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劉偉第一次把監視器裝在別人家裡,人家不同於其他地方,經常打掃很容易露餡兒。他緊張之下,把針孔攝像頭裝在了很少移動的假花的葉子下面。
後來他才發現那個位置不好,假花葉子遮擋住了鏡頭,基本看不到什麼東西,幸好他做了改裝,看不見畫面,還有聲音可以聽。
前一陣,我市某個小區發生了殺人案件。案件發生在一個高檔小區,行兇的是小區的警衛,被害者是小區的業主,事件造成三死一傷。這件事在市裡引起了軒然大波,報紙、網路、電視臺,各家媒體紛紛報道,市民們人人自危。
不少記者採訪了罪犯和被害人的親屬,希望能夠從他們嘴裡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廣大市民也密切關注著這些資訊。
畢竟在城市裡,人們居住的地方就是小區,小區的安全與否,對業主來說,是再重要不過的事情了。
可是中間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各大媒體的報道自相矛盾,有人說那警衛是見財起意,有人說那警衛殺人是因為感情糾紛。
我還記得電視上那個事件中唯一的一個從兇手刀下逃出來的女人,接受記者採訪時的畫面。
那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30多歲,保養得很好,化著精緻而無可挑剔的妝容,只不過提起兇手時,表情因為憤怒和恐懼而變得扭曲:「那個人是個神經病!他是個變態!我根本不認識他!我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我和他無冤無仇,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在這場事故中,這個叫劉梅的女人失去了丈夫和兩個男性朋友,自己也受了情傷。
據小區其他人介紹,兇手與這戶人家確實沒有什麼來往,而被害者一家也不算是這個高檔小區裡最富有的,這讓兇手行兇的動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現在,我手裡拿著的報紙上就寫著對於這個警衛殺人的猜測,不過我現在已經不需要去看這些記者猜測出的緣由了,因為那個兇手現在就坐在我面前。
我就很關注這件事情,心理學的分類五花八門,其中有一個分類為「犯罪心理學」,通過分析兇手心理,可以掌握兇手的動機、習慣以及下一步的行動。
但是這次的犯人卻有些不同。
和趙歸江說過李凱的事情之後,沒過幾天,趙歸江就找到我,說想讓我見見這個殺人的保安——一個叫劉偉的犯人。
「你還記得之前你說過的那個,把人分成同類和異類的人嗎?」趙歸江是這樣和我說的,「這個劉偉,和那個人可能有一點相像。」
我問:「他也說自己能夠看清同類和異類嗎?」
「是的。」趙歸江說,「不過他是通過監視器來看的。」
「也就是說,以監視器為媒介,看到那些異類?」這讓我想起傳說中的照妖鏡,照妖鏡一齣,妖魔鬼怪通通現形。
趙歸江點頭:「他說他殺掉那些人是為了其他人,他說那些人不是正常人類,和其他人不同,他們該死。」
這倒有些意思了,我想,也許又能從這個犯人那裡,聽到一些超越常識的故事。
「能讓我和他當面談談嗎?」我問。
趙歸江的話引起了我的興趣,要知道,我一直在為李凱的事情耿耿於懷,在最後一次和他打通電話之後,李凱的電話就再也打不通了。
那是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疑團,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知道謎底。
所以,我和趙歸江一起,去見了劉偉。
劉偉年紀不大,大概只有二十出頭,長相和他的名字一樣普通,光看他瘦弱的身材,你很難想象這個人殺了三個人,重傷了一個人。劉偉眼睛腫著,臉上有一道利器劃出的傷口,顯然是新傷,剛剛結疤腫還沒有消。
我知道他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那些受害者並不可能乖乖躺平,毫不反抗地任他殺戮。
這些傷疤是被害者留下來的。
劉偉像所有男性犯人一樣穿著囚服,戴著手銬,理著光頭。
他看了看趙歸江,又看了看我:「你就是趙警官說的那個心理醫生?」
我說:「我是心理諮詢師。」
雖然我的客人都習慣叫我司空醫生,我也習慣用「病人」稱呼他們,但心理醫生和心理諮詢師還是有很大差別的,嚴重的心理疾病是要心理醫生臨床治療的。許多心理疾病並不是聊聊天就能解決的,它需要正規心理醫生藥物治療、心理治療與物理治療等一個系統的體系。
不過在並不怎麼重視心理學的我國,大多數人都對這兩個職業的差別很模糊就是了。
劉偉也像大多數人一樣沒弄清楚,隨意地說:「都差不多吧。」他比較在意的是後面一個問題,「你會相信我說的話?」
我說:「是關於監視器的?」
劉偉點點頭,表情嚴肅地說:「我能在監視器裡看到惡魔,我能分清誰是惡魔誰是人。即使他裝得像個人一樣,但在監控器裡,惡魔總是會暴露。」
