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顯,她說的那個心理醫生並不是我。
「我能理解。」我說,「由奢入儉難,當你習慣了光纖以後,就絕對無法忍受撥號了。」
「就是這樣。」安雅說,「如果你們沒有事的話,我先走了。」
和我們交流,對她來說,似乎是一種酷刑。
「安雅,」我遞給她一張名片,「如果你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事情,想找人聊聊,可以再來找我。」
安雅點點頭,離開了。
這之後,我和張先生討論了安雅的病情,她現在堅信這世界上有一個和自己有著同樣思想的人,而且他們的思想通過手指上的線連在了一起。
「這都是她的幻想。」我說,「如果真有思想相同的兩個人,那麼他們肯定不需要交流,交流是用來表達自己的觀點的,如果他們對於任何事情都有同樣的看法,又要怎麼交流?」
「也就是說……」張先生說,「和安雅思想相通的那個人,和安雅的思想並不是百分之百符合?」
「如果有那個人的話。」我說,「如果有那個人,他們能夠交流,也正說明他們的思維不是完全統一的,否則,他們就沒有任何需要交流的事情了,因為他們是一模一樣的,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是不會交流的,你明白嗎?因為他們本身就是一樣的,所以交流對於他們來說,完全沒有意義了。而且,普通人,相似度達到80%或者以上,那麼他們差不多就能達到心靈相通的程度了,當然,這種境界是很難達到的。」
張先生問:「我們都知道,當人和人相處時間久了,就會受到對方的影響,那麼在心靈相通、互相影響的情況下,他們的相似度有沒有可能進一步提高?」
「有。」
「那麼他們就有可能變得越來越相似了,那應該是件好事。」
「這很難說,」我說,「我認為並不是好事。」
「怎麼說?」
「事實上,當大多數人遇見一個和自己相似度非常高的人的時候,並不會覺得愉悅。就像女人看見撞衫會不爽,男人看見撞表會覺得尷尬,越是貴重的東西上,這種情緒就表現得越是明顯。當然,不只是物質,還有其他的東西也是一樣的,就像服裝店會在門口掛著‘同行勿入,面斥不雅’的牌子,寫東西會有文人相輕的情況……人類天生希望自己是與眾不同的,比起分享,他們骨子裡更喜歡獨佔,這是億萬年弱肉強食,刻在基因裡的情緒。」
「但是安雅很孤獨,希望找到一個和她有相同思想的人。」
我搖頭:「她是個病人,而且是個把自己困住,甚至產生了妄想的病人。」
張先生問:「那麼,她在和‘那個人’交流的過程中,會發現自己的錯誤嗎?」
「誰知道呢?」我笑了笑說。
十幾天後的一個夜晚。我被手機鈴聲吵醒,那是一個陌生號碼,我開啟床頭燈,摸過手機的時候,看了一眼床邊上的鬧鐘,半夜1點50分。
半夜接到病人電話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畢竟我的客戶都有心理疾病,而夜晚正是發病的高峰期,大多數人的病情會在晚上加重。
黑夜似乎是人類的剋星,即使是正常人,在夜晚也會無緣由地焦躁、憂鬱、煩悶,尤其今天還下著雨。
正如同被這個電話打斷睡眠的我,我接通手機:「你好,我是司空。」
「司空醫生!」電話裡傳來一個驚恐的女聲,「我是安雅!我……我不知道該找誰……你救救我!」
「慢點說,不要急,」她慌亂的聲音讓我睡意全無,「發生什麼事了?」
「我現在就在你的診所門口,」安雅哭著說,「你為什麼沒有開門?快開門啊,你為什麼不開門?」
伴隨著安雅的哭叫和雷雨聲,電話那邊又傳來了砸門的聲音。捲簾門發出嘩啦的響聲,這個聲音讓我豎起了汗毛。
在雨夜,有著精神疾病的女人在哭叫著砸門,這個情景顯然不會讓人覺得愉快。
如果這是恐怖片,安雅簡直可以飾演其中的女鬼。
「我已經下班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遵循自己的職業素養,「你稍等一下,我馬上就過去。」
我的住處和心理診所離得並不遠,很快,我就來到了診所前。
安雅沒有打傘,也沒有去屋簷下避雨,只是站在診所前的路燈下,衣服已經被雨水淋透。她低著頭,看不出來是不是在哭,她的手裡緊緊握著手機,長髮披在身前,髮梢處的雨水幾乎成線滴落。
之前,我心中就隱隱有一個預感,感覺到安雅會來找我,但是沒想到她來得這麼快。
我撐著傘走到她身前的時候,安雅微微側過頭,從溼漉漉的髮間看向我。
我本來想叫她,看到她的目光的剎那,卻被嚇住了。
從她那海藻般冰冷潮溼的髮間穿過來的,是充滿警戒和敵意的目光,那眼神,比這雨夜更冷。
我停住了腳步,心中隱隱發寒。
你永遠無法預料精神病患者的下一個動作,即使她現在拿出一把刀,捅死我也不奇怪。
