮。

當時彭江還仔細觀察過那塊樹皮,覺得那是一塊時間不久的新痕,只是他把那塊樹皮扒下來的時候,並不知道那塊樹皮就是即將要綁架他的人砍掉的!

孫哥繼續說道:「後來我才發現那幾個小孩兒是在捉迷藏,我見彭江往遠處走,就跟了上去,在一個破廟門口攔住了他。我冒充他家的家丁,想哄著他跟我走,沒想到那小孩兒警覺得很,掙脫了我就想跑。我一急之下,用石頭砸了他的頭。」孫哥的手有點抖,「那小孩兒頭被我砸破了,暈了過去,我走過去看了看,那個小孩兒的血順著頭髮往下流,但還有呼吸,於是我就抱起那個小孩兒,去找老三了。」

孫哥有些害怕地說:「我不知道為什麼夢裡的我會那麼狠毒,看見那小孩兒奄奄一息的模樣都不心軟。我和老三把小孩兒帶到我們事先準備好的屋子裡,然後開始商量怎麼勒索彭家。夢中的我十分謹慎,知道自己出面比較危險,就讓老三去給彭家傳信。我們在信中讓他們把金子埋在附近樹林裡的一棵歪脖子樹下,告訴他們只要我們拿到錢,就會放人。當然,夢中的我也是打算讓老三去拿錢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你還記得那小孩兒的臉嗎?他的長相?」

孫哥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說:「你這麼一說……我明明能知道那個小孩兒在做什麼表情,能感覺到他害怕或者是生氣或者是疼的樣子,但是我卻記不得他的長相了。

「送完信以後,彭家亂成一團,他們家公子被綁架的事情很快就傳了出來。我害怕彭家做什麼手腳,就讓老三去監視著。很快,老三發現彭家請了不少有武功底子的人上門,我聽到這個訊息,就覺得中間有什麼蹊蹺,讓老三盯著他們。果然,到了拿錢那天,老三告訴我,那些人埋伏在樹林裡。

「我很生氣,心想彭家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必須得讓他們看看我的厲害,於是……」孫哥嚥了一口口水,說,「於是我就砍掉了那小孩兒的左手大拇指,又寫了封新的恐嚇信,說不想讓孩子死就老實點,別做小動作,連信和那個手指一起,讓老三送到彭家了。」

我問:「你砍掉彭江……那小孩兒的手指以後,沒有為他包紮嗎?」

孫哥有些奇怪地看著我,似乎不明白我為什麼要在意這種細節,但他依然回答了:「沒有,老三給他包紮了。老三和夢裡的我不一樣,他比我心眼兒好,看到那孩子被我砍掉手指的時候一直說我作孽。其實夢裡的老三更像真實的我,他心軟、老實、善良……但是他窮,窮得養不活老孃,一把年紀了也沒娶到一個老婆,所以才被我——夢裡的我煽動來綁架。當時夢裡的我和他說,不傷害這個小孩兒,拿了錢就放走那孩子,還說這是劫富濟貧。老三沒那麼多心眼兒,就被我說動了。」孫哥搖頭,「他不知道,我當時也是看他好指使才找上的他。等他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坐上賊船,來不及回頭了。」

我已經從彭江那裡聽說過後面的劇情,但是孫哥講故事的角度卻和彭江有些不同,於是我問道:「然後呢?」

「那恐嚇信和斷指起到了作用,彭家再不敢有什麼小動作。我想讓他們著急,就存心晾了他們幾天,天天派老三去彭家門口看情況。等到彭家那夫人急得生病,請大夫去看的時候,我才讓老三送去下一次交易的地點。

「有了教訓,這次我沒有像上次一樣,讓他們把金子埋在固定的地方。我讓他們把金子用油紙包好,放在竹筏上,然後把竹筏放進河裡,使其順流而下。河那麼長,他們總不能處處埋伏吧。」

我點點頭,這個手法確實不像上次那麼容易暴露。

「這次我和老三順利截獲到了金子。我本來打算金子到手就放了那小孩兒的,可是看見滿桌金燦燦的金子,眼睛都花了,我忽然有了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孫哥嚥了口吐沫,說,「我想繼續勒索彭家!

