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24日上午16點13分。
孫子楚終於鬆了一口氣,手中的鐮刀也掉到地上。車上則是一片掌聲,大家都在為他們的勇敢而叫好。
葉蕭和攝影師互相拍了拍肩膀,其實背後全都是冷汗了。他們又向車上關照了幾句:「我們現在去前面探路,你們千萬不要隨便出來走動,必須要等到我們回來!」
說罷,三個男人手裡端著「武器」,頂著大雨向前面的山路走去。
攝影師拍拍葉蕭的胸口說:「你這裡的傷要緊嗎?」
「只是被抓破了點皮,沒事的。」當警察受傷是家常便飯,葉蕭也確實沒感到什麼,他倒是對這個長頭髮的攝影師很感興趣,「謝謝你啊。」
「謝我什麼?」
「你剛才的斧頭救了我的命,要不然我就成了一具沒有眼睛的屍體了。」
攝影師瀟灑地大笑起來:「呵呵,小事一樁,有啥好謝的。」
「我叫葉蕭,你呢?」
「好,兄弟,我叫錢莫爭,平時四海為家,拍幾張照片餬口飯吃。」
「錢莫爭?」孫子楚終於忍不住插話了,「莫爭錢?真是好名字啊。」
三個男人一路說笑著走出幾百米,在曲折的山路上轉過幾道彎,突然發現眼前橫亙著一座大山——無數的石頭和泥土,像建築材料堆積在路上,隨著大雨變成數條小溪,山上還不斷有碎石滾落。
他們驚訝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這是人類戰爭中的轟炸,還是大自然的無邊神力?
「泥石流!」
攝影師錢莫爭大喊道,他走過全世界很多地方,當然也看到過這種自然災害。通常是山區暴雨時,容易引發這樣的山洪傾瀉。這條道路就此被吞沒了,任何車輛都無法通過。這的地質條件很不穩定,隨時還可能爆發第二次。
人算不如天算!他們絕望地搖了搖頭,只能又原路折返了回來。
當三人回到旅遊巴士時,司機正披著雨衣檢修撞壞的部件。車上的人們全是期待的目光,以為前方救援者就會來到。但葉蕭如實地告訴了他們壞訊息,立即把大家都打回到了十八層地獄。
難道今天就要被困死在這絕境了?
「大家不要驚慌!」葉蕭站在當中高聲道,「至少沒有爆發戰爭!我們一定會有脫困的辦法。」
忽然,車下響起一陣發動機的聲音,司機興奮地跳上車說:「汽車修好了!」
旅行團又是一陣歡呼,彷彿絕境逢生。所有人都已歸心似箭,原路返回清邁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司機迅速把車倒了出來。擋風玻璃上還有一道明顯的裂縫。在狹窄溼滑的山道上,他小心翼翼地將車掉了一個頭,然後飛快地向清邁開去。
眾人總算籲出了一口氣,今天的旅程真是無比驚險,連蘭那王陵的影子都沒看到,就險些自己變成了殉葬品。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大多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只有葉蕭還緊盯著車窗外。
胸前的t恤被山魈的鐵爪劃破了,幸好傷口很淺,幾乎沒什麼感覺,早就凝固結痂了,但若再深半寸就可能會送命。葉蕭現在才感到後怕,彷彿四周砌起看不見的牆,將他牢牢困在當中。或許,來這遙遠的泰國並不是旅遊,而像古時候的罪犯,被髮配流放到天涯海角。
雖然,想要努力看清車外的路,眼皮卻越來越重了。陣陣寒意從身下襲來,心底有個聲音在猛烈地掙扎,大腦已漸漸陷入了黑暗。
另一個世界的黑暗……
似乎已沉睡了一輩子,葉蕭再度從夢中驚醒。
車子劇烈顛簸了一下,全車人也隨之而震醒。他下意識地抓緊把手,額頭佈滿豆大的冷汗。車窗外仍是無邊無際的大雨,萬丈懸崖也看不見了,兩邊是深深的峽谷,旁邊有條暴漲的溪流,中間夾著這條崎嶇的公路。
他怔怔地看了幾秒鐘,第一個反應過來,從座位上跳起來說:「不對!我們沒有從這條路走過!」
是啊,下午過來的一路上,他都仔細觀察著路邊景物,但絕沒有現在看到的情況——他們從沒來過這條峽谷,旁邊的溪流也完全陌生,車子並沒有按照原路返回,司機究竟要帶大家去哪裡?