「安……雅?」我後退兩步,站在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儘量把聲音放柔和,「你還好嗎?」
安雅忽然捂住臉,說:「我不好,司空醫生,你是對的!我錯了!」
剛才那種令人不快的感覺消失了,現在的安雅,看起來就像是個無助的小女孩兒。
她畢竟是我的病人,我最終還是為她開啟了門,為她倒了一杯熱水,又遞給她一塊乾毛巾:「發生了什麼事?」
安雅身上雨水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但是她完全不在乎這些,毛巾握在手裡卻沒有用,任憑雨水往下滴:「司空醫生,你還記得我的事情嗎?」
「記得,‘月老的紅線’。」我問,「怎麼樣,你現在和‘他’相處得還愉快嗎?」
安雅揪緊了毛巾:「剛開始,我確實是愉快的,我從來沒有那麼愉快過,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司空醫生?我原來非常孤單,我覺得孤單是不正常的,可是交友、戀愛都無法讓我不孤單,一想到我這一輩子就要這麼孤單下去,我就十分害怕,我十分厭惡這個世界,不想費盡口舌和別人解釋自己的思想。最後發現大家依然無法溝通,我不願意和那些一輩子也無法真正相互理解的人們交流。這種舉動太無聊,太浪費時間,而且會讓人覺得更加孤獨……
「直到我的線被連上,司空醫生,那時候我的世界都亮了,因為我發現我不是一個人,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人,他和我有著同樣的思想,我不需要去向他費力解釋什麼,他就能知道我在想什麼。我終於不是孤單一人了,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我思想相同的人,而且我們可以通過思維交流,這簡直是一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情!」
「嗯。」我點頭,「這一點,從上次見面時你的狀態,就能看出來。」
但是這次見面,安雅的狀態卻變差了許多,甚至連第一次見面時的狀態都不如。
安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問:「這一陣,你們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不能說是發生什麼事情,我們依然能完全瞭解彼此,但是漸漸地,事情似乎開始往不可控的地方發展了……」安雅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考慮要怎麼和我說,「上次和你聊完之後,我們回去也思考過思想的問題,最後,我們得出了結論——我們的思想並不是百分之百一樣的。正如你之前所提的問題,我們完全不瞭解彼此。我們的思想是相通的,現在又有紅線連著,而人的思想又掌控著一切,所有的動作、語言和喜好。所以如果我們思想完全一樣,那麼我們對彼此應該無所不知才對。
「這個事實讓我們有些失望,因為這說明我們的思想重合度並沒有到達百分之百,但是沒有關係,因為比起其他人,我們的思維已經高度統一了,而且我們還可以用思想交流。據說人與人之間是可以互相影響的,所以我們決定,進一步影響彼此,讓我們的思想重合度更高。」
安雅舉起手:「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們手上的線變粗了,那以後,我們開始有意識地隨時用思想交流,如果要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我和你有一個24小時全開的對講器,你那邊發出了什麼聲音,我這邊全能聽見。」
我說:「我不認為這是個好決定。」
「是的,這個舉動很傻。」安雅的眼神黯淡了下來,「但是,當時的我們並不知道,我們那時候已經走入了一個極端,通過思想,他知道了我的一切,我也知道了他的資訊。他是個男人,一米七一左右,很胖,工作普通,愛好是上網和打遊戲,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我還知道他的住處……」安雅流暢地背出那個地址,那是隔壁省某個小縣城的地址,她能一口氣背出來,顯然是熟記於心。只是說到那個人的詳細資訊的時候,安雅露出了失望的神情,看來,真實情況比她想象中的差了許多。
人們經常說心靈美比外在美更重要,但實際上,所有人都更喜歡美人,而且就初次見面來說,長得好看的人要比長得勉強的人吸引更多注意,也更容易獲得別人好感。