「彭家人就這麼一個傳宗接代的,那姓彭的已經那麼一把年紀了,這小孩兒死了他們家可就斷子絕孫了,所以他們為了這個小孩兒,肯定能出更多的錢。我越想越興奮,可是老三卻顯得有些害怕。我覺得他太窩囊,不像個男人,耐著性子勸了他幾句之後,就不願意再和他多說,出去吃飯了。吃飯的時候,我心情平靜下來了,想了想,覺得還有用得上老三的地方,應該和他打好關係,於是我就拎著一隻燒雞回去了。沒想到回去以後,老三告訴我他想把那小孩兒送回去,因為那小孩兒傷口化膿,手已經爛掉了,現在還在發燒。」

我聽著孫哥的話,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他的夢和彭江的夢幾乎完美貼合。不僅是大的方面一樣,就連各種細節,像是被刀劃過的樹皮、孩子穿著的紅色馬甲、老三的性格都差不多。

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各自在一個故事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彭江是從自己的角度看到了一些事,而孫哥也知道夢裡的自己該知道的事情。

他們講自己的夢的時候,也是從夢中人的角度出發,雖然有一些上帝視角,但並不誇張。

比如說,孫哥的夢中,有他和老三買刀的情節,有他在樹上試刀的情節,而彭江的夢中,卻沒有這些。彭江和小孩兒提議捉迷藏的那一段,孫哥因為蹲在牆後而沒有看到,所以孫哥也不知道這一段。而孫哥出門後,老三和彭江的對話,孫哥也不知道。

如果這是在現實生活裡,當然很合理。問題是,他們是在做夢。

我幾乎要懷疑這兩個人是張先生特意請來對我惡作劇的了,他們兩個人串通好了,編造了一個古怪的故事來捉弄我。

我問孫哥:「你認識彭江嗎?」

孫哥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說夢裡的那個小孩兒?那夢雖然讓人不舒服,但它只是個夢。」孫哥抖了一下,說,「如果現實生活中我真見到那個小孩兒,恐怕我會害怕得叫出聲來。夢想成真什麼的,有時候也挺恐怖的。」

他說話的時候我一直盯著他,我認為他說的是實話。

於是我把話題轉回來,明知故問道:「那你放走了那個小孩兒嗎?」

「怎麼可能!我……我是說夢中的那個我,是個冷漠兇狠的人,他已經知道那個小孩兒可以賺來錢,又怎麼可能放走他?」孫哥說,「老三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是夢中的那個我不是真正的我,他和我完全不一樣,他聽不進去老三的話!他和老三為了這件事意見有了分歧,而那個小孩兒也已經快要不行了,一直暈著,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

這段劇情倒是彭江沒有和我說的,正如孫哥所說,那時候彭江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不知道這件事也是合理的。這階段彭江所做的夢,就是他昏昏沉沉、渾身難受的那時候了。

對一個夢談合理,這似乎有些好笑,可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他們的夢確實是合情合理。

「我和……我是說夢中的我,和老三爭辯了兩天,依然沒有說服老三。那種老實人,平時看起來蔫不唧的,但是一旦倔強起來,誰都沒有辦法阻撓他。我能感覺到夢中的我好說歹說,老三也不聽以後,那個我開始不耐煩了,他覺得這個老三已經不爭氣,不是做大事的人,遲早會壞了這個計劃。我越來越生氣,看老三越來越不順眼,開始後悔當初選擇了這個人當我的同夥。

「到了第三天,那個小孩兒還沒有好轉,老三急了,他再也不聽我的話,抱起那小孩兒,就往外走。

「我問:‘老三,你幹嗎去?’

「老三說:‘我要把這孩子送回彭家。’

「我說:‘你不要命了?你信不信那姓彭的會找人打死你?’

