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劉偉並不喜歡這樣,他看不到其他人的笑話很快就膩了,按劉偉的話說,那些人都在裝腔作勢。劉偉並不笨,想了想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要想看到別人看不見的,要想看到那些人的真面目,就只能把探頭裝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
想通之後,劉偉辭去了這個工作,又找了其他的工作,依然是保安。
他在網上買了針孔監視器,把它們放在工作的地方。
「他們都覺得我好欺負。」劉偉冷笑,「我也任他們欺負,無所謂,反正在我眼裡,他們都是笑話。他們知道監控探頭在哪裡,會在那些地方擺出一副好人的樣子,可是在他們不知道的地方,也有監視器,他們就會在那裡露出馬腳,脫下人皮,露出‘惡魔’的本性。」
劉偉在學校當過保安,在工廠當過保安,在酒吧當過保安,在酒店當過保安。
他最喜歡的是酒店,每個房間裡都有不少東西可以看,可惜有些客人很仔細,他安裝在那裡的攝像頭很快就被人發現了,酒店怕受到影響沒有聲張,賠了客人錢,把他大罵了一頓、揍了幾拳以後,工資都沒給他發,就把他趕了出去。
後來他開始把監視器安在隱蔽的地方,自然也看到了很多其他人看不到的事情。
他看見為人師表的老師偷看女澡堂,他看見高高在上的領導行賄受賄,一身名牌的富二代被巴結他的朋友們灌醉了在巷子裡打、道貌岸然的教授跪在酒店房間的地板上求妓女踩他下體,癮君子們躲在酒吧包廂吸毒;至於酒吧那條陰暗的小巷子裡,更是誕生了無數的男盜女娼的故事。
劉偉很滿足,他看到了許多事情,其中有不少那些看不起他、對他一個好臉色都沒有的人的醜態。
他覺得自己又體驗到了目睹胡曉寶死去時候的感覺,他就是上帝,他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已經把這些愚蠢的凡人的皮給剝了下來,看到了他們真正的模樣。
他最喜歡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露出醜惡的一面,當看見那些有錢人、有身份的人——至少比他有錢、有身份的人——在監視器前露出醜態時,他就興奮得不能自已。
但是他這個上帝不是萬能的,他很膽小,只要離了監視器,他就覺得心虛,畏畏縮縮地害怕別人發現。
也正因為這樣,監視器能帶給他更大的自尊與滿足。
這種生活的轉折來自一個意外——他安裝在酒吧包廂裡的監視器被人發現了,客人把針孔監視器扔在酒吧老闆面前,不依不饒地要老闆給個交代。
老闆也嚇了一跳,把全部員工都召集在一起,搜身盤問,最終,他們把劉偉揪出來了。
這種事情當然不能善了,所有的針孔監視器都被搜出來,砸得稀爛,劉偉宿舍裡的東西也被翻了一遍,最後實在找不到其他東西了,老闆就帶著手下圍著劉偉一頓暴打。
「敢在老子地盤上搞這種動作!不要命了吧你!」
「你從哪裡錄的這些?你有什麼目的?!」
劉偉縮著身體,捂著頭,一邊忍受暴打,一邊想——你們憑什麼打我?我是上帝!我什麼都能看見!而你們呢,你們是魔鬼!
劉偉覺得嘴裡有股鐵鏽味,有什麼硬硬的東西在嘴裡亂晃,似乎是哪顆牙被打掉了。
他的眼睛腫了起來,都快看不見了,劉偉一邊承受著那些人的毆打,一邊想,你們這些惡魔,你們打我,遲早會遭到報應,你們不知道我是誰,我早就把你們看穿了!我會報應你們,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們是些什麼貨色!
