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4日,晚上21點01分。
空曠的居民樓,五層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葉蕭警惕地開啟房門,用手電照亮來人的臉——是旅行團裡那四十多歲的男人,他的名字叫成立,也是黃宛然的老公。他穿著一套昂貴的睡衣,漆黑的樓道里沒有其他人了。
「那個法國人醒了?」
穿睡衣的成立點點頭,葉蕭和厲書便跟他下了樓梯。
來到四樓的大房間裡,客廳站著個十五歲的少女,那是成立和黃宛然的女兒秋秋。少女繼承了母親的美麗,卻沉默寡言得讓人難以親近。
主臥室裡躺著那個受傷的老外,黃宛然坐在旁邊照料他,葉蕭走上去問:「他怎麼樣?」
燭光照著黃宛然的臉,這個三十八歲的溫柔女人,正是最有風韻的年紀。她輕聲回答:「傷口的情況都不嚴重,現在看來已經沒事了,剛才他醒過來一會兒,還能夠說話了。」
「說了什麼?」
「好像是法語吧,我沒聽清楚。」
這時,躺著的法國人又開始說話了,吐出幾個法語單詞,屋裡誰都聽不懂。厲書坐到床邊對法國人耳語了幾句,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你懂法語?」
「不,我說的是英語。」
厲書繼續和法國人說話,而法國人也似乎聽明白了,便吃力地用英文回答。葉蕭擔心他的身體,但黃宛然示意沒問題。成立走上來摟住她的肩膀,冷眼看著屋子裡的人們。
幸好這法國人也會說英文,而厲書的英文聽起來很棒,兩人簡單地交流幾句。然後厲書用中文轉述道:「他是法國人,全名叫‘亨利·丕平’,今年三十五歲,常住在巴黎。」
亨利睜大恐懼的眼睛,看著眼前的幾個中國人,還有這陌生的屋子,窗外無盡的夜雨,以及那點幽暗的燭光。厲書急忙用英文安慰他,告訴他這裡都是好人,他們救了亨利的命。葉蕭又催促道:「他怎麼會昏倒在路上的?」
厲書追問了好幾句,黃宛然給亨利喝了口水,他才斷斷續續地回答。厲書做了同聲翻譯:「他們是法國來的旅遊團,全團人是昨天到的清邁,今天早上就出發去蘭那王陵了。」
「他們也路過那吃猴腦的村子了?」
「不,他們早上八點就出發了,很早就開過了那個村子,沒有停留下來午餐。」
成立搖搖頭說:「看來法國人要比我們走運。」
厲書又和亨利溝通了幾句,費力地翻譯說:「他們在車上吃的午餐,這時公路上出現了一條狗——那條狗從路的中間橫穿了過去,大巴開得太快來不及剎車,當場就把狗軋死了。」
「真慘啊!」
黃宛然面露噁心地擰起了眉頭,也許她在家也是養狗的。
葉蕭嘆了一口氣:「其實,長途司機經常碰到這種事情,特別是在這種山路上,就怕這些小貓小狗出現,倒霉的話會車毀人亡!」
「法國旅行團的司機停了車,本想把車頭收拾一下就開走,突然從林子裡出來一個老太太——亨利說這老太太簡直像傳說中的妖怪,披著長長的白髮,佝僂著瘦小的身體,穿著一件全身黑色的衣服,長得不像當地的泰國人,眼窩深深地陷進去,鼻樑高高的像吉普賽人。」
接著亨利又說了一大堆英文,看來精神已恢復許多了。厲書用中文解釋道:「那個老太太抱著被軋死的狗痛哭,看來和這條狗的感情很深。她渾身沾滿了狗血,口中不停念著咒語。司機想要把她勸開,但她兇狠的樣子讓人害怕。車上的遊客們都很憐憫她,大家湊了一百歐元賠償給她,但誰都沒有想到——老太太居然將一百歐元的大鈔撕碎了!」
成立輕蔑地說:「也許她根本就不知道歐元長什麼樣吧。」
厲書也不理會這傢伙,繼續做亨利的同聲翻譯:「老太太撕碎了歐元后,又對著旅行團的大巴,念出了一長串似乎是詛咒的話,還用狗血在大巴車身上畫了什麼符號。司機也被她嚇住了,不敢去擦那個符號。亨利也說不清楚符號的具體樣子,總之十分怪異。司機再也不管老太太了,繼續開著旅遊大巴前進。大約十幾分鍾後,車子開到公路轉彎的地方,司機突然渾身發抖抽搐起來!」
