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虐狂 失控的愛情

雖然他沒有錢,可是他可以為自己付出生命。

很多人都覺得,身體比金錢重要——他都可以為你摧殘自己的身體,又有什麼不能做到的?

但每個人所重視的東西不一樣,對於某些人來說,金錢遠比自己的身體重要。

於是這件事情從根本上就錯了,劉全所謂的付出生命,並不是在遇到流氓混混兒的時候為王悅出頭,也不是遇到危險挺身而出。

他是靠傷害自己來要挾她。

那些傷害,只是他對她的感情砝碼,當砝碼重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王悅就被他捏在手心了。

這時候受到的損失,劉全以後一定會變本加厲地要回來。

「你覺得劉全愛你嗎?」我問劉悅,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當然。」

對於劉全,王悅有很多不確定,唯有這件事,她是確定的。

但連自己身體都不在乎、可以毫不顧忌地傷害自己來要挾你的人,你又指望他能多在乎你?

我覺得我可以預料到後面的事情了,一個天真的姑娘,被熟悉人心的男人所掌握,只能慢慢地失去自我。

而事情的發展,也和我預料的所差無幾。

剛開始,劉全只是不斷地訴說自己有多愛王悅,為她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後來,他開始用一些話打擊王悅。

像是在二人擁抱的時候,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我現在才發現,你還挺胖的……哎,你最近是不是黑了?」

或者是裝模作樣地凝視王悅的臉:「我發現,你的鼻子似乎不是很好看。」

甚至抹黑王悅的學歷:「你知道現在大學生找工作有多困難嗎?我覺得你以後還不一定比我強呢,至少我們能吃得了苦,你們有什麼長處?

「你們大學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我看你們學校不少女的,穿得花枝招展的,晚上都是出去陪酒的吧?市裡那酒吧一條街上,有不少大學生呢。」

王悅表示出對這些話不滿的情緒時,劉全就會用誠懇的表情去哄她:「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可這都是因為我愛你啊。我是個粗人,不像那些花花公子那麼會說話,可是,我願意為你死啊!」劉全每次這麼說的時候,都會亮出手臂上的疤痕。

王悅看見那些疤痕,就無比內疚,內疚之後,是心軟。她想,沒錯,他是愛她的,再也沒有這樣一個可以為她付出生命的人了。

她想,劉全說話是有點直,但也不無道理,而且對於社會,劉全顯然比她懂得多。她已經對劉全造成這麼大的傷害了,應該彌補他才對。

然後情況越來越差。

劉全說:「我不希望你穿露太多的衣服,露出胳膊和腿不安全,老有人盯著你看。」

劉全說:「你那些朋友是不是看不起我?你們在一起是在說我壞話吧?那些男的,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劉全說:「你不要總覺得自己有多好看,這世上沒有好人,那些人都是想佔你便宜,男的都是想上你,女的都是想從你身上撈點什麼。」

當王悅反對他時,劉全就會憤怒:「你什麼意思?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不就是嫌棄我嗎?你想甩了我去找個有錢的是不是?」

王悅生氣想要離開他,劉全就會重新上演苦肉計,用自虐自殘的方式來讓王悅心軟。他會毫無尊嚴地下跪,抱著她的腿痛哭流涕。

他甚至會扇自己嘴巴,在水泥地板上磕頭,一下一下,堅決而用力,將額頭磕出血痕。

他聲聲地說著:「我是渾蛋,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是渾蛋,但是我愛你啊,也許我什麼都不能給你,但是我可以為你去死。」

如果王悅是個乾淨果斷的女人,自然可以和劉全一刀兩斷,可她不是。

她受不了劉全自虐,她受不了劉全將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一聲聲地說著愛她,說他是因為愛她才變成這樣的。

這些舉動就像是一根浸了水的繩子,她越想掙扎,繩子就越緊,牢牢地束縛著她。

王悅被這週而復始的劇情折磨著,最後,她累了。

為了減少這樣的衝突,她只好儘量迎合著劉全。

她穿上了長衣長褲,遠離所有的朋友,除了上課,其餘時間都和劉全在一起。

這是很危險的,因為劉全並不是一個擁有正能量的人。

在這段時間裡,王悅的精神進一步被汙染。失去了正常的交際,她的成績直線下滑,這時劉全就告訴她:「你看,我早就知道你不行。你考上大學也不過是個僥倖,以後畢業了,肯定也沒有工作。」