說完以後,他緊緊地盯著我,似乎想在我的表情中觀察到什麼。我猜他大概是想看我信不信他。
我聽過很多人講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他這個開始並不算最特別。
劉偉口中的人和惡魔,大概就是趙歸江和我說的同類與異類吧。
見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劉偉繼續說了下去。
他是從高職畢業,找工作的時候說起的。
剛找到工作的時候,劉偉很興奮。那是一個外地的老牌國企。他的同學中有不少沒有找到工作,還有一些去了更加不穩定的小公司、小工廠打工。老思想中還是國企穩定,說出來有身份,家裡人都覺得臉上長光,要是能找個國企的媳婦兒,那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畢業的時候,老師對劉偉說:「好好幹,你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那時候劉偉覺得意氣風發。
劉偉所去的那個車間,包括劉偉在內,總共有三個新人,帶著他們的,是兩個老師父,一個姓金、一個姓鄧,五個人一組。第一次見到師父們的時候,李凱和另外一個叫楊亮的,對老師父們都十分客氣,畢恭畢敬,另外那個叫胡曉寶的年輕人傲得很,師父們對他說話,他也愛搭不理的。
師父們帶著劉偉他們熟悉車間,一邊走,一邊和他們講解工作,還順口問了他們一些問題。
車間主要的工作就是調節裝置,關注數值,平時按時按點巡邏,打掃衛生。
從師父們的提問中,劉偉已經知道,胡曉寶是靠家裡關係進來的,他叔叔在廠裡有些小權。
鄧師父說:「這工作可是有危險性的,你看那個焚燒爐,要是不小心進去,開關一開,燒得你屍骨無存。」
胡曉寶看向那個巨型焚燒爐,哧笑道:「誰沒事兒跑進去?」
劉偉看了那個焚燒爐一眼,爐殼已經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鐵鏽斑駁,臥在空曠的廠房裡,像只沉睡的野獸。
楊亮給其他幾個人都遞了煙:「也不能這麼說,還是得小心工作。」
兩個師父和胡曉寶坐在主控制室裡,所有的巡邏、檢查裝置、記錄數值、打掃衛生,都是他與楊亮做。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胡曉寶有後臺。他一點活兒都不幹,連個樣子都不願意擺,還能對師父大呼小叫。
縱然這種國企是講究先來後到的,但人家後臺硬,師父縱使生氣,也拿他無可奈何,把氣全都撒在楊亮和劉偉身上。
國企、事業單位、公務員中有一個很敏感的詞叫編制,這個詞就像道城牆,將在同樣單位的人分成了兩派。
待遇、身份、幹活的數量完全不一樣。拿老一輩的話說,有編制的是正式工,沒編制的是臨時工。就算是同一個單位,在一個屋簷下上班,等級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三個新人都沒有編制,但摻雜了外部條件以後,沒編制與沒編制也是不一樣的。
胡曉寶有後臺,楊亮機靈會討好人,劉偉木訥內向。就兩個師父的表現來看,顯然是胡曉寶大於楊亮大於劉偉。胡曉寶誰都看不起,對著劉偉愛搭不理,說話時經常用鼻子出氣,楊亮能和劉偉說幾句話,但幹活的時候可不會幫著他。無形之間,就已經分出了三六九等。
胡曉寶覺得自己就像是在食物鏈的最底層,被所有人壓迫著。
……
「他們把所有的活兒都堆給我。」劉偉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閃著憤恨的光,「那幫欺軟怕硬的渾蛋,他們每天坐在那裡享受,上班跟度假一樣,全都折磨我,他們說什麼讓我多幹活好好鍛鍊我,其實就是把我當跑腿兒的使喚!擦桌子拖地能鍛煉出什麼?在廠房周圍拔野草能鍛煉出什麼?讓我在大冬天用溼毛巾擦窗戶,擦乾淨後雪花一飄,有了水漬,再接著擦;讓我拖地,拖完地他們彈上菸灰踩上腳印,再繼續拖……」
這種永無休止永無終結的活兒一波接著一波。
「他們在折騰我!」劉偉說,「這些活兒他們自己不幹,胡曉寶不樂意幹就不幹,楊亮偶爾乾乾,其餘全都是我在幹!」
我問:「你有沒有提出異議,說自己不想幹?」
「有。」劉偉說。
他曾經很委婉地向兩個師父提出異議——自己的活兒是不是太多了。
鄧師父說:「新人就得勤快點,我們是過來人,為你好才勸你的,誰不是這樣過來的?我們是在側重培養你。」
金師父說:「我們工作就是這樣,這是在鍛鍊你們,我們原來吃的苦比你們多多少倍,等以後你們就會感激我們了。」
所有活都兒壓在其他人身上,胡曉寶樂得輕鬆,楊亮也在搭著師父的腔:「沒事沒事,多幹點活兒也累不死我們,師父這是鍛鍊我們呢?」
於是,兩個師父冠冕堂皇地說完,一切照舊。
劉偉一邊幹活一邊想:放屁!你們這些傻逼,遲早會遭報應,別讓老子抓到把柄,不然弄死你們!有後臺有什麼了不起?後臺哪天倒了你比我還不如。當師父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早幾年進廠工作嗎?!