他想著想著,就笑了。
「狗日的,你還敢笑!」那些人沒想到他突然笑了起來,下手更加兇狠。
那是劉偉捱得最重的一次打。就在劉偉以為自己會被活活打死的時候,旁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們幹嗎呢?這是要把人打死的啊!」
劉偉翻起眼睛,看見遠處有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鞋上面是纖細雪白的小腿。他努力地抬起頭往上看,看見了那個漂亮的女人。
她大概30多歲,留著一頭極有風情的棕色捲髮,黑色連衣裙勾勒出完美的曲線,手上挎著一個金色的名牌包。
毆打劉偉的動作因為這個女人的話而頓了一下,然後那個女人的男性同伴走了出來,兩人說了幾句話,齊齊跨進了一輛豪車,揚長而去。
那女人再沒有看劉偉一眼,可是劉偉的心卻劇烈地跳了起來。他吐出了那顆被打斷的牙,呆呆地看著女人離開的方向。
「我知道,她認出了我。」劉偉對我說,「她看出我和那些魔鬼不同,她知道我是上帝,所以她才提醒那些人,不要再打我了,否則他們會被我玩兒死!」
劉偉覺得這是一場命中註定的相遇,那個女人理解他,那個女人那麼漂亮,又聰明,看起來也很高貴。
她註定是他的!
劉偉被酒吧解僱了,但他並沒有離開酒吧,而是每天蹲在酒吧附近,等待那個女人出現。
劉偉等了47天,終於再次看到了那個女人,這次她身邊帶著不同的男伴。
等那個女人上車以後,劉偉打了個車,跟在他們後面,一路跟蹤,到了那個女人的小區,他摸清了女人住的那棟樓,就沒有再跟進去了。
再後來,劉偉就去應聘了這個小區的保安。
他打聽到了這個女人的資訊,她叫劉梅,住在b4二單元16樓1605號。
這個名字我聽著有些耳熟,仔細回憶了一下,終於想起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
這個女人就是劉偉刀下逃生的那個倖存者,不過她也被砍了一刀,那一刀在手臂上。
我意識到劉偉終於開始說到正題了,我說:「你喜歡她?」
劉偉說:「她是唯一配得上我的人。」
我沒記錯的話,那個劉梅已經結婚了,那個老公就是被劉偉砍死的三個人中的一個。
我問:「那你追求她了?」
「沒有,」劉偉說,「這世上愚蠢的魔鬼太多了,我不能讓她像我一樣,處在危險中。」
我不知道這個觀點是劉偉的妄想症,還是他不敢接近劉梅的藉口——畢竟他不像自己說得那樣大膽。或者這兩者並不矛盾,他是藉著這個理由,給自己一個安慰。
他可以對自己說——我知道她會接受我,但是我要保護她,所以我只能這樣,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有時候明知道真正的理由,還是會用藉口逃避。
事實上,劉梅可能早就忘了自己曾經對劉偉說過那麼一句話,那天劉偉捱打是在晚上,我懷疑劉梅可能連劉偉的模樣都沒有看清。
所有的一切,都是劉偉的自作多情。
當然,我不會對劉偉說出這些容易讓他反彈的話,我認為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並不需要別人點出。
果然,劉偉很快說道:「劉梅她剛開始裝作不認識我,但是我知道她是害怕,畢竟這世界上有這麼多披著人皮的惡魔。同時她也很羞愧,他不願意見我,因為她有老公,雖然我不嫌棄她,但是她肯定覺得很自卑,不願意面對我。」
我問:「你見過他老公?」我見過被害者照片,劉梅的老公高大英俊,據說家境一般,年紀輕輕就能住到那個小區,算是少年得志。
劉偉說:「見過,他老公不是個東西,只有臉能看得過去。」他哼了一聲,「要不是靠劉梅,他能走到今天?」
劉偉去那個高檔小區物業當保安,目的只有一個,也很明確,就是劉梅。
同時,他也沒忘了他異常重視的監視器。
這次劉偉在監視器上花了大價錢,買了質量最好的針孔攝像頭,還找人做了改裝,不僅能看到畫面,還能聽到清晰的聲音。
再然後,劉偉僱了兩個人,偽裝成檢查管道的,敲開了劉梅家的門。
劉偉畢竟是小區物業的,劉梅問了兩句就讓他們進門了,並沒有對所謂的「檢查管道」產生戒心,自然也不知道劉偉藉著這個機會把監視器裝在了他們家客廳。
這是劉偉第一次把監視器裝在別人家裡,人家不同於其他地方,經常打掃很容易露餡兒。他緊張之下,把針孔攝像頭裝在了很少移動的假花的葉子下面。
