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男又用蹩腳的英語問了幾遍,美國女孩才開始用中文回答:「樓上……樓上……」
樓上?這已是住宅樓的最高一層了,哪裡有什麼樓上呢?
除非——是頂樓的天台。
她卻向走廊的盡頭跑過去,原來還有一個小樓梯,看樣子是通往樓頂天台的。
美國女孩輕輕指了指上面,司機第一個走上天台,屠男緊緊跟在後面。
雨已經停了,天色微微放明。
天台上仍積了一些水,凌晨陰冷的風從四周吹來,空氣溼得要把人溶化。
三人來到空曠的天台,屠男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張望,周圍的樓房大多比這個還要矮,登高遠眺可以見到城市的大半,但許多街區都被茂密的大樹覆蓋了,只能看到一簇簇綠葉和屋頂。他回頭看著美國女孩問:「what?」
「在你後面——」
屠男和司機轉過頭來,才發現在身後的天台欄杆邊,躺著一個男人的身體。
他們撲到了那個人身邊,看到一張恐怖到極點的臉——整個臉都潰爛了,簡直慘不忍睹。死者的手指深深抓著地面,幾乎把水泥抓出了白點子。
唯一可以看清楚的是他的眼睛。
不!只是一對眼珠子,幾乎已彈出了眼眶,空洞地注視著陰沉的天空。
他看到了什麼?
究竟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才能讓一個人的眼睛如此恐懼?
屠男倒吸了一口冷氣,差點腿一軟就摔倒在地。就連見多識廣的司機,也趕緊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默唸往生超度經。而美國女孩就躲在他們身後,不敢再看那屍體第二眼了。
「可憐的小方!」
凌晨五點五十分。
葉蕭、孫子楚、厲書、屠男、司機、錢莫爭、童建國,還有最早發現屍體的美國女孩,全都聚集在五樓的天台上。
屍體依然躺在欄杆邊——正是他們的導遊小方。
strong他是第一個!/strong
十分鐘前,美國女孩帶著屠男等人來到天台,發現了這具可怕的屍體。
司機辨認出了小方的眼睛,還有他的衣服也沒有換過。在小方的褲子口袋裡,是他的護照和各種證件。司機還記得小方手上的疤,果然與記憶中分毫不差。雖然整個臉都不成人形了,大家還是看出了他的樣子,毫無疑問他就是導遊小方,不幸慘死在了天台上。
隨後,孫子楚狂奔到樓下,將五樓另外兩間房門敲開,帶著葉蕭、錢莫爭等人跑上天台。
此刻,人們圍成一圈看著小方。每個人都不敢開口說話,沉默像天上的烏雲般,籠罩著這座城市和這些人。
終於,有人蹲下來嘔吐了。
厲書再也支撐不住了,把昨天的晚飯全吐了出來。而美國女孩已經吐了兩回,胃裡再也吐不出東西了。
葉蕭抬頭看看天空,長嘆了一聲:「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你是警官。」孫子楚抓了抓他的衣服說,「這裡由你說了算!」
「不,我沒有帶任何工具,現在沒法判斷小方的死因。而且他的臉都爛成這樣了,肯定是很特殊的緣故。大家請各自後退幾步,離屍體遠一點,以免破壞案發現場。」
他又開始了現場指揮,好像周圍都是他手下的探員。當大家都退到很遠時,葉蕭回頭叫住了那美國女孩:「你叫什麼名字?」
「伊……伊蓮娜。」
「你中文說得很好,在哪兒學的?」
「我在美國讀高中時就開始學了,後來在北京和上海都學過中文。」
葉蕭突然把臉沉下來:「你是怎麼發現導遊屍體的?」
「我?」伊蓮娜不敢看他的臉,扭過頭說,「我一夜都沒有睡著,剛才實在忍不住了,就悄悄出門轉了轉。」
「到哪兒去轉了?」
「不,我沒有去哪兒,就是在這棟樓裡面,從三樓走到五樓,再想到天台上看看——於是,就發現了這具屍體。」