劉偉的嘴裡帶著恨意,我能看到坐在我對面一牆之隔的劉偉眼中閃過的憤怒、不平與嫉妒。
「不過很快地,我就發現了。」劉偉忽然露出一絲冷笑,「他們對胡曉寶也不是那麼好。」
……
那天劉偉被支去打掃衛生,臨下班的時候回到主控制室,金師父、鄧師父、胡曉寶正在主控室的機器後面打撲克,只有楊亮坐在主控室的電腦前。
看到劉偉回來,打牌的三個人散了攤兒,劉偉發現胡曉寶臉色不好,金師父手裡拿了幾張紅票子,正往兜裡揣。
劉偉再傻也看明白了——這群人在上班時間賭博。
大概是他目光太直白,兩個師父臉色拉了下來。鄧師父把工作記錄塞到劉偉懷裡:「該你和楊亮巡視了。」把他們趕走了。
楊亮攬著劉偉走了出去。
出了主控室,劉偉問:「他們賭錢?」
楊亮往後看了看,小聲說:「我和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那姓金的和姓鄧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兩個人出老千坑胡曉寶呢。」
劉偉嚇了一跳,覺得不可思議:「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楊亮說,「胡曉寶也該發現了,他都輸了這麼多了。」楊亮對著劉偉比了個數字,「他未來幾年都得白乾了。」
劉偉愣了:「師父們對胡曉寶不是挺好的嗎?」
楊亮冷笑:「那是對他好嗎?那是忌憚於他家裡的關係,不敢在明面上欺負他。他們早就看胡曉寶不順眼了,一直想著法子陰他呢。胡曉寶也傻,一拉就去賭,輸上十次,贏了一次就覺得能撈回本,越陷越深。現在早上癮了,師父不帶他他都急。」楊亮說,「你看著吧,這組遲早得出事。」
當時劉偉還震驚於兩個師父合夥坑胡曉寶的事情,他之前一直以為那兩個師父迫於胡曉寶的後臺,天天巴結他,現在發現事情不是這樣。他沒有表現出來,心裡卻有一種莫名的狂喜——看看吧,胡曉寶,你有後門又怎麼樣,他們是心甘情願對你好?你橫,你誰都看不起?他們又能看得起你嗎?
我就等你哭的那一天!