後來他才發現那個位置不好,假花葉子遮擋住了鏡頭,基本看不到什麼東西,幸好他做了改裝,看不見畫面,還有聲音可以聽。
只不過針孔攝像頭又必須要用電池運作,記錄不了幾個小時,東西在別人家,他不能像原來一樣勤換電池。
那時候,劉偉甚至想,得想個辦法弄到劉梅家的鑰匙,這樣才能趁他們不在家去換電池。
他一邊想,一邊用耳機聽著監控器裡傳出來的聲音。剛開始並沒有什麼奇怪的聲音,無非是劉梅看電視打電話做家務。等到劉梅的老公回家,劉偉發現,這對夫妻的感情並不好。
他們說話的語氣冷淡,像是對待陌生人。劉偉心中有些竊喜,心想果然劉梅不愛她的老公,然後,劉偉繼續聽了下去。
這一聽,就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你知道那個渾蛋有多麼噁心嗎?」劉偉對我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
「哪個渾蛋?」
「就是劉梅的老頭兒。」
「嗯。」我說,「聽說他年輕有為,事業挺好的?」
劉偉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誰和你說的?」
「我看了一些報道,」我說,「都是記者對小區裡的人的採訪。」
「狗屁!那些人什麼都不知道,」劉偉呸了一聲,「他媽的那渾蛋什麼都不成,沒能力不會做人,就會像狗一樣跪舔領導。不,他根本狗都不如!」
我問:「他幹了什麼?」
劉偉問:「你覺得劉梅漂亮嗎?」
我心裡一沉,他這個問題讓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他想說的,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回答了劉偉的問題:「漂亮。」
「我也覺得漂亮。」劉偉說,「不只是你和我,很多人都覺得她漂亮;不止漂亮,還很有氣質……特別撩人……那個詞兒是什麼?」劉偉低頭想了半天,然後和我說,「風情!」
劉偉滿意地點點頭:「對,就是有風情,那個成語是不是叫風情什麼萬什麼什麼千的。」
我說:「風情萬種。」
「對對,就是風情萬種,說的就是劉梅。」劉偉眯起眼睛,「你說,這麼一個大美人跟在那混球身邊,在他還沒發達的時候就跟著他,她圖什麼?可是你知道那畜生幹了什麼事嗎?」
「什麼?」
劉偉被手銬相連的手相互握了起來,然後朝前微微地探出身體,壓低了聲音,聲音小而清晰:「他為了當官,把老婆送給別人玩。」
我打了個寒戰。
劉偉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微笑:「所以,我說他是個禽獸不如的畜生。」
劉偉知道這件事,得益於劉梅和他老公的那次談話。
劉偉聽著耳機裡傳出的聲音,劉梅的老公回來以後,劉梅和他並沒有太多交流,說話也是冷冷淡淡的。
後來兩個人似乎開始吃飯,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中間劉梅的老公說了一句什麼,劉梅沒有回應。
過了一會兒,電視聲音就消失了,似乎是電視被關上了。劉梅老公的聲音忽然間清晰起來:「過一陣子劉總和張總要來我們家。」
劉梅沒有回答。
劉梅老公又重複了一遍:「過一陣子劉總和張總要來我們家。」他頓了一下,說,「日子定下來,我再和你說。」
又是幾分鐘的沉默,然後劉梅冷笑了一聲,說:「這次是兩個人?」
劉梅老公說:「你知道這次升職那個姓張的和我爭吧,只要這次成功了,我年薪能翻番。」
當時劉偉從這段話中並沒有聽出什麼,他只是覺得這對夫妻說話的氣氛有些詭異。
劉梅沒吭聲,劉梅老公哄她:「老婆,就這一次,最後一次了,我升職以後,你也能過得更好。你不知道,我託我同學從美國給你帶了你想要的那個包。完了以後我請年假,咱倆一起去歐洲轉一圈。」
「最後一次?」劉梅提高了聲音,「第一次讓我陪你那個什麼經理,你也是這麼和我說,你當時跪在地上又是發誓又是哭,說只要一次,你就能飛黃騰達,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現在呢?現在已經幾次了?」
劉梅老公說道:「這次機會對我真的很重要。」
劉梅說:「在你嘴巴里,哪次機會不重要?」