當王悅想去企業實習或者應聘時,劉全會告訴她:「沒用的,你肯定選不上,競爭者那麼多,憑什麼選你?」

王悅周圍的人發現,原本那個愛說愛笑的美麗班花慢慢變成了一個孤僻自卑的陰沉女人。

發現不對的莉莉不止一次地勸說王悅和劉全分手,可是全都以失敗告終。

最後,莉莉只好將希望依託於畢業,失去了信心的王悅已經沒有勇氣去找新的工作。她曾說過,要回家鄉,父母會托熟悉的人給她找一份安穩的工作。

王悅和劉全交往的事情一直瞞著她父母,莉莉也知道,王悅的父母不可能接受這樣一個女婿。

莉莉樂觀地想,比起其他人,也許父母的反對更有效,回家以後,王悅應該能從現在的狀態中解脫。

可是,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她懷孕了!」莉莉氣憤地說,「快畢業的時候,她發現她懷孕了!我以為她會愛惜自己,沒想到在這件事情上她也對劉全妥協!而且那個渾蛋,甚至不願意陪她去打胎,說沒錢,讓她把孩子生下來,簡直可笑,連打胎都沒錢,又哪有錢去養孩子?」

最後,王悅謊稱畢業學校要交錢從家裡要了一筆錢,莉莉陪著王悅去醫院打了胎。

從醫院出來,莉莉想要狠罵劉全一頓,但劉全開門以後,把王悅拽回屋,就把門甩上了。

那是劉全第一次對王悅露出兇相,他義正詞嚴地指責王悅,說她不應該擅自打掉他們的孩子,然後又對王悅施加心理壓力:

「我知道,你畢業以後想離開我,可你看看你自己,能離得開我嗎?你長得漂亮又有什麼用,還不是被我睡?離開我你去找誰去?誰會要一個被人睡過,還打過胎的爛貨?我告訴你,你現在欠我一條命,我兒子被你弄死了,我和你沒完!你想離開我?好啊,你走到哪裡,我就追到哪裡,你跑了沒關係,我可以去找你爸你媽,告訴他們他們養了一個什麼樣的賤人!我可以把你和我的事到你家鄉宣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反正我一窮二白,什麼都沒有。你讓我不好受,你也別想好過!」

王悅本來已經脆弱的心在這番話下支離破碎,回家的願望就這樣被打消了,她痛哭了起來。

「悅悅,我知道。」劉全又放柔了聲音,抱住了王悅,哄她道,「你愛我,我也愛你,你看,你愛我原沒有我愛你那麼深,所以我才害怕你離開我啊。我這個人說話直接,但說的都是實話,我知道,你都是被你那些朋友忽悠了,才打掉孩子的,以後你離她們遠點兒。沒關係,只要你在我旁邊,孩子我們隨時可以再生,來,我扶你去休息。」

當時的王悅還不知道,這種先兇後哄的情況會逐步升級,並且持續許多年。她就像一個聽話的玩偶,按照劉全的指示遠離了莉莉,畢業之後,和劉全一起,離開了上學的城市,來到這裡。

沒有了朋友,不再與親戚聯絡,王悅的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劉全。

而這時,劉全的本性也完全暴露出來了,他收走了王悅的所有證件,接了一些在家就能完成的手工活兒讓王悅在家裡賺錢;同時,他也開始對王悅採取家庭暴力,稍有不順心就拳打腳踢。

沒有證件,又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沒有任何的通訊工具,幾乎無法謀生。處於半囚禁狀況的王悅為了少捱打,只好不停地討好在建築工地幹活的劉全。

現在的情況,和當初劉全追求她時,簡直是天壤之別。可是時間久了,王悅也習慣了。

幸運的是,她還記得莉莉的電話號碼,偶然的一個機會,她拿到了鄰居的手機,當時孤單沖淡了恐懼,王悅急切地想找人說話,因為劉全的威脅,她不敢給家裡打電話,就給這個大學時最好的姐妹打了電話。打電話的時候,她本來是有幾絲求救的意願的,可是聽到莉莉的聲音以後,那些想法不知怎麼的,卻消失了。於是王悅只和莉莉寒暄了幾句,並說了自己的地址,只是電話中,她謊稱自己過得很好。

見過劉全兇悍的莉莉自然不相信王悅的話,她聽出了她在電話裡的強顏歡笑,藉著這次出差的機會,她找到了王悅。

看到王悅身上家暴的痕跡,莉莉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勸王悅離開劉全,卻被拒絕。這時候,莉莉發現王悅的心理已經有些不太對了,她對劉全產生了很強的依賴,這種依賴強到即使迫使她離開,她也會回到劉全身邊。因為王悅和劉全關係特殊,王悅又不會說劉全的壞處,即使報警,也沒有什麼用。

