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不見的「意識線」

「你看不到嗎?」安雅將她的手指伸到我面前,「我的手上有一根線!不僅我,你也有!世界上所有人都有!」

她的手指白而長,上面沒有任何東西。

要說到那些奇怪的客戶,就一定得說到張先生,因為很多奇怪的病人都是他帶來的。

我的心理診所剛開業的時候,我曾經印了一些名片外發。這行創業遠比其他行業艱辛,即使是現在,心理諮詢也沒有完全被中國大眾所接受,可想而知,十年前,我被多少人翻過白眼,認為是騙子。

當然,那也是因為那時我年輕愚蠢,現在再來一次的話,我肯定不會再用沿街發名片這種費時費力、價效比極低的方式了。

那次發名片,最大的成就就是收穫了一個張先生。

張先生是少數對我遞名片的行為有反饋的人,他仔細地看了我的名片。

「你好,司空。」看完名片之後,張先生對我伸出了手,「我姓張,你可以叫我張先生。」

但這友好的舉動並沒有讓我感到親切。

一般人介紹自己時,會說出自己的全名,而他只說了自己的姓。這有兩個原因,一是他對我保有警戒,二是他並不願意透露自己的資訊。

結合他主動握手的動作,張先生顯然比我更像騙子。

雖然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看起來風度翩翩。

很多人對西裝有誤區,他們總是花大錢去買高價西裝,穿上後又認為西裝不適合東方人,其實人有高矮胖瘦,西裝這種以板型取勝的衣服,是不適合流水線的。自己訂製或者找裁縫根據身形修改成品,才能得到最適合你的西裝。

張先生就很瞭解這一點,這證明他是個有生活品位、生活環境優越的中產……或者騙子。

最初,我確實這樣提防著他。

現在,十年過去了,我對張先生的瞭解並沒有變得更多,我只知道他叫張奇,所有認識他的人都叫他張先生。

我現在已經無法稱他為騙子了,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奇妙的特質,那種特質似乎能吸引不少奇妙的人。當那些人煩惱時,張先生會把他們帶到我的診所來。

換句話說,張先生給我帶來了不少客戶,我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客戶,我只知道,如果沒有張先生,我的心理診所恐怕很快就會倒閉了。

安雅就是張先生帶來的客戶之一,她也是我這個小診所的第一個客戶。

她大概有一米六五,皮膚白皙,面容姣好,可她一直皺著眉,眼神毫無光彩,說話也是有氣無力。

「她有輕度憂鬱症。」張先生這樣對我說。

憂鬱症是一種精神疾病,以心情極度低落、自卑厭世為主要特徵,嚴重時期會產生幻覺、幻聽,患者很有可能受情緒左右,採取自殘、自殺等行為。

我早就說過,人的思維、情感是很複雜的,大腦就像一臺無比精密的儀器,外界的波動都能對它產生意想不到的影響。

有時,甚至不需要外界,人自身的激素分泌也會影響到心情,無端的煩躁、鬱悶、焦慮、易怒等等,這種情況,我們統稱為生理週期。

順便一提,雖然聽到生理週期這個詞,我們第一想到的是女性,但這個生理期並不特指女性,其實男人也會有生理期,只不過他們的週期不像女性一樣明顯而時間穩定,所以很容易被人忽視罷了。

當然,這些心理波動和憂鬱症是不同的。

很多人對憂鬱症有著偏見,認為憂鬱症病人的感情是可控的。憂鬱症病人很容易陷入自卑自責自憐的情緒中,負面情緒對其他人的影響是相當大的,被負面情緒影響到的人,有時候會反問那些憂鬱症患者:「你為什麼不能高興起來呢?你總是這樣自怨自憐有什麼用?」

憂鬱症是一種病,和心臟病一樣,你不能靠意志力掌控自己的心臟,治好心臟病。同樣,你也不能要求一個憂鬱症患者自己掌握自己的思想。如果你不能幫助憂鬱症患者調整心情,還會被他所影響,甚至會因為壓抑煩躁而責備他,那麼,我建議你,尋找更適合的人幫助他,不要和他在一起。