劉梅老公有些不耐煩:「我說得有錯?我們現在的生活不好嗎?原來是什麼樣?擠出租屋,上下班擠公車,出去吃一頓都得選便宜的館子,現在呢?有吃有喝,住在這麼好的房子裡,你看看你,滿手都是名牌,不用工作,每天開車去美容院!我們同年齡的有幾個比我們強的,你還想怎麼樣?」
「這是你賺來的嗎?別人老公都是靠自己能力養老婆的,你呢?」劉梅說,「你也夠出息了,自己工作什麼都不行,要倒貼老婆,得逼著老婆往別人床上爬你才能升職!你好意思說這些東西都是你一人掙來的?要不要臉啊你?把我送給別人,把別人帶家裡,跟個孫子一樣在門口守著,你還算個男人嗎?完事了又嫌我髒,對我吹毛求疵,一整天都不給我個好臉色。張安明,我告訴你,你就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
劉偉聽到這裡,就什麼都明白了,他覺得渾身都涼了,身體直抖,他說不上這是為什麼,是因為他看上的女人也在過著這樣見不得人的生活,還是因為即使沒有監控器,他也看到了這些「魔鬼」有多醜惡。
耳機裡傳來「啪啦」一聲脆響,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打碎了,劉梅老公喊道:「你他媽的再說一句!」
劉梅喊道:「你打啊,照著臉打!最好把我這張臉給毀了,看你以後還拿什麼孝敬上司,升官發財!」她又哭了起來,「我當初是瞎了眼了才看上你,原來追我的人那麼多,我眼瞎了往你這個火坑裡跳!我圖什麼?我這是圖個什麼?!」
劉梅和她老公吵了一會兒,聲音就斷了,應該是針孔攝像頭沒電了。
那天晚上劉偉一晚上沒睡覺。他一直都在想劉梅,想她那嫵媚的黑色的高跟鞋和雪白的小腿。
「我很傷心。」劉偉對我說,「我特別特別失望,我想不到劉梅為什麼是那樣一個人,她竟然也和那些魔鬼一樣,做了那麼齷齪的事情。我很失望,特別難過。」
劉偉看著高檔小區裡的一棟棟高樓,看著這裡的花園與游泳池,心中充滿了仇恨。
也許這個仇恨原來就有,只是在這一刻突然迸發出來了而已。
劉偉想起了自己在監控裡看到的那些畫面,那些不為人知的醜惡與陰暗。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爛透了,那些「惡魔」能衣冠楚楚有身份有地位有錢有女人,而他呢,他什麼都沒有!他被人鄙視、被人歧視、被排擠被欺負被人按在地上打!
憑什麼?
他明明是上帝!他明明什麼都看得到!他明明知道那些「惡魔」做了什麼事!
劉偉很憤怒,也很焦躁,他的針孔攝像頭還在劉梅的家裡,而針孔攝像頭裡面沒了電,他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不知道。
他急得團團轉,他想要找個方法把針孔攝像頭找回來,又害怕被人發現。
一想到被人發現,他身上就開始疼,上次遭到的毆打似乎變成了一個陰影,環繞在他腦海裡。
劉偉和我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生氣。」
他經常在劉梅的樓底下轉悠,他監視著她,看著她在樓外面小區裡的一舉一動,但是他依然很焦躁,因為劉梅回到家,他就無法掌握她的動態了。
也許她老公已經把那兩個男人帶回家了,也許不是那兩個人,而是另外的人。
他們全都是惡魔!
這骯髒的世界,這齷齪的靈魂!
這些邪惡的魔鬼卻享受著最好的待遇,憑什麼?
劉偉像一隻暴怒的獅子,在小區裡走來走去,他胸口有一股無名的怒火想要爆發,但是卻無處可洩。
沒有了監控器,看不見他想看見的,劉偉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小廠房,成了一個任人欺負打罵的失敗者。
他並沒有意識到他的角色從來都沒有變化過,只是他把監視器當成了心理寄託,自我感覺高人一等罷了。
兩天之後,劉偉看見劉梅老公的車開回小區。他緊緊地盯著那輛黑色的小轎車,看見後座坐著兩個肥胖的中年男人。
劉偉一下子明白那兩個中年男人是誰、要來做什麼了,他的心中無端地升起了一股無名怒火。
他憤怒得無法自已,在保安室裡轉來轉去,想要掀掉所有的桌子,砸碎所有的顯示器。
憑什麼?劉偉想:我才是上帝,我能看見一切,為什麼我不能支配他們!憑什麼我要讓他們騎在我的頭上?憑什麼我看上的一切都要被其他人搶走?
