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又發生什麼大新聞了,」有人擠眉弄眼地說道,「看周大記者那麼激動。」
「看這樣子不是什麼好事。」鍾蘭芝說,「我感覺心裡怎麼跳得那麼厲害呢?有種不好的預感。」
有人興奮地說:「事越大,新聞越勁爆啊。」
鍾蘭芝白了那人一眼:「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要是死人了,再勁爆的新聞我也不願它發生。」
周嶽接完電話回來,對我們說:「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然後又表情奇特地看了鍾蘭芝一眼,「鍾姐,你女兒工作的那個幼兒園是什麼名字?」
鍾蘭芝被他問得緊張起來,說了那個幼兒園的名字之後,又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周嶽說:「你和我一起走吧,那個幼兒園出事了。」
鍾蘭芝問:「什麼事?」
周嶽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去看看就知道了。」
鍾蘭芝連忙點點頭,和周嶽一起走了。他們走了以後,其他人也散了,不少人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周嶽表情那麼奇怪,還要拉著鍾蘭芝一起走。
沒過多久,我們就知道了那件事是什麼。
那是一個很轟動的案件,一個男人持刀跑到幼兒園裡,在幼兒園裡揮舞尖刀,砍傷了十幾個小孩兒,砍死了五個幼童和一個護著孩子的教師。
鍾蘭芝的女兒就在那個幼兒園裡工作,她在咖啡館裡的預感成了真,死的那個教師就是鍾蘭芝的女兒,她的外孫也在這場事故中被砍成了重傷。
這場事故對於幼兒園裡的老師、孩子們來說,是無妄之災。我可以想到,不少孩子會因為這件事產生心理陰影。其中有幾個孩子甚至已經表現出嚴重的心理創傷,害怕陌生人,害怕與人接近,害怕一人獨處,甚至拒絕醫生的靠近,為治療增加了不少難度。
其中一個家長找到我,希望我能為他們還在醫院裡治療的孩子做心理輔導。
我在醫院裡遇見了鍾蘭芝。
幾天沒見,她老了許多,原本她沒有什麼煩心事,保養得不錯,只有幾根白頭髮,現在頭髮幾乎白了一半。她眼睛腫得厲害,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看見她的時候,她正拿著飯盒往病房走,走路有些飄忽,目光也很空洞,甚至從我身邊經過時,都好像沒有認出我。
我出聲叫她:「鍾姐。」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視線飄在我身上,過了幾秒,才說:「這不是司空醫生嗎,你怎麼在這兒?」
我說:「我來給孩子們做心理輔導。」
鍾蘭芝愣愣地點點頭,說:「哦,你是個好人,孩子們受了太多苦,肯定嚇壞了。」說完,她的眼睛又紅了,眼淚一下流了出來。
我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她有很多話想說。
某些性格的人遇到了難以承受的事情,會一直憋著,不願意和身邊的人去說,因為大家一樣痛苦,那會帶給身邊的人負擔。
他們也不會想和那些同情他們、想打聽內幕的人說,那會讓他們感覺自己成了別人的笑料談資。
但是他們內心深處是很想傾訴的,負面情緒壓抑得太久並不是好事,他們需要一個情感出口,把情感宣洩出來。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毫無疑問,現在,我就是那個合適的傾聽者。鍾蘭芝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她停了一會兒,就繼續開始說話
「司空醫生,你沒有看見那天是什麼樣的,那簡直就是地獄!孩子們躺在血泊裡,到處都是小孩兒的哭聲和尖叫聲。」鍾蘭芝的表情有些呆,有些木訥,如果不是她通紅的眼眶和一直流個不停的眼淚,肯定有人會懷疑她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我看到了我的女兒,她被人放在擔架上,我覺得那特別奇怪,特別不合理,簡直是一場噩夢,一點兒都不真實,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我們家呢?我們家一直都是正常的啊,我們家安分守己,什麼壞事都沒做過,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在我們家呢?我的女兒怎麼會被人放在擔架上呢?前天我們才見過,她抱著外孫到我家,對我說她想吃我做的鍋包肉。那天飯都做好了,我和她說下次我再給她做。