遠離他,是對他、對你,都比較好的一種方法。

現在很多人覺得憂鬱症聽起來很美,有種黛玉葬花的意境,似乎很惹人憐惜,畢竟在很多人眼裡,頹喪墮落也是一種另類的美,所以有不少人號稱自己有憂鬱症。

這種情況多出現於青少年群體和文青團體裡,主要是想博得別人的關注,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這些無病呻吟、故意給自己加病的行為,不屬於真正的憂鬱症病例範圍。

病,之所以被稱為病,就是因為它一點兒都不美。

話說回來,憂鬱症的病因很多,需要對症下藥,而「是藥三分毒」,精神性藥物也不例外,所以對於輕度憂鬱症患者,我們一般來說都是採取心理療法。

而且作為一個心理諮詢師,我也無權給病人開藥。

但是我想治好安雅,不僅僅是因為她是我的第一個病人,而是因為我能從她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

和我聊了幾句之後,安雅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我的心理診所裝修並不是全白的,我選擇了暖色調的桌布、色彩柔和的沙發和床,並在窗臺上放了一些綠色植物和小擺件。

電視、電影上,心理診所經常是白牆、白傢俱、白床單,看起來乾淨利落,但實際上,白色過於冰冷,很容易讓來諮詢的人聯想到醫院,從而產生抗拒心理。

「你想和我單獨聊聊嗎?」我問安雅。

「不,」安雅搖頭,「我希望張先生也在這裡。」

「好。」我順應了她的要求,張先生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他是個合適的旁觀者,安靜而沒有存在感,就像一團空氣。

經過了簡單的交談,安雅漸漸放鬆下來,我開啟記錄的本子,一邊交談,一邊開始尋找她抑鬱的根源:「安雅,你上一次出門是什麼時候?」

「昨天。」

「你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很好,對我很好。」

「你的父親有什麼愛好?」

「他喜歡養花,遛鳥,每天出去下棋。」

……

瞭解完安雅的狀況之後,我陷入了困惑。她家裡小康,是備受寵愛的獨生女,父母和睦,自己工作不錯,也有很好的男朋友,最近也沒有受到任何挫折。這樣一個人,按理說,是不可能抑鬱的。

「司空醫生,」安雅問,「你有過和你心靈相通的人嗎?」

我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名字,但那是一個藏在我內心深處、我不願意和別人提起的名字。

「曾經有過。」我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心情,回答。

安雅問:「是朋友嗎?」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我也有很多朋友,但是有一天……」安雅自顧自地說道,「我在和朋友逛街,本來是很開心的,可是走到一半,我的東西掉了。我低下身子撿東西,等站起來以後,發現朋友們已經走過了馬路。」

「然後呢。」

「就是有那麼一瞬,我忽然覺得不對勁兒了。」

「什麼不對?」我問,撿東西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動作,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異常。

「站起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背對我走的朋友很陌生。」

「陌生?」

「你懂那種感覺嗎?」安雅說,「就是那種,雖然我們在一起,但是大家都是陌生人的感覺。」

「那不是你的朋友嗎?」

「是的,可是在那一瞬間,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們不瞭解我,我也不瞭解他們。」

「你們不熟嗎?」

「很熟。」安雅的眉毛皺了起來,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怎麼說呢,雖然很熟,但是在那時,我覺得我們之前的感情都是假的……然後我就在想……為什麼我們那麼熟了,還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我們人類,很多時候,是一輩子都無法真正瞭解彼此的,我們從根源上就是孤獨的。」

「是的,人類是單獨的個體。」

「但是人類也是群居動物。」

「你有過那種感覺嗎?明明身邊有那麼多人,卻依然覺得孤單,好像世界上只有你一個而已。商業街上人來人往,但是他們都與你無關,很多時候,越是熱鬧,這種感覺就越強烈,這個世界那麼大,宇宙那麼大,但你卻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你身邊有無數的人,但他們也是同樣的孤獨,所有人都只有自己。你懂嗎?就算擁抱、接吻、做愛,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你就是你,你就只有你一個。」

