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先生說他見了我三次，但是另外兩條時間線中的我並不知道這件事。縱使多條時間線中都有我，但是對於我來說，我也只有一條線而已。
因為我看不見其他的時間線，不知道其他所有的可能性。
那些時間線中的我，甚至世界，和我無關。
「你一定不會相信我的話。」我面前的病人這麼說。
他很瘦，面色發黃，戴著眼鏡，眉頭習慣性地皺著，像是一直沉浸在思考中。
「很多人都對我這麼說。」我對他說，「但我想你最後還是會說的，其實我的工作更多時候是傾聽。而且，如果你不想和我傾訴，你就不會來到這裡了。」
他笑了：「你是個很有趣的醫生，看來我來這裡的決定是對的。」
他是自己來到我的診所的，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不過我相信，通過交談，我很快就能明白他來這裡的目的。
我問：「怎麼稱呼你呢？」
他說：「你叫我t先生吧。」
有很多病人都拒絕透露自己的真實資訊，但是大多數人都會編造出一個假名。像這位t先生這樣，直截了當地說出字母代號的，還是很少見。
「好的，t先生。」我問，「你來這裡是有什麼原因嗎？」
t先生說：「這是我第三次踏入這裡了。」他伸直了背部，「當然，前面兩次我什麼都沒有說就走了，這次，我會把事情全部告訴你。」
「第三次踏入這裡？」我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今天是初次見面。」
「對你來說是初次。」t先生說，「對我來說，已經是第三次了。」
我問：「前兩次是在什麼時候？」
t先生說：「一次是在今年的9月5號，一次是在今年的11月16號。」
我有些啼笑皆非：「t先生，你知道現在是幾月嗎？」
「我知道。」t先生說，「今天是5月29號。」
「現在是5月，9月和11月還沒有到，」我反問道，「但是你卻在9月和11月見到了我？」
t先生點頭：「是的。」
我笑了：「你是在做預言嗎？」
「不是預言，」t先生說，「是現實。」
「好吧，讓我們整理一下。」我開始按照時間排序，「你的意思是，今天，5月29號，你第一次見到了我；然後在今年的9月5號，我們第二次見面；今年的11月16號，我們第三次見面。」
「不，」t先生說，「不是這樣的。首先，是在今年的9月5號，我第一次見到你，你也是第一次見到我。今年的11月16號，我第二次見到你，你第一次見到我。而在今天，也就是今年的5月29號，我第三次見到你，你第一次見到我。」
「你見過我三次，而我每次見到你，都是第一次？」
「是的。」
我長出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筆，靠在了椅背上，我已經被t先生搞亂了時間線，記錄也變得一團糟。
t先生看著我：「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但這全都是真的。」
我說：「你知道時間是流逝的嗎？」
t先生露出了一個古怪的表情。
我把桌子上的鐘轉過去，面對他：「你請看，這表上的指標，時針、分針、秒針，它們都是在不停前進的。請你看著秒針，這世界上的所有正常運轉的鐘表，都是在前進的，它們不會後退，也不會停止，這就是時間，永遠都是在流逝，無法倒轉。」
大多數心理醫生會建議我們順著病人的思路走，不要對他們的想法提出反對意見，這樣才能使病人表達得更多，但是還有一類人，更喜歡與人辯駁，他們的異常其實是因為他們足夠聰明，對於事物有不同的見解。
有時，通過討論，你才能更清楚地明白他們在想什麼，才能更加明白他們的理論。
「我知道，大多數人都和你有同樣的想法。」t先生說，「可是，你們又有什麼依據證明，現在我們通用的時間理論是正確的？」
「證明？」我說，「時間的流逝就是最好的證明，每個人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長大，衰老。嬰兒成長為幼兒、兒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最後死去。無論用何種方法，自然生活的人頭髮都會變白，臉上會出現皺紋，新陳代謝降低，體質變差，器官衰弱……」
t先生說：「你說的只是人的變化，而不是時間。」
我辯解道：「樹木、動物的生長也是一樣的。」
t先生回答：「那些是樹木、動物的變化，也不是時間的變化。」
我忍不住說：「你是在詭辯。」
我開始懷疑這個病人是不是又是一個鑽牛角尖的型別。
「這不是詭辯。」t先生說，「時間，是人類自己定義出來的一個概念，從古代的子、醜、寅、卯等時辰，到現在的小時、日、周、月、年……人們根據自己的標準制定了時間，他們以為時間就像他們制定的那樣。但是，他們完全不瞭解時間。」
