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普格拉綜合徵 「異類」清除計劃

「你難道沒有那種經歷嗎?」李凱壓低了聲音,神秘地問,「當你看見熟人的時候,卻覺得非常陌生,似乎自己完全不認識他,好像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你的朋友、同事、女友已經不是原來的他們了,因為他們被侵蝕——或者說是替換掉了,所以才會背叛你、欺騙你?」

那天和一個病人聊到很晚,下班以後,已經是晚上10點了。

我並沒有錢把心理診所開在繁華地段,在這個時間段,周圍已經寂靜下來了。

相對於白天,相對於室內,外面溫度要低了許多,我裹了裹衣服,抱著手臂快速往前走。討厭黑暗是人類的本能,雖然馬路邊有路燈,但燈光昏暗,並不能為人帶來多少安全感。

最近不太太平,發生了幾起搶劫事件,有個平時治安很好的高檔小區還發生了殺人事件。雖然警察已經開始巡邏,但還有是些人心不安。

想想吧,馬路旁邊的綠化帶、沙沙作響的樹後,都有可能藏著對你圖謀不軌的人。

幸運的是,我的住處離心理診所並不遠。

走著走著,我忽然心裡一沉。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的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緊跟著我,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快,他也快。

我心中閃過幾個甩開追在我後面的人的辦法,並且急速地在附近尋找可以用來當武器的東西。

可惜我們的環衛太過負責,沒有在地上留下任何足以威迫到其他人的東西——當然,正常情況下,路邊也不可能有這些東西。

此時那人已經走到了我身後,我只好轉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

作為一名心理諮詢師,我還是學過一些防身的把式——畢竟你不知道你的病人會不會突起傷害你。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司空醫生,你這是要襲警嗎?」

此時,我也看清了對方的臉,不禁有些啼笑皆非:「趙警官,怎麼是你?」

趙歸江道:「下班,來這裡吃碗麵再回家,正巧看見你從診所出來,就過來打個招呼,你也沒吃飯?走,我請客。」

趙歸江常去的蒼蠅館子就在我家附近,我倆坐下要了兩碗麵,趙歸江看著我笑道:「你剛才那反應,有些過激,應該算是被害妄想吧?」

「是正常的警戒心。」想到剛才的烏龍,我也覺得好笑,「任何人發現自己被人跟蹤,都會提高戒心。」

趙歸江點頭:「警戒心還是得有,現在不法分子越來越多,提高警戒是對的。不過,在攻擊之前,還是應該確定下對方的身份……你原來也沒有這麼膽小啊。」

我說:「大概是因為受到最近一個病人的影響。」

趙歸江問:「能讓你這麼苦惱,應該又是那個張先生帶來的病人?」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趙歸江擺了擺手:「行了,我知道,就算有什麼稀奇古怪的病人,你也不會告訴我的,你們這一行,注重的就是那個什麼來著……哦,隱私和保密。」

「告訴你倒是沒有什麼關係。」我說,「這個病人和其他病人有些不同,他和我說,如果我能感覺到‘同類’,一定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同類’,這樣,‘我們’才能聯合起來,對付‘他們’。」

趙歸江一臉疑惑:「‘同類’?‘他們’?」

我理解他的疑惑,在我剛見到那個病人的時候,我和他一樣疑惑。

……

「太好了,我能感覺得到!」那個病人和我說話時幾乎壓抑不住心中的激動,他激動地抓住了我的手,像是找到了救世主,「你和他們不一樣,和我們是一樣的!你是我的‘同類’。」

抓住我的男人叫作李凱。他長相普通,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是一個放到人群中就找不見的極其平凡的男人。

他坐著的時候,非常不安,彷彿椅子上有釘子一樣,目光時不時地飄到門和窗戶上。

他說的那句話,猛地聽上去,很難理解。

我看了看帶他來的張先生,後者對我壓了壓手,做出了一個「你聽聽看」的姿勢。

我問:「你口中所說的‘我們’,是指——」

李凱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就是‘我們’,在這個房間裡的‘我們’,‘我們’是一樣的。」

「那‘他們’呢?」

「‘他們’……」李凱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是指除了‘我們’之外的某些人。」

「你說我們一樣?」我掃了一眼張先生和李凱,從外表來說,我們三人有著明顯差異,性格也不盡相同,「我們一樣」這句話從何而來?