「……」我沒法否認自己曾經有過這種感覺,只能盡力安慰她,「應該很多人都有過這種感覺,這不稀奇。」

「這當然很奇怪。」安雅立即反駁了我的話,「人類是群居動物,你懂嗎?可是當你發現你是孤獨的以後,你就沒有辦法群居了。當你發覺到這點以後,你不會覺得絕望嗎?從頭到尾,從出生到死亡,你都是孤獨的。其他人,對,其他人,都只是‘其他人’而已,當你想通這一點以後,你就會覺得交際毫無意義,所有的一切,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交流,毫無意義。」

安雅舉起杯中的水,一飲而盡:「他們根本就不瞭解,當我和他們說的時候,他們都和你一樣,覺得這是正常的,不稀奇,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每個人都覺得孤獨是正常的?為什麼大家不能理解彼此?」

「你可以解釋給他們聽,」我說,「也許有些人能明白你的這個想法。」

「不,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說的不只是這個想法而已。」安雅有些煩躁地捂住了頭,「你看,你根本沒有辦法理解我!」

為了讓她冷靜下來,我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喝口水。」

「為什麼我們會覺得孤獨是理所當然的?」安雅抱住了頭,說,「這個世界上有70多億人口,為什麼我們還會覺得孤獨?難道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可以真正地瞭解我嗎?」

我說:「你有些鑽牛角尖了,我建議你多和朋友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最好是能出門旅遊,換一個環境。」

安雅抬起頭,看向我:「既然和誰、去哪裡都是自己一個人,那麼和‘朋友’在一起,又有什麼意義呢?」

「至少你可以變得開心點,」我說,「你可以找到合得來的人。」

「即使合得來,還是有一些地方不一樣。」安雅說,「還是有很多事情無法溝通。」

她太鑽牛角尖了了,我說:「我建議,你可以先將這個問題放下,去幹些別的事情。」

安雅問:「怎麼做?」

「你可以試著去和一些陌生人接觸,和他們一點一點熟悉起來,這個過程也許能讓你重新認識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我明白。」安雅說,「你是希望我不再想起這個問題,可這是不可能的,我看到任何一個人,甚至我自己,都會想到這個問題。」

我一邊點頭,一邊思索著,安雅的問題是見到人,就會聯想到孤獨,但如果她獨處,孤獨感就會更加強烈。所以根據各方面的協商,最後還是得讓她恢復交際。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怎樣讓我不孤獨。」安雅說,「對於這個問題,我自己也思考了很久,最近,我找到了解決的辦法,因為我看到了一個東西。」

我問:「你看到了什麼?」

安雅抬起右手,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這個。」

我愣了一下,然後開始在腦海裡思索小拇指的含義。在中國和美國,伸小拇指代表鄙視,但在某些國家,豎起小拇指則代表戀人和朋友。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安雅自己解答道:「是線。」

「線?」

「你聽說過月老的紅線嗎?」安雅說,「月老將兩個人的命運用紅線連線起來,被紅線連線的兩個人就會陷入愛河,也就是說,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一條線。」

「你戀愛了?」

「不,當然不是!」安雅馬上否定了我認為十拿九穩的猜測,「戀愛什麼的,太膚淺了,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

「你看不到嗎?」安雅將她的手指伸到我面前,「我的手上有一根線!不僅我,你也有!世界上所有人都有!」

她的手指白而長,上面沒有任何東西。

「你果然看不見,這不奇怪,我之前也看不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就能看見了。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這件事,去觀察身邊的人。然後,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已經到了出現幻覺的地步,那麼安雅的憂鬱症就已經不是輕度那麼簡單了,她應該去找專門的醫生。我轉過頭,看向張先生,後者對我露出了一個歉意的笑容。