「那天早上她還給我打過電話,說晚上到我家吃飯,那天我就早早出去買了肉,都料理好了才去的法院,我和你們聊天的時候還算著時間呢,還想著外孫幾點從幼兒園回來,我應該幾點回家。他喜歡吃什麼,我多做幾樣,除了肉還得有點蔬菜。我外孫是個小淘氣,他不愛吃胡蘿蔔,我女兒又是訓他又是哄他,半天才能讓他吃下一點,我想晚上把胡蘿蔔做成泥,整個丸子湯,這樣他就能吃下去了,到時候我的女兒就會誇我,說‘媽媽你真聰明,你是最好的媽媽’。我也覺得我女兒是我最好的女兒,她會對我撒嬌給我買各種好東西,我女兒也是我外孫最好的媽媽,她會給我外孫讀童話故事教他英語教他做人……她是個那麼好的人,對誰都好,幼兒園的小朋友最喜歡她了,她的同事也喜歡她,她的老公那麼愛她,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兒了!」
鍾蘭芝忽然用手捂住臉:「可是為什麼!我那麼好的女兒,我外孫那麼好的媽媽,會躺在擔架上?為什麼!她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麼?司空醫生,你說這是為什麼!我那時候看著那些醫生把我的女兒放在擔架上,然後用單子把她的頭蒙上,我當時一下就蒙了,我覺得這不可能!我揪著醫生問:‘為什麼要把她頭蓋上?你們再搶救一下她啊,說不定她還能活,說不定她還有救!’那醫生說‘已經沒氣了’。」
鍾蘭芝抹了一把眼淚,哭得悽切地和我說:「我跪在地上求那些醫生,求他們救救我的女兒。我不信啊,司空醫生,一個好好的人,怎麼說沒氣就沒氣了!她早上還給我打電話,說晚上要來吃我做的飯,怎麼還沒到晚上,就沒氣了!
「是我的錯啊,那天她說想吃什麼東西,我就應該給她做了,現在她到了下面,誰還能給她做好吃的?誰還能給她做出她媽媽的味道?她走之前都沒吃到她想吃的東西!都是我的錯,我為什麼沒有在她說的時候做給她吃!為什麼死的不是我?我老了,無所謂了,可她還年輕啊,她還有個那麼小的孩子啊,我寧願用自己的命換她的命啊!我是造了什麼孽啊,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問:「你的外孫還好嗎?」
「他還活著。」鍾蘭芝說,「我看著他們把我女兒抬走了以後,聽到那些小孩兒的哭聲,我忽然想到我的外孫。然後我就跑去裡面找我的外孫,那幼兒園的地面平常都乾乾淨淨的,現在到處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誰的血。我看著那些血就頭暈,不知道哪些血是別人的,哪些血是我女兒的。一想到那裡面可能還有我外孫的血,我就覺得腿軟。」
「我腦子裡想著‘不會的,他們兩個不可能都死了’,一邊又嚇得渾身哆嗦。幸好在這時,我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哭著喊外婆,我轉頭一看,我外孫也在擔架上,他臉上好多血,我連忙跑過去,我想抱他,有人攔住了我,說:‘別動,孩子傷著呢。’我這才看見他身上已經被救護人員做了包紮,我看見那包紮,就知道他也被砍了。我外孫問我:‘外婆,他們把媽媽抬到哪裡去了?我想媽媽。’」說到這裡,鍾蘭芝已經泣不成聲,「我外孫的手被那個渾蛋砍斷了,醫生說接上以後,很有可能以後也不能像原來一樣活動自如了。我外孫,那麼乖的一個孩子,還沒上小學,就已經落下殘疾了。」
我給鍾蘭芝遞了紙,她捏著紙,來不及擦臉,哭著問我:「司空醫生,你說世界上為什麼會有人做這種事!為什麼?我看到那個兇手了,他被警察逮捕了,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走在路上都沒有人會多留心一下的。我的女兒、我的外孫、幼兒園裡的孩子們,和他有什麼仇?為什麼他要砍殺他們?就為了他那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嗎?」
在案件發生之後,我從趙歸江那裡聽到過那個兇手犯案的動機。那個動機聽起來非常可笑,是因為犯人和別人吵架,那個人罵他,說:「你有什麼能耐?有本事你上電視、上新聞啊。」