我說：「目前來說，時間確實和我們所想的一樣。」
「那只是你們的認知。」t先生說，「事實上，時間和你們想象的完全不同；這個世界，也和你想象的不同。」
「……好吧。」經過一番爭論，不管他是不是有心理疾病，這個話題都引起了我討論的興趣，我喝了口水，使自己平靜下來，繼續問道，「也就是說，你認為自己發現了時間的真諦？」
「時間沒有什麼真諦，」t先生說，「時間是一場騙局。」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的話，只好繼續喝水。
「你們現在看不清楚時間的真相，是因為你們只活在一條時間裡……或者說，被困在一個時間裡。你們看不到外面，所以你們覺得時間就像你們所想的那樣。」t先生說，「比如說，你生活在一個車裡，車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你感覺不到任何震動，那麼，你永遠不知道你是停在原地，還是在移動。如果車在移動，你感覺不到它是開得快，還是開得慢。在這種情況下，你設定的任何車行駛的距離的標準，都只是取決於你自己的想象，而不是事實。」
「你的意思是，我們需要有一個參照物？」我問，「像是車外的風景？」
「就算有參照物也是一樣。」t先生說，「因為你無法感知車的速度，也無法知道你的參照物是否和你預料的一樣。」
並不是所有心理疾病的患者都邏輯不清，他們中的很多人邏輯能力、表達能力都沒有問題，t先生就屬於這一類。
我問：「那麼，我們豈不是什麼都無法知道了？」
「可以知道。」t先生說，「當你經歷相同的時間，並把它們進行比較的時候，你經歷的次數越多，所能發現的東西就越多。」
「相同的時間？」我問，「我想你說的應該不是今天的24小時，和明天的24個小時。」
「對，我說的相同時間，是指今天的24個小時，和今天的24個小時。」
「它們是重合的。」
「它們也可以不重合。」
「你的意思是，有人可以過兩次今天？」
「是的。」
我笑了：「真的有這樣的人？是你嗎？」
「沒錯，」t先生看著我，認真地說，「是我。」
我坐直身子，收起笑容，t先生的表情讓我覺得他沒有說謊。我問：「你經歷了兩次今天？」
「不止兩次。」t先生說，「我已經經歷了兩次以上的今天，確切地說，我已經經歷了四次今年。」他頓了一下，說，「我還記得第一次來這裡，是張先生推薦的。」
聽到他說起張先生，我驚訝了，他竟然認識張先生：「你能詳細說說嗎？」
「當然。」t先生說，「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把一切都說出來。」
t先生說：「我所經歷的事情，所有源頭，都來自時間。我的時間，與你們不同。第一次發現時間錯亂，是在2014年的12月31號23點59分59秒。」
我說：「你記得很清楚。」
t先生點頭：「那時候我正準備在0點給親朋好友發祝福簡訊，所以一直盯著時間。我是在2014年的12月31號23點59分59秒摁下群發的傳送鍵的。那條資訊是很普通的祝福簡訊段子，內容是這樣的——‘新春又到。祝你2015年:1羊平川2億資產3前有路4海逢源5星賓館6碟一碗7喜臨門8面威風9足飯飽10點上班，天天快樂!’發完以後，我看了下時間，是0點過1分。」
我說：「這不是很正常嗎？」
「是的，當時我也覺得很正常，可是馬上，就有奇怪的簡訊回過來了，我一個朋友說‘2015年？哈哈哈，你暈頭了吧，今年不是2014年嗎？’剛收到這個簡訊的時候，我並沒有在意，因為那個朋友愛開玩笑，所以我也以為他是在和我開玩笑。直到又有幾個簡訊發過來，有人說‘謝謝你，不過今年是馬年’，也有人說‘你這麼著急啊，一下跨了兩年’。」
「我當時就很奇怪，第一反應是這些人商量好了，過年的時候集體開我玩笑。但是我很快否決了這個念頭，這些朋友，有些人相互之間都不認識，不可能在過年的時候開一個這麼無聊，並且無趣的玩笑。我否定了這個可能性之後，手機裡又收到了幾個質疑時間和問我是誰的簡訊，甚至有一個朋友直接打電話過來……」
電話那邊笑呵呵地問：「老t，你今年就把明年的祝福簡訊發了，明年你咋辦啊？」
t先生說：「我發的就是今年的祝福簡訊。」
那邊說：「嘿，你知道你發的簡訊是什麼內容嗎？你這時間怎麼亂七八糟的？」
t先生有些不耐煩，怎麼發一個祝福簡訊惹出了這麼多事：「你別逗了，今年不是2015年嗎？」
「2015年？」那邊嗤笑出聲，「你還暈乎著了吧，趕緊找個日曆看看，看看今天是哪年。」
t先生拿著手機，開啟電腦，當時，他信心十足，甚至還想快點找到證據打那些人的臉。