是的,有時候事情就是這麼奇妙,雖然我和張先生認識時間不長,但是,我竟然讀懂了他的意思,他希望我能繼續聽下去。

於是,我繼續問道:「你明白了什麼?」

「傳說,是有依據的,你懂嗎?從第一眼看到這條線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月老的故事。」安雅說,「古人很早就看見了手上的線,他們沒有辦法解釋,只能憑空想象這些線的由來,所以才會有月老的故事。但實際上,這些線並不是姻緣,它的意義遠比姻緣要重要得多。」

「它不是姻緣,那是什麼?」

安雅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是思想!」

「思想?」

「是的,思想。這些線連線著思想,當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思想相連時,他們必然會互相理解,瞭解彼此。那麼相愛,也就變成了理所應當的事情,因為他們已經不再孤單了!」

安雅的話勾起了我的興趣,我直起身子,看著她。

「也許古代人能全部看到這個線,也許,只有像我一樣的人能看到這個線。總之,他們最後編造出了月老的故事。不明真相的人們都覺得這個故事是個傳說,但實際上,線,是真實存在的!」

「也就是說,那個線是一個管道,一旦相連,就能接通兩個人的思想。」

「是的。」

「那你既然能看到線,就可以根據線,找到另外一個人。那時,你就不會孤單了。」

「哪有那麼簡單?必須是匹配的思想才行。」安雅說,「人的思想太複雜了,一千個人心裡,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只要有一點點不匹配,線就無法連線。」

我點點頭:「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

安雅再次舉起了自己的小手指:「所以我們手上的線,全都是斷的。就像我手上的線,它只有一半,而且,我從來沒見過,有誰的線是連線起來的。」

「所以,即使看到了這條線,你依然覺得你是孤獨的?」

安雅點頭:「對。」

「也許,這是一個無解的題。」我順著她的意思說,「如果這條線從一開始就是斷的,無法與任何人連線起來呢?」

「不可能,」安雅說,「傳說不是這樣的。」

「傳說不能當成依據。」

「為什麼不能?」安雅激動起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七十幾億人口,為什麼不能出現一個和你思想一樣的人?而且人的思想隨時都在改變,現在沒有,也許以後就有了呢!」

我必須控制住她的情緒,有希望,總比沒有希望要好得多:「你說得沒錯,但你也說過,人的思想隨時都在改變,也許你可以和人們交流,告訴他們你的想法,或許有一天,你能影響到某個人。」

「不。」安雅搖頭,「你可以像傳銷和邪教一樣,操控人們的思想,給他們洗腦,但是,那種和真正的頓悟是不一樣的,這個……」安雅看向了自己的手指,「是更加深層的東西……」

說完這些話之後,她看著自己的手指陷入了沉思,臉上充滿憂傷:「不過,我很有可能永遠都找不到那個人,然後一直孤單下去……」

她沉默了,我也不知道說什麼,我試圖將她從孤單中拉出來,但她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想法裡,無法自拔。

在尷尬的沉默中,我們結束了第一次交談。

我建議張先生帶安雅去正規醫院檢視。過了一陣子,張先生帶來一些反饋,說安雅接受了治療,按時吃藥,但是病情並沒有好轉。

我不止一次地回想過安雅的話,甚至走在路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留意路上行人的手指。這是一種很正常的驗證心理,假設有人和你說「某地的人,脖子都比較長」,你到了那個地方以後,就會特別注意他們的脖子,而且即使那個地方人的脖子並沒有什麼特別,你看到其中幾個脖子比較長的人,也會產生一種「果然他們脖子比較長」的錯覺。