當然,空有一張臉是不行的,在相處以後,性格的重要性就會慢慢體現。有時候,見面時印象不深的人反而能在交往中帶來更大的驚喜。
安雅他們的問題是,她和那個人是先交流,然後才知道對方的真實樣子的,這種情況很像網戀的見光死。
也就是之前覺得各種合適,不斷美化對方,最後卻發現幻想與現實之間巨大的落差,失落感會遠遠大於往常。
當然,這一切都建立在「那個人」存在的基礎上。
雖然知道安雅產生了幻想,但是我依然按照她的思路問了下去:「你們是怎麼產生矛盾的?根據你之前說的話,我說你們之間產生了矛盾,應該沒錯吧?」
安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矛盾……你知道,我們的思想是相通並且相似的,這就說明,我們很難有矛盾。但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我們的思想越來越相似,然後,我開始害怕了!我們是兩個不同的人,可是現在,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被對方所知道,工作、生活、戀愛甚至我不為人知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知道了。」
「所以你的恐懼,就來自你一直追求的思想交流?」
「我想象的思想交流,並不是這樣的!」安雅說,「當初,雖然我們兩個是不同的個體,但是思想相似度這麼高,他就像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一樣。我一直以為,會是我影響他,但是沒有想到,我也會被他影響。當我洗澡時,換衣服時,他那些猥瑣的念頭就會衝入我的腦海!這令我十分氣憤,那些念頭實在太噁心了,可是當我指責他時,他卻說,我和朋友吵架也對他造成了負面影響!」
「也就是說,你們的負面情緒也會相互影響?」
「是的!」安雅的語速加快,「我現在什麼都幹不了了!不,與其說我幹不了,不如說我沒辦法幹!我做任何事情都會被他知道,吃飯、讀書、看電視、上網、睡覺……他無時無刻不在干涉我!那太恐怖了!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麼厭惡他,一想到他每時每刻都在讀取我的思想,我就覺得難以忍受!他身上的那些缺點、那些情緒、那種惹人厭的性格!」
我提醒她:「你說過,你們兩個的相似度非常高,所以他的那些缺點、情緒和性格,應該是你也擁有的。」
「是的!」安雅抱住了頭,「現在我發現我錯了!我之前一直希望能找到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但是當那個人真正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發現自己完全受不了他!我厭惡他,現在,甚至一秒鐘都無法忍受!」
「但是,他的思想和你只有一點差別而已。」
「對。」安雅帶了哭腔的聲音從手臂中傳出,「現在我終於發現了,我厭惡的,正是我自己!」
我沒有說話,診所裡頓時安靜下來,我同情地看著面前這個女孩兒。她從一開始,就鑽進了牛角尖,追求絕對的思想統一,甚至幻想出了一個可以和自己思想進行交流的男性。
但是,因為這個設定出的人物性別和她相反,所以在性別意識的推動下,她又與那個幻想中的男性產生了衝突。
這衝突越來越嚴重,打破了之前美好的幻想,反而使安雅看清了自己。
所有智慧生物都擁有自我厭惡這種感情,相較而言,女性的自我厭惡感會比男性更強。一方面這是受到了男權社會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女性的情感更加細膩敏感。
不少恐怖故事裡,都會有角色的面前出現了另一個自己的情節,這種情節的結尾,大多是那個角色被替換掉,或者死於非命。
遇見另一個你,你就會死——這幾乎是相同情節小說的固定套路。
從這些小說中,我們也可以看出大多數人的想法,當另一個自己站在他們面前時,他們感受到的,絕對不是愉快的情緒,相反,大家都會覺得恐懼。
人,是有排他性的。
這也正是安雅幻想所產生的最大的悲劇,她心中所想的那個人,和她太過相似了……想到這裡,我忽然一愣,心中隱約產生了一絲疑惑。
正常來說,女人在幻想時,都會往自己的理想型那裡去幻想,除非是原來曾經有過心理陰影或者是愛好奇特的。
安雅看起來並不滿意對方的樣子,後者排除。之前瞭解情況時,我也曾經問過她的過去,似乎也沒有什麼心理創傷。
為什麼她會幻想出一個貌不驚人的普通胖男人呢?