就因為這一句話,那個人拿著刀,走進了幼兒園,犯下了這個驚動全城的案件。
這麼多條生命、這麼多血,這場慘劇的源頭只是因為吵架時,別人一句話而已。
由此可以推出,這個犯人是個易受人煽動、自尊心過剩但同時又具有很強自卑感的人。他平時性格應該比較外向,不擅長向人訴說自己內心的感受,嘴很笨,即使和人爭吵,也吵不過其他人——如果吵架吵贏了,他就不會用這種方式宣洩。
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宣洩情感顯然是壓抑了很久,一次爆發的結果。
這個犯人是想用這種方式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告訴那些人,他確實可以做大事的,即使他所謂的大事是殺死無辜而毫無抵抗力的人們。
很多刑事案件的犯人都有和這次的犯人相同的特徵。
鍾蘭芝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訊息,但她明顯是知道這個犯人的動機的。
「我饒不了他!」鍾蘭芝恨恨地說,「他一定得判死刑。如果他沒有判死刑,我就親手殺了他!這種人渣,怎麼可以活在世上!他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憑什麼他能活在世上?他也得死!」
我知道她說的是真話,我猜鍾蘭芝前半輩子從來沒有說過這麼恨的話。在這之前,她是一個會覺得死刑太重的人,是一個會勸被害者原諒兇手的人,是一個會建議被害者家屬收養兇手孩子的人。
本來看到鍾蘭芝的那些帖子的時候,我有些好奇,當易地而處的時候,鍾蘭芝還會保持她的想法嗎?現在,看到鍾蘭芝的表情,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當沒有傷害到自己時,人們永遠不知道傷害有多痛,他們可以輕飄飄地說出很多話,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任何人,挑所有人甚至被害者的刺兒。
他們能得出無數的結論,兇手比較壞或者是被害者活該,或者是兩邊都不是什麼好人。
只有痛到了自己身上,他們才能明白很多感情並不是那麼簡單,也不是想當然就可以理解的。
我問:「我能看看你的外孫嗎?」
「好,也許我們也需要你的幫助。」鍾蘭芝點點頭,帶我走進了一個病房。進病房之前,她擦乾了眼淚。
這間病房裡有六個小孩兒,大多是這次事件中受傷的孩子,一走進去,就能聽見小孩兒抽泣的聲音。
除了兩個睡著的小孩兒,其餘的孩子都看向我,眼睛裡帶著不信任與警惕。
做心理輔導這些天,我已經看過太多的小孩兒哭泣了,每一次,都讓人心酸。
鍾蘭芝的外孫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那是個精瘦的小男孩兒,眼睛很亮,胳膊被固定起來,見我來了,有些害怕地看向他外婆。
鍾蘭芝說:「不要害怕,乖孫,這是外婆的朋友,司空醫生。」
那小男孩兒喊道:「司空醫生好。」他的聲音很啞,顯然是這段時間裡哭了不少。
我說:「你好。」
小男孩兒旁邊坐著一個男人,應該是他的爸爸,他對我點點頭算打招呼了,然後從鍾蘭芝手裡接過飯盒。
鍾蘭芝說:「快吃吧,還熱著呢。」
飯盒裡有個炒三絲,還有一些葷菜。我想起鍾蘭芝說過,那小男孩兒不愛吃胡蘿蔔,不知道那小男孩兒看到胡蘿蔔絲會做什麼反應。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男孩兒被他爸爸餵飯的時候,把胡蘿蔔全吃了下去,吃完以後,那小孩兒轉頭問鍾蘭芝:「外婆,我乖不乖?」
鍾蘭芝說:「我外孫最乖了。」
我問:「外婆做的飯好吃嗎?」
「好吃。」小男孩兒轉過頭,對我說,「雖然我不喜歡吃胡蘿蔔,可是外婆說,只要我好好吃飯,不挑食,媽媽回來就會很高興。」
我愣了。
那小男孩兒繼續說:「我媽媽在很遠的醫院治病,等我好了,我媽媽也就好了,那時候我媽媽就能來帶我回家了。」
我看著那個小男孩兒被固定的手臂,這才明白為什麼鍾蘭芝要在走進病房前調整自己的表情。
比起讓經歷突變的孩子同時接受媽媽去世和自己殘疾的兩個噩耗,這不失為一個循序漸進的好方法。想來鍾蘭芝那時候說以後可能會需要我的幫助,也是為了她的外孫。
只是,親自經歷這場景,還是感覺很慘。