憑什麼我要被他們欺負?憑什麼?
我得帶回那個女人。劉偉想,雖然她已經很髒了,但是她是屬於我的。
於是劉偉走出小區,買了一把菜刀。他把菜刀裹起來。
「我拿著刀,走到了劉梅家門口,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劉偉一邊回憶,一邊和我說,「你知道我聽到了什麼嗎?」
我很配合地問道:「什麼?」
劉偉說:「我聽到了說笑聲。」
那是男人和女人的說笑聲,聽起來輕鬆愜意,就像平時的朋友聚會。在三個男人的聲音中,劉梅作為唯一一個女性,聲音的辨識度格外地高。
這說笑聲再次刺激了劉偉,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想,他應該聽到哭喊聲,應該聽到求饒聲,應該聽到劉梅掙扎反抗寧死不屈的聲音。
可是他聽到的卻是說笑聲!
「我氣得牙都快咬碎了。」劉偉對我說。
他覺得他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被人欺負、被人辱罵、被人毆打、被人看不起……所有的回憶一起湧了上來,讓他心中的那股火燒得更烈。
劉偉把菜刀掏出來,藏在背後,然後摁了門鈴。
「誰啊?」隨著劉梅的喊聲,然後門開了。
是的,平時她會小心一點,看下貓眼,但是現在不用,她家裡有三個大男人,她怕什麼呢?
不過就算沒有那幾個男人,她也會開門的,畢竟門口站著的,是我,是小區的保安。
劉偉這麼想著,抬起頭看著劉梅。她還是那麼漂亮,但是顯得有些過於漂亮了,一個賦閒在家的全職主婦,會在晚上戴著首飾,化著濃妝,穿著超短裙待在家裡?
「你不是物業的嗎?」劉梅問,「有事嗎?」
劉偉站在門口,並沒有進門,他握緊了手裡的菜刀:「聽說有兩個可疑的人進到你家了,我來看看。」
「可疑的人?」劉梅的臉色變了變,然後轉頭望向客廳,「不,那是我們的朋友。」
客廳裡說話的聲音停住了,劉偉這個角度看不到沙發那裡,卻能感覺到那三個男人應該都在望向門口。
劉偉又問:「我能看看嗎?」
「這個……」劉梅露出了猶豫的表情,這種事情她從來沒有遇見過,「我們家請個朋友做客,怎麼能說是可疑的人呢?他們是我老公公司的人。」
是嗎?公司的人……劉偉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更加確信那兩個人的身份了:「那讓他們過來,我問兩句話。」
他們在這邊膠著,也引起了客廳沙發上的人的注意。
他們來這兒畢竟不是在幹什麼見得了光的事情,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劉梅的老公走到劉梅身邊:「出什麼事了?」
劉梅小聲說:「這個保安不知道在搞什麼,非要……」
劉偉卻沒有任他們說下去,他忽然衝到劉梅老公面前,對著他揮起了菜刀,狠狠地砍了下去!
劉梅還沒有反應過來,臉上就已經濺了一臉血。劉梅的老公倒了下去,劉偉又在他身上補了幾刀。
「啊!」劉梅這時才反應過來,尖著嗓子大叫起來,劉偉一刀砍過去,砍在劉梅的手臂上。
不知道劉梅是驚嚇過度還是怎樣,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然後劉偉轉過頭,看向坐在沙發上目瞪口呆的兩個中年男人。
他提著菜刀,慢慢走向他們。
其中一箇中年男人想要逃,被劉偉從背後砍了上去。
一刀……兩刀……
血滲透了中年男人的衣服,劉偉一邊砍,一邊憤恨地想:讓你們看不起我!讓你們打我!我能掌握你們的命運!我是上帝!而你們呢?你們只是一些殘渣!!!