我走到櫃子前,翻出安雅的病歷。
安雅從來沒有出過省旅遊,更沒有去過那個小縣城,但是我去過那裡,她說「那個人」的地址時,報出的那條街道是真實存在的!
我拿出手機,查了一下地圖,不只那條街道,小區的名字也是對的!
這是巧合嗎?也許她在哪裡聽到了這個地址,就下意識地記了下來,並把它填在了自己幻想出來的「人」裡……
我合上病歷,先是看了一眼表,2點47分。看來今天晚上,是沒有辦法好好睡一覺了。
安雅正用雙手捧著水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間,她的嘴角勾了起來,微微地笑了。
她又想到什麼了?我疑惑地看向這個喜怒無常的病人。
察覺到我的目光,安雅抬起頭,她的眼神讓我心中一涼,她一掃之前的鬱悶愁苦,露出了得意輕鬆的表情:「司空醫生,我還沒有說完呢,你知道我們後來怎麼樣了嗎?」
我問:「怎麼樣了?」
安雅用平淡的語氣說道:「我啊,越來越無法忍受他了,我想弄斷手上的線,但是卻沒有辦法。而且……就算我把那線弄斷,又有什麼用呢?這世界上已經有一個完全瞭解我的人的存在了,他知道我的一切,我的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弱點。司空醫生,」安雅盯著我,「如果是你,你會允許世界上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嗎?」
「……」我沉默。比起剛才,現在安雅的神情語態輕鬆了不少,我等待她繼續說下去,也許我能從中推斷出她心態轉變的原因。
安雅繼續用那種聽不出情緒起伏的語調說道:「你無法忍受的,我知道,沒有人能夠忍受這樣一個人存在,他就是你的眼中釘肉中刺,一想到他你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你會希望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完全消失!」
「那你想怎麼辦?」
安雅笑了:「我想殺了他!」
我的手一抖,病歷「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我故作鎮定地笑了笑,然後彎下身,拾起病歷:「你們的思想可是基本一樣的。」
「對,我們的思想相通。」安雅說,「在我想幹掉他的同時,他也想殺掉我!」
「你們要怎麼做?」我將病歷插回櫃子,「用思想決勝負?命令他用刀自殺?」
「不,我們可沒法進行那麼高難度的事情,我們的思想可以交流,也可以互相影響,但是絕對沒有辦法支配彼此。」安雅說,「我們用的,是最原始的方法——殺掉對方的身體。」
我想起了安雅給我打電話時喊出的話——「你救救我!」
她想象中的那個人,想要殺了她?我問:「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目的,因為你害怕被他殺掉?」
「是的。」安雅說,「這幾天,我們想要除掉對方的願望越來越大,今天,他終於忍受不住,開車過來殺我了!我本來也是想去坐車和他拼命,但是被朋友攔住了。」安雅笑了一聲,「雖然我們思想一樣,可環境不一樣,還是做不出同樣的事情。」
「所以你來找我?」
「對,他知道我家的地址,我不想待在家裡。」
「他應該也知道這裡。」
「是的,可我想把事情的經過說出來,只有告訴你,這才能讓我安心。」
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表:「你說他開車過來的,那麼,你知道他是走的哪條路,以及開車所需要的時間嗎?」
那個人只是安雅幻想中的人,並不存在,又怎麼會出現?之所以問出這個問題,是因為我想確定安雅的情況。
安雅並不會開車,也沒有去過鄰省,她就算從哪裡看到了那個地址,應該也不知道開車的路線和到這裡所需要的具體時間。
「他開著一輛奇瑞,從華南路右轉上了高速,在第三個高速路口下來,那時候是晚上8點39分。那時候我在吃飯,他也找了個叫吉祥人家的飯店吃飯,吃完飯,又上了車,那時他看了一眼表,是9點27分,接著又上了高速……」
出乎我的意料,安雅對我的提問對答如流,我馬上開啟電腦,找出地圖,按照她的路線搜尋,發現她說的地點,全都是對的。
不只是地點,甚至連時間都能對上。
為了讓我相信她的說法,有意或者無意地找出交通圖,考究出時間,背下路線,安雅能做到這種縝密的地步?