伊蓮娜緊張地回答,許多漢字聲調都錯得離譜,與她昨天的流利完全不同。葉蕭搖了搖頭:「好吧,你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然後他又對厲書說:「你送她下去吧。」
厲書擦乾淨剛嘔吐過的嘴巴,便帶著伊蓮娜下樓去了。
「你懷疑這美國女孩?」
孫子楚輕聲在葉蕭耳邊問。
「不知道。」
葉蕭的沉默像這座城市一樣令人捉摸不透。
這時屠男嚷嚷起來了:「我看她八成有問題嘛!一個女孩子,怎麼會凌晨五點半出來轉悠?還偏偏跑到了這個天台上?不是說好了晚上不要出來的嗎?」
倒是錢莫爭為伊蓮娜說話了:「美國人嘛,可能想法就和我們不一樣。」
「小方到底是怎麼死的?是謀殺還是意外?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我說過我不知道!」葉蕭捏緊了拳頭,他知道自己並不是福爾摩斯,連半個華生都及不上,他只有心底的憤怒和火焰,「我只是不明白,小方為什麼會到天台上來?從周圍的痕跡來看,他不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遇害以後,又被拖到天台上來的」
「屍體在天台的欄杆邊上,會不會是想要跳樓自殺呢?」
「不排除他有自殺的可能,但最終傷害他的肯定是其他原因。」
「是惡魔鬼,是惡魔乾的!」
我們的司機驟然狂叫起來,接著飛快地跑下了天台。
葉蕭搖搖頭說:「我們也快點下去吧。」
「那小方怎麼辦?」
「就讓他躺在這裡吧,我們不能破壞現場,更不能移動屍體,否則會破壞更多的線索。等我們逃到清萊或清邁以後,再帶泰國警方回來處理屍體吧。」
錢莫爭卻皺著眉頭說:「這裡有很多鳥,還有老鼠,這些小動物都會破壞屍體的!」
「那我們只有祈求老天保佑小方了。」
說著,葉蕭第一個走下了天台,其餘人也只能跟著他下來。
在他下樓梯的時候,走到童建國身邊問:「昨晚,我似乎聽到門外有人在說話。」
「哦,真的嗎?」五十多歲的童建國一臉平靜,「我整晚上都在睡覺,除了那聲巨響之外,沒有其他的動靜。」
葉蕭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看著童建國回到五樓的房間。
他一個人站在冷冷的樓道里,抬頭看著天花板。僅僅隔著一層水泥,正躺著一具可憐的屍體。
strong「也許,真是惡魔乾的?」/strong
晨曦。
如水珠從窗戶灑進來,滲透入玉靈的眼皮,逐漸刺激著瞳孔收縮,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變成一個細微的針眼,突然出現了導遊小方的臉,就在針眼裡緩緩破碎,擠出渾濁的綠色屍液,整張臉全部腐爛剝落下來,變成一具白色的骷髏。
骷髏頭穿過瞳孔的針眼,進入玉靈的大腦深處。
「啊!」
她猛然睜開眼睛,從床上直起了身子,天光刺激雙眼很難睜開,窗外寂靜無聲連鳥鳴都沒有。
後背心裡滿是冷汗,她解開胸圍坐在窗臺,胸口這才舒服了一些。真想現在就脫了衣服跳進河裡,泰家鄉村女孩幾乎每天下水洗澡,並不避諱什麼授首不清。或許每天接觸大自然的水分,才能讓年輕的女子美麗動人吧。
現在剛過清晨六點,她居然又睡著做了個夢。十幾分鍾前,敲門聲把她從沉睡中叫醒,孫子楚在門外詢問是否見到小方?真是活見鬼了,她和小方是第一次認識,即便是導遊同事的關係,有什麼事不能天亮說嗎?
等她把孫子楚等人罵走後,卻發現同屋的美國女孩不見了。玉靈又在房間裡找了找,發現伊蓮娜所有的東西都在,只是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也接待過美國的遊客,知道美國人喜歡夜生活,不過這裡到哪去happy呢?