「我知道我說的你也許不信。但……」說到這裡,李凱忽然轉頭,警覺地看了看心理診所的門,「我能鎖門嗎?」

我點了點頭。

在有病人的時候,我會把門關上。

是關,不是鎖。

關著門,會讓我的客戶感覺安全。來找我的人大多是因為心理問題而困擾,而這些問題,多多少少會涉及隱私,大多數人都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的隱私,所以在門上掛一個「請勿打擾」的牌子,關上門,告訴客戶他在這裡說的話只有我們兩人知道,能讓人們感到安心並且對我產生信任。

不鎖門,也是為了讓客戶感覺安心,畢竟不是所有客戶都信任我,所以我會以此向他們傳達一個資訊——你來到這裡並不是被強迫的,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停止對話並且離開。

對於某些心情起伏能夠影響到行為的人來說,不鎖門也是對我自己的保護。

當然,偶爾也會遇到要求鎖上門,或者要求房門大開的病人。遇到這種情況,我也會根據自己的判斷來做決定。

今天,這個決定並沒有由我來做。

李凱站起來,鎖上了房門。

這個動作說明他對門外的戒心遠遠大於對我和張先生的。

李凱走到我跟前,低聲地重複:「你得聽我說,我、你,還有張先生,我們是同類,我才告訴你的。你身邊的其他人和你,也許都不是同類。」

很好,我看了一眼張先生,他又給我帶來了一個自說自話的病人。

這可能又是一個有些麻煩的病人。

當然,我並不是很討厭張先生帶來的病人,他帶來的病人和他本人一樣,都有一種奇妙的特質,有時候,他們會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

「他看到我的時候,說了和現在一樣的話。」張先生解釋道,「我和他交流過後,覺得很有意思,應該把他帶來,和你見一面。」

「張先生是第一個沒有嘲笑我的同類。」李凱對我說,「你也是我的同類,我希望你能像張先生一樣瞭解我。」

「同類?」我試探著問,「你說的同類指的是什麼?是根據什麼分的?工作、性別、愛好、外貌,還是……靈長類生物?」

當說出最後一個分類,我忍不住笑了,最後一個分類實在是太過滑稽。但是我實在想不到,我、李凱,和張先生之間有什麼大的相似處,以至於李凱把我們和「他人」劃分開來。

「如果你知道真相,你就不會這麼笑了。」李凱急躁地看著我,「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但是我知道‘他們’和‘我們’不同。‘我們’——我是說作為同類的我們,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他們’正在侵蝕我們!」

我皺了皺眉:「侵蝕?」

「‘侵蝕’這個詞可能不準確,你也可以說是替換,或者是消滅……」李凱說,「總之,我們的同類越來越少了!」

「到底什麼是同類?你又是怎麼區分同類的?」

「那是一種感覺。」李凱說,「很難形容,但是當你看到一個人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同類。」

我問:「是靠感覺辨別的?」

「當然,」李凱說,「醫生,你相信我,我真的能看出來,誰是好的,誰是壞的。」

「你說的他們到底是誰?」

「是很多人。」李凱說,「有可能是電視上的名人,有可能是你的朋友、家人,也有可能是馬路上的陌生人。」

「這麼多人,你都覺得他和我們不一樣?」

「不是‘我覺得’,這是事實!」

「好吧,你從什麼時候發現的?」目前來說,我們的對話有些混亂,我決定從頭開始梳理,「或者說,你是怎麼發現的?」

「從前不久的某一天開始,」李凱說,「當然,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其實你要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有很多破綻,露出了很多蛛絲馬跡。我最開始發現的,就是一個很細微的地方……」李凱說到最後,忽然看向我,拔高了聲音,「如果仔細觀察,你也一定能發現的,因為,‘他們’的目的就是除去‘我們’這些異類!」