我看了看安雅,又看了看地圖,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過濾著安雅剛才說過的路線。
按照安雅說的最後路線,那個人已經開到了和平路。那條路離我的心理診所,只有五分鐘的車程。
我看向門外,街道上偶爾跑過幾輛汽車,遠處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夾雜著雨聲傳來。
在我核對地圖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不止五分鐘,現在是凌晨3點9分。那個男人並沒有出現。
那是當然的,安雅幻想中的人又怎麼會出現在現實中?
我問安雅:「你知道和平路離這邊有多遠嗎?」
安雅說:「幾分鐘的車程。」
我問:「那你覺得他什麼時候能到?」
到目前為止,安雅的舉動都有她自己的邏輯,也可以順暢溝通,如果「那個人」沒有出現,也許她能意識到自己是錯的。
安雅沒有回答我,只是歪著頭,看向門外。
「或許你是覺得……」我問,「他已經來了,躲在某個地方,準備襲擊你?」
安雅臉上又露出了那個舒心的笑容:「不,他不會來了。」
「你是說,他改變主意,不準備殺你了?」
「不。」安雅說,「他已經死了。」
我心中一驚:「死了?」
「是的,死了。」安雅伸出手,指向門外,「就在和平路,出了車禍。你沒聽見嗎,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
警車和救護車的聲音忽然變得刺耳起來,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只是巧合吧?」正巧出了什麼案子,警車和救護車同時出動。
在這樣一個大城市中,這樣的情形並不少見。
安雅說:「你可以去確認一下。」
我拿起車鑰匙,對安雅說:「走,去驗證一下。」
安雅臉上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好,走。」
五分鐘後,我開著車,帶著安雅,來到了和平路。
這裡發生了一起車禍,一輛奇瑞汽車從路上斜著躥出,撞到了旁邊的建築物上。
汽車已經撞得變形,裡面沒有駕駛員,警察們正在勘測現場。不遠處,醫務人員將擔架抬進了救護車,擔架上的人已經被蓋上了白布,一隻手從擔架旁邊耷拉了下來。
那是一雙男人的手,手臂上滿是肥肉。
我站在雨中,甚至忘記了打傘,任憑雨水打在臉上,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要怎麼解釋?在和平路上,真的有一個開著奇瑞汽車的男性出車禍死了,而且他的體態和安雅說的一模一樣。
當事實擺在面前的時候,我已經沒有辦法和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巧合了。
這種事件的機率之低,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蹟了!
雨水被遮住了,安雅打著傘,走到了我身邊。
我看著救護車嗚啦嗚啦地離開:「是你殺了他?」
「對。」
「怎麼做到的?」我喃喃道,「你是怎麼做到的?」
「醫生,你是對的。」安雅說,「如果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思想,那麼它們只會融合,而不會分出彼此。」
我轉過頭,看向這個女人,到了這個時候,她卻突然提出了我之前的理論。
「直到剛才,我才明白你的理論是對的。」安雅說,「幸運的是,我和他的思想,並沒有達到百分之百的統一,我們還是有區別的,我是我,他是他。」
「所以呢?」我提高了聲音,「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之間不是百分之百,卻也有90%的相似度了,我們已經開始融合了。」安雅說,「有的時候,分不清彼此。」
我腦中似乎已經閃現出了什麼,但卻很模糊。
「你知道嗎?」安雅慢慢地說道,「開車是很危險的,尤其是你有了奇怪的念頭。」
我明白了:「你影響了他!不對……你說過,你沒有辦法影響他的,那樣的話,他也可以影響你!」
「是的,但是能讓他產生警覺的,只是那種異常強烈的想法。」安雅笑了笑,「我和他的思想,在很多時候已經分不清楚彼此了。如果說,在這種情況下,我不斷地在他腦海中施加其他的念頭,像是‘向左轉’‘向右轉’之類的呢?一遍一遍,在他行駛的過程中,干擾他數百遍、數千遍?」
「司機會有他自己的判斷,而且他應該足夠警覺。」
「司空醫生,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因為外界因素可以干擾我的思想,也可以監督我的行為。我需要旁邊有個人陪我,一個瞭解我情況的、非常專業的人。而且,在我們聊天的時候,他會把注意力放在我們聊天的內容上,那時候,他的專注度相對而言就降低了許多。」
「你是計劃好的嗎?」
「當然不是,只是在我們聊天的過程中,發現可以利用這一點罷了。」安雅看向那輛被撞得變形的車,「他把車開到了我熟悉的路段,然後分心,我在這時,悄悄對他說‘加速,右轉’,他分不清那是我的思維,還是他自己的思維,於是,照做了……」
我忽然明白了,當初安雅說話說到一半,那陣短暫而詭異的寂靜,和寂靜之後,她臉上露出的笑容的含義。
她是在那個時候,殺的他!