黃宛然已聽得入迷,彷彿在看一部恐怖電影,急忙又給亨利喝了一口水。法國人看著窗外的雨夜,戰戰兢兢地說了許多英文,語氣越來越恐懼。
葉蕭已基本聽懂了,但仍讓厲書口譯一遍:「司機像被邪魔附身,車子在公路上亂開起來,而亨利也被晃得暈車了,開啟窗把頭探出去要嘔吐。沒想到大巴竟衝出了懸崖,正好把他整個人都甩出車窗。他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身後的車子上慘叫聲一片,接著就摔倒在公路上,失去了知覺。」
「這小子真是因禍得福啊!」成立搖了搖頭說,「不然要在懸崖下送命了!」
亨利想要掙扎著爬起來,用英文問車上其他人怎麼樣了?但厲書沒有直接回答他,擔心可怕的真相會刺激到他,只說在公路上發現他一個人躺著。
然後,黃宛然要亨利繼續休息,成立讓她到另一個屋睡覺,由他在旁邊陪著法國人。
葉蕭和厲書走出房間,囑咐黃宛然把門窗鎖好。他們又看了十五歲的秋秋一眼,這少女只是冷漠地站在一邊,像被塑膠薄膜包裹著,鮮豔而難以觸控。
他們走上黑暗的樓梯,回到五樓的房間內。葉蕭重新點亮了蠟燭問:「你相信那法國人說的話嗎?」
「難以置信——法國旅行團的司機中邪了?是那個老太婆的詛咒嗎?」厲書不禁坐倒在沙發上,就像在自己家裡似的,「你知道蠱嗎?」
「蠱?」
葉蕭當然這是什麼,只是裝作不懂的搖搖頭。
「中國西南地區和東南亞常見的巫術,也可能是一種毒術和昆蟲控制術,通常都是由老太婆來下蠱,被施了蠱的人就會遭到大難!我編過好幾本關於‘蠱’的驚悚小說,許多次深夜看稿之後就失眠了。」
「不排除這種可能吧。但是,我覺得這個法國人可能在撒謊!」
「為什麼?」
「直覺——警察的直覺。」葉蕭不動聲色地說道,「也許今天是一個離奇的日子,我們也才會來到這個離奇的城市。」
「離奇?」
就當他們絞盡腦汁之時,窗外的黑夜裡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緊接著地板和牆壁都開始搖晃……
「天哪!那是什麼?」
他們恐懼地撲到了視窗。
此刻,三樓的窗玻璃裂開一道縫隙。
那巨響如雷鳴般震耳欲聾,隨著外面傾盆而下的暴雨,整棟樓都在瑟瑟顫抖著。
「啊!」
林君如捂住耳朵,嚇得躲進了牆角,灰塵把她裙子弄髒了。一盞壁燈從牆上掉下來,隨著窗外的巨響而摔得粉碎。另一個女孩趕緊吹滅蠟燭,免得倒了引起火災。
在屋子陷入黑暗的同時,那個巨響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三十秒後,一切又恢復死寂,只有黑夜裡永無止盡的大雨。
「是什麼聲音?」林君如依然藏在黑暗的牆角,雙手抱著頭說,「以我在臺灣的經驗,這可能是高強度的地震!」
「你果然是臺灣人?」
「我是在臺北出生長大的——地震後的一分鐘內是最具有破壞性的,七年前我媽媽就死於‘920’大地震中。」
「對不起。」
時間又過去了三分鐘,但地板和牆壁沒有再搖晃,還會不會有餘震?林君如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頭探到視窗看了看,外面的雨夜漆黑一團,只能隱隱看到綠樹對面的建築。林君如長吁了一口氣,但心底依舊沒有平靜下來,七年前悲慘經驗告訴她,等待災難將要發生的時刻是最恐懼的。
除了外面的大雨聲外,她還聽到了某種輕微的聲響,對面那女孩在做什麼?屋裡沒有一絲光線,看不清對方的臉,那聲音就如飛蟲舞動翅膀般輕微,悠悠纏繞在兩個年輕女子的耳畔。
忍不住開啟手電,一圈白色的光束裡,是對面女子半睜的眼睛,還有她鬢邊掛著的耳機——原來她在聽mp3。
「哎呀,我還以為是地震又要來了呢!」
對面的女子二十五、六歲,瓜子臉上鑲嵌著一對大眼睛,在手電光束下宛如一尊佛像。她似乎沒聽到林君如的話,依舊戴著耳機背靠著牆,眨了眨長長的婕毛,安然不動地閉上雙眼。
好像在哪見過?林君如佩服地搖搖頭:「你真能靜得下心來啊!我們被困在這鬼地方,隨時可能會有大地震。我都已經一身冷汗了,你卻好像還在度假。」