上班沒多久,胡曉寶已經輸了十來萬,這無疑是一筆鉅款。即使胡曉寶不吃不喝,也得四五年才能還上。
劉偉不止一次看見兩個師父對胡曉寶催債,好幾次三個人還動起手來,摩擦不斷。
劉偉有些幸災樂禍,黑吃黑,活該。
有了欠錢的把柄,兩個師父也不怎麼顧忌著胡曉寶了,廠裡不讓賭博,這事要捅出去三個人一塊兒完蛋,就算是有後臺的胡曉寶也知道這份工作來之不易,師父們討債的方式多不勝數,能讓胡曉寶一邊賭著一邊怕著一邊想盡辦法籌錢一邊繼續和他們賭。
最後他籌到的錢越來越少,欠的債越來越多。原本對胡曉寶和顏悅色的兩位師父也變了臉色。
胡曉寶也不是好惹的,雖然欠了錢,又愛賭,現在不得不拉下臉奉承著兩位師父,但顯然是十分不甘心。
車間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胡曉寶和兩位師父看似和睦實際波濤暗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一觸即發。楊亮找了個機會借調出去,走之前,對劉偉說:「這車間遲早要出事。」
他之前就和劉偉說過一遍,現在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一個不祥的預言。
楊亮是個很精明、八面逢源的人,他在車間裡的時候,還可以充當胡曉寶和兩位師父之間的潤滑劑,他被借調出去之後,潤滑劑消失,三人之間的摩擦越來越厲害。
兔子急了也咬人,更何況胡曉寶從來不是什麼好捏的柿子。剛開始他還能好聲好氣地巴結著催債的師父們,後來他就不耐煩了,脾氣見長,橫了起來。
在一次催債中,胡曉寶徹底怒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老子就是沒錢怎麼的?」
金師父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不還錢,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你還。」
鄧師父說:「你沒錢,你叔有錢呢,當那麼大官能沒錢嗎?你不還,我們可以去找你叔要。」
胡曉寶冷笑:「廠裡不讓賭博你們知道嗎?捅出去我好不了,你們也得完蛋。」
說到後面,兩個師父就喊著小兔崽子和胡曉寶對罵。
劉偉躲在暗處,看著他們爭辯、吵架甚至動手,雖然三人之間的爭執有時候會波及他自己身上,師父們會撒氣一樣地給劉偉佈置任務,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反正他能看好戲,劉偉幸災樂禍地想,就當是賞他們的。
廠裡不讓賭博,也不讓打架,所以這三個人的糾紛在廠房裡頭鬧得再大,出去也沒告訴其他人。
只有劉偉知道。
劉偉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看戲的,看著這三個平時張牙舞爪、一起嘲笑自己的傢伙窩裡鬥。
他覺得很爽,自己知道這三個人的秘密,楊亮現在不在了,後面發生的事情他也不知道了!現在只有劉偉知道得最多,知道這三個人鬧成了什麼樣子,知道這三個曾經因為利益關係相互奉承、相互巴結的人現在關係破裂成什麼樣。就像是一齣滑稽劇,那三個人就是滑稽劇裡的小丑,在他面前醜態百出。
胡曉寶橫過了就再沒有必要回到原來巴結兩個師父的狀態,形勢在胡曉寶爆發以後逆轉過來了,胡曉寶硬賴著不還錢不說,還反過來要挾師父。
他肆無忌憚,當著劉偉的面說:「我早打聽過了,賭博欠下的錢不受法律保護,你就算告到法院去也沒用。實在不願意講理也行,我還有不少兄弟在這裡,大不了打一架看看誰夠狠。其實我還挺想把這事捅出去,我年輕,家裡有人,沒了這份工作還能另找,不知道有些人年紀一大把了,沒了工作是出去給人端盤子還是擦鞋……」
兩個師父看著胡小寶的眼神特別兇狠。
在廠房現存的四人中,劉偉的地位終於發生了改變,兩個師父像是發現了他的好一樣,對他和藹了不少,那些挑毛揀刺的工作也少了。胡曉寶對劉偉的態度也有些變化,他不再對劉偉冷嘲熱諷,而是不斷地在他面前抱怨兩個師父。
劉偉冷笑著看這三個人的改變,他覺得即使別人對他的態度改變了,他的身份依然沒變——他是一個旁觀者,是超脫這三個人之外的存在,比他們更睿智,更清醒,看得更通透。
劉偉覺得這一齣戲遲早會演到高潮部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等待著前面的鋪墊結束,直接發展到高潮,但是他又留戀這種感覺,留戀著那三個人在他面前互相鬥毆的感覺。
終於有一天,高潮情節終於來了,來得快且突然,令人意想不到。
那天晚上其實是個意外,按照兩個師父給劉偉安排的活兒,他不會去主控制室,也不會去焚燒爐,那天他沒有和胡曉寶見過面,甚至不知道胡曉寶有沒有上班。
可是那天劉偉偏偏幹活幹到了一半,得去主控室拿件東西。
然後他意外地發現,主控室沒有人,原本應該坐在主控室睡覺的人都不在。
這麼晚了,他們跑哪兒去了?
出於疑惑,劉偉又看了看監視器。然後,他看出異常來了——焚燒爐的監視畫面,被關掉了。
監視畫面是要留存的,監視器沒開少了畫面怎麼辦?劉偉檢查了一下電腦,發現硬碟裡竟然已經有了今天晚上的監控錄影留檔檔案。
今天晚上還沒過去,這影片檔案是從哪裡來的?總不能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吧?