這些天我一直在接觸這些受害者和他們的親屬,看多了孩子們因為疼痛或者害怕而哭號,見到了失去孩子的父母們的絕望與崩潰。
對於這所幼兒園的所有員工和孩子來說,這都是一場無妄之災。
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鍾蘭芝送了我一程。在醫院的走廊裡,我們看見電視臺的人來採訪。
我問鍾蘭芝:「你再見過周嶽嗎?」
鍾蘭芝搖頭:「沒有,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肯定很忙。」作為周嶽的忠實粉絲,又和周嶽有很多接觸,鍾蘭芝顯然對周嶽沒有到醫院探望有些失望。但對於自己的偶像,她依然抱有很大的期待,「我和週記者一起到的現場,他也看到了現場的慘狀,週記者是個那麼好的人,他一定會狠狠地罵那個殺人犯,最好能讓他判死刑!」
我說:「這麼多天了,報道應該出來了吧?」
鍾蘭芝點頭:「對,我最近沒敢去看報紙,我一聽別人說這件事就忍不住,我最近都沒怎麼和別人說話,最近好多人看我都怪怪的……」她眼眶又紅了,「等我緩一緩,就去網上看看,看看周大記者是怎麼幫我們說話的。你不知道,最近有些家長,感覺受到的刺激太大,腦子都不清楚了,有些人甚至莫名其妙地找我們家的碴兒。周醫生,人受到刺激以後會變成這樣嗎?」
我答:「確實有一部分人受到刺激以後精神會出毛病,不過還是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鍾蘭芝搖頭:「真是造孽啊,那個挨千刀的殺人犯。」
最近我也比較忙,雖然看了不少報紙,但沒看到周嶽寫的報道,被鍾蘭芝提醒以後,我回到家,搜出了周嶽的個人部落格。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周嶽的部落格上現在已經腥風血雨,留言裡無數謾罵與反罵的。
所有的新留言都來自周嶽的一篇新博文。
那篇博文是事件發生後第二天開始寫的。周嶽寫部落格有個習慣,一個事件只開一篇博文。每次有新的進展,就用分割線隔開,標明時間日期後繼續寫。這種做法大概是為了保持單篇博文的熱度,增加瀏覽與點選次數,使其能夠上網站焦點。
我本來以為,周嶽和鍾蘭芝認識,他會把報道的重點放在受害者身上。可是我錯了,在這次的事件中,周嶽依然把重點放在了兇手身上。
在那篇博文的剛開始,也就是案件發生當天,周嶽就大概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然後寫到了犯人——「他大概20歲出頭,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穿著一件隨處可見的單薄的衣服,這件地攤兒上買不到30塊錢的衣服上濺滿了血跡。他很年輕,臉也顯得有些稚嫩。他被警察抓住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帶著不服,但眼睛卻很天真。
「我不禁有些疑惑:究竟是什麼驅使著這個年輕人犯下這樣的案子?他的過去發生了什麼悲慘的事情?他的精神為什麼會崩潰?他在生活中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壓迫才會拿起刀,衝到幼兒園裡砍人?我們的社會究竟出了什麼樣的問題,才逼得一個年輕人使用這樣的方式來引起大家的注意?我不由得想問這個社會一句:我們的世界怎麼了?這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深思的問題。」
在醫院的時候,鍾蘭芝和我說,他們去幼兒園時,那個犯人已經被警察制伏了,他和周嶽只見到了那個人的背影,就時間上來看,周嶽在當天並沒有見到犯人正臉的時間。所以在看到周嶽的部落格的時候,我很難想象周嶽是怎麼憑藉著一個背影看出那個犯人的表情、天真的眼睛並估算出他衣服的價錢的。
但是這些描寫顯然會對讀者起到一定的引導作用:衣服不貴,說明這個人窮;天真、稚嫩、年輕則會引起人的好感。
這些詞累積在一起,會降低讀者對犯人的厭惡感,再加上後面的那些問句中用到的「驅使」「悲慘」「崩潰」「壓迫」「逼得」等詞語,很容易就能讓閱讀者認為,這個人犯罪是有理由的,並且周嶽真在現場。