當然,即使受到了安雅的影響,我也無法產生這種錯覺,因為大家手上並沒有線。

我想起曾經和我很合拍的一個女孩兒,不知道她和我有沒有安雅所說的那根線。

但即使有,現在肯定也斷掉了。

我不願意再去回想,所以這件事,慢慢被淡忘了。

直到有一天,在和張先生帶來的某個病人聊完之後,我和張先生一起去某家很有名的餐館吃飯。

因為人多,又沒有預約,所以我們排了號,坐在餐廳外面等位。

餐廳外面坐著不少等位的人,這又是條人流量頗大的街道,來來往往行人不少。

我看著路上的行人,我很喜歡觀察人,不同的人,有著完全不同的動作和表情。

你可以隨意猜測他們的心理和想法,但是你永遠不會得到正確的答案,因為很多時候,連人們自己,都會忘記自己剛才在想什麼。

忽然間,我意識到自己的視線落到了人們的小手指上面,這個發現令我皺起了眉頭,然後我想起了安雅的話。

「明明身邊有那麼多人,卻依然覺得孤單,好像世界上只有你一個而已……很多時候,越是熱鬧,這種感覺就越強烈,這個世界那麼大,宇宙那麼大,但你卻只是孤零零的一個……」

這句話就像一個魔咒,在想到它的同時,我也被禁錮住了。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感覺,周遭的一切,所有的聲音,飯店的音樂聲、人們的說話聲、汽車的行駛聲……都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外湧去,瞬間遠離,只留下坐在椅子上的我。

我看著四周,知道這世界並沒有本質的變化,但在我心中,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人們在街道上川流不息,乍看過去,大家似乎離得很近,緊緊地挨在一起,形成一條璀璨的銀河。但實際上,大家中間隔著的,是幾十光年的距離。

人們永遠不能瞭解彼此。

我忽然明白了安雅的話和她的思想。

她的焦躁、恐懼,和那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那是一種冷得令人心驚的孤獨。

就在這時,一雙手拍到了我的肩膀上,張先生說:「到我們了。」

隨著那句話,剛才退潮一般離開的聲音又以洶湧之勢襲來,世俗的聲音來得如此氣勢洶洶,將所有的情緒打得支離破碎,也將我重新扯回人間。

這讓我重新想起了安雅,吃飯的時候,我向張先生問起了安雅的近況:「你還記得那個輕度抑鬱的安雅嗎?她怎麼樣了?」

張先生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她似乎去一個新的心理諮詢師那裡尋求意見了。」

我苦笑:「看來我還是不夠專業,留不住病人。那麼,那個新的諮詢師怎麼樣?」

「我不知道她找的心理諮詢師是誰。」張先生說,「不過我問安雅的時候,她說那醫生很好。」

張先生皺起了眉,他的話和他的表情完全不相符。

我問:「她病情有所好轉嗎?」

「不。」張先生的表情更加奇怪了,他思考了一下,才對我說,「你還記得她說過的,手指上的線嗎?」

「記得。」

「她說她手上的斷線,已經連上了。」張先生說,「她終於找到了那個和她具有一模一樣的思想的人。」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問:「那是什麼人?」

「不知道。」張先生舉起右手小拇指,指向自己的頭,「他們是用思想交流的。」

我之前說過,嚴重的憂鬱症患者是有可能出現幻覺的,顯然,安雅現在就已經出現了幻覺:「她幻想出了一個能夠和自己心靈相通的人?」

「也許你認為她的病情加重了,但是在我看來,她是發自內心地快樂。」

我忍不住用了嘲諷的語氣:「快樂的臆想症患者?」

「快樂的臆想症患者和悲傷的憂鬱症患者,我不知道哪個更糟。」張先生說,「但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看她。」

在張先生的安排下,我很快又見到了安雅。一見面,我就被安雅的改變驚呆了。

她面帶笑容,活力四射,眼睛閃閃發光。

「你好,司空醫生,又見面了。」安雅和我打招呼,「張先生說你很關心我,我很感動。」

完全看不出現在的安雅是一個憂鬱症患者,她看起來,心態比我都健康。

我問:「你還好嗎?」

「很好。」安雅看了一眼張先生,說,「張先生應該都和你說了吧,我的線接起來了。」

我問:「為什麼會接起來?」

安雅說:「我不知道,你記得我和你說過嗎?人的思想隨時在變,也許就是在改變以後,我們的思想就連線起來了。」

「你說的思想連線,就是你手指上的線?也就是說,你之前關於線的猜測,都是對的?」我謹慎地問道,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安雅產生了幻覺。