伊蓮娜是個典型的美國女孩,說話做事都雷厲風行,總是一身運動探險的裝束。白天好像不把自己當個女人,只有晚上睡覺之前,才換身睡袍放下頭髮,做個面膜保養一下。她的中文說得真好,從十四歲就開始學了,和玉靈說起話來像漢語考級比賽。她們的母語都不是中文,卻必須在這一群中國人裡,來到這曾經居住華人的城市,睡在一對年輕華人夫婦的床上。
兩人聊到子夜過後,其實主要是伊蓮娜在說話,偶爾夾雜幾句英文,簡直把中美兩國的貧嘴饒舌合二為一。聊到後來玉靈困得支撐不住了,伊蓮娜還在對面滔滔不絕,幾乎要唱出順口溜了。
直到那地震般的巨響,才封住了伊蓮娜的嘴巴。玉靈從小在泰北長大,也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地震。她們趕緊縮到床上,抱著腦袋祈禱房子不要塌下來,就在恐懼中漸漸睡著了……
剛才怎麼會夢到導遊小方的?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就遇上了這麼倒霉的事。對,孫子楚不是說他不見了嗎?大概就是受到這個影響吧,可小方會去哪呢?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就感到他的眼睛裡藏著什麼。那時大家還沒開始拉肚子,山魈也沒跳到車頂上。而小方依舊是憂愁的面容,就連看她的表情也如此古怪——雖然通常男人都會多看她幾眼,但絕不是小方的那種眼神,似乎帶著幾分懷疑與不信任。既然如此,他為何當場不說出來?卻還裝作完全信任她的樣子,繼續旅行團的行程,很快就爆出了「黃金肉」的秘密,接著便是「山魈來襲」。
小方?
他究竟怎麼了?夢代表了什麼?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還是某種奇特的預兆?玉靈不願再想下去了。
她緩緩穿戴好筒裙,摸了摸自己吹彈可破的肌膚,這二十歲的身體還未曾獻給過別人。
窗外,又一片白色的霧氣飄過,繚繞在青翠的樹葉之間,視線像被蒙上了一層輕紗。
眼睛又似乎被微微刺痛了一下,這片白霧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就像十六歲那年的清晨——少女玉靈從惡夢中驚醒,光著腳丫走出寂靜的村子,她穿過碧綠的稻田,進入那片黑色的森林。傳說這裡被惡魔和亡魂統治者,還有老虎、野牛、黑熊等猛獸出沒,村裡的墳場就在森林深處。
是的,就和眼前的白霧一樣,十六歲的玉靈投入禁忌的森林,被神秘的白霧包裹起來。腳底是泥土、落葉和小動物的骨骸,沾滿了冰冷的露水,溼滑地浸入皮膚和血管。耳邊似乎響起某種聲音,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她在露水與白霧中走啊走啊,離身後的村子越來越遠,直到完全被黑色的森林覆蓋。那裡如同永恆的地獄,正午都似傍晚般昏暗,光線被高大茂密的樹冠阻擋,到處垂掛著藤蔓等植物。常有不知名的動物在樹上叫喊,發出巨大而恐怖至極的聲音,傳說只要走到這種地方,便會永久地迷失方向,靈魂也將被惡魔們取走。
但玉靈似乎忘記了一切,只顧著穿破霧氣去尋找那個聲音。當她轉過一顆大榕樹時,忽然撞到了一個人。
strong一個僧人。/strong
一個年輕的僧人。
一個年輕而英俊的僧人。
strong可惜是個僧人。/strong
玉靈直視著他的眼睛,他也直視著玉靈的眼睛,他們都因在這個地方看到對方而驚訝。他大概只有十八歲,還沒有完全長成男人的身體,一副瘦弱不堪的樣子,或許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他的頭髮剃得很乾淨,一身僧袍卻異常地破爛,腳邊放著個缺口的陶缽。嘴唇上只有些絨毛,大眼睛裡卻閃爍著某種東西——多情又抑鬱的目光,如此殘忍又有些無奈。