就像以往一樣,周嶽打算花大力氣塑造兇手的形象。可他沒有料到的是,這件事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而被害者無辜的身份又太明顯,所以這篇博文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被眾人追捧,而是引來了一些不滿的評論,認為周嶽不應該這樣描述這件事的兇手。周嶽的粉絲在那些評論下面一個一個回覆,雙方你來我往地辯論,留言比平時還要多。
第二次更新的時候,周嶽還很有風度地告訴自己的粉絲少安毋躁,並介紹了兇手家庭的情況。這次的兇手家庭並不窮苦,於是周嶽對他的家境一言帶過,主要描寫了他的家人對這次事件的反應。說兇手的母親如何驚訝如何難以相信如何心酸,寫兇手為人是怎麼好,平時安分守己,並再次把話題引導到「壓迫」上,雖然他完全說不清楚那個壓迫是什麼,但是他只要故弄玄虛地說幾句,別人就能展開無數聯想。
按照周嶽原來的報道,我推測他是想把這個「被壓迫」的論題寫到底,並且最後用「不可說」作為結束。
這個不可說我在周嶽的寫作方式裡看到很多次,每當他無法進一步證明自己的論點,或者進一步按照他的說法寫下去可能會有麻煩惹上官司的時候,他就會用「不可說」來代替。
這個「不可說」中充滿了不得不屈服於命運的悲壯,與個人的無奈與惆悵。周嶽的擁護者們多在看完周嶽的「不可說」之後,充滿感慨地安慰他,說他已經盡力了,一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他已經說出了真相,是業界為數不多的良心,是這濁世上的一股清流。
也許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真的「不可說」,但周嶽的報道里,這些事情顯然是少數中的少數。
周嶽第二次更新博文引起了更大的反彈,畢竟這次的事件是非黑白太清楚,其他報紙已經報道過。所以這次有些人毫不客氣地指出,周嶽是在刻意洗白危害公共安全的兇手,有些暴躁的網民已經開始在回帖裡對周嶽展開人身攻擊。周嶽的粉絲也亂了套,有的對周嶽失望,有的希望周嶽進行解釋,還有一部分人選擇相信周嶽,和那些罵周嶽的人對罵。
這個迴響應該是周嶽沒有想到的,那麼多人都在指責他的邏輯,指責他為兇手開脫的行為,不少粉絲甚至表示不願意再支援他。在這個事件中,兇手的所作所為突破了大眾的接受程度,他一貫所為的為犯人發言的立場再也站不住腳。
周嶽應該是體會到了從高高在上的雲端摔落的感覺,從他對某些回帖的回覆可以看出來,他有一陣子驚慌失措,六神無主,說話也變得毫無邏輯,亂七八糟,甚至對評論的人爆粗口,和他們互相謾罵。有些留言還指出,周嶽心虛,刪了不少回覆。
這種狀態持續了兩天,在第三天,周嶽第三次更新了部落格。
這次,他在這個事件裡找到了一個新的突破口,試圖將大眾的注意力從他的身上轉移,從之前的觀點轉移。
這次他提到了鍾蘭芝的女兒和外孫。他認識鍾蘭芝,鍾蘭芝是個愛說話的又崇拜他,估計在閒聊時零零碎碎沒少說過自己的女兒和外孫。
所以周嶽寫起這兩個人來,寫得行雲流水。
他在開頭丟擲了兩個問題:第一,為什麼兇手會選擇這家幼兒園?第二,為什麼死掉的唯一一個大人是個女性?
在接下來的內容裡,他介紹了這個被殺死的女性和她的兒子。他刻意提到,那個死亡的已婚女性面容姣好,兒子年紀不大,一家人居住在幼兒園附近。而兇手是個年輕男子,也住在幼兒園附近。
在結尾,周嶽說,他不知道被害女性和兇手是否認識,所以他正在調查。
在第三次更新裡,周嶽的話裡沒有一句謊言,他只是把一些事聯絡起來,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比起指責他之前說話的導向性,人們對於男女之間的愛恨情仇、感情糾紛的興趣顯然更大。
他們開始興奮地揣測起這一對男女的關係來:「是啊,為什麼兇手就偏偏殺了那一個女的呢?」
「他們之間肯定有一腿,其他孩子都是被連累的。」
「所以那變態選擇這家幼兒園就是因為那女的在這裡工作吧?臥槽,臭不要臉的姦夫淫婦,都不是好東西。」
「那小孩兒可能還不知道他親爸是誰呢,可憐了那些無辜的孩子。」
「他們一家人應該出來給大家道歉。」
「我要是那些孩子的父母,就讓這對狗男女家裡人賠錢。」
……
我覺得有些發冷,我想起鍾蘭芝在醫院所說的,有些家長找他們家人的碴兒,那時我和她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現在,我知道了。
我想起鍾蘭芝,她堅信周嶽會幫她說話,她說她想上網看看周嶽幫她說了什麼。如果她看到了周嶽所說的,她會怎樣?