所以,她趁劉全出門上班的時候,帶著王悅來到了我的心理診所。

莉莉低聲對我說:「我希望你能儘快說服她,我想讓她離開劉全那個變態。」她希望我能夠短時間說服王悅,這樣她就可以勸她離開劉全。

最好是今天就能實現這個目標,因為帶王悅出來並不是那麼容易。

我很佩服這個女孩兒,她意識到了朋友的困境,發現朋友電話背後求救的聲音,並努力把她帶出來。

很多時候,人們在渴望別人幫助的時候,也許是自尊心作祟,也許是害怕,也許是不願意給別人帶來麻煩害怕拒絕,或者其他各種各樣的原因,並不會直接求救,而是放出一些資訊,希望能夠被求助者發現。

我曾經因為沒有注意到一個重要的人的求救,而失去了那個重要的人,每到午夜夢迴,想到這件事,我的心中依然充滿了無盡的懊惱與悔恨。

這個叫莉莉的女孩兒,是王悅真正的朋友,她的想法是對的,只要王悅離開了劉全,不再被他所影響,短時間可能還會惦記著他,但是在正常的環境裡待的時間長了,就會慢慢恢復正常。

我和王悅聊了一會兒,發現正如莉莉所說的,她對劉全非常依賴。這是幾年時間累積下來的情緒,根深蒂固,不可能憑几小時的對話動搖。

我是心理諮詢師,不是神,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個被影響了幾年的人的思想,當務之急,並不是改變王悅的思想,而是帶她離開劉全,脫離劉全的控制以後,勸解王悅就會相對容易。

「離開劉全?」莉莉說,「就算她想,也沒有辦法,劉全拿著她所有的證件,銀行卡也就罷了,沒有身份證,王悅連火車都沒辦法坐,現在買長途大巴的票都需要身份證,我問過了,臨時身份證也得本人去戶口所在地辦。」

「可以去火車站辦個臨時身份證。」我說,「只要報出身份證號,經過核查就能給你出單子,你可以用這個登車。」

莉莉眼睛一亮,轉頭問劉悅:「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證號碼嗎?」

王悅搖搖頭。

「戶口本上應該有,你還記得你家裡人的電話嗎?」

王悅又搖搖頭:「我原來記在手機裡,後來那個手機上的資訊全被劉全刪了,我沒有備份。」

莉莉說:「沒事,我幫你找,我記得在學校填過單子,上面應該有家裡人的聯絡電話,實在不行,也可以問問你的朋友,你不是在其他繫有幾個老鄉嗎……」莉莉興奮地計劃著,看得出來,她是真心希望王悅恢復正常的生活。

其實身份證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最重要的是,王悅自己有沒有勇氣離開劉全。

臨走之前,莉莉給我留了電話號碼,說有空聯絡。

我問王悅:「你覺得他愛你嗎?」

我們都知道我問的「他」是誰。

她的回答依然沒有任何猶豫:「當然。」

我一直目送著他們離開,不得不說,我很在意這個病人。王悅被劉全孤立了太久,已經失去了自己的獨立人格,現在,她的身邊出現了試圖將她從泥沼中拉出的朋友,她的命運會因此而改變嗎?

兩天後,莉莉的工作結束,即將回到原來的城市。那天,我給她打了電話:

「你好,莉莉,我是心理諮詢師司空,我想做一下回訪,王悅怎麼樣了?」

出乎意料的是,莉莉的聲音異常冷淡:「不知道,她願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聽到這個回答,我就已經猜到了大概:「她跑回去了嗎?」

「是的,她跑回去了!」莉莉提高了聲音,「我到處聯絡老師同學找她的身份證號碼,可是她呢?第二天,趁著我出門工作的時候,偷偷跑了!開始找不見她,我害怕她出什麼事,都快要急死了!後來才發現她是自己跑回那個人渣那裡了!那時候她被那人渣打得不成人樣了,我要把她帶走,她不走,那人渣還打我!」

說到這裡,這個堅強果敢的女孩兒氣得哭了起來:「我為她做那麼多,她卻光知道哭,甚至攔都不敢攔,任由那人渣打我,最後還是我求其他人報的警!我這輩子第一次進警察局,去醫院驗傷工作也耽誤了……真是狗咬呂洞賓,我眼瞎了才去幫她!」