其實,對方已經聽到她的話了,便報以她一個神秘的微笑,鼻尖微微揚起,嘴角嚅動著說:「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音樂。」
「音樂?」但在這寂靜冷酷的夜晚裡,音樂實在是太不搭界了,林君如苦笑了一聲說,「有這麼重要嗎?」
對面的女子卻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像是在享受這種恐懼的感覺,忽然又睜開眼睛,用異常標準的北方話說道——
strong「當音樂響起,你便如同置身於海洋中,每一個出現的音符就象激起的浪花,撫面而過;你想要抓住她,但她早已經過你的身體漂向彼岸,所以面對音樂,你只能靜靜地聽。」/strong
她的聲音不快不慢,在手電光圈裡送出聲波,盪漾在這黑暗的屋子裡,似乎能溶化所有的寂靜,還有林君如那本能的恐懼。
「啊——」林君如果然也被她打動了,便關掉了手電光束,讓對方繼續在黑暗中聽mp3吧,「你說的真好!」
「呵呵,這不是我說的話。」
「那是誰說的?」
「蘇格拉底。」
原來是古希臘哲人說的話啊,看來蘇格拉底先生也是個音樂發燒友,讓林君如想起臺北和上海的錢櫃來了。
「對了!」林君如突然拍了拍腦袋,「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頂頂。」
「聽起來有些耳熟,你是做什麼的?」
黑暗中閃爍著一雙美麗的眼睛:「搞音樂的。」
「歌手?」
對方沉默了片刻回答:「也算是吧。」
「天哪,我想起來了,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演唱,非常好聽!頂頂?就是你?」
「對,你也可以叫我頂頂。」
兩個年輕女子在黑暗中的對話,卻未曾等到那預料中的猛烈餘震。頂頂摘下mp3的耳機,站起來點燃了蠟燭,昏黃的光照亮她的臉,長長的睫毛下明亮的眼睛,配合著眼線和臉的輪廓,竟有種敦煌壁畫裡女子的感覺。
「頂頂?怪不得你這張臉很熟。」林君如這才坐倒在床上,這是一張雙人大床,應該是一對夫妻睡過的。她摸著自己的肩膀說,「在這種嚇人的地方,我一個人肯定睡不著,我們兩個都睡在這好嗎?」
「好吧。」
頂頂盤腿坐在床上,卻沒有睡覺的意思。她在想這次旅行發生的一切,從剛到泰國就發生的政變,到大城古城見到的令人驚歎的佛像。還有今天從清邁出發,旅行團一路上的驚心動魄。下午,她驚奇地見到了一座群山中的城市,就像睡著了一般寂靜無聲。腦中被隱藏的記憶,彷彿一下子被喚醒了——就是它,眼前的這座城市,神秘繚繞著的雨霧,將她從遙遠的北京召喚至此。
還有,傍晚從廁所出來時見到的男子。她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在小說裡的事,但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從鏡子裡看到他那雙眼睛,卻好像被一層霧遮蓋著,他想說什麼?
林君如已經吃力地躺下了,她吹滅了床邊的蠟燭,嘴裡自言自語:「今夜還會有餘震嗎?」
而頂頂依舊盤腿坐著,她細細的腰身和身體的輪廓,都酷似黑暗中沉睡的神像。忽然,她聽到了什麼——不是窗外的巨響,也不是地震時的前兆,而是客廳裡輕微的細聲,說不清是什麼東西,就像從她的心上爬過,讓人渾身直起雞皮疙瘩。
她總算站到了地上,輕輕地來到客廳裡,用手電照射著每一個角落。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但她們的行李箱有些不對勁,林君如的箱子還破了個洞。那聲音又從廚房響了起來,頂頂踮著腳尖走進去,只見幾條黑影從地下穿過。她心跳劇烈加快起來,用手電掃射著地下,一直追到了衛生間裡。
光束正好對準了浴缸,她看見幾只碩大無比的老鼠!