周圍的人也看出了不對勁,紛紛恐懼地吵鬧起來,葉蕭衝到司機旁邊問:「這是在往哪裡開?」
「對不起!」司機終於把車停了下來,臉上佈滿了絕望與愧疚,「我也不知道。」
「什麼?」旁邊端著dv的小夥子剛睡醒,發現情況不對便著急地問,「你也不知道?」
司機用結結巴巴的漢語回答:「我……我明明是按照……原路返回的……但開著開著……就感到有些……不對勁了……好像不是剛才開過的路……但我又記不清……是哪裡開錯了。」
導遊小方也剛打了個盹兒,醒來心急如焚地問:「是不是開到哪條岔路上去了?」
「我也想不起來……也許下雨天看不清……也許我們全車人都……中邪了?」
「中邪?」小方也不客氣了,「胡說八道!」
葉蕭搖搖頭說:「算了,再急也沒用,還是讓司機安心開車吧。我看他也是心裡太著急了,要是再來個不小心,我們全車人就真的完蛋了。」
轉頭再問玉靈,但她也搞不清楚:「對不起,剛才我也沒看清是哪條岔路。奇怪啊,我是在這附近長大的,卻從來都不知道有這個峽谷!」
玉靈用泰國話安慰著司機,讓他的情緒稍稍平靜一些。她想讓司機掉頭返回,卻發現這的路太狹窄了。這樣長度的旅遊巴士,根本沒有掉頭的可能,總不見得一直往後倒車吧?最後,還是決定車子繼續往前走,若前面有開闊的空間,便可以讓司機倒車回去。
葉蕭再看看手機,依然沒有任何訊號。其他人的表情更絕望,真是剛脫險境又入虎口。
車子在峽谷間穿梭,他探出車窗看了看頭頂。兩邊崖壁竟如刀削似的,起碼有五、六十米高,如同兩堵高大的石牆,當中夾著一條羊腸小道。上頭是名副其實的「一線天」,耀眼的白光落入昏暗的峽谷,連帶著無數冰涼的雨點。
司機茫然地向前開去,峽谷中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有眼前那一條道路,不知通向世界的哪個角落?
巴士又顛簸著了十幾分鍾,道路隨著巖壁彎彎曲曲,司機不停地打著方向盤,車子沒有任何掉頭的機會。
車上的人越來越著急,「墨鏡男」第一個叫起來:「我們究竟要到哪裡去啊?什麼時候能回到清邁呢?今天真是好一個‘驅魔節’啊,村民們把魔鬼驅到我們身上了,再跟著我們的車子一起走了,怪不得村民們要好好感謝我們呢!」
「好了,你有完沒完?」一個明顯「臺灣腔」的女生打斷了他的話,「真是討厭!讓司機大哥安心開車吧。」
這荒無人煙的峽谷底部,猶如絃樂的共鳴箱,雨聲被反覆迴盪放大,簡直震耳欲聾,不時伴奏著某種野獸的嚎叫。就當整個旅行團都陷於絕望時,峽谷突然走到了盡頭,眼前是一堵高聳入雲的山崖。
原來這峽谷是一條斷頭的死路!
它就像個狹長的口袋,也像人體內的盲腸,底部早已被牢牢結上了。
司機踩下了剎車。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在絕壁的最底部,掛著數十米高的藤蔓,像女人的長髮一直拖到地上。旁邊有片小型的瀑布傾瀉而下,正是峽谷溪流的源頭。
這就是傳說中的絕路?葉蕭不甘心地用拳頭打著自己,而司機則幾乎癱軟在駕駛座上了。其他人都恐懼地叫喊起來,全車人十幾號人亂成了一鍋粥,就像被逼入絕境的軍隊,彷彿身後還有大軍追殺。
葉蕭讓導遊小方開啟車門,獨自冒雨跳下車。瀑布高高濺起水花,谷底似千軍萬馬呼嘯。他仔細看了看腳下的路,雖然佈滿了碎石和野草,卻還能看出是用瀝青鋪的,當中還有油漆白線的痕跡。顯然是人工修築的公路,但為何要在這隻有進口,而沒有出口的「絕路」裡呢?
不,不可能沒有出口的!葉蕭走到車子前方,抬頭觀察了周圍形勢,密集的雨點落到他眼睛裡。在昏暗的峽谷底部,頭頂的光暈令人目眩,「一線天」也被收住了口。
真是猿猴飛鳥亦難越過的天險啊!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藤蔓上,那茂密的枝葉後頭似乎還有什麼。葉蕭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藤蔓,卻沒有想象中的粗壯,似乎是最近才新長出來的。他用手撩開眼前的枝葉,發現裡面竟然是中空的!
藤蔓後隱藏著一條隧道!
葉蕭欣喜若狂地回到了車上,指示司機立刻向正前方開去。導遊小方還以為葉蕭精神錯亂了,要把車子往絕壁上頭撞。
好不容易才解釋清楚,司機小心翼翼地踩動油門。隨著眼前的藤蔓越來越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擋風玻璃與藤蔓碰撞了,綠色的枝葉像瀑布散開,裡面不是冰涼的岩石,而是黑暗的虛空。
司機開啟了大光燈,照出一條幽暗深長的隧道。隨著車子的前進,藤蔓由車子的前方滑到後方,每扇車窗都像被長髮撫過了一遍,直到全車都沒入黑暗中。
坐在最後一排,照顧受傷老外的前女醫生,回頭看了一眼車後——藤蔓如巨大的幕布重新合上,他們進入了一個空曠的舞臺。
隧道之旅——大家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這是條雙向兩車道的隧洞,內部形成規則的圓拱狀,底下的道路相當平坦,相當於內地的高等級公路。
許多人都想到了火車隧道,剎那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無盡的鐵軌與車輪碰撞聲,等待回到天空下的光芒。其實,隧道里還有許多滴水的聲音,只是被汽車的轟鳴聲掩蓋了。裡面沒有燈光,只能藉助汽車自身的燈,照出前頭十幾米的距離。司機必須開得很慢,時速還不到20碼。
葉蕭注意了一下時間,開進隧道是下午四點半,現在是四點三刻了,車子仍然在黑暗裡行駛,這麼算來至少有好幾公里——要比黃浦江底下的隧道還要長,不知這隧道頂上又是什麼?隧道的另一端呢?
突然,車窗外閃過一些白色光點,在黑色的洞壁上分外醒目。大家都被嚇了一跳,那些光點就像在空中漂浮,忽隱忽現又一閃而過。彷彿某些人的眼睛,又像是長明燈,孫子楚想起了古代墳墓常見的鬼火。
「這就是地底的鬼魂吧?」
不知哪個女孩輕輕說了一聲,馬上引起一片女生的尖叫。葉蕭卻拍了拍司機的手說:「不要停,繼續開下去。」
「鬼火」漸漸停息,漫長的隧道卻仍永無止境,前頭還有大大的彎道,黑暗中只看到車前的燈光。葉蕭忽然產生某種錯覺,彷彿這十幾個人已回到了母體。是啊,每個人在生命的開始,都要經歷一條漫長而艱險的隧道。
羊水已然破裂,母親艱難地呼吸,胎兒睜開眼睛,努力穿越分娩中的產道——如果隧道的盡頭不是地獄,那將是他們的又一次誕生。
盡頭!他們看到盡頭了!
在遠遠的隧道彼端,有個白色的影子在晃動,車子前方的人都緊張起來。輪子又向前滾了幾圈,那個影子越來越明顯,是一道白色的光——出口!
隧道的出口!
真像胎兒到了誕生的剎那,即將見到母體外的世界,全車人都興奮地擊掌相慶。司機也加大油門,眼前白色的光暈越加明顯,葉蕭被刺得閉上了眼睛。
終於,車子開出了隧道。
他們的第二次生命。
旅遊巴士疾馳出一道拱形大門,回到久違的天空底下,大雨繼續傾瀉著。所有人免不了眯起眼睛,司機也只能把車速放緩下來。
「總算離開這該死的隧道了!」導遊小方難得咒罵了一句,指著前方的山路說,「真是別有洞天啊。」
孫子楚想起了陶源明的《桃花源記》,那武陵人不也是通過一條小溪源頭的隧洞,抵達了那傳說中的世外桃源嗎?
其他人都長出了一口氣,葉蕭只感到腳下一軟,剛才淋過雨的身體直髮冷,真想好好洗個熱水澡。
司機看到的是條蜿蜒山路,反光鏡裡的隧道口上方,仍然是一堵萬丈絕壁。四周被層層疊疊的高山阻攔,他們似乎進入了一個盆地。
葉蕭向遠處瞥了一眼,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看到了無數座建築物。
一座城市!
車子也在同時停下,司機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就在他們的正下方,公路盤山下去百米,一座城市正矗立在萬山叢中。
周圍全是巍峨的大山,惟有中間一塊巨大平坦的盆地,那些高低錯落有致的建築,就活生生地豎在其中,是名副其實的「山谷之城」。
雖然這座灰濛濛的城市,在南國的大雨中有些淒涼,但足以讓旅行團全體歡呼雀躍了。今天的旅程歷盡千辛萬苦,總算見到了人煙稠密之處,看來這隧道是通往人間的出口——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啊!
司機好不容易才讓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沿著盤山路繼續往下開。每個人都像飢餓的貓那樣,望著餐盤裡的最後一條魚。
接近黃昏五點,大雨依然沒有停的跡象。
山谷裡的城市越來越近,孫子楚還以為會是一座古城遺址。但是,那些建築的高度和格局,卻分明告訴大家這是一座現代城市。他甚至還看到在城市入口,有一塊巨大的廣告牌,印著劉德華微笑的頭像,推銷某種品牌的手機。
兩分鐘後,車子開到這塊廣告牌下,司機又一次踩下了剎車。
車上每個人都感覺回到了人間,有人期望能快點吃上晚餐,有人盤算著到酒店安頓下來,也有人想要立即找到廁所。
但是,葉蕭卻感到了不對勁。
因為沒有人。
車子關掉髮動機,除了雨聲外一片寂靜。廣告牌下是條雙向四車道的路,兩邊各有幾幢三四層高的樓房。但馬路上沒有任何車輛,兩邊的人行道上,也見不到半個人影。
導遊小方開啟車門,大家沉默了一分鐘,除了雨聲還是聽不到任何動靜。眼前的街道也沒有任何變化,惟有廣告牌上的劉德華在微笑。
「怎麼回事?」葉蕭緊張地看了看前頭,「車子先停在這不要動。」
然後,又是他第一個跳下車,導遊小方也大著膽子下來了。後面幾個男女實在憋不住,紛紛下車尋找廁所解決內急。
葉蕭總算撐起了一把傘,小心地走進前方的街道,這就算是進城了?人行道上鋪著帶花紋的石板,雨水沖刷出許多汙垢。他注意到了路邊的排水道,雨水被及時送入了地下,使得這裡雖位於谷底,地上卻見不到多少積水。
掏出手機看了看,仍然沒有任何訊號,讓他的心更加忐忑。這時,那美國女孩已走到他前頭去了,葉蕭大聲說:「喂,不要隨便走動!」
但那美國女孩聽若罔聞,筆直走到前面一棟房子前,原來那有公共廁所的標誌。她第一個大膽地走進去,之後幾個女生也跟了進去,看來這個生理需求誰都攔不住。
葉蕭索性也走進旁邊的男廁所,一進去便聞到股怪味,並不是普通廁所裡常聞到的酸臭,而是滿地灰塵揚起的陳舊氣味。便池裡的水倒還是乾淨,居然還能自動沖洗。等葉蕭走出廁所時,其他的男士們紛紛衝了進來。
小心地開啟洗手池的水龍頭,放出看來還乾淨的自來水。葉蕭匆匆洗完了手,再看看鏡子裡的自己,那鏡子早已蒙上了一層灰,模糊中只見到一雙銳利的目光。
就在他發愣的時候,鏡子裡又多了一張臉——屬於一個年輕美麗的女子,有一雙長長睫毛的明亮眼睛。四目在塵封的鏡子上相交,那女子立刻低下頭,扭開水龍頭洗起了手。
葉蕭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回到雨中撐起了傘。隨後那女子也回過頭來,神情冷峻地凝視著他,不知是輕蔑還是矜持,她快步從葉蕭身邊走過,帶起一陣幽幽的異香。
這時孫子楚也從廁所裡出來,拍了拍葉蕭的肩膀:「你怎麼又發呆了?」
「她是誰?」
孫子楚看著那年輕女子的背影:「也是我們旅行團的,好像是搞音樂的,你不記得了嗎?」
「哦,記得,記得——」
葉蕭咬著嘴唇走到旁邊,其實他根本就不記得。
他仔細看著周圍每一個人,要把旅行團裡所有的臉都記清楚,以免和這座城市裡的其他人搞混。
但是,他還沒有看到一個「其他人」。
馬路對面有家小超市的店鋪,攝影師錢莫爭第一個走進去,葉蕭來不及喊「別亂進」,只能也快步跑了過去。
緩緩推開小超市的店門,頭頂響起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原來門上掛著一串風鈴,看來這店是女孩子經營的。錢莫爭披散著一頭長髮,從背後看酷似六十年代的披頭士,吃驚地看著超市裡的一切。
店裡的燈都沒亮,雨天顯得異常昏暗。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商品,從洗髮水、餐巾紙、泡麵,到香菸啤酒、男女內褲一應俱全,就和中國內地的小超市沒什麼區別。店裡大多數是中文繁體字,就像到了香港的尖沙咀。收銀臺後面貼了一張黎明的海報,收銀機也和香港的一樣。葉蕭按下了牆邊的電燈開關,卻完全沒有反應。
錢莫爭拿起一罐啤酒,上面卻是密密麻麻的泰國文,看來是泰國本地產的。但泡麵全是中國大陸生產的,有統一也有康師傅。粗略瀏覽了一下貨架上的商品,大約有一半是泰國貨,還有一半是中國大陸貨。這些商品實在太熟悉了,以至於讓葉蕭有了回到上海的錯覺。
貨價上的標識都是中文繁體字,但價格全用泰國銖表示。所有商品表面都有一層灰,有的不宜久存的食品,已發出些異味了。葉蕭擰起眉毛大聲道:「喂,有人嗎?」
巴掌大點的店鋪,連個老鼠也被嚇死了,但他還是用英文又叫了一遍。
「算了,這鬼地方沒人!」
錢莫爭走進收銀臺,輕輕拉開裝錢的抽屜,發現裡面居然還有一疊鈔票。大部分是泰國銖,也有幾張人民幣,硬幣裡甚至還有一塊港幣。
「錢都在收銀機裡,人卻不見了,究竟到哪裡去了?」葉蕭走到後面搖搖頭說,「這地方真的很奇怪啊。」
隨後兩人走出小超市,大聲招呼其他人不要隨處亂走。導遊小方也拿起小喇叭,叫大家都集中到路邊的一個店鋪裡。
隔著馬路和茫茫的雨幕,葉蕭隱隱看到那店鋪裡有幾個女人。他急忙飛快地跑過去,才發現不過是模特假人而已,穿著幾款夏裝站在櫥窗裡面。
這是一爿不小的服裝店,大廳有幾十個平米,大部分衣架上都有衣服,基本上都是madeinchina的,看起來都是上海七浦路的款式(說不定進貨的源頭就在那呢)。這些衣服都是用泰銖標價,換算下來也和內地差不多。
幾分鐘後,旅行團集中到了這家店鋪,除了司機在車上守著大家的行李,還有前女醫生守著那個受傷的外國人。街兩邊都是各種商家,商品還好好的放著,卻見不到一個人的蹤跡。大夥都迷惑不解,這的人都到哪去了?
小方讓每個人檢查自己的手機,但沒有人收得到訊號。服裝店裡有一臺固定電話,他拿起電話來卻聽不到撥號音。他又試了一下其他電器,也全都沒有電源——今天全城大停電了?就算因為停電而提前下班,也該把店鋪的大門鎖好,把營業款都收起來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測起來,但實在想不出什麼原因。就連在這土生土長的玉靈,也已茫然失措了,她說自己從沒來過這裡,也沒聽說過有這樣一座城市。
「很快就要天黑了,我們還是先考慮一下,今晚應該怎麼過吧。」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三十歲的男人,這也是葉蕭今天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先在這找家賓館或酒店再說吧。」
旅行團裡最年長的五十多歲的男人說話了:「你覺得這裡有酒店嗎?」
「剛才我們從山上看下來,這座城市的規模還不小呢,最起碼的旅館總該有的。」
始終端著dv拍攝的小夥子說,他身邊站著個二十多歲的女孩,那副小鳥依人的樣子,多半是他的女朋友。
「不!」葉蕭終於站出來說話了,「這個城市非常奇怪,我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但我不同意大家在這過夜!不管有沒有旅店,也不管有沒有人,我們都不該留下來。」
「那你什麼意思?不在這裡過夜,難道再原路開回去嗎?」
就連那美國女孩都加入了爭論。
「沒錯!」葉蕭點了點頭,目光更加犀利,「大家忘記了嗎?我們開到這來的原因是什麼?」
導遊小方低下頭想了想說:「為了給我們的車子掉頭。」
「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掉頭了,為什麼不按原路再開回去呢?」
「還要再進那個隧道?」旅行團裡年紀最小的女孩說話了,她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愁眉不展的樣子,「天哪,還有那個可怕的峽谷。」
「但我們早晚要離開這的。」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摟著小女孩說:「到明天早上再走也不遲,晚上穿過峽谷太不安全了吧。」
他顯然是女孩的爸爸,女孩卻厭惡地一把推開了他。
葉蕭盯著那個男人的眼睛,用異常沉重的口氣說:「在這裡留一晚?好的,請問你知道這個城市叫什麼名字嗎?你知道這條街上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嗎?在一切都不清楚的狀況下,我們千萬不能冒險過夜,天知道這座城市裡還有什麼?天知道晚上還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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