劉偉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他有些緊張地開啟了焚燒爐的那個監控器。
從監控器裡可以看到,那個廠房裡站著三個人,正是從主控室消失的兩個師父和胡曉寶。監控畫面很模糊,看不出來他們的表情,但是從他們的動作能看出來,這三個人現在相處得很不愉快。
兩個師父拉著胡曉寶,似乎正在爭辯什麼。胡曉寶推搡著他們,然後示威地揮舞著拳頭。
然後胡曉寶轉身離開了。兩個師父對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從旁邊撿起一根木棍,掄到了胡曉寶的頭上!
坐在主控室的劉偉身體都涼了,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明白,那個木棍不是偶然放在那裡的,就像今天晚上他和胡曉寶沒有碰面不是偶然、師父們給他佈置的任務不是偶然、監控畫面被關掉不是偶然、電腦裡出現今天晚上的監視畫面影片檔案也不是偶然一樣。
劉偉看著兩個師父砸暈了胡曉寶,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把胡曉寶扔到了焚燒爐裡。
鄧師父把木棍扔進了焚燒爐,金師父開啟了焚燒爐的開關。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兇殺案。
劉偉呆呆地看著監控器。
他看見生命在火焰中消失,罪惡誕生,那兩個熟悉的面孔猙獰而恐怖。
那是魔鬼。
劉偉想。
「他們」和我不一樣,人不可能幹出這種事。他們不是「人」,「他們」都是「魔鬼」!
如果不是他偶然進到主控室,如果不是他偶然看到監控器,這場罪惡便無人知曉。
他期待已久的滑稽劇的高潮部分竟然是這樣,這太令人訝異,太出乎意料了。
劉偉以為自己會很害怕,但他看見映在熒幕上的自己的臉。
那是一個笑容,一個心滿意足而得意的笑容。
最終還是讓他看到了!劉偉想,兩個師父想瞞著他這個看客,把他最期待的高潮戲隱藏在黑暗裡,可是最後,還是讓他看到了。
隔著熒屏,隔著監視器,他看到了一切。除了他,沒有人知道這場罪惡之火。
他像是上帝一樣,看著這些醜陋而渺小的魔鬼犯下難以磨滅的罪。
沒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他!
那些人貶低他、欺負他、看不起他,卻不知道他們所有的醜惡都被自己盡收眼底,不知道在自己眼裡,他們的一切都暴露了。
劉偉忽然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站在了雲端。他通過監控俯視眾生,看著那些曾經欺辱他的人變得渺小丑惡不值一提。
劉偉把主控室還原,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心裡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感。
兩位師父什麼都沒有發現,劉偉也裝作什麼都沒有看到的樣子。
……
「他們不知道我看見了,他們還覺得他們做得很好,沒有任何人發現。」劉偉得意地和我說,「他們不知道,我一看見他們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我看著劉偉,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曾經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在自己眼前被燒死,忘記了那兩個人是在犯罪。
我問:「然後?」
「然後過了一陣子,胡曉寶家裡人見他失蹤,就報了警,警察過來尋人。」劉偉表情帶了一絲不屑,「我本來以為那兩個人籌備得這麼周到,應該不會露出馬腳,沒想到警察問了幾句,他們自己就嚇得招了。」
劉偉說,那天有人看見胡曉寶上班,警察過來盤問,兩個師父言辭沒對上,一被警察嚇唬,就招了。
劉偉說這件事的時候表情有點不爽。是的,他不高興,他覺得本來只有他一個人主宰的事情被其他人發現了。
「他們都是惡有惡報。」劉偉說,「活該。」
我問他:「這三個人中,你最討厭哪個?」
劉偉回答:「胡曉寶。」
所以他才在說到胡曉寶被活活燒死的時候,露出那麼暢快的笑容。
我問:「你最後為什麼辭職,離開那個廠子?」
按照他的說法,那份工作來之不易又穩定,應該在那裡一直待下去才對。
劉偉惡狠狠地說:「他們換了我的崗位,我看不到監控了!」
對劉偉來說,上次的事情就像是吸食了毒品,一旦嘗過那種上帝一般凌駕於眾人之上的快感,就再也無法擺脫。剛開始,他不知道他缺失了什麼,他只是覺得焦躁不安,他覺得他心裡缺了點什麼,讓他煩躁不堪,卻不知道他缺了什麼。
「後來,我遇到了一位和你一樣懂心理學的人,不過他比你討人喜歡得多。」劉偉說,「他給了我很多建議,包括離開這裡,換個環境。」