「老三說:‘打死我我也認了,我已經想明白了,幹這事就是折我陽壽的,要是被打死,也算惡有惡報!’

「我心裡湧上了一股殺意,我想不通,這個老三怎麼那麼蠢,竟然要自投羅網!我們倆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求死,我能沒事嗎?可是我知道,現在我不能刺激他,他體格比我壯,打起來我不佔優勢,我必須要先穩住他。

「於是我對他說:‘行,老三,我聽你的,我們把這孩子送回去。’

「老三驚訝地看著我說:‘真的?’

「我說:‘我想通了,做人不能太趕盡殺絕,得給自己留點轉圜的餘地。不過你這樣直接把這小孩兒送回去,就等於要了咱倆的命。這小孩兒的命是命,咱們的命也是命,我們得找個好辦法,把小孩兒送回去之後,我們也能逃脫。’

「老三中計了,問我:‘什麼辦法?’

「我說:‘你抱著個孩子不累嗎?你先把那小孩兒放下,我慢慢和你說。’老三把孩子放回地上,他很細心,特意把那孩子放回了原處,因為那裡鋪著些稻草。我心想,那嬌生慣養的小雜種可不一定能注意到你在地上特意鋪的稻草。

「老三走到我跟前,說:‘你說。’

「我說:‘首先,我們不能讓這個孩子這樣回家,我們先請個大夫,給他看病,然後給他買個衣服,這中間,我們要對他好一點……’我故意把話說得越來越小聲,這樣,老三為了聽我說話,就離我越來越近,他對我一點防備都沒有,但我……夢中的那個我對他卻不是那樣的。

「我看著他靠近,手握住了腰間的刀,那刀是我和老三一起在市集買的,我用它割過樹皮,割掉了那小孩兒的大拇指,現在,我即將用它殺掉老三!

「我第一刀正中老三的胸口,我出手很快,他被我扎中以後,還一臉不相信,伸手想拉我,我躲過去了,他就倒在了地上。

「我怕他沒死透,又在他胸口紮了幾刀,直到他連抽搐都停止了,我才住手。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站起來,看著老三,他已經死了,眼睛卻還睜得大大的,直直地望向我。這是夢裡的我第一次殺人,老三的眼睛讓我有些發寒。我往旁邊走了一步,這樣,他的視線就看向屋頂了。

「‘這可不怪我,’我說,‘這是你自找的。’然後,我側過身,不去看老三的眼睛,而是踢了他的屍體一腳,特別洩憤地說,‘你腦子有病,才會想把這小子放回去,也不想想留著這小子就是個禍害,你不怕彭家打死,你不怕進衙門,我怕!呸!你想死,我還不想死!’

「殺了人,我心中是十分不安的,我不知道後面一步該怎麼做,我特別焦躁。就在這時,我聽到那個小孩兒呵呵的笑聲,那笑聲讓我發毛。

「我轉過頭,看著那小孩兒,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笑得特別高興,像是看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他這表情讓我有些惱羞成怒。

「我怒氣衝衝地走到他面前,罵他小雜種。我很焦急,現在老三死了,誰幫我往彭家傳信?我不能親自去,這太危險!不過現在老三也不在了,他的那份錢也就歸我了,如果我現在收手的話……我一邊想著,一邊又很緊張,嘴裡說著話,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那個小孩兒忽然抓住了我的衣服,對我喊:‘我抓到你了!’他嚇了我一跳,我馬上拍掉他的手,吼道:‘你幹什麼?’

「我真是被他這個詭異的舉動嚇出了一身冷汗,我特別後悔當時把他的手綁在前面,而不是綁在後面。如果把他的手綁在後面,他就沒辦法對我做這麼詭異的舉動了。

「被我這麼一罵,那個小孩兒身體一抖,像是剛從夢中反應過來一樣,尖叫著看我,看了一眼老三的屍體以後,再次對著我尖叫。

「我受不了他的那雙眼睛,他看著我,這讓我想起剛才的老三也看著我,我覺得他是在和我說:‘我會記得你,我做鬼也不放過你!’這麼一想,我的腿就發顫,我想剛才老三那麼瞪著我,應該也是這麼想,他也不願意放過我,他一直看著我,是想記住我的樣子,然後在黃泉路上等我——找我報仇!