比起身體的傷害,莉莉更受不了朋友的背叛,她坐上火車之前,給我發了一條簡訊,說她再也不會來這個城市了,隨便王悅怎麼樣吧。

也許這條簡訊有洩憤的意味,但就我看來,它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她離開前完全可以不跟我告別,給我發這條簡訊,說明莉莉在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她的朋友能夠脫離苦海。

她的潛意識裡,是在用簡訊突出王悅的存在感,提醒我我還有這麼一個病人。

所以處理完一些工作,幾天之後,我來到了王悅的住處。

我走出了那棟多層簡易樓房,站在樓房外看著王悅所住的那棟樓房朝外的窗戶。上樓之前我就發現了,那窗戶被窗簾遮著,完全看不見裡面。

我之前一直在想要怎樣幫助王悅重建自己的人格,最關鍵的是需要讓她離開劉全,不再繼續被他影響,可劉全是個戒心很重的人,佔有慾也很強,如果我直接說找王悅,一定會是一個反效果。

在看到窗戶之前,我還在思考要以什麼方式開場,但是看到這扇窗戶之後,我開始覺得奇怪——他的戒備未免太強了。

到上樓,發現劉全在從窗戶偷看我之後,我的思路就完全動搖了,我打算故意說錯資訊,套出王悅的近況。

我拿出電話,打給了我的朋友趙歸江。

半個小時之後,趙歸江帶著他的同事來到了這裡。趙歸江是我的高中同學,警校畢業後成了警察,這個職業遇到心理有問題的人幾乎是常態,有時是心理變態的罪犯,有時是被傷害之後有心理陰影的受害者,警局沒有專業的心理諮詢師,他有時會請我給這些人做一些心理疏導。

「你確定是監禁?」趙歸江問我,「這種男女之間談戀愛的事情不好管,你說是監禁,人家說不定覺得是情趣,最後碰你一鼻子灰。」

我說:「情況應該不是很樂觀,那女的是我的病人,如果能強制他們分開的話,我就可以更好地治療她。」

「就算是你的病人,也得樂意被你治啊,明明挺有前途,偏要莫名其妙地當什麼心理諮詢師……」

我高考分數不錯,專業也熱門,大學四年做了不少事,除了各種獎學金以外還有幾個含金量頗高的證書,畢業以後個人簡歷十分漂亮,有數家大公司拋來橄欖枝,所有人都覺得我可以從此平步青雲。

我卻在大學畢業後轉學心理,最後回到家鄉做了一名心理諮詢師。

作為我的好兄弟,趙歸江對我這份工作頗有微詞,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感覺。

不過說歸說,遇到事情他還是會幫我。趙歸江嘆了一口氣,走上樓梯。

我已經從別人嘴裡知道,王悅好幾天沒有出現在別人面前了。

劉全在說謊,王悅是一個有逃脫的機會卻折回來、最好的朋友被人毆打都沒有勇氣阻止的女人,她對劉全的恐懼是根深蒂固的,絕對不敢離開劉全回老家。

之前的幾年不敢,在自己被打,親眼看到朋友被打以後,她肯定更不敢——因為她已經看到了逃走的懲罰。

她不敢,劉全也不會放她走。

劉全打她和莉莉就是為了確定自己的權威,這時候正是鞏固期,他不可能讓王悅離開自己的統治。

「開門,警察問話。」鐵門被趙歸江敲得嗵嗵響,但並沒有人開門,坐在旁邊的人喊道,「你再敲敲,裡面有人。」

趙歸江再次敲門,這次,劉全很快開啟了門,他小心而敬畏地看著趙歸江和他的同事:「有什麼事?」

「警察查案,能進去看看嗎?」

劉全看見了我,愣了一下,但還是讓開了道路。

窗簾拉著,屋裡開著燈,一走進去,十餘平方的房間就一覽無遺。房間裡有一個木板雙人床、一套桌椅、幾個板凳、一個簡易帆布衣櫃。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衣服,地上擺著鞋子和盆。

這裡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所以地上接著一個拉電線的電爐子。

趙歸江掃了一眼屋子,問向身後那個緊張不安的男人:「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住?」

「還有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呢?」

「回老家了。」

「真的回老家了?」

「對,她走好幾天了,不信你可以問住旁邊的人,這幾天她都不在。」

「哦。」趙歸江看了一眼我,言下之意是——你看,這裡並沒有什麼被監禁的女人。

我仔細看了一下這間屋子,最後目光停留在劉全身上,他額頭上出了不少汗。

我說:「這屋裡挺熱啊。」

「是,是啊。」劉全擦了一把汗,他的手在發抖。

「為什麼不開窗戶?」

「最近有些著涼。」

「哦。」我又打量了一圈這簡陋的屋子,然後問,「那你把王悅的屍體藏到哪兒了?」

聽到我的話,趙歸江和他的同事都是一愣,用奇怪的表情看著我。

劉全的臉忽然失去了血色,他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吃驚地看著我:「你、你怎麼知道的?」