在失去了女兒、外孫殘疾的重大變故之後,我不知道鍾蘭芝看到這篇博文會怎麼想。
鍾蘭芝在周嶽部落格上的留言還在,從那些留言上看,她善良、寬容、為人著想,不想傷害任何人。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周嶽的粉絲,也許周嶽會認為,鍾蘭芝不會對他這篇博文說什麼。
可是鍾蘭芝做出的事情,遠比周嶽想還要嚴重。
我是在晚上9點接到那個陌生電話的。
那是一個有些熟悉的女聲,聲音抖得很厲害,似乎說話的人正站在零下30度的雪地裡:「是……是司空醫生嗎?」
「是的,你是?」
「我是鍾蘭芝,你給過我你的名片,我不知道該找誰,就找到了名片,撥了你的電話……」
她聲音不穩,顯然情緒十分激動,我問:「出什麼事了嗎?」
鍾蘭芝說:「司空醫生,你看周嶽的部落格了嗎?他怎麼能那麼寫?我女兒是為了保護孩子們才被殺的,他怎麼能那麼寫?我和他說過的,我女兒家庭特別幸福,她和她老公感情特別好。那個兇手……那個兇手,我們根本都不認識的!他怎麼能那麼寫!」
我能想象到鍾蘭芝氣得渾身發抖的樣子。我安撫她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女兒是個好人,她保護了孩子們,是個英雄。」
「她是個英雄!」鍾蘭芝重複著我的話,語氣又快又急,「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找我們家人的碴兒了,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們了,因為周嶽撒謊,因為他胡說!我女兒一直在那所幼兒園工作,所以才把房子買在那裡,因為上班離得近!司空醫生,你說,他怎麼可以這樣汙衊我的女兒!我女兒都已經走了,她要是在地下知道了,肯定得死不瞑目啊!」
我問:「鍾姐,你在哪裡?」
「我在去周岳家的路上。」鍾蘭芝哭著說,「我要和他當面對質,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寫!我一直以為他是個寫真話、有良心的記者,我一直以為她特別善良,我那麼相信他!他怎麼可以這樣!」
「他家在哪兒?」我問。
鍾蘭芝說了一個地址,然後掛了電話,我再打過去,那邊一直在佔線。
我馬上出門,去周嶽的家!
鍾蘭芝情緒不穩,衝動之下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她可以不給我打電話,也可以不告訴我周嶽的地址。
她這麼做的原因,應該是她在潛意識裡已經意識到自己會和周嶽產生衝突,想要讓我拉她一把,幫助她或者阻止她。
我開著車,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了周嶽的家。
當鍾蘭芝開門的時候,我明白我還是去晚了。
鍾蘭芝表情平靜,拿著一個鐵工藝品的手卻在抖,那個工藝品滴滴答答地滴著液體,是血。
顯然不是鍾蘭芝的血。
「周嶽呢?」我心裡一沉,問。
鍾蘭芝沒有回答,轉身走進一個房間。
我跟上去以後,發現那是個書房。
「他是個偽善者。」鍾蘭芝這樣對我說。
說話的時候,鍾蘭芝站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屋子裡有濃重的鐵鏽的味道。我知道,那是血腥味。
血腥味來源於那個人身後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我知道,那是周嶽,他一動不動地趴在書桌上,被打翻的檯燈正好照在他的頭髮上,有些晃眼。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但是我知道,讓他一動不動的罪魁禍首,正是說話的這個人。
我馬上拿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
聽到我打電話的聲音,鍾蘭芝身體一震,好像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很害怕,也很緊張,似乎是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聲音顫抖:「我也不想這樣,可是……可是……可是都是他不好,我終於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是個偽善者!」
這個詞似乎帶給了鍾蘭芝勇氣,她尖叫著,一字一句地重複道:「他是個偽善者!偽善者!
「我本來以為他是個善良的人,是個會說真話的記者,可是他做了什麼?他編造真相!他說謊!我的女兒為了救人,和歹徒搏鬥,死了!死!了!然後現在我的家人還要被人指指點點!被說是活該,被說是殺人兇手!被說是連累了所有人!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被這樣說?就因為他是有名的人!就因為他編造的謊言嗎?