「是的,我也不敢相信!」安雅完全沒有聽出我語氣中的質疑,她興奮地說道,「看到線連線起來的時候,我想過無數的可能,我甚至覺得我之前的想法是錯的,線的那頭是我無法想象的東西!」

「你是怎麼證實的?」

「當然是用思想!你不知道這有多奇妙,當我意識到線連上的時候,我的腦海裡就浮現出了聲音,不,不是聲音,是比聲音更高階的東西,聲音、文字、影像、影像都不足以形容意識交流的感覺。」安雅揮起手,「意識交流的感覺非常流暢,我覺得你們沒有試過,應該很難理解。簡單說來,就像是從撥號上網的年代,一下子進化到了光纖時代!」

就這個雀躍的比喻,就能看出安雅的心情有多好:「所以,線的那頭,連線著的,真的是一個和你思想一樣的人?」

「當然。」安雅說,「我們的思想是一樣的,心意完全相通,對於同一件的事情還會有相同的想法!」

我問:「他是誰?」

安雅反問:「這重要嗎?我們現在思想已經融在了一起,身份、性別、外貌、高矮胖瘦這些表面的東西,已經完全沒用了!」

說到這裡,安雅頓了一下,然後又很快說道:「沒錯,他也是這樣想的。」

她停頓的那一下,只有兩秒而已,似乎是在與線那邊的人交流。如果是說話,這兩秒時間完全不夠,可要是安雅自己確認的「心靈交流」的話,那已經綽綽有餘了。

撥號上網與光纖的區別。

只不過,這些的前提,要建立在安雅的「思想交流」成立的基礎上。

「這很重要。」我說,「你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以及他的真實身份,那麼,你就無法確定,他是否真實存在。」

安雅的臉冷了下來:「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我之前說過,世上沒有兩片同樣的樹葉。」

「這不是妄想,他是真實存在的!」

「你說你們的思想一模一樣,」我說,「那麼,兩種一模一樣的思想連線在一起,還能區分出彼此嗎?」

安雅愣住了。

「你們對於一件事情,有著同樣的看法,只有一種思路,完全不會產生碰撞,只會融合。那麼,即使你們思想相通,也分不出彼此吧?這種形態,就像是批次生產的商品一樣,你要怎麼區別自己和他的區別?」

「並沒有融合。」安雅說,「他不是我,我們清楚地知道,彼此是不同的個體。」

「你們在交流?」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為,她追求的思想統一是無法交流的。

「當然。」

平常人能遇到一個40%合拍的人就已經很驚喜了,試想一下,你遇到一個人,你們的喜歡的畫家、小說家甚至小說都有很多重合,那是一件多麼舒心的事情,你們有很多話題,能夠滔滔不絕地討論。

這只是40%的相似度,如果到60%,那麼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說到你的心坎裡。

但這都不是問題的本質,因為安雅所說的,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和零一樣,都是一種極端,極端的東西,通常都是不好的。我問:「那麼當你覺得孤獨的時候,他是會安慰你,還是告訴你,他也孤獨?他理解你的孤獨?」

安雅似乎已經對我的詢問不耐煩:「當然是後者。」

人們總覺得在安慰其他人時,鼓舞打氣是最重要的,但大多數情況下,人們在痛苦時,更希望找一個能夠互舔傷口、理解自己的人。「振作起來,明天會更好,你看我不就很好」這種話顯然不會帶來任何正面效果。很多時候,人們需要的不是人生指導,而是情感宣洩。

「那麼,你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孤獨了嗎?」

安雅對我露出了一個煩悶的表情:「當然。」然後她迅速說道,「我不知道原來是怎麼和你們交流的,現在我覺得和你們說話很累。雖然你們心理醫生中也有很優秀的人,但是無論是誰,都差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