白霧依然纏繞著他們之間,玉靈好奇地打量著他,柔聲問道:「你是誰?」
「誰是你?」
「我就是玉靈,剛才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嗎?」
「不,是另一個人,另一個靈魂在呼喚你。」
「你從哪裡來?」
strong「另一個世界。」/strong
另一個世界——玉靈再度睜開眼睛,驟然回到二十歲的現在。那個記憶中的可怕清晨,已隨著森林的白霧而不再清晰。
她抹去額頭的冷汗,心裡空虛的感覺,彷彿還停留在森林深處。面對三樓窗外的白霧,她閉上眼睛要忘掉那張臉,那張年輕的臉,年輕又英俊的十八歲的臉。
可惜,他是個僧人。
當玉靈難以從回憶中自拔時,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她像被針刺了一下跳起來,衝出去開啟房門。
門外是美國女孩伊蓮娜,旁邊有厲書攙扶著她的身體。她變成了美版林妹妹,面色蒼白失魂落魄,嘴裡嘟囔著幾句聽不清楚的英文。
厲書的面色也不太對,他將伊蓮娜送到玉靈房裡,說了句「照顧好她」,便匆匆轉身離去。
「到底發生什麼了?」玉靈抓住伊蓮娜的手,而她緊咬牙關不肯回答,「他欺負你了?」
伊蓮娜立刻搖了搖頭,虛脫似的坐倒在沙發,閉上眼睛再也不說話了。
玉靈盯著恐懼中的她,漸漸浮起那個針眼裡的惡夢,漸漸剝落腐爛的小方的臉……
strong難道真的是他?/strong
清晨七點,樓裡的所有居民——旅行團成員都被叫醒了。
有的人還沒睡夠,臉上盡是眼屎罵罵咧咧。但更多的人是徹夜難眠,黑著眼圈變成了熊貓。葉蕭讓大家在屋裡解決早餐,但不要動人家留下來的食物。他和孫子楚、厲書去了附近的小超市,「借」了很多保質期內的快速食品回來。至於飲水問題,有人自帶著小鍋子,就把自來水燒開了飲用。
這頓特殊的早餐,足以讓旅行團員們終生難忘——假定他們的終生不是很短的話。
然後,大家都被招撥出了房間,帶著各自的行李物品。葉蕭開啟手機看了下,依然收不到任何訊號,看來這裡不會有手機店鋪和移動業務了。隨後他關掉手機,和大家商量著做出了決定——趁著早上沒有下雨,由司機開車去加油站,加完油旅行團便離開這裡。
各人拖著沉重的行李,十幾號人艱難地走下樓梯,來到住宅樓外的巷道上。受傷的法國人亨利恢復很快,已能在別人攙扶下走路了。雨後的清晨異常溼潤,每次呼吸都怕溼氣把鼻孔堵住,很有中國西南的重慶或貴陽的感覺。
大家先是談論昨晚那聲巨響,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嚇到了,但誰都說不清那是什麼,儘管來自臺灣的林君如咬定是地震。
接著又有人發現導遊小方不見了,再加上一個多鐘頭前,孫子楚等人打擾了許多人的好夢,便有人開始疑心疑鬼起來。
而屠男這傢伙是個大嘴巴,竟把天台上的悲慘事件說了出來——葉蕭氣得差點扇他耳光,早上還關照過這件事要絕對保密,不能讓大家陷入恐慌之中。他甚至已編好了一個理由:昨晚小方已出去尋找救援了,正帶領援助人員向這裡趕來。
但已經太遲了,小方的死訊傳遍了整個旅行團。
女人們都恐懼地竊竊私語起來,連黃宛然的老公成立都搓著手說:「糟糕了!法國人說的是真的?所有人都被那個老太婆詛咒了?」
林君如也緊張地問:「連導遊都死掉了,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楊謀的小嬌妻恐懼地趴在新郎懷中——他們多半是來泰國度蜜月的新人,她有些神經質地說:「已經死了第一個——還會有第二個嗎?」
然而,玉靈的表情卻沒有變化。
雖然伊蓮娜守口如瓶不說,玉靈仍隱隱猜到了惡夢成真。只是這可怕的訊息來得太快,亦證實得太快了,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如何猜出來的呢?