「我想:你們誰都沒有辦法對付我!你們想看、想記,我就讓你們看不見!記不了!我心中更加憤恨了,我對他說:‘我讓你以後再也看不了!’然後,我對著那個小孩兒揚起了刀!」

說到這裡,孫哥有些崩潰,他捂住了臉,似乎是不想回憶這個夢:「其實做夢的時候我猜到夢裡那個我想對那個小孩兒做什麼了,我特別驚恐,一直在喊:‘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可是我沒辦法干預我的夢境,夢裡面的那個我像是活的,他不被我影響,也不受我支配。」

我問:「夢中的你對那個小孩兒做了什麼?」

孫哥說:「夢中的我,挖掉了那個小孩兒的一雙眼睛。」

儘管已經知道了這個結局,我還是抖了一下。

孫哥說:「那小孩兒發出的慘叫,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簡直無法想象,怎麼會有人這麼殘忍。」

「所以,這就是你做的夢的全部了?」我問。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彭江的夢就斷在這裡。

「不,我還沒說完。」孫哥說,「挖掉那個小孩兒的眼睛之後,我又走到了老三的屍體面前,同樣挖掉了老三的眼睛,再然後,我把老三的屍體埋掉了。」

我有些出乎意料,但轉念一想,彭江的夢並不是中斷,而是失去了畫面,歸根究底是因為他的眼睛看不見了。而孫哥的眼睛還好著,他自然能繼續看到後面的進展。

「那個孩子呢,」我問,「他怎麼樣了?」

「我把那個孩子留在了那個破屋裡,我自己拿著金子走了。」孫哥說,「那個破屋在很偏僻的地方,沒有人會去,要不然我們把小孩兒藏在那裡,早就被人發現了。」

「那個小孩兒還被綁著?」

「嗯,我走之前,特意檢查了繩子,綁得很結實。那個小孩兒已經沒有力氣,他不可能掙脫繩子。」

「所以……」我說,「那個孩子就會在那個破屋裡面,慢慢等待死亡?」

沒有食物,沒有水,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痛苦。

孫哥說:「這只是個夢。」

「對,這是夢。」但這並不是一個人的夢,拿著金子的孫哥可以去揮霍這筆不義之財,做夢的孫哥可能也會體會到這種愉悅感。可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同樣做著夢的彭江。

那個小彭江在夢中受苦,他也會在做夢的時候感同身受,那麼他還要在夢境中掙扎多久?

我看著孫哥,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把想要說出來的衝動壓了回去。

我問:「這個夢,給你帶來了什麼困擾?」

孫哥說:「雖然這是個夢,但是它太真實了。其他的夢,做過我就忘了,只有這個夢,夢中的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我割掉那小孩兒大拇指時的樣子、老三慘死的樣子、我挖掉那小孩兒的眼睛那小孩兒眼眶流血的樣子、我挖老三眼睛時他死不瞑目的樣子……」

孫哥抱住頭:「這些畫面在我腦海裡不停地晃動著,我快要瘋掉了!我想忘掉這個夢,它已經嚴重影響了我的生活!」

「你可以試著讓自己忙一點,為自己找一些事情做。當你的腦海裡被其他東西佔滿時,你或許就不會再回想這個夢了……」

之後,我給孫哥提了一些建議,並像開導其他病人一樣開導他。

但是我心裡知道,孫哥和其他病人是不一樣的,他這個夢,實在太詭異。

平時我們都說,詭異的東西是和邏輯不符的,但這個夢,卻因為太符合邏輯而詭異。

孫哥走後,張先生問我:「你為什麼沒告訴他彭江的事情。」

我說:「我覺得我不能告訴他,這可能是一種直覺吧。」

張先生笑著說:「作為一個心理醫生,你竟然用預感說事,這不像你平常的風格啊。」

我說:「這件事都已經這麼奇怪了,當然不能再用平常的風格去對待。」說完,我依然有些不死心,問張先生:「這兩個人真的不是你故意找來的?」

「當然不是。」張先生說,「我帶他們來之前已經試探過,他們確實不認識,生活也沒有任何交集。」

也就是說,兩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做了同一個夢,並在夢裡面分別扮演了兩個人,而這兩個人,竟然全都在張先生的引導下,到我的小診所來,和我說了這件事。