「太籠統了。」我說,「目前你說的話都太過抽象,你能概括一點嗎?」

「我們身邊的人,和我們不同,他們都是‘異類’。」李凱回答,「這個範圍也許是一部分,也許是大部分,也許是——全部!」

……

「全部?」趙歸江笑了,「對他來說,所有人都是異類?」

「是的。」我簡單地說著這個病人的情況,「他之前過得一帆風順,他家條件不錯,又是家中的獨生子,從小就受到很多庇護,家境好,學習又不錯,生活簡單人緣還行,這些因素已經足夠讓他安心過完校園生活了。即使他後來隨著女朋友去了另外一個城市工作,工作也很順利。」

趙歸江問:「既然他去找你,後來肯定發生了什麼吧?」

我點頭:「後來,他被信任的同事搶了一筆大單子,還被汙衊,最後落了個失業的下場。想用積蓄和從小到大一直認識的朋友做買賣,結果朋友騙錢逃跑,之後,他又發現女朋友劈腿了,劈腿的物件還是他的兄弟。」

趙歸江說:「落差挺大啊。」

「做這些事情的人,都是他的熟人。」我說,「所以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

「他是我學弟,管我叫哥,和我哭說家裡很窮,父母非常辛苦,他孤身在外有多麼辛酸。我借給他錢,幫他度日,還推薦他來我們公司應聘,幫他在人事面前說好話。他得到工作的時候說以後一定好好報答我。結果呢?」李凱說,「他搶走了我的客戶,給我潑黑水,害我失業。這就是他的報答?」

「我倆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說了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他被人欺負我幫他出頭,他有什麼困難我二話不說幫他分擔。他說要合夥做買賣我一點疑心都沒有,全部積蓄都拿出來了。結果呢?」李凱說,「他拿著我的錢遠走高飛,家都不敢回。這就是我們的兄弟情誼?」

「我從大學就認識她了,為了給她買情人節禮物我能吃一個月的泡麵,她想吃什麼東西我逃課坐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去給她買來,她說她愛我,要和我結婚,給我生孩子。結果呢?」李凱說,「她和我的好兄弟搞到一起去了,還瞞著我,把我當傻瓜。這就是我們堅貞如鐵的愛情?」

「從小到大,我一直真心對別人,我覺得你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李凱說,「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我覺得人心都是肉長的,人不可能壞到這種地步。」

「所以說,」我問,「你覺得他們都是異類?」

「是的。」李凱點頭,「他們本來是正常的,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被替換掉了,現在的他們,已經不是原來的他們了。」

我一邊聽李凱的話,一邊點頭。很顯然,李凱因為朋友和戀人的欺騙與背叛,對人際關係產生了懷疑。

我對李凱說:「在心理學上,有一種病叫卡普格拉綜合徵,它與你的情況很像。」

卡普格拉綜合徵,又稱為冒充者綜合徵,是法國心理醫生約瑟夫·卡普格拉在1923年提出的。卡普格拉綜合徵的患者會認為周邊的人已經不是原來的人,而是被「某些東西」替換掉了。

有人認為,卡普格拉綜合徵是臉盲症的一種。

也有不少卡普格拉綜合徵患者最終被認定為精神分裂。

「我不是醫生,我不知道你說的什麼綜合徵。」李凱說,「除非你能證明,我身邊的人並沒有被替換,我說的都是假的。」

我甚至不認識李凱說的那些朋友,這要怎麼證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也是上過學的人。」李凱說,「你現在在想:‘嘿,看這個人,他是個精神病。’」

「不,」我說,「我沒有這麼想。」

「你有!」李凱有些生氣地說,「因為你不信我的話!」

我啞然,我確實無法相信他的話。

「你難道沒有那種經歷嗎?」李凱壓低了聲音,神秘地問,「當你看見熟人的時候,卻覺得非常陌生,似乎自己完全不認識他,好像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你的朋友、同事、女友已經不是原來的他們了,因為他們被侵蝕——或者說是替換掉了,所以才會背叛你、欺騙你?」