劉偉辭掉了工作,隻身出門打工,他四處求職。在求職的過程中,他漸漸明白自己缺的是什麼了。後來,他的主要求職職位就變成了保安,而且是能看監控的保安。
很快,他就尋得了一份辦公樓保安的工作,他看起來很老實,做事也認真,任勞任怨。沒人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
只要坐在監控器前,劉偉就牢牢地盯著監控器,他本來以為自己能夠很快看到一點「不一樣的」,就像那兩個師父對胡曉寶做出的事情一樣,結果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大多數人都知道附近的監控探頭在哪裡,他們不會在有監控的地方做出太出格的舉動,這讓劉偉十分失望。
轉折點在於某次公司加裝監視探頭。
那是一棟挺高檔的辦公樓,裡面不少好公司,出入的都是衣著幹練得體的白領,上下有電梯,但是卻有人在安全通道的樓梯裡大小便。
每層都有衛生間,這種事情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簡直讓人難以理解。辦公樓物業張貼了好幾次告示,白領們看著告示皺著眉:「怎麼有這種人?真噁心。」
但是每每貼了告示,那種隨地大小便的事情就變本加厲,好像示威一樣。
也是有這種人的,我想,這也是一種心理變態的怪癖,這種人在樓梯裡大小便多半不是因為內急忍不住,而是故意的。
也許第一次是真的忍不住到廁所,後來沒人發現沒人看見,就有了壞事得逞的快感,用這種方法來發洩壓力。
後來物業貼了告示,他也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顯然是因為之前一直沒有被發現,要來和物業對著幹了。
無非是在叫囂「你們抓得到我嗎」?
於是物業們就安裝了監控探頭。
那幾個裝在樓梯裡的探頭是新裝的,沒有公開。
裝好以後,劉偉和同事們就開始守株待兔。很快,他們要找的人就出現了。
在監視器里拉開拉鏈對著牆壁小便的男人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們都認得這個人,那是在他們貼出告示的時候罵得最兇最不屑的一個。
在犯罪心理學中,人們認為連環殺人犯會忍不住重回犯罪現場,通過別人對案件的反饋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這一點,在其他事件上也得以體現。
就像這個男人一樣,他表現得義憤填膺頗為不齒的時候,內心其實在嘲笑其他人——我就在這兒呢,你們看不出來嗎?
其他人確實沒看出來,但是監控記錄下了他的一舉一動。
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劉偉又感覺到了那種久違的,讓他頭皮發麻的暢快感。
最後這段監控錄影並沒有被公之於眾,保安們把這段錄影拿給那個公司的老總看了。
那老總找來那男的一問,男的馬上紅了臉,說是來不及上廁所,就做了那麼一次。
不過他說,也要別人信才行。
最後老總讓那男的給物業賠了點錢,物業又警告了幾句也就算了。
當然這可以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但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很快這件事就傳出去了。
看見那男的,就有一些人指指點點:「就是他,隨地大小便的那個。」
「看著人模人樣的怎麼做出這種事?」
「真沒公德,廁所那麼近,走兩步又能怎樣?」
他們可能不會理解為什麼有人會故意刻花陌生人的車,他們可能不會理解為什麼有人看陌生人不順眼就要上手打,他們可能不理解那些假摔碰瓷兒的老頭兒老太太良心是怎麼長的。
不理解也就不理解了,本來人與人就很難互相理解。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即使掰開了碾碎了一個一個分析出來可能也不會理解。
畢竟這世界上什麼人都有。
劉偉激動的感覺很快就平息下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他看見的事情,那麼他看見的東西也就不算什麼了。
他有點不甘心,每天盯著監控探頭,想要找些其他的東西。
不過這次他又失望了,人們很快就知道了新的監控在哪裡,有監控的地方,人就不會出錯。
關於這一點,社會行為學的專家們做過許多實驗,他們把實驗者單獨帶到同一間屋子裡,和一半實驗者說這屋子裡有監控,他們的一舉一動都能被人看到。和另一半實驗者說這屋子裡沒有監控,他們做什麼都不會被發現。實驗證明,在同等條件下,行為暴露在其他人眼中的觀察者的自我道德約束要遠遠強於以為自己的行為不被人所知的另外一部分實驗者。
有監控的小區,偷竊要比沒有監控的少;有監控的路段,車輛違規要比沒有監控的少。
人們在有監控的情況下,會約束自己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