「這也未免太巧了。」我看向張先生,「你從哪裡找到那麼多奇奇怪怪的人?」

張先生笑了笑:「世界上本來就有不少巧合。」

有時候,比起其他,我覺得我遇到張先生才是最大的巧合。他身上帶著一股奇妙的氣息,可以吸引和他一樣奇妙的人。這些人……連同張先生在內,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們的故事、他們的想法,一次又一次衝擊著別人固有的世界觀,帶來無數新的觀點與新的可能。

張先生問:「你在想什麼?」

「不,沒什麼。」

張先生笑著說:「說不定過一陣子,我會遇見第三個做這個夢的人——老三。」

「其實我覺得那個老三也許是孫哥的一個化身。」我說,「在夢中,孫哥分為了兩個身份,一個是兇殘的孫哥,一個是善良懦弱的老三。」

做夢者有時會在夢中夢到幾個人,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身上的一些行為特點。也就是說,那幾個人其實是做夢者化出來的分身。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孫哥說夢裡的老三更像自己了。

只是,這樣一來,雖然能解釋孫哥的夢,卻無法解釋彭江的夢。

為什麼彭江會夢到一個不認識的人的分身?

除此之外,他們的夢中還有很多有意思的細節,我說:「在夢中,孫哥顯然比彭江大許多,沒想到在現實中,彭江的年齡卻可以做孫哥的爸爸了。」

張先生說:「也許這正是他們做夢的頻率與長短不一樣的原因。」

他這個觀點倒是很有趣。彭江比孫哥早出生了30多年,所以孫哥的夢就像追趕著彭江的夢一樣,加長了時間。

而孫哥不每天做夢也可以解釋為,作為加害者,孫哥的心理陰影和所受的傷害並沒有彭江那麼大。

只不過我問了孫哥最後做夢的時間,那個時間和彭江的夢的時間是差不多一樣的。

他們的夢都到了尾聲,隱隱約約讓人有了一種事情即將結束的感覺。

張先生問:「你會引導孫哥與彭江見面嗎?」

「我覺得,如果彭江與孫哥見面,發展可能不會讓人愉快。」

「是因為他們在夢中是仇人?」

我點頭:「尤其是彭江,他被那個夢折磨了一生,而那個夢之所以是噩夢,就是因為夢中存在一個叫作孫哥的人。」

彭江是個徹底的受害者,他在夢中被孫哥折磨,在現實生活中,又被夢折磨。就算他心理素質再好,也不可能對這麼多年的折磨毫無怨言。

「不過那只是一個夢,」張先生說,「他們兩個,甚至在夢中都不知道對方的臉,現實生活中,也不見得一見就能認出來。」

我想了想,說:「也對。」只是總覺得這中間還有什麼我沒有想到的事情。

張先生說:「你的觀點倒是與我不謀而合,我也認為最好不要讓他們兩個見面。」

我和張先生都覺得如果孫哥和老三見面,有可能會解決長年困擾著他們的噩夢。但是現在並不是讓他們見面的好時機,我必須先對他們進行心理輔導,將他們對夢中人激烈的情緒壓抑下來以後,再引導他們見面,盡力將衝突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開始約彭江和孫哥在不同的時間來診所,通過聊天淡化他們的夢對現實造成的心理影響。