在玉靈如水的表面底下,卻是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她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要到天台上去看一看!」
說完她就要往樓道里衝,但葉蕭一把抓住了她,在她耳邊冷靜地說:「請相信我,小方已經死了,我不希望再有人看到他的樣子。」
「真的嗎?他死得很慘嗎?」
葉蕭默默地點頭,目光沉著地對著玉靈。
兩個人對峙了一分鐘,最後還是玉靈認輸了,緩緩退回到大夥中間。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死亡最大的恐懼,是能像瘟疫般傳染給每一個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個是誰?
突然,伊蓮娜低聲抽泣起來。厲書摟著她的肩膀,用英文輕聲安慰了她幾句。
玉靈已迅速恢復了鎮定:「大家不要驚慌,雖然小方發生了意外,但我會擔負起他的責任,作為導遊把大家安全帶出去的!」
但是,現在誰會相信一個二十歲的泰國小姑娘的話呢?
葉蕭讓玉靈先留在這裡,保持大家的穩定。
他和司機去開車加油,孫子楚和錢莫爭也緊跟著他們。
四個人走出小巷,又注意了一下那輛無主的豐田車。清晨無人的街道上,瀰漫著一股特別的白霧,地上積著許多昨晚的雨水。
錢莫爭和司機快步走在前面,葉蕭和孫子楚卻落後了許多。孫子楚焦慮地說:「我們快點趕上去吧。」
「等一等,我想單獨問你一下。」
葉蕭繼續放慢腳步,在確信前面兩人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後,便輕聲問孫子楚:「你和導遊小方是一個房間的,也是你最早發現他不見了蹤影。」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晚上小方有何異常?」
孫子楚想了想說:「沒什麼啊?只是隨便聊了聊天,就在那聲地震般的巨響之後,我們就各自睡覺了。」
「他說到了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到了這種地方,又遇到這種事情,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連我的話也少了很多呢。」
就這也算「話少了很多」?葉蕭苦笑道:「算了吧!你也不知道他何時出門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凌晨五點多鐘,我起來上廁所,才發現小方不見了。」
葉蕭看著前面的司機和錢莫爭越走越遠,轉頭盯著孫子楚的眼睛:「我問你,整個晚上,你都沒有出過房門嗎?」
「當然!問這個幹嘛?你以為我是寧採臣啊,半夜裡跑出去和聶小倩幽會?」
葉蕭卻不再說話了,將臉沉下來看著前頭:「快點跟上去吧!」
說罷他們兩人快跑前進,很快追上了錢莫爭和司機。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悄悄話啊?」錢莫爭回頭調侃著說,「兩個男人總是粘在一塊兒,不正常哦!」
「胡說八道!」
孫子楚立即衝了一句,這時已轉過了十字路口,四個人沿著進城大道向外走去。
巨大的劉德華廣告牌下,就是旅行團的大巴——他們的挪亞方舟。
司機仔細檢查了車子,一夜大雨沖刷掉了許多汙垢,也沒有其他人動過的痕跡。接著四人都上了大巴,司機坐上駕駛座發動車子,發動機轟鳴著踩下了油門。
車子緩緩駛離廣告牌,在葉蕭的指示下開往加油站。
車子經過進城大道,筆直開過了十字路口,很快來到加油站前。
這裡的規模不小,設施也頗為現代化,和上海等地的加油站差不多,就連文字也都是繁體中文,當是所有進出城車輛的必經之地。
他們四個都走下車子,仔細檢視空無一人的加油站。錢莫爭大叫幾聲也沒反應,葉蕭走進加油站辦公室,發現收銀臺裡還有很多錢,大部分是泰國銖,也有美元和人民幣。司機則一直在擺弄加油的機器,他確定這裡有汽油,在看怎麼才能把開關開啟。