「你殺了她吧?」我說,「就在莉莉被打的那天。」

劉全直直地盯著我,他的臉從驚訝轉到驚慌,最後崩潰。

「都是她的錯!」劉全大喊道,「那個臭女人,她根本就是看不起我,她竟然敢偷偷溜出去,還找幫手來罵我!我就知道,她一直看不起我!不就是個大學生嗎?有什麼了不起……」說著說著,劉全抱著頭,痛哭了起來,他跪在趙歸江面前,道,「警察同志,我自首,我一時衝動殺了人,求你們輕點判。」

反應過來的趙歸江和他的同事馬上拿出手銬,將劉全銬了起來,整個過程中,這個肥胖的男人一直在發抖、痛哭、求饒,甚至需要趙歸江他們拉他,他才能站起來。

我看著劉全,忽然覺得可悲,這個男人膽小懦弱,心理素質不高,一句話就可以讓他崩潰。面對我的問題,他甚至連反駁都做不到。

而王悅怕的,就是一個這樣的男人。

王悅心中的魔王,在別人眼中,只是一個再低微不過的人。這個人對她的打壓、貶低、虐待,都是源自心中的自卑。

劉全是一個極度自卑的人,他一無所有,沒有金錢、沒有背景、沒有長相,更重要的是,他沒有鬥志、沒有上進心,也沒有毅力和學習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心理嚴重失衡,負面能量得不到宣洩。

他是一個膽小的人,他不敢對其他人宣洩自己的憤怒。

王悅,就是他找到的一個很好的宣洩玩具。

劉全交代了掩埋王悅屍體的地方,那是在他工作的工地,在劉全的指認下,辦案人員開始進行挖掘工作。

我和趙歸江站在一旁,看著辦案人員在地上挖掘。

趙歸江問我:「你怎麼知道王悅死了,而不是躲起來了?」

「那個房間裡沒有尿壺。」我說,「劉全很確定周圍人沒有看見王悅,那就說明王悅沒有出門,一個人可以不吃不喝,但是不會不排洩,那房間裡一直關著窗戶,卻沒有明顯的味道。」

「你又怎麼知道劉全是在莉莉被打的那天殺死了王悅?」

「因為那天他的憤怒到達了頂峰,結合之前的分析,他應該是失手打死王悅的,然後偷偷處理了屍體。」

「我們在那間房間噴了魯米諾。」趙歸江說,「有些諷刺的是,各種證據顯示,在被打之後,王悅並沒有往門口跑,而是往床上躲。」

她沒有逃,而是向著死亡爬去。

也許當時王悅認為,只要捱過了這頓打,就能像往常一樣,獲得暫時的安寧。

但是她沒有想到,這一次,是永別。

她自己錯過了被拯救的機會,甩開了莉莉的手,回到了她已經習慣了幾年的生活。她被劉全禁錮了太久,失去了獨立生活的能力,所以害怕改變。

但她不知道的是,往前不一定是天堂,但退後一步,一定是地獄。

「還有一件更諷刺的事情,你想聽嗎?」趙歸江問。

「什麼?」

「我問劉全,他當初為什麼要追求王悅。」趙歸江說,「他回答,是因為有一天,他和工友坐在一旁休息,看見路上走過一群女大學生,他的工友說‘你一輩子也沒辦法找個這樣的女人’,劉全不服,他想試試。」

那群女大學生中,就有王悅,她當時明媚漂亮,是那群人中最耀眼的一個。

「挖到了!」前面傳來警員們的聲音,我走了過去,看見王悅的屍體,那張秀麗的臉已經變得面目全非。

當初,為了追求她,那個男人往自己身上劃了一刀又一刀,通過自殘讓她感動;後來,為了挽留她,那個男人扇自己嘴巴,在地上磕頭,一次一次地自虐;最後,所有的傷害,全都還到了她的身上。

變本加厲。

直到她失去呼吸,心臟停止跳動。

我問:「你覺得他愛你嗎?」

她已經沒有辦法回答我了,警員們拉上了裝屍袋,王悅的臉消失在我的視線裡。

最終,你所以為的愛情,只是一場幻覺。在這場由愛而起的幻覺中,充滿了欺騙、憐憫、暴力與傷害,卻獨獨沒有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