對孫哥來說,效果不錯,但對彭江就不是這樣了。

彭江每天必然會夢到自己在黑暗中掙扎等死的痛苦,這種痛苦並不是用言語就能撫平的。

意外來自孫哥的一次突然來訪,這段時間他的心情已經好了許多,連帶著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在這個時間來讓我很意外,也有點不安,因為這天我剛好約了彭江,現在彭江的精神並不穩定,我不認為這是他們見面的好時機。

孫哥說:「司空醫生,我公司要把我外派到外地,今天來和你告個別。多虧了你,我現在的心情已經調整好了,謝謝你。」

原來他是來和我道別的,我說:「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你不用特意來向我道別。」

孫哥笑道:「其實我也去了其他地方做心理諮詢,那邊的醫生說如果我能在走之前向他告別,他會很高興,我想我應該也向你告別。」

這是一個與夢中形象不同、相當老實的年輕人。

我說:「謝謝,我也很高興。」心裡卻有些複雜——如果他走了,彭江該怎麼辦?

於是我問了孫哥離開的大概時間和他的聯絡方式,想著如果以後有必要,就帶著彭江去找他。

孫哥離開不到兩分鐘,張先生就進來了,我告訴他孫哥要離開和我告別的事情,孫先生說:「幸好他走得早,如果晚走幾步,可能會遇見彭江。」

我有些驚訝:「彭江也來了?」

「對,我來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在路邊停車,應該很快就會過來了。」張先生說,「停車地方有點遠,他應該五分鐘就能走過來了。」

「他們不會正好打個照面吧?」

「不一定是同一條路,即使見面,也是認不得彼此的吧。」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張先生進來以後,我們已經聊了一會兒,怎麼樣都超過五分鐘了,彭江為什麼還沒有來?

我心中開始有些不安,那個不安促使著我衝出門外,尋找孫哥的身影。

而且……

「不一定認不出來,人和人之間不僅僅是靠臉區分。」我說,「聲音、神態、習慣動作都有可能暴露一個人的真實身份!張先生,彭江的車停在哪個方向?」

我和張先生一起朝著彭江停車的方向跑去,幸運的是,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孫哥。

果然,他正走在那條路上,他正在打電話,所以走路很慢。

看到孫哥,我鬆了一口氣,停下了腳步,喊道:「孫哥!」

話一齣口,我就覺得我做了一件錯事,因為我看見彭江的車就停在孫哥旁邊不足十米的地方,而彭江正在從車上下來!

孫哥把手機揣進兜裡,轉過身,奇怪地看著我:「怎麼了,司空醫生?」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從車上下來的彭江,大概是我的視線與表情太奇怪,孫哥朝著我看的方向看去,與此同時,彭江也看向了他。

我無法形容那兩個人看見彼此時的表情,那太過詭異,詭異到讓人在大白天都能覺得渾身發冷。

是的,我的猜測沒錯,即使他們不記得長相,也能認出彼此!

彭江以驚人的速度跑向孫哥,在他面前站定,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手拉著孫哥的衣角,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眼白,然後用欣喜的聲音說道:「我抓到你了!」

那是一個50多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的老人,但是他說出這句話的聲音卻是稚嫩的童音!

那是夢中的小彭江的聲音!

孫哥身體不停抖動,臉色發白。

「呵呵呵,呵呵呵呵……」彭江一邊發出孩子一樣的笑聲,一邊以驚人的力氣,把這個20歲的小夥兒拖回了他的車裡!

因為驚恐,孫哥甚至沒有反抗。

而這一切來得太快又太詭異,我和張先生想要阻止,卻差了一步,我幾乎已經摸到了車門,彭江卻把車啟動了。

那輛黑色轎車揚長而去。

然後孫哥和彭江就失去了音信。

孫哥的手機打不通了,彭江也沒有回家,他們兩個人失去了音信,不知道去了哪裡。

「夢中是孫哥挾持了彭江,現實中是彭江挾持了孫哥。」張先生問我,「彭江會不會做夢中孫哥對自己做的那些事?」

我搖了搖頭。

這很有可能,可是我不願意去想。

我想說他們做的畢竟只是一個夢,但是我永遠無法解釋,那個夢從哪裡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