……
「我是在替天行道。」劉偉這樣和我說,「他們都該死,他們本來就不是人,我是上帝,我能知道他們的一切,掌握他們的命運。」他的眼睛因為興奮而變得通紅。
我說:「我記得你之前沒有和別人說過事情的經過,現在為什麼又要說了?」
「我聽說了。」劉偉說,「那個女人說她不認識我。既然她這麼狠毒,那我也沒有必要留情面了,我要把她乾的那些事都爆出來!我不好,她也別想好過!」
……
我走出看守所,趙歸江正在看守所門口等我。
他問:「怎麼樣,你聽完整個故事了?」
我點點頭。
趙歸江說:「真是紅顏禍水,真不知道那個劉梅有多大的魅力,引得劉偉為他連殺三個人。」
我說:「你真以為劉偉殺人,是為了劉梅?」
趙歸江一愣:「不是嗎?」
「當然不是。」我說,「劉梅只是一個象徵物。」
劉梅在採訪中說的話並不是假話,她應該早就忘記了自己曾在酒吧裡說過那麼一句話,更大的可能是她連當時被毆打的那個人是誰、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作為一個應酬很多的美女,她也不會去注意一個物業的小保安。
她和她老公的關係確實為人不齒,但這與劉偉沒有任何關係,她的世界裡根本就沒有劉偉。劉偉的所有想象,都僅僅是想象而已。
我敢肯定,如果當時劉梅沒有碰巧昏過去,她將會是第四個死者。
劉梅是一個象徵物,她有錢她美貌她嬌媚動人,她被很多男人擁有。但其中並不包括劉偉。
這是劉偉生氣的根本,他什麼都沒有,而別人什麼都有。
看看劉偉的故事,在胡曉寶被謀殺的事件中,他說他最恨胡曉寶,在他自己殺人的時候,他殺死了劉梅的老公和兩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在廠裡,欺負他的是兩個師父;在外面,毆打他的是酒店的人和酒吧的人。
可是他沒有對這些人進行報復。
他仇恨、他報復的,是從來沒有傷害過他的人——因為他們有門路、有錢、有權、有女人,有他所沒有的東西。
他把自己比作上帝,認為自己高高在上,看著那些有著他沒有的東西的人們糜爛骯髒地活著。
當然,也有認真活著的人,也有不骯髒的人,可是那些都沒有意義,劉偉看不到。
他必須看到那些猥瑣的畫面,才能安慰自己——就算這些人什麼都有,他們也沒什麼了不起。你看看,他們做出了什麼事?他們都是垃圾。
但是即使這樣安慰自己,劉偉也必須面對現實。現實中,他膽小、懦弱、學歷不高、找不到更好出路……他什麼都沒有。
這讓他的心理失衡。
他是個膽小的人,不敢和太強大的對手衝突。他的情緒一直在累積,需要出口。
於是劉梅就是那個出口,她是個女人,她很柔弱。她的老公也很弱,沒有出息沒有能力,需要靠老婆出賣肉體往上爬。
他們比劉偉還弱,卻過著比劉偉好的生活。
這是再好不過的洩憤物件了。
聽完我的分析,趙歸江問:「你是說,他這一切的動機是仇富?」
我回答:「可以說是仇富、仇權或者其他的什麼,只是他做這些並不是因為他自己說的替天行道,而是嫉妒。」
之後不久,劉偉的動機就被媒體報道出來了,正如劉偉預料的那樣,這個故事引起了一片譁然。人們一邊憂心自己家會不會被裝上監視器,一邊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劉梅一家的桃色醜聞。
劉梅本來獲得的同情被醜聞淹沒,這個唯一的倖存者也身敗名裂。
趙歸江告訴我,這個案件再次開庭的時候,劉梅在庭上發了瘋一樣地罵著劉偉,說他神經病,說的全是假話,毀了自己家也毀了自己的名聲。
但是警方確實從劉梅家裡的假花下面搜到了針孔攝像頭,上面還留有劉偉的指紋。
趙歸江說,那天劉偉對劉梅說的一句話讓他印象深刻。
劉偉問:「為什麼不是我?」
這句話後來被無數報紙轉載,記者們揣摩著這句話,編造出了一個又一個劉偉苦戀劉梅甚至為她殺人的愛情故事。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不是那樣,恐怕也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