「為什麼!為什麼人們不去罵那個兇手?為什麼他們要揣測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女兒被陌生人砍死是因為她該死嗎?我外孫落下殘疾是因為他活該嗎?為什麼不去指責殺人犯,卻來指責我們,卻來要求我們!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是無辜的啊!」
鍾蘭芝捂住臉,哭號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殺他,是他不好,他說他寫得沒錯,他說他沒寫一句假話。他說事實說不定就是那樣,可是哪有什麼說不定?我們都知道,事情並不是那樣。」
窗外,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鍾蘭芝的哭聲,卻一直沒有停下來。
最終,周嶽並沒有死,他只是被砸傷了頭。
大記者被襲擊的事情很快傳了出去,嫌犯身份特殊很有爆點,於是各種報道新聞繼續滿天飛,說這個的說那個的,猜這個的猜那個的,各種觀點滿天飛,各大媒體紛紛轉載,人們茶餘飯後又多了一個談資。
我去醫院看望周嶽的時候,他正躺在單人間的病床上和同事商量開個和解會,大張旗鼓地和鍾蘭芝和解。
「放心吧,我已經約好了幾家媒體,到時候一定搞得轟轟烈烈。」他同事笑著對他說,「這事一完,你名氣又能上升許多,到時候小粉絲不要太多哦。」
周嶽哈哈地笑著,臉上沒有一絲陰翳。等他的同事走後,周嶽才轉過頭,看向我:「司空醫生。」
我和他寒暄了幾句。他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鍾蘭芝也沒有真的想殺他,下手並不重。
我說:「我和殺害鍾蘭芝女兒的犯人聊過了,他從小就生活在那幼兒園附近,選擇那所幼兒園也是因為離得近。」
周嶽並沒有露出任何奇怪的神情,淡淡地反問:「那又怎麼樣?我那樣寫了,有新聞爆點嗎?有人看嗎?」
我沉默。他知道大家喜歡看什麼,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想指責我,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大家就喜歡看這個,我也是要生活的。」周嶽說,「我們的任務就是從雞毛蒜皮的事情中尋找新聞點,從各大案件中找新聞點。我照實寫了,要麼太平淡,沒有人願意看;要麼很多人會不信,他們會把事情想得很極端,你不寫他們就會覺得你肯定有什麼東西沒有報道出來。有些我不能寫,有些我寫了被人罵,所以你們想讓我怎樣?」
周嶽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至少,我沒有編造什麼,我寫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真的,寫得更假的人,到處都是。我是個記者,我的職業就是尋找新聞點。」
「尋找新聞點。」我重複他這句話,「而不是扭曲。」
「你不知道合適的新聞點有多難找。」周嶽說,「我知道這世上有不少好記者,剛開始的時候,我也想做一個好記者,弘揚正義,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當看見了許多事情,你就會覺得也不過如此,執著於自己沒有什麼意思。」
我說:「所以你出名了。」
周嶽看我一眼:「不是我選擇市場,是我必須要順應市場,所以市場才選擇了我。」
我問:「鍾蘭芝願意參加你的和解會嗎?」
「她來不來都可以,我不強求。」
我問:「是因為她來不來,你都有新聞可挖?」
周嶽笑了,作為一名媒體人,他顯然很明白大家心裡在想什麼。
我又問:「那天晚上,你是故意激怒鍾蘭芝,讓她襲擊你的?」
周嶽又笑,反問道:「你說呢?」
他終究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我自己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是看著周嶽,我覺得很不舒服,他的笑容和表情以及使用的手法讓我想起一個人,一個同樣懂得如何利用別人心理的人。
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周嶽說:「你說你是心理諮詢師,可是我覺得你並不是一個最好的心理諮詢師。」
我說:「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最好的。」
周嶽說:「在我最苦的時候,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寫了無數篇稿子,沒有一篇被髮出去的時候,遇到過一個很厲害的心理諮詢師。」他有些驕傲地看著我,「他比你強多了,我只和他聊過了一次,就明白自己該怎麼做了,之後生活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的,有很多人強過我。」我說。
「他應該是你們這行最強的……」周嶽頓了一下,說,「我是說綜合素質。他自身的條件讓我覺得他只做一個心理諮詢師非常大材小用,如果他願意,我能把他捧成一個明星……可惜,他太低調了。」
我心中忽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轉過身,看向周嶽:「你說的是誰?」
周嶽慢慢說出了一個名字。
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我如遭雷擊。
那個人,是我遇到的心機最深、最難以捉摸的人。
也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一想到他的名字,就令我從心底發寒的人。
他也是一個心理諮詢師,而且是一個優秀的心理治療師。
他叫方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