我往後退了幾步,從這個女人身旁逃開,淋在身上的冰冷雨水遠比這個女人溫暖得多:「你殺了他!」
「我不殺他,他就會殺我。」
「可他是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你!你之前一直希望找到他!」
「我錯了,我沒有辦法容忍另一個自己。」
我喊道:「你會孤獨的!」
「即使他在,我也會!」安雅也提高了聲音,「就算他不殺我,我們也會孤獨!當我們思想完全融合,兩個變成了一個,我們一樣會覺得孤獨!我再怎麼做,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安雅說著說著,捂住了臉,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她的傘掉在了地上,雨水無情地澆在上面。安雅的哭聲和雨聲混在一起,令人心寒、心碎、心冷。
「你可以告訴警察,我是殺人兇手,我殺了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我們的爭吵已經引來了警察的注意,有兩個警察朝我們走來。
可是,有誰會相信我的話?有誰會相信,面前這個憂鬱症病人,用她的思想,殺了另外一個人?
甚至連我自己,都不願意相信這一點,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也許,這一切,只是個巧合。
大雨澆在變形的汽車上,方向盤上的血隨著雨水流下,駕駛座的椅子,已經完全溼透。
最終,那個男人的死被當成了普通交通事故。
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故,這個事故很快被湮沒在各種新聞中,被人們遺忘。
某天,我和張先生走到和平路時,發現被損壞的建築物已經翻新了。
我看著牆上修補的痕跡,問張先生:「你相信人的思想能夠相連嗎?」
「也許吧。」張先生笑著說,「既然人類可以說話,那思想為什麼不能夠相連呢?很多科幻小說裡,人類進化到最後,都是用思想交流的,也許,那樣能更瞭解彼此。」
「那並不一定是好事。」
「沒錯。思想交流可沒有什麼隱私可言了,所有的想法,好的壞的崇高的低劣的,都會被其他人知道,應該沒有人能夠忍受這種情況吧?說起來,之前那個安雅,不就在追求這樣的境界嗎?」
「她現在怎麼樣?」我問,「病情好轉了嗎?」
「嗯,她已經痊癒了。」張先生說,「說起來也奇怪,忽然有一天,她就想開了,再不去鑽那些牛角尖了,又恢復到平時的樣子了。啊……」說到一半,張先生忽然指向馬路對面,「說曹操曹操到,你看,她不就在哪裡嗎?」
我順著張先生指的方向看去,安雅正和幾個女孩兒,說說笑笑地走在馬路對面。
她也看到了我們,對我們揮了揮手,可我無法對她笑出來。
打完招呼之後,安雅和朋友們繼續往前走,我和張先生也繼續往前走。
我們走的,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忽然間,我的腦海裡傳來安雅的聲音:「醫生,我已經明白了,人類,本身就是孤獨的!既然每個人都是孤獨的,那我也只能忍受下去,孤獨地活下去,直到迎接死亡。」
我猛地轉過頭,看向安雅,她也正回過頭看我。
然後,她朝我笑了笑,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或許,在那一瞬間,我們手上的線相連了,心靈相通。
但,也只是那一瞬間而已。
我們中間,是寬大馬路上的車水馬龍,這個距離很近,又很遠。
我忽然湧起了一種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念頭,我甚至有些羨慕安雅,她接觸到了我們一輩子都無法接觸到的、最靠近彼此的同類人,她體會到了幾乎能夠和別人思想合一的感覺。她曾經將孤獨兩個字拋到腦後,完全體會到了不再孤獨的感覺。
那種羨慕一閃而過,我和安雅幾乎是同時轉過頭,繼續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去。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和我思想一模一樣的人,我想,我不願意也不能遇見他。
因為遇見那個人以後,我會做出和安雅一樣的選擇。
即使孤獨,也沒有辦法,就讓我孤獨下去吧。
畢竟,我們都應該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