這時,葉蕭看到加油站對面站著兩個人,他飛快地衝了出去——原來還是旅行團裡的人,楊謀正端著dv拍著他們,身邊倚靠著他的新娘子。
葉蕭走到他們跟前,嚴肅地問:「幹嘛自己出來?不是說好等車子開過來的嗎?」
「我是電視臺的紀錄片編導,拍攝dv是我的工作也是最大愛好。」楊謀尷尬地笑了笑說,「這次旅行所發生的神秘事件,我一定要用攝像機全程記錄下來,這將是本年度最精彩的紀錄片!」
葉蕭搖搖頭說:「對不起,我可不想做你的演員。」
忽然,楊謀身邊的新娘臉色大變,驚恐萬分地尖叫了起來。
「你怎麼了?小甜!」
楊謀放下dv,緊張地抓住新娘的肩膀。
「瞧!那裡有個人!」
新娘小甜抬起顫抖著的手,指向右側的一條小巷子。
葉蕭和楊謀都轉頭看著右邊,巷口只有一棵茂盛的木棉樹,並沒有半個人影。她的尖叫聲也吸引了對面的人,孫子楚和錢莫爭都從加油站跑過來了。
錢莫爭過來大聲地問:「你真的看到有個人嗎?」
「是的,我真的看到了,但一眨眼就消失了。」
「是我們旅行團裡的人嗎?」
小嬌妻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我從來都沒有見過!」
葉蕭迅速衝進巷子,孫子楚和錢莫爭也緊隨其後。這條巷子非常深,兩邊是些破舊的老樓,還堆放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地面坑坑窪窪有許多積水。
strong那個影子,在小巷迷宮般的盡頭,他似乎看到那個影子了!/strong
然而,就在同一秒鐘,他們聽到身後傳來某種奇異的聲響……
驚天動地!
震耳欲聾!
strong加油站爆炸了!/strong
在兩又四分之一秒的瞬間,巨大的衝擊波如狂風般捲過。葉蕭只感到身後有一隻大手,將他強行摁倒在了地面上。而周圍的孫子楚、錢莫爭、楊謀和他的新娘子,全都被衝擊波重重地打倒了。
爆炸持續了二十秒鐘。
時間停滯,世界禁聲,萬物輪迴。
沖天而起的火焰,還有濃重的汽油味道,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灼熱。等到他們重新睜開眼睛時,四周全都是灰塵和碎屑——破碎的塑膠招牌、玻璃渣子、扭曲的鋼筋……
strong這就是傳說中的人間地獄?/strong
小甜的後背蓋滿了塵屑,幸好穿了一件長袖的厚衣服,否則非搞慘了不可。突然,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她頭上,她抓起那東西一看,才發現是一隻燒焦了的斷手!
strong這是我們旅行團司機的手。/strong
她尖叫著把斷手甩出去,正好扔到自己老公的頭上。楊謀揉著眼睛一看,又大叫著扔到孫子楚手中。孫子楚像接到個手榴彈,又趕緊塞進錢莫爭懷裡。錢莫爭乾脆往天上一扔。
最後,接住這隻斷手的人是葉蕭。
他已經筆直地站了起來,頭髮給衝擊波弄得鳥巢似的,衣服沾滿了泥水。他仔細看著這隻斷手——只剩下手掌和半個手腕了,還缺了兩根手指——小指和無名指。
這隻可憐的手完全被燒焦了,大概在爆炸的一剎那,就從司機的手上炸斷了出去,又高高地飛上天空,最後落在了他們頭上。
葉蕭再回頭看看加油站,烈火仍在燃燒,四周的空氣彷彿被蒸發了。而旅行團的豪華大巴,則已被炸得無影無蹤。車上所有的鋼架和鐵板,都炸成了金屬碎片,就連輪胎鋼條也成了鋸齒形!
而加油站則被炸成了平地,只剩下幾塊斷垣殘壁,還在被油庫的大火灼燒著。濃烈的黑煙升上天空,幾乎把半個城市都覆蓋了。
唐小甜痛哭著躲進楊謀懷裡,孫子楚和錢莫爭也互相支撐著,他們臉上都滿是泥濘和煙塵。還算是這五個人命大,沒被炸出來的金屬碎片擊中,否則很可能被切斷腦袋或手腳。
而葉蕭依舊抓著司機的斷手,似乎那剩下的三根手指還在抽搐!
孫子楚倒吸了一口冷氣,拍著他的肩膀說:「把這個東西放下吧,我們的司機死了!」
strong我們的司機死了。/strong
strong他是第二個。/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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