「是的。」

「也許這正是他們本身的作為,畢竟我們無法知道別人在想什麼。」這個問題讓我想起了之前那個因為無法和其他人心意相通而感到孤獨的女孩兒。

「那不一樣,」李凱說,「一個人,他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我說:「這話說得太絕對了。」

「那你說,一個前一秒還對你表真心的人,後一秒怎麼會對你插刀?」

「各種原因,利益、感情,或者……」我問,「其他原因?」

「不是。」李凱打斷我,「絕對不是,是因為他們變了。我能感覺到,不是這樣!」

我問:「你感覺到了什麼?」

李凱說:「這世界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被異類佔領了。而我是最原始的人類,異類的‘他們’與人類的‘我們’其實是敵人,所以那些異類想要除掉‘我們’,取代‘我們’。」

「你的意思是,除了你的朋友和戀人,還有很多‘異類’?」

「這一點我之前已經強調過了。」

「你是怎麼發現他們的?」

「很簡單——他們對你抱有敵意。」李凱說,「當我能分清‘同類’和‘異類’以後,當我走在街上,我就能看到‘他們’,‘他們’盯著我,監視我,眼神中充滿敵意,只要我稍微鬆懈,他們就會幹掉我!」李凱握緊了拳頭,「我周圍的人,有很多已經發現了我的覺醒,所以他們對我的態度都改變了,他們知道我已經瞭解事實了,害怕我把這件事情公佈於眾,所以他們現在想要殺掉我,替換我!」

……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說起他了,他的病情正是我剛才對你說到的……」趙歸江喝了一口茶水,「被害妄想症。」

「李凱從小到大一帆風順,很少經歷挫折,當他遭遇了那一系列事情以後,接受不了這一系列巨大的落差。如果一開始,他的情緒能夠宣洩出去,情況會好很多,不幸的是,他沒有。」我說,「很多時候,心理疾病和周圍的環境有互相的作用力,病人的情緒會影響周邊的人,而周邊人的情緒也會反彈到病人身上,如果沒有合適的引導,這種情緒的傳染就會變成惡性迴圈。比如說,一個患了憂鬱症的人,他的抑鬱會讓身邊人擔心焦躁甚至厭煩,而這種情緒最終會加倍地反彈到患者身上。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心理醫生,和病人需要藥物治療的原因之一。」

說到這裡,我想起了過去的某件事情,心裡猛地一緊。我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李凱就屬於這種情況,他懷疑周圍人要害他,躲避、警惕甚至對他們懷有敵意。這種反感是能傳達到表面的。一般來說,當一個人感覺到另一個人對自己具有強烈的反感與厭惡,他對那個人的觀感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也會自然而然地警戒。

「人的感情是相互的,當李凱把自己想象的‘異類’都當成敵人的時候,那些被他疏遠厭惡的人們也在無形中組成了一個聯盟,他敵視著別人,別人也會敵視他,他們會驚訝於李凱的改變,疏遠他,警戒他,並因為李凱的某些敵意頗重的行為而憤怒反擊。李凱的喜惡又全表現在臉上,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妄想症就會越來越嚴重。」

「然後呢,」趙歸江問,「你不只是想和我說一個簡單的被害妄想症患者的故事吧?」

「事實上,」我苦笑道,「剛開始,光聽李凱的敘述,我和你一樣,也意味他是一個簡單的被害妄想症患者。」

「他難道不是?」

「我無法簡單地回答你,他是還是不是。」我說,「因為他問了我一些問題。」

趙歸江饒有興趣地問:「什麼問題?」

瘋子與天才只有一線之隔,有時候,面對患者問出的一些問題,我不僅無法回答,還會陷入疑惑。

李凱對我說:「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我問你:你是靠什麼來分辨同類的?」

我說:「外貌、語言、思維、性別、習慣……人是群居動物,聚在一起的人們很快就能找到彼此的共同點並分類。」

「不用那麼細。」李凱說,「僅僅是‘人’,你怎麼分辨你面前的生物是不是人?」

「這個很顯然,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隻靠外貌分別嗎?」

「當然,人和其他動物有差別。」

「你知道‘返祖現象’吧,與其類似的,有些人出生,就與其他人不同,你覺得他們也是你的同類嗎?假如說,這個不同進一步擴大,一個人,注意,他是由人類生出來的,但是他是畸形的,他只能爬著行走,他的四肢短小,他有尾巴,他耳朵像大象一樣大而扁,他的嘴巴像鳥類一樣,他手上有蹼,但是,他的思想和人類沒有差別,你還會覺得他是你的同類嗎?」