黑色的老鼠飛快地跳進浴缸,又鑽進了敞開的下水孔,它們像蛇一樣扭動身體,迅速消失在手電光束中。頂頂嚇得幾乎摔倒了,拼命深呼吸讓自己鎮定。然後她找來一堆破布,將浴缸的下水口牢牢地塞住。但她還是不放心,又用一臉盆的水壓住它。
突然,一隻手輕輕搭在後肩,頂頂毛骨悚然地回過頭來,卻看到林君如茫然的臉:「你看到什麼了?」
「老鼠。」
林君如面如土色道:「啊?」
「老鼠都跑了,很大的老鼠。」
「在地震、海嘯、颱風等自然災害到來前,最先有反應的通常都是老鼠,它們會預知到災難發生並逃命。」
頂頂卻不動聲色地回到臥室:「那就讓災難早點發生吧。」
已經十點鐘了,那雷鳴般的聲音沒有再響起過,窗外依舊是令人心悸的大雨。
在旅行團借宿的居民樓第五層,葉蕭與厲書的房間隔壁,正點著一支幽暗的蠟燭。跳躍的燭光照亮了孫子楚的臉,他的對面是年輕的導遊小方。
「那聲音怎麼又停了?」
「地震?」
「鬼才知道呢!」小方激動地揮舞著拳頭,「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導遊才是旅行團裡最緊張的人,他肩上承擔著十幾個遊客的生命安全,出任何差錯都是他的責任——而現在都不知道怎麼賠償給遊客了?
食物中毒……野獸襲擊……司機迷路……失去通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隨便哪一條罪名,都足以讓他丟掉飯碗。要是有人出了三長兩短,他甚至還有上法庭的危險——而這想象中的全部,都是建立在他們可以重返人間的基礎上。
萬一,要是出不去呢?
小方立即打了自己一個耳光。不要再胡思亂想了,但願現在的一切都只是惡夢,明早醒來已在清萊的酒店裡了。
「我睡覺了,你有什麼事就叫我。」孫子楚拍了拍小方的肩膀,「哎,本想仔細看看傳說中的蘭那王陵,現在卻走進了另一座墳墓!」
這傢伙說話一向沒什麼忌諱,走進隔壁臥室就睡了,只扔下小方孤零零坐著。他看著窗外難熬的夜晚,又想起今天大家看他的目光,那一張張充滿懷疑的臉,似乎都想把他吞噬。
小方大學讀的就是國際旅遊專業,剛畢業就進了國內最大的旅行社之一。開始是帶國外遊客在中國旅遊,那可是很令人羨慕的職業。今年旅行社突然內部調整,他被調到出國旅遊部了。他的英文和法文都不錯,原本想去帶歐洲團。但因為旅行社的人事鬥爭,結果被髮配去了東南亞。小方本來就憋了一肚子火,但又不敢發作,只能忍氣吞聲去泰國踩點。
當他半年前踏入蘭那王陵,看到那巨大的陵墓時,整個人都彷彿被抽乾了一樣。他跟著旅行社的同行們,踏入幽暗的王陵地宮,燈光照亮了蘭那王的棺材,傳說中的女王就躺在其中。小方偷偷地摸了摸石棺,居然還有活人般的溫度。他急忙將手抽了回來,只見對面的洞窟上,雕刻著一個奇異的佛像——簡直太像真人了,栩栩如生地睜大著眼睛,似乎不是雕刻在石頭上的,而是一張被歲月洗滌過的黑白人像照片。
地宮裡的佛像在對小方微笑。剎那間,他感到某種被征服的感覺,似乎自己的靈魂已永遠留在了此地。
就在這樣的回憶中,他緩緩閉上眼睛,那個神秘的微笑就在眼前……
不知隔了多久,大約已是子夜時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小方警戒地睜開眼睛,黑暗中摸著來到門前,大聲問道:「誰?」
但外面並沒有人回答,會不會是自己的幻覺?他準備回屋睡覺去時,那敲門聲又響了起來——不,絕對不是幻覺,外面真的有人。
他又大聲問門外是誰,但那個人只知道敲門,並沒有任何回答。小方恐懼地回頭看看,又跑到孫子楚的房間裡,卻發現床是空著的!他急忙打起手電筒,去衛生間和廚房找了找,但孫子楚早就不見蹤影了。
天哪,這傢伙又跑哪兒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小方一個人了,焦慮地不安地站在門後,而那可怕的敲門聲還在繼續。小方深呼吸了一口氣,左手端著手電筒,右手拿起一把鐵扳手。
顫抖了幾秒鐘後,他緩緩開啟了房門。
然而,樓道里黑暗一片,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
陰冷的風吹進走廊,潮溼的空氣讓人頭暈。小方警覺地看著樓梯,隱隱有什麼腳步在移動。他走到隔壁房間門口,忽然身後的房門竟開了。
他嚇得躲到了一邊,但手中的手電卻暴露了自己,另一道電光打在了他的臉上。小方下意識地眯起眼睛,只見門口站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鬍子拉茬紫黑色的臉龐,看起來已飽經了風霜。
「童建國?」小方叫出了旅行團裡最長者的名字,「你怎麼會出來的?」
「該由我來問你這個問題。」
童建國的名字顧名思義,出生於1949年,他緊盯著小方手裡的鐵扳手。
小方立即把扳手藏到背後:「這是,這是我用來防身的。」
「是嗎?晚上睡不著覺?」
「對。」
童建國用手電晃了晃小方的眼睛:「我覺得你有問題。」
「什麼?」
「你是我們旅行團的導遊,只有你最清楚我們走過的路線,怎麼可能會迷路呢?也是你帶我們去了那個村子午餐,吃了該死的‘黃金肉’,結果讓大猴子纏上了我們,你會不會是故意的?先把我們引到這個鬼地方來,再把我們一個個都幹掉!」
小方終於忍不住了,推開童建國的手喊道:「你在說什麼啊?請不要隨便懷疑人!」
「哼,小子,你自己小心點吧!」
童建國隨即回到門內,重重地關上了房門。樓道里又剩下小方獨自一人,他用手電照射著黑暗的前方,茫然而不知所措。
突然,身後有人喊起了他的名字:「小方!」
他緩緩回過頭來……
長夜漫漫。
旅行團在神秘城市的第一夜過去了。
凌晨五點。
我們的司機睜開眼睛,這裡是住宅樓的二層,房間裡更加幽暗。他艱難地爬起來,走到緊閉窗戶的跟前。
雨停了。
外面的世界寂靜無聲,偶爾有水滴從樓上落下,他慶幸自己活到了第二天。
這泰國漢子又坐倒在床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佛像,默唸起小乘佛教的經文。唸完經又開啟手機,依然沒有任何訊號——昨晚本該給妻子和兒子打電話報平安的,想來他們又過了一個忐忑不安的夜晚吧。想到這他捏緊了拳頭,重重捶在自己胸口。
1997年泰國金融危機,他原來所在的旅遊公司倒閉了,他曾失業長達整整一年。那是惡夢般的一年,只能四處打零工開黑車為生,就連妻子也一度去街頭拉客。最可憐的是剛滿一歲的兒子,生了場大病卻沒錢送醫院,很快就夭折了。他把死去的孩子送進寺廟,浸泡在藥水裡成了一名「鬼童」——靈魂永遠不會轉世投胎,孤獨地飄蕩在塵世間。後來泰國經濟好轉,他才又找到了這家旅行社工作,妻子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發誓不能再讓妻子受累,讓孩子受苦了。
但是,惡夢好像真的來了——在接到這個中國旅行團的晚上,泰國就發生了政變。然後,他開始夢到了魔鬼,騎著白馬長著翅膀的魔鬼,那種在大王宮裡常見的雕像。在他帶旅行團離開曼谷的前夜,他去寺廟看夭折的第一個兒子。「鬼童」仍然浸泡在藥水裡,就像剛從家裡抱出來那樣。忽然,他看到死去的兒子睜開來了眼睛!那雙驚異的瞳孔竟與成年人一樣,裡面裝著一座沉睡的城市。他跪倒在死去的兒子跟前,他知道孩子的靈魂正看著他,也是對父親的某種警告?
昨天,旅行團來到清邁,照例要遊覽著名的雙龍寺,又名舍利子佛寺。寺院正中有一座大金塔,據說儲存著佛祖釋迦牟尼的舍利子。司機也跟著大家進入寺廟,跪在600多年前錫蘭傳入的帕辛佛像前,祈禱兒子的靈魂安寧。
然而到了晚上,那個惡夢再度降臨,雙翼魔鬼騎著白馬來到,還馱著一個渾身黑色的小男孩——「鬼童」,那是司機的兒子,不斷悲慘地呼號著,直到他從惡夢中醒來。
他整晚都沒有睡好,早上起來開車就無精打采,在車子駛上危險的山路時,只能唱著小曲來排解恐懼。可他還是開錯了路,帶著旅行團進入了迷宮般的峽谷。
難道那魔鬼已纏上他了,或者就站在自己身後?
司機恐懼地回過頭去,看到那個魔鬼露出獠牙,對他邪惡地微微一笑,然後消失在了空氣之中。
「你是誰?」
他狂怒地大喝了一聲,然後拿起一根棍子,拼盡全力向空氣中砸去。彷彿這輩子所有的厄運,都拜這位魔鬼所賜。
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司機感到有些奇怪,現在天還沒有亮,會是誰來敲他的門呢?會不會是這房子的主人回來了?
他急忙小心地走到門後,貼著門縫用泰語往外喊:「誰?」
門外卻想起了中國話:「是我,孫子楚!」
當然記得這位博學多才又似個話癆的中國大學老師,司機趕緊為他開啟房門,並用手電照著孫子楚的臉。
這傢伙耷拉著一張還沒睡醒的臉,卻硬是要把眼睛睜大,驚慌失措地喊道:「小方……小方……他不見了!」
「不見了?」
司機也感到莫名其妙,並換用漢語問道。
這時,同屋的屠男也被他們吵醒了,揉著眼睛跑到門口:「吵什麼啊?不讓人睡覺了啊?」
孫子楚趕緊解釋了原因:他和導遊小方暫住在一套單元房裡,但凌晨時孫子楚爬起來上廁所,卻發現小方的床上空空如也。再打著手電找遍屋裡每個角落,也不見小方的蹤影,而他的行李和各種隨身物品,都還好好的留在房間裡。
「他有沒有到你這裡來?」
原來,孫子楚懷疑導遊小方來找司機商量事情了。
「沒,沒有啊!」
司機連忙搖頭,一晚上都沒人敲過他的門。
「奇怪了,那他到哪裡去了?」
「會不會有遊客找他?」司機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完整的漢語,「把他拉到其他房間裡去呢?」
「好!我去每個房間都問一下!」
孫子楚風風火火地就要去敲隔壁房門,屠男卻拉住了他說:「你看看現在才幾點啊,人家肯定在呼呼大睡流口水呢,你缺德不缺德啊!」
「去你媽的!」
孫子楚絲毫都不顧忌別人的面子,舉起拳頭便敲響了隔壁房門。
司機和屠男都只能搖頭,他們足足等待了兩分鐘,房門才小心地開啟,楊謀端著手電照著他們說:「你們幹嘛啊?現在是幾點啊?」
「導遊小方有沒有來過?」
「神經病!」
隨後楊謀忿忿地關上了房門,碰了一鼻子灰的孫子楚繼續敲著門,直到楊謀再度開門大聲地說:「他沒有來過!求求你們不要再折騰了好嗎!」
孫子楚沉默了幾秒鐘,自言自語地說:「好吧,二樓排除了,我們去三樓!」
其他兩人也只能跟著他,來到三樓敲響一間房門,又是等待了許久之後,門裡響起一個柔和的女聲:「誰啊?」
「我是孫子楚,請問導遊小方有沒有來過?」
「沒有!」
說話的聲音是玉靈,顯然受到了剛才那句話的刺激——若是半夜裡導遊小方來過,豈非是壞了自己的清譽?自然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
孫子楚又敲響了另一間房門,照例是等了兩分鐘,然後吃了一個閉門羹,還被門裡的臺灣女生痛罵了一頓。
無奈之下,他們又硬著頭皮上了四樓,敲響了最大的那套單元房門。
一分鐘後,房門開啟了,裡面閃爍著手電光,四十多歲的成立拿著根棍子,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
孫子楚也只能客氣地提出了問題,但得到的回答卻是:「沒有,請你們滾吧!別吵醒我的女兒。」
大門重重地關上以後,屠男拉了拉孫子楚的衣角,輕聲道:「算了吧,我們還是回去睡覺吧,說不定小方很快會自己回來的。」
但孫子楚猛搖了搖頭:「再去五樓!」
屠男和司機都輸給他了,只能痛苦地走上了最高一層。
五樓——正當孫子楚要敲葉蕭的房門時,黑暗中響起一聲慘叫!
那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聽不清在喊什麼,似乎就在樓道外面。他們的心幾乎要被震碎了,立即用手電照射著樓道,果然看到一個晃動的影子。
屠男快步衝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個人的手,卻聽到了一句極熟悉的英語:「shit!」
他立刻也回敬了一句:「我靠!」
這時手電才照亮了對方的臉,原來是那個二十多歲的美國女孩。
她慌亂地披散著頭髮,面色蒼白地對著他們,嘴裡已語無倫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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