但是當他看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時，t先生如遭雷劈，感覺手指都涼了！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清清楚楚，是——2014年1月1日！
2014年1月1日！
電話那邊半天沒聽到迴音，問：「怎麼樣，你看到時間了吧？現在是哪年？幾月幾號？」
t先生說：「我的電腦出問題了。」
「我看是你人腦出問題了。」損友開起玩笑，「你是不是又喝酒了，發酒瘋腦袋糊塗著呢？行了行了我不吵你了，趕緊睡覺吧，睡醒了你就知道現在是哪年哪月了。」
那朋友掛掉電話之前，還和旁邊人說：「我估計他是喝醉了，現在糊塗著呢，早上再給他打電話吧。」
t先生沒喝酒，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發的簡訊是什麼內容，他也確信自己確實是度過了2014，在2015年元旦給朋友們發的簡訊。
他知道2014發生了什麼事情：某明星出軌某明星吸毒，某航班失事某國公投，某地發生駭人聽聞的暴力恐怖事件。
但是現在，他的朋友卻告訴他，現在是2014年，電腦上也清清楚楚地寫著2014。
t先生開啟電視，跨年晚會還沒結束，主持人還在說著賀語——辭舊迎新，喜迎2014。
t先生瞠目結舌，他不知道是自己瘋了還是這世界亂了，為什麼已經經過了一遍的事情會再重複一遍。
這時候，t先生幾乎要開始懷疑自己引以為傲的記憶力了，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覺得應該找到一些東西來證實自己記憶沒有錯誤。
t先生坐回電腦旁邊，開啟資料夾。
任何人的電腦用了一年，都會留下痕跡，新增加的檔案，收藏夾裡多出來的網頁，甚至是一些垃圾檔案臨時檔案……無論是什麼檔案，都能查出來修改日期，只要找到2014年的檔案，就可以證實自己的記憶沒有錯！
……
「你找到了嗎？」我問。
t先生搖頭：「我電腦裡，沒有任何超過2014年1月1日的檔案，我自己記得的，曾經在2014年存放的照片、檔案、音樂、影片……全都消失了。」
……
到了這個時候，t先生也糊塗了，他覺得也許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他對著電腦一動不動，滿腦子問號。
然後他拿起手機看，在剛才那一會兒，手機裡又多了不少簡訊，除了質疑時間的、祝賀新年的，還有一些奇怪的簡訊，像是：「新年好，你是？」或是：「請問你是哪位？」
順著那些簡訊，t先生髮現了更奇怪的事情，他的手機裡沒有存這些號碼，但是這些號碼卻在他之前群發的拜年資訊裡面。
距離發出拜年簡訊還不過半小時，t先生清楚地記得，他群發簡訊的時候，是從通訊錄裡直接選擇的，他手頭一張名片都沒有，也從來不背別人的電話號碼，沒有可能一個一個打號碼出來。
這些電話號碼又是哪裡來的呢？
t先生滿心疑惑，他嘗試著撥打了一個陌生的號碼。電話撥通以後，t先生說：「你好，我是t先生。」
那邊人語氣裡充滿了疑惑：「誰？你是誰？」
t先生聽出了他的聲音，他最近正在和這個人談生意，電話打了很多，這個人姓徐，於是他問：「你是徐先生吧？」
徐先生更疑惑了：「你認識我？」
t先生說：「我當然認識你，你在某某公司上班，是我們的客戶，我是你們合作方某某公司的。」
徐先生說：「我和你們公司沒有合作。」說完，就掛了電話。
t先生又撥了幾個自己曾經發過拜年簡訊卻沒有記錄的電話號碼，一番試探之後，t先生終於確定了一個事情——他在2014年交到的新朋友，經常互發簡訊的那些人，已經把他給忘記了。
不，說忘記並不合適，正常來說，應該是那些人還沒經過2014一整年，所以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也就並沒有發生。
令t先生不解的是，那些號碼中甚至還有幾個空號。
t先生滿頭霧水，他也想到了穿越、重生之類的網路小說，可他在這之前，只是發了一個簡訊，沒有被車撞、沒有尋死，也沒有什麼怨恨，怎麼可能就重生了呢？
t先生很奇怪，但是後來一想，他又激動了起來——現在，他是在2014年1月1日，他知道未來一年會發生什麼！
他現在就是重生小說的主角，他可以根據自己的記憶，完成原來無法完成的事情，飛黃騰達！
……
t先生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著我，說：「雖然有點俗套，但是當時我確實是那麼想的。」
「正常。」我回答，「換了任何一個人在你那種情況下，也會這麼想。」