「……」我被李凱的問題問住了,說實話,在今天之前,我還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李凱等了我一會兒,說:「至少你沒有虛偽地說‘是,我覺得就算那樣,他也是我的同類’。」

我苦笑:「今天以前,我真的沒想到這個問題。」

「那麼你現在可以想了。」李凱繼續說,「首先,我們知道了,在普通情況下,我們用外貌、語言等分辨同類。那麼,如果有一個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站在你面前,你會以為他是你的同類?如果有一種生物,變成人類的外表,擁有人類的思維,會說人類的語言,你會認為他是你的同類?」

他說得我心中一驚,如果真有這樣的「異類」在我身邊,我能看出他嗎?

「你說的簡直就像科幻小說。」

「一百年前的人們也會覺得電腦、電視、手機是幻想。」他問,「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你會不會覺得他們是你的同類。」

我不想被他牽著走,繼續辯解道:「如果‘他們’擁有人的外貌、思維,那麼‘他們’和人類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他們完全可以融入人類社會,這個‘異類’和‘同類’之間的區別也就不存在了。」

「不,不是這樣。」李凱說,「‘他們’的感覺比我們敏銳,‘他們’清楚地知道,誰是異類,誰是同類。所以‘他們’需要除掉所有‘異類’。」

「為什麼?」這是個很蠢的問題,一問出口我就這麼覺得了,如果不是被李凱的話弄得暈頭轉向,我是不會問出這種問題的。

果然,李凱用一種可笑的語氣反問:「身為‘同類’的人類,因為種族、宗教、國籍開戰,又是為了什麼?」

我扶著額頭:「‘他們’和‘我們’不可能一模一樣,肯定有區別。」

「也許吧,」李凱說,「也許是血型不同,也許是左右手的習慣不同,也許是某個器官不同,但是,這些微妙的詫異並不足以使別人發現,他們是‘異類’。」

「如果是很熟的人,多多少少能發現不對。」

「我發現了。」李凱說,「可是你們不相信我,沒有人相信我。剛開始,我告訴了很多人,他們都說我想得太多,說我瘋了。悲哀的是,這裡面有‘我們’,也有‘他們’,‘他們’肯定不會承認‘他們’的身份,而‘我們’卻完全不信任我。」

聽到這裡,我忽然發現自己被李凱的話套住了,他構築了一個可能性,並告訴我這個可能是真的,只不過是相對的,我也找不到證據證明,他說的是假的。

法律界有一個誰主張誰舉證原則,現在李凱無法對他說的情況舉證出客觀的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推斷。

但是,如果他說的是真的,他也確實無法舉出任何證據,因為「他們」和人類長相一樣、語言一樣,思維可能也一樣。除了主張能看出「他們」的李凱以外,沒有任何人能看出他們的區別。

「我無法和你形容我的感覺,」李凱攤開雙手,誠懇又無奈地看著我,「那不是‘想象’,也不是‘推論’,而是‘現實’!」

到這時,我真的疑惑了,李凱的言之鑿鑿有種迷惑人心的力量,讓我不禁開始懷疑——李凱是在瘋言瘋語,還是真的像他所說,看到了真相?

我問:「有沒有感覺之外,更容易讓人信服的證據?」

「對我來說是證據,對你來說可能不是。」李凱鬱悶地說,「如果你已經認定了我是瘋子,在胡扯,那麼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

「先說說看。」

李凱遲疑了一下,問我:「你覺得人的習慣會改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