t先生點點頭，又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說：「可是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樣。」
我想了一下，也能理解t先生的心情，按照t先生之前的說法，他後來的時間也很混亂，也許他成功以後，才發現自己最後的結局並不樂觀。
就算你拿到了金山銀山，一覺醒來，又回到了起點，那麼努力奮鬥得來的東西就只是一場空，毫無用處。
就像打遊戲，苦苦練級，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殺了boss，然後卻發現資料錯誤，存檔全部清零，最後回到了1級小兵。
那種憋屈、憤怒與無奈，想想也能懂。
我說：「一次一次清零重來確實不好受。」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t先生搖了搖頭，對我說：「不，事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也和我當初想的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不一樣。」t先生說。
……
2014年1月1日早上，t先生接到了一個電話，是昨天晚上打電話跟他兩個人爭辯時間的那個朋友打過來的，讓他一起去吃飯。t先生記起自己在原本的2014年1月1日本身也和這些朋友聚了聚，也就去了。
出門之前t先生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這件事估計大多數人都幻想過，那就是如果重來一次，一定要記下彩票的開獎號碼，一夜暴富。
大多數人都只是想想，從來沒有記過那些號碼，t先生卻記過。
2014年，有一兩個月的時間，t先生被上司刁難，工作生活陷入困境，就有了買彩票發財的念頭，研究了幾個月的彩票，最後困境過了，買彩票的勁頭也就過了。
那陣子天天對著彩票研究，還是記下來了幾組號碼，就是沒記住那幾組號碼是哪幾期的罷了。
張先生開啟網站，選擇了永不停彩的購買方式，按照記下來的號碼買了彩票，然後就去參加聚會。
去了聚會以後，t先生髮現這次來的人和原來有些不同，上一個2014年，聚餐有七八個人，這次只有六個，這六個人中，還有一個和之前的人不同。
t先生按照記憶問邀請自己的朋友，為什麼那幾個人沒來。
那朋友說：「他們有事，來不了。」
t先生隱隱覺得不對，為什麼上一次2014年1月1日他們沒事，這次2014年1月1日他們卻有事？而原來有事不能來的人，卻來了？
這才是2014年的第一天，怎麼就和原來不一樣了？
聚餐的時候，t先生觀察了自己的朋友，其中有一男一女，相識了很多年，平時看不出來什麼，後來大家才發現他倆互相暗戀卻不好意思說，最後在2014年年中才開始交往，年底訂了婚。
訂婚的時候兩個人還唏噓了一番，惋惜兩個人之前不知道對方心意，錯過那麼多時間。
t先生想，既然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不如就幫兩個人挑明瞭，等大家互相敬酒的時候，指著那男的，對那女的說：「你知道嗎？這貨一直暗戀你呢。」
t先生本來以為自己做了件好事，沒想到酒桌上的人全都變了臉色，表情奇怪地看著他。
女的說了一句：「你別亂說話，他怎麼可能暗戀我？」
男的說：「老t，我都結婚多少年了，你可別胡說八道啊。」
這回愣的就是t先生了，他記得這個男性朋友多年前談過一場戀愛，最後以女朋友出國結束，再後來就一直情傷，情傷癒合之後開始暗戀那位女性朋友。
這中間沒有其他的感情糾葛了，怎麼就結婚了呢？
t先生問：「你和誰結婚了？」
男性朋友回答了一個姓名，t先生更蒙了，那名字是這位男性朋友的前女友的名字。
t先生又問：「她沒出國？」
男性朋友說：「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次沒出國，留下來和我結婚了，你還參加婚禮了，怎麼就忘了？」
t先生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為什麼現在經歷的所有事情都和記憶裡的不一樣了？
但要說和記憶完全不一樣，卻也不是，至少1月1日這個聚會是一樣，聚會的地點也是一樣的。
節假日過後，t先生去上班。上班的時候他很不愉快，因為他記得元旦剛過，公司就聘來一個主管，這個主管是個40歲左右的男人，和他互相看不順眼，處處找碴兒，也是他後來工作不順的罪魁禍首。
上午10點多的時候，人事經理果然帶人